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来得及
心海嗡鸣,天地倒悬……
在大片刺得人眼晕的金色神力包裹之下,秦的身躯刚刚凝实,下一秒,就失去支撑,整个人脱力般朝着地面重重摔去。
染血的狐瞳徒劳睁大,大妖竭尽全力,最终,却只能在即将落地的瞬间给自己翻了个身,护着怀里的小阿橘,让自己的背部直面重击。
“……!”
“——唔、咳咳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柔韧的触感自身下传来,随之而来的,却没有预想之中的痛楚。
这是……
被接住了……?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但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间。
很快,一群人惊恐焦灼的喊叫声,便不约而同地响彻了整间屋子。
“首领!!”
“秦大人!没事吧?”
“光看着有什么用?!快把人扶起来啊!”
“啊!好多血!薄荷——薄荷在哪里?薄荷快来救命啊!咱们家首领要不行啦!!!”
一片混乱。
听着耳畔乱七八糟响成一片的叫声,秦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不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秦便觉身下微微一动。紧接着,一道咬牙切齿的闷哼声,便随着震动一起响了起来。
“快起来、!你好重……要被、压扁了……唔噗……!”
秦:“!”
怪不得没感觉到痛呢!原来下面还压了个肉垫子!
只是这肉垫君的声音,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耳熟……?
失血过多、陷入放空状态的大脑,看起来似乎并不太适合思考……秦捂着脑袋昏昏沉沉思忖了半晌,无果。
“你这家伙……快起来啊!!”
“……!”
啊啊、差点把肉垫君给忘记了!
本就因为力量对冲积蓄着内伤的身体,在今日一番折腾之后,变得更加羸弱了两分。
如今,仅仅只是牵动着腰腹、从身下之人身上翻身下来,秦就感觉自己的眼前,仿佛都冒起了一圈一圈不停飞舞的金星。
啧。
看来这次之后,是真的要坐很长一段时间的轮椅了啊……
玩脱了。
有点心虚……
一向厚脸皮的狐狸,原本只有浅浅淡淡的一层心虚。
但,当秦被旁边围了一圈的同事,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看清这位充当了自己肉垫的好心人面容的瞬间……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窒。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心虚到眼神乱飘的狐狸,开始默默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姿势原地晕倒,才会显得比较自然呢?
……要不还是原地去世吧?
肉垫君的眼神有些过分凶恶,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提着砂锅大小的拳头,水灵灵的把自己揍成一条狐皮毯子了呢……
正在流血流多了、差点把脑浆子一起流干的狐狸胡思乱想之际,心口处,那团安静了许久的温热,忽然小幅度地蠕动了一下。
“咪……”
微弱到几乎要淹没在异常们大呼小叫之中的猫叫声,却在一瞬间,唤回了秦的理智。
他连忙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猫从怀里捧了出来。
“疼吗?”
抱猫时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秦却不甚在意。他动作轻柔的替猫咪擦去眼角的分泌物,收回手时,指尖被小阿橘轻轻舔了舔。
“咪呜……”
秦唇角弯了弯,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好孩子,再忍耐一下、咳咳……马上就没事了。”
“——少说话,躺好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
秦微微偏头,就见床边,眼下青黑的早川秋正替自己按压着腹侧不断流血的伤口,尝试加压止血,但收效甚微。
“嘶……!”狐狸疼得条件反射呲了呲牙,想了想,委婉提出建议,“有点疼……能轻点吗?”
早川秋顿了顿:“忍一下,医生马上到。”
沉默了一瞬,他到底是没忍住,垂目,注视着浑身无力、倚靠在床头的前监护人,面无表情问:
“——你现在,不是应该正在休假吗?”
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秦移开了视线:“病假不也是假……咳咳、吗?”
早川秋收了收骤然加大的按压力度,静静看他:“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突然打电话,把我喊醒紧急加班的原因?”
不敢面对幼崽谴责的目光,心虚到极点的狐狸蛄蛹两下,抱着怀里的猫,两眼一闭,开始装死。
“……”
早川秋差点气笑了。
正在此时,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秒后,房间大门被一股大力狠狠撞开。
“——首领呢?我把薄荷带来了!”
