他声音淡如流水, 似湖面风过无痕,转瞬没入寂静。
幼浔刹那惊怔住,恍惚以为是自己误听。
如他所说, 谁人都想攀龙附凤, 扶摇万里, 而她日日夜夜陪侍身畔,若是寻机, 最是轻易。
锦宸以为, 唯独她未存这份心。
但幼浔自己知道, 她的心思, 早便悄然轻绽了。
只是对幼浔而言, 那人好似清晨暖煦的太阳, 光辉万丈,受一世景仰。
而她心是向日葵,却只敢沉默深埋泥土里, 偷偷藏着。
因为, 牡丹芙蓉, 争艳的百花, 才衬得上太阳普照的绚丽人间。
幼浔不会妄自揣测他的意思, 一听那话, 生怕自己不该有的情愫被看破。
不及细思, 便无措慌了神:“奴婢……愿终生侍奉陛下,绝无二心……”
她卑躬低声, 显而易见的局促。
就这么怕他……
锦宸眸色深暗下来, 默然良久,声音淡得恍惚飘离:“朕要的,不是什么义士忠臣。”
幼浔心头一颤, 不知所措。
他的话太过耐人寻味,可她偏就是不敢往某处去想。
其实有那一个瞬间,想要豁出去问他是何意。
但就在她默默欲鼓勇气之际,低垂的视线余光里,那人玄影一晃,就这么拂袖而去。
湖畔很快归于一片寂静。
幼浔独留原地,恍如时间被定格,她始终深埋着脸,一动也不动。
双脚似有千斤重,竟挪不开半步。
便就这么站在那儿良久良久。
脚下的玉石砖面光洁无尘。
突然“啪嗒”一声,一颗泪珠滴落在她脚尖,溅坠如花。
阳光照耀而来,折射在那滴晶莹,如是卑微的委屈。
*
往后几日,在将军府的清芷苑,日子还是从前那般过,侍奉他饮食起居,也如常伺候他更衣沐浴。
只是两人交谈甚少,幼浔行礼奉茶时规矩依旧,而锦宸则是简略嗯声淡应。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像是一切已全然不同。
初七,是将军府的春日喜事。
池将军和长公主大婚,宣山红妆十里,大摆宴席。
曾经的东陵和楚国,如今的大越,万千宾客赶来赴宴,不论民间抑或宫廷,皇帝陛下和池将军皆盛赐酒宴
世人尽知,从前的东陵九公主,现在的大越长公主,那是池将军江山为聘、盛世为礼迎娶回来的。
若论尊荣,世间无人可及长公主分毫。
当日风浅春暖,天澈澄明。
春居苑,锦虞已在婢女服侍下,穿戴上了大婚典服。
屋内红窗剪纸,熏炉飘香。
锦虞坐在窗台边,真红婚裳如丝如织,金丝艳锦绣凰纹鸾,入目便是华势比凤,贵尊贵夺目。
描黛梳妆后,侍女又仔细为她戴上至尊至美的凤冠。
锦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娥眉香腮,美目绝俗,说不尽的矜贵娇艳。
双手搭膝,她坐着静静等待。
等良辰吉时至,便上前堂去,和那人对拜天地。
红唇轻轻弯起漂亮的弧度,藏不住流溢而出的欢喜。
突然间,锦虞有些感慨。
原来,她想要嫁给他,已有那么久了。
而今时,终偿所愿。
过往的困苦和遗恨,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经历过这么多,终于算是功德圆满,以后,再也没有阻隔。
幽思流淌心弦,相守难得可贵,自当无比珍惜。
锦虞不由自主伸出手,从妆匣中取出黛笔,对着铜镜,在右眼尾轻轻一点。
凝脂的肌肤上泪痣轻妩,衬得那张仙容玉貌,别蕴娇媚。
锦虞眉眼漾笑,满意搁下黛笔。
便在这时,旁侧的几个侍女突然跪下。
紧接着便听她们毕恭毕敬齐声:“见过池将军——”
锦虞一愣,方想回头去看,就被那人从身后轻轻拥了住。
侍女们识眼色,很快便退身,将房门带上。
池衍俯着身,将小姑娘搂在臂弯里,下巴搁浅在她肩膀,似有若无地蹭她脸颊。
在铜镜中,锦虞瞧见他亦是一身绛红婚服金丝衮边。
从镜里望着彼此。
锦虞一羞红,含娇似嗔:“你怎么过来了?还不行,快去外边儿等着,吉时没到呢……”
池衍浅浅阖目,在她耳畔轻笑了声:“等不及了。”
说着,便偏过头来想要亲吻她。
锦虞慌不迭躲了躲,指腹压住他双唇,“晚些嘛,胭脂涂了好久的!”