破门而入的异常一声大喝,迅速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瞩目。
望着被五系的妖怪叼在嘴里、一骑绝尘猛冲进来的薄荷,秦动了动身子,在早川秋的帮助下,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将怀里那只护得很好的瘦猫,递了出去。
“……我没事,先看猫。”
“好、好的!”
颤巍巍的薄荷草,很快就被拎到了秦的床前。
乍一看见自家首领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薄荷头顶的草芽芽都快吓蔫了,整个草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呆呆地捧着猫,呆呆地看了看满身是血的首领,薄荷眼睛里迅速蓄了一包眼泪,整颗草止不住地发着抖。
——总感觉下一秒,它就会比猫或者狐狸更先一步昏迷过去了啊……
这么想着,感觉自己还能坚持一下的狐狸大妖,只好勉强撑起两分精神,温言安抚这株眼泪差点飙出来的可怜小薄荷。
“别担心,我很好……麻烦先帮小阿橘治疗、咳,可以吗?”
可以吗?
薄荷难道能对首领说“不行,我自有主张”吗?
迎着首领温和的目光,小薄荷草哆哆嗦嗦地点头,哆哆嗦嗦地端起小阿橘,哆哆嗦嗦地任由同事把自己再次塞进嘴里,连猫带草一起,风卷残云般的冲出了这间病房。
病房……
是的。
病房。
雪白的床、雪白的枕,雪白的墙面,雪白的天花板……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秦安详地想:
——自己大概是第一只,在病床上罹患雪盲的狐狸吧?
有点惨。
但还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思绪混乱间,蓦地,一抹滚烫,在猝不及防之下,轻轻贴上了秦的脸颊与右手。
粗砺的指腹小心翼翼抹去眼下血渍,带起丝丝刺痛的同时,秦听见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在耳畔响起。
“又是这样。”
“……什么?”有些费力地抬起左腕,秦扯了扯嘴角,强压下喉间腥甜,用食指指节,轻轻磨蹭了一下肉垫君的眼角。
感受到指间潮湿的水汽,秦弯了弯眼角,很难得地,露出这几年来少有的轻快笑意。
“咳……真哭啦?松田警官,敢问您今年几岁?”
苍白到几乎有些透明的指尖,与指腹下微红的眼圈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躲开对方的触碰,任由那沾着血的手指落在自己眼下,松田阵平的喉结滚动。
许久之后,他低声问:“……你不会死吧?”
“唔……”秦歪头想了一会儿,半开玩笑道,“应该不会?咳咳、在没吃到食堂明日份的、咳……特供面包之前,我会努力不要死掉的。”
眼里爬上了密密麻麻象征着疲惫的红血丝,松田阵平垂眸,俯视着病床上的人。
他看着对方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偏还要故作轻松,竭力向自己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对方染血的唇角,看着对方涣散的、黯淡的,再不复往日那般如旭日般耀眼的瞳孔……
恍惚之中,两张同样苍白、同样病骨支离的脸,就这样,在松田阵平的眼前缓缓重叠。
于是,噩梦重临。
握住对方手腕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重了力道。
凫青色的瞳孔微微震颤着,松田阵平的喉头哽了又哽,唇瓣翕动,似乎有话要和秦说。
但。
一直到虚弱的狐狸被匆匆赶来的医生推入急救室的时候,松田警官依旧沉默的坐在床边,一语未发。
“……”
“……”
“松田君?”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站起身,想要给来人让开一条路。
“松田君。”
他抬起眼,淡淡问:“什么事?”
“墨镜,”早川秋指了指被对方捏得死紧的墨镜腿,平静提醒,“——要被掰断了。”
松田阵平:“……”
一前一后并肩走出病房,小花园的偏僻角落里,早川秋摸出一只烟盒,屈指轻敲两下,磕出一根香烟。
“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吗?”
“……来一根,谢谢。”
咔哒两声火机脆响后,早川秋深吸了一口气,在白雾缭绕之中,微微侧头,问:“出完现场直接过来,熬了一整个通宵?”
“……”尼古丁的焦香很好地安抚了绷得死紧的神经,松田阵平重重抽了几口,直到一支烟燃烬了三分之一后,这才哑声,“没事。”
视线在对方下巴上的淡青色胡茬、以及眼里密匝匝的血丝上一扫而过,早川秋没有多说什么。
夜色晦暗,烟雾迷离。
一片沉默之中,松田阵平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紧,低声问:“……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早川秋摇头。
“不知道,他没告诉任何人。如果没出刚才的事,现在原本还是他假期开始的第一天。”
松田阵平夹着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积蓄过长的银灰色烟灰,随着主人不经意的动作,被抖落到西装的衣摆上。松田阵平随手拍了拍,没拍掉,反倒是在漆黑的西装外套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脏兮兮的污渍。
他盯着衣摆上的烟灰,沉默着,像是在思考。
又仿佛只是坠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
许久,一直到指节被燃烬的烟头灼痛,恍惚之中,松田阵平听见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小阵平——”
清新的柑橘香,伴随着春夜第一场雨,一起落了下来。
细雨打湿了眉眼。
朦胧的视野中,失而复得的挚友正满面关切地弯腰望向自己:“怎么啦,小阵平?这么晚了还没回家,真的很让人放心不下啊!话说你怎么会在医院里……”
絮絮叨叨的,萩原研二似乎说了很多。
但松田阵平却逐渐听不清了。
布满老茧的掌心粗鲁抹去脸上水雾,松田阵平的目光仿佛穿过雨帘、绕过门楣,最终,落在了红灯刺目的急救室门外。
半晌之后。
“……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听见自己用发哑的嗓音,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句絮语。
第192章 不在预期
月华如水,照亮了这个污浊不堪的尘世间。
温热的血扑了满身。
风中,隐约能听见幼崽虚弱的呜咽声,和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求救声。
在空气中黏稠的、浓郁到、令人几欲作呕的恶心血腥味之中,时隔数十年,再一次地,秦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首领、姐姐、裴、阿岚……
还有。
“兄长……”
红发黑眸的青年安静伫立于阵前,迎着无数或鄙夷、或贪婪、或憎恶、或狡诈的目光,笔挺如山峦一般的脊梁,不曾有过分毫的弯折。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
身前是嘴脸狞恶、凶相毕露的异常,身后,是无数沉默如顽石的狐狸。
又是梦境。
又见梦境。
在口鼻间喷薄而出的灼热吐息之中,秦能够感受得到,眼下这具身躯已经燃烧了全部的潜能和力量,正在竭尽全力、朝着战场的最前方疾奔而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剧烈的心跳声振聋发聩,急促地喘息让喉间隐隐带上了些许血腥味,然而重伤的白狐却不敢有分毫懈怠,拖着遭到围猎重伤的身躯,拼了命地想要加入那一群沉默静立的狐狸之中去。
星星点点的雨,落了下来。
当冰冷的雨帘铺满夜色、将天空中皎洁温柔的月光都遮掩了大半的时候,一如曾经记忆之中那样,在熟悉的宣判声,撕碎了夜虚伪的宁静。
“兹有二尾赤狐祁,通过残忍手段虐杀同族、掠夺力量,妄图以此掀起战争,打破人与异常之间脆弱的和平,情形恶劣,判处死刑……”
咬紧牙关,白狐踏过山丘、掠过田埂,身边的麦穗随着他飞奔时带起的风微微弯腰。
白狐发挥了自己有生以来的最快机动。
但……
赶不上了。
他知道的。
分明很是遥远的声音,却偏偏像是贴着耳廓的低语,秦听见幼崽濒死前的悲鸣,随之而来的,是兄长熟悉的、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响起。
“——只要我一力承担那些罪责,你们就会放过剩下的幼崽,是这样吧?”
不……
不是的……!
“那些混账、不会放过幼崽的……!”