男人笑眸潋滟,缓缓拉下她的手指,倾覆到她丹唇浅吻了下。
但见
指腹轻缓摩挲在她眼尾那一点黛色边,“不欺负你,只是突然想到,有句话,还未好好回答过。”
停住顷刻,他目光垂落她华丽的喜服。
从前护送她远嫁北诏时,她亦是这般美艳,那时,他多想她嫁的是自己。
不由深柔下声:“想着,应是要在你嫁我之前,有所交代。”
羽睫眨了眨,锦虞笑问:“什么呀?”
池衍眸色幽邃,有瞬间的沉默。
想起第一世相殉前,她曾问过他,若有来生,是否会像她一样,情衷依旧,喜不自胜。
当时,没能让她听到。
挽她手,缓缓将人带起,相对而立。
池衍指尖轻抚过她凤冠垂落两鬓的步摇流苏。
“从前说,来生别再遇见我的话,是假的。”
他眉梢覆上缠绵,嗓音依稀而来却甚是清醒,锦虞跟着慢慢静下来。
池衍凝注着她娇嫩的容颜,“喜欢笙笙很久了,哥哥贪心,想要霸占你的生生世世。”
目光幽柔,他微顿一笑。
“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亏欠的,往后让我慢慢还,好吗?”
她曾听到的,都是他违心的话。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
愿与卿白头不离,生生世世,岁月无穷极。
镜中朦胧身影成双,锦虞愣愣望进他深眸。
到了如今,纵是明白他那时心意,但听他亲口讲明,终归也是弥补了遗憾。
她一直,都不是一厢情愿啊,而是两心相悦,彼此爱慕。
锦虞抿抿唇,片刻之后挑开笑颜:“好了,我知道了。”
扬睫掠他一眼,故意抬高下巴:“勉为其难原谅你。”
见她小眼神傲娇甚甚,男人忍不住泛笑。
极为正经答应:“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他这般配合,锦虞掩唇低笑出声。
而后想到什么,她眉眼间如许的笑意渐渐幽深起来。
沉默半晌,锦虞声音很轻地对他说:“其实之前……我有点儿害怕这个地方。”
池衍修指捏了捏她软嫩的小手,“怎么了?”
毕竟那是她毫无勇气思及的过往。
静了好久,锦虞才低缓着声:“那时候,我看到你在山脚下,中了那
情绪不过一瞬间,下一刻,锦虞便若无其事冲他展颜,“但一想到你现在好好的,以后也都会陪在我身边,就不怕啦!”
池衍眸心微微一跳。
其实之前他有试着去问,重生前他死后,她如何了,但小姑娘只是笑着含糊带过。
如他这般的人,却也怕了,怕听到她不好的消息。
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想要袒露一切。
眼底愈渐邃远,池衍字字温声:“后来我不在,你是不是没有乖?”
锦虞没去看他的眼睛,言辞略有闪烁:“乖的,我一直陪着你呀,乌墨和我,一起陪着你。”
两指轻捏她下巴,将她的脸挪正,对着自己。
池衍一瞬不瞬地看住她,不容她再避视。
被他双眸直视着,躲不开,锦虞只好声调虚弱:“就是心里堵着,没有好好吃饭而已……”
怕他气自己糊涂,又有些可怜地望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在,觉得日子好没意思。”
无奈和心疼一瞬交织眼底,池衍满心复杂。
良久,终成唇畔一声低叹,“你啊……”
锦虞心虚垂下了头。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日夜尝着独活的苦,一点儿都不好受。
小倔强覆上心头,“重来一回,我还是会那样的。”
池衍险些气笑,凝着她神色执拗的小脸。
最后只好重重一叹,伸手轻柔将她揽进怀中。
“不会再有了,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他在耳边轻语,温柔且毋庸置疑。
微怔须臾后,锦虞笑容一点点渲开,枕在他硬朗的胸膛,感受他给予的安心。
不多时,屋外命妇相请,说是吉时已到,该要拜堂了。
相依相偎的两人这才慢慢分开。
池衍看着她,眼中是从未对旁人展现过的深情,牵住他的小姑娘,一步步往外走出。
一个是睥睨众生的大将军王,一个是百般盛宠的长公主殿下,故而这场大婚,锣鼓喧天,隆重华盛,但并无那许多俗套的规矩。
燃烛焚香,对过天地和高堂,行过交拜礼,便算良缘喜结了。
在一片喧闹和锣鼓声中,入洞房前。
喜堂里庆贺的众人,渐渐都安静下来。
“还记得小的时候你调皮得很,动不动就将我东宫闹得天翻地覆,一转眼,小丫头就嫁人了。”
锦虞蒙着盖头看不清,只微怔地望着那双站定跟前的玄金长靴,“皇兄……”
锦宸轻轻一笑,宠溺蕴染俊眸:“你刚出生的时候,是又哭又闹,见着我才笑,那时皇兄便想,这小孩儿真是特别,分明吵闹得很,却让人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他温柔地说着,锦虞不经意便红了眼眶。
三世了,他对她的好,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表达,兄妹之情,于她而言,和那人一样胜过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