赤狐上下统共327条性命,41只未成年幼崽,在这一夜的屠杀过后,就只剩下了秦和姐姐两只成年狐狸,外加四只幼崽侥幸苟延。
激烈的喘息带出一口血沫,白狐染血的皮毛被雨水打湿,血液很快被雨冲刷干净,重新变回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雨能洗去血、洗去污泥,但洗不去累累罪孽。
白狐泣血的呢喃声那么小,惊不起风,惊不停雨,惊不动被雨打弯了腰肢的麦穗。
只有天边慈悲的月亮能听见。
于是,当重伤的白狐终于姗姗来迟、赶赴战场至极,瞳孔中倒映的,就是兄长刀尖穿喉而过、自半空跌落泥泞之中的身影。
接下来的混乱,一如记忆之中那样。
重重围困之下,白狐为了掩护身边的族亲,左支右绌,旧伤未愈的身躯上,很快就横七竖八新添了数不清的伤痕。
满目血腥与残肢中,秦听见不远处的战圈里,响起了裴痛彻心扉的悲鸣声。
“呜呜呜——!!!”
……记忆之中,似乎的确有裴重伤的桥段。但具体的情形,秦记不清了。
梦境之中的白狐,在听见这一声刺耳的惨叫后,红了眼,三尾齐动,狠狠刺穿了挡路的异常,拖着尾巴,飞身扑向裴所在的战团。
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梦境开始隐隐出现裂痕。
秦知道,这是这段梦魇即将消散的征兆。
疲倦涌上心尖。
他沉默的,看着梦里曾经的自己点燃了狐火。赤金色的火海瞬间吞没了周围的异常,让白狐得以冲入包围圈,来到幼驯染的身旁。
染色的黑毛被雨水冲刷得隐隐有些斑驳,往日里元气又活泼的黑狐,第一次,凶悍而又狂躁地无差别攻击一切试图靠近的敌人,将腹下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小狐崽,护得严严实实的。
白狐想要上前帮忙,下一瞬,却胸口一凉。
“……”
“……”
缓缓低头,看清心口那条穿胸而过的赤红色狐尾时,白狐愣住了。
白狐体内的秦,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也同样怔在了原地。
接下来的一切便如劣质电视一般,在接连不断的雪花和闪烁的裂痕之中,秦断断续续地听见了血肉撕裂声、嘶吼声、液体喷涌声……
最后的最后。
梦境破碎的前一秒,秦看见,被自己附身的白狐张开嘴,将最后一团覆着赤红色皮毛的血肉,吞吃入腹。
“兄长、你……骗我……”
白狐凄凉绝望的惨笑声,被雨点打湿,没入了血夜之中……
至此。
血月黯淡,天地摧崩。
……
……
“滴滴——”
“滴滴——”
“滴滴——”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一点点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病床之上,青年苍白而无血色的指尖颤了颤,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
干涩的口中隐隐泛着苦,像是输液反上的药味。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总觉得,苦涩之余,唇齿之间,似乎还缭绕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属于血肉的腥臭气味。
“……”
“……”
医生们来的很快。
简单检查了一下秦的状态之后,留了些药,交代了陪床家属几句之后,很快又行色匆匆地走了。
伴随着“咔哒”一声锁舌弹动声后,病房内,再一次陷入了久违的宁静。
“——猪,终于肯醒了。”
缓慢眨了眨眼,秦微微侧头,只一眼,便看见了陪床家属零乱起翘的卷毛,还有脸颊上压的乱七八糟的红痕。
“……”嘴唇微动,秦想说话,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陪床家属定定地望着病人,半晌后,这才替对方揭开了脸上压着的医疗面罩。
“——早知道你这么扛折腾,手术的时候就不该让医生给你上麻醉,好好疼一顿,这样才能长教训。”
秦有些虚弱地喘了口气,声音小小的,得要让人将耳朵贴过来,才能听清楚他讲话。
“松田警官,就像姐姐一样……”
松田阵平:“……”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你是在夸我温柔体贴,就像箐姐一样,是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松田阵平的眼神毫无意外地传达着——敢说不是你就死定了!
于是,能屈能伸的狐狸停顿一瞬,果断道:“是的……不仅温柔体贴,还善解人意……”
很好。
松田警官原本已经捏紧的拳头,在听见这一句话后,很快便缓缓松开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喂?hagi,是我……对,那个混蛋醒了,你不用惦记了。”
“……”
对面似乎说了句什么,松田阵平握着手机,扭头看秦:“喂喂,那个昏迷了小半个年假的病号——想吃点什么?”
秦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张嘴。
“——饼干不行,面包也不行。”早有预料的松田警官顿生警觉,果断开口,打断了某人毫无自知之明的施法。
秦:“……”
“耷拉耳朵也没用。”松田警官表情冷酷,眼神更是凉飕飕的,“白粥和面条,你选一个吧。”
唔……
略微权衡,秦选择了前者。
“要甜的……”他不忘叮嘱。
松田阵平嘲笑他:“你几岁了?这么大的狐狸了还要喝小甜粥,你就不怕阿岚笑话你?”
那咋了?
“松田警官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是也会掉眼泪……”
松田阵平:“……!!”
“——住口啊你!”
有些狼狈地单手捏住狐狸那张作恶多端的嘴,松田阵平三两句交代完事情之后,挂断了电话。
他似乎在给什么人发简讯,灵活的手指在键盘哒哒哒一通跳跃,看的秦有些眼晕,有点目不暇接的意思。
做完这一切后。
“吃药。”
拿过旁边柜子上的药瓶,松田阵平按照医嘱,一丝不苟地数出几粒药片,递给了秦。
秦接过,一张嘴,把药片一股脑全部吞了下去。
吃完药后,一人一狐狸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病房中的气氛,顿时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
“……”
大崽的眼神太过深邃沉重,凫青色的瞳孔深处,沉淀了太多曾经那个骄傲张扬的松田阵平不曾拥有的特质。
秦注视着那双神色莫名的眼。
看不透。
那就直接问好了。反正犬科动物,一向最擅长打直球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刺啦——
椅子被陪床家属拖行着,重重扽在了病床边。松田阵平坐上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问我?你难道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秦想了想。
还真有。
“小阿橘怎么样了……?”
松田阵平:“……”
“比你醒得早,现在薄荷和玄猫在贴身照料。”
秦“噢”了一声。
忍了又忍,没忍住,松田阵平阴沉沉地俯视着床上的狐狸:“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
旭日般璀璨的鎏金色眸子一瞬不瞬凝望着松田阵平,在松田阵平屏息凝神之际,下一秒,他听见那只可恶的混账狐狸这么说:
“——刚才吃药,你没给我水……”
“……”
“……”
虽然依旧有些虚弱,说话也带了些有气无力地意思,但该死的狐狸依旧笑眯眯地逗弄着已经成年的大崽。
“药片卡嗓子眼了,好痛,感觉喘不上气了……”
“……”
额角青筋迸发,松田警官用最凶恶的表情,抄起床头保温瓶给病号倒了杯水。
在递出去之前,凶神恶煞的松田阵平还不忘撒出一些水,在手背试了试温度,顺便往杯子里插了根吸管。
“喝!”
他恶狠狠的命令。
就这大崽的手,秦乖乖喝了两口水。
“啊,咽下去了……”
松田阵平瞪着他。
秦无辜回望。
片刻之后,秦问:“你多大了啊,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
“真哭啦?对不起嘛,我下次吃药不喝水了……”
“对不起。”
“……”
“……”
全自动闯祸狐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你,是在跟我说对不起吗……?”
松田阵平别过脸,没吭声。
幼崽跳脚骂人甚至揍自己一顿,秦都觉得可以接受,但偏偏此刻的情形,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麻爪了。
病床上的狐狸蛄蛹两下,把自己往床边凑了凑。
在差点一骨碌翻下床之前,狐狸把自己的爪子,讨好似的搭在了大崽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你好?”
“……”
“早上好?”
“……”
“公休日快乐?”
“……”
“新年快乐?”
“……”
一直到狐狸把国内绝大多数值得庆祝的节日,全部一一问候过一遍之后,沉默得仿佛早就已经石化的松田警官,这才抬起眼,与无良老师对上了视线。
“对不起。”
他说。
“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一次了。”
什么事?
秦想要这么问,但话出口时,却变成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这次行动是我的主意,一切战损都在预期……”
“——不在预期。”
被打断了。
秦抬眸看他。
刚才情绪起伏还很大的松田警官,此刻的语气却格外平静:“受伤或者死亡,这样的事情,以后,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预期里。”
“……”秦松活了眉眼,弯起眼角,笑眯眯地调侃,“哎呀呀,怪不得总是听其他部门的后辈夸松田警官可靠呢,‘爆处双子星’、‘神之右手松田阵平’果然名不虚传呢~”
松田警官没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到秦唇角的笑意几乎有些绷不住的时候,松田警官这才垂下眸子,语气淡淡道:
“——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和你有关。”
“你想听吗?”
第193章 一条绝路
“一个梦?”
“是啊,一个有点长、有点无聊的梦。”
“那还是算了,好困……哎哎哎、有话好说别拔我氧气管啊!行行行讲吧讲吧,你快讲我听着呢。”
满意地收回按在氧气开关上的手,松田阵平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可是。
那么长、那么无聊的梦,应该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云烟缥缈的雨雾中,被雨滴打湿的思绪,逐渐地、逐渐地,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烟雨朦胧中,松田阵平低低开口。
从那一通改变了自己半生的、不详的电话开始,四年光阴,在他口中,缓慢流淌而出。
他为缺席者描述了那场并不算盛大、却足够哀伤的葬礼,也描述了人间孤魂黑衣墨镜、四年如一日的守丧;
他提及了秋雨连绵中,决裂时那一眼久久不语的相望,也提及了苍白病室之中,病骨支离的故人所交付的,那最后一份诀别礼物;
他一笔带过了四年中的无数个不眠夜,不曾细说那两座被人反反复复擦拭、直至顽石发亮的墓碑,面对师长的追问,只是面容平静地诉说着,那已然成为了支撑他踽踽独行路上、那最后一根支柱的沉默追凶。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说了很多。
但,一直到他讲完摩天轮上、那人世间最后一轮璀璨的狐火烟花后……习惯性地抬头去看输液瓶时,松田阵平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那吊瓶里的药液,也不过堪堪流完了小半瓶而已。
四年……
四年。
原来,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难眠,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痛苦与悔恨,在终于被主人摆上案台作为谈资时,也不过只够堪堪说上那么几分钟。
而已。
松田阵平不屑于用「可怜」、「悲惨」这样的词汇,去评判那不知是梦还是真实的四年里、饮尽了人间贪嗔妄念的自己。
——那会是一种羞辱。
那些最真实的经历,同时也是他亲身体验过的、最真切的痛苦。
而,痛苦从来都不廉价。
从不。
于是,他想了又想,斟酌了再斟酌。
最终,在眼前那双温暖的、专注的,干净得仿佛能够包容并净化这世间一切污秽与不堪的鎏金色眼眸注视之下,松田阵平扯了扯唇角。
“……你得夸夸我。”
他说。
——你得夸夸我。
执着,敏锐,勇敢,无畏……
无论夸什么都可以。
因为,在那不为人知的一千四百多个日夜里,在那段晦暗无光的独行旅途中,将绝望咀嚼、化作前行养料的自己,值得一句哪怕其实并不走心的夸奖。
病床上。
在松田阵平嗓音低沉地讲述着这一段自己未曾参与的过往时,秦一直保持着安静,神色专注地倾听着。
——他过去一直是个很好的家长、很好的听众。
因此,理所应当的,现在的他,也会是。
很好的家长能够共情幼崽的痛苦与挣扎,很好的听众,会满足讲述者的每一个微小的、不仔细捕捉就会被忽略掉的需求。
于是。
毫不犹豫的,刚从昏迷中苏醒不久的狐狸,冲着自己养育过的人类警官竖起了大拇指。
“——松田警官超厉害,是了不起的奇迹警官!”
了不起的奇迹松田警官:“……”
啧。
“幼稚。”
盯着故作若无其事、实则可以原地cos悲伤淋雨小狗的松田警官看了好一阵,大度的监护狐眨了眨眼,决定不拆穿小崽拙劣的演技。
他“噢”了一声,问:“我们为什么会绝交?”
松田阵平顿了顿,纠正对方。
“不是绝交,是决裂。”
“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绝交听起来很幼稚。
但自诩成熟可靠、和某只幼稚狐狸截然不同的松田警官,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说的自己听起来,好像显得更加幼稚了些。
“……”
于是他只好跳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
“什么样错误的选择?”秦追问,看表情,似乎并不因为对方口中这个很可能一语成谶的未来,而感到丝毫的忧虑。
他只是很纯粹、很认真的问,鎏金色的狐瞳直直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专注且诚恳的错觉。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低了几分。
“……那段记忆里的你,杀了很多人。”
秦怔了怔,眼眸微微睁大:“我?”
“嗯。”没有直视狐狸老师的眼睛,松田阵平敛了目光,语气有些沉,“那个时候你不知道发什么疯,不计后果地扩张权力,夺取了整个异闻课的话语权之后,东京范围内,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少女、以及实力强大的异常失踪的事件。”
“你将痕迹掩藏得很好,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没人怀疑这件事与你有关。”
“但是,犯下过罪行的人,眼神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在我转职进入搜查一课后,我见过很多犯人的眼神——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在hagi出事后的那一年里,你的眼神,每一天,都变得和罪犯的眼神相似一分。”
“等一下——”
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来的狐耳动了动,秦眨巴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异常或许可以说是我吃的,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算是在那个时空里的我,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也是不会主动吃人的吧?”
“不是你吃的。”
松田阵平给出了令狐狸稍微安心的答复。但很快,他的下一句话,瞬间又让耳朵软软塌下的狐狸,吓得瞬间绷直了狐耳。
“——你没有。你只是用那些失踪者,进行了献祭。”
秦:“啊……?”
那个时空的稻荷神,路子这么野的吗??
还是说那个时空的高天原状况比这边更加恶劣,甚至于恶劣到堂堂稻荷大神,也不得不撕破假面,连装都舍不得装,两眼一睁就开吃??
真要是在那种情况下,祂的御座之下,真的还能有哪怕一只[秦]幸存下来吗?
松田警官没有读心术。
松田警官不知道狐狸在想什么。
松田警官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让听者很难平静下来的话。
“我在发现你做的事情之后,毫不犹豫地试图阻拦你,但你只是笑笑,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后来,事态越来越失控,少女和异常的失踪频率,从一开始的数月一个,到后来三天一个。”
“发现这件事后,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向上司告知真相。”
秦静静看他:“但你失败了。”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那个时候的东京,说一句你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我呈递的无数举报信、甚至当面陈述的事实,没有在人心惶惶的大局势中、荡出哪怕一朵水花。”
“我们之间,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决裂的吗?”
“嗯。”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半晌后,秦问:“那,后来呢?”
“后来?”松田阵平扯了扯唇角,“后来某个不听人劝的混蛋,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秦:“……?”
啊,这么突然的吗?
“两年之后,京都有大妖横空出世,你和一系三系的管理官带队前去退魔。他们两个死在了那次任务里,你受了重伤,之后不久就伤重不愈,领便当了。”
这么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松田阵平侧目,对上了秦的视线。
他问:
“——尾巴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秦没有思考太久。
“求偶工具?平衡仪?尾巴的作用有很多,这得看你问的是哪一个了。”
“不是哪一个,”松田阵平紧紧盯着秦的眼睛,是想要通过微表情去判断眼前这只狡猾的狐狸到底有没有说谎,“——我问的不是「对狐狸来说」。我问的,是你。”
“……”
松田阵平说:“那个时空的你,在意识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时候,把最后一条尾巴交给了我。从那里回来之后,我和hagi也曾在你的公寓里,发现了很多被剪掉尾巴的狐狸玩偶。”
“秦知也,对于你来说……尾巴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什么……?
窗外,骤雨酣畅淋漓地冲刷着大地,像是要将尘世间的一切污浊,于今日,彻底涤洗干净。
雨帘气势汹汹地撞击大地,激起大蓬大蓬白茫茫的水雾。
烟雨朦胧间,秦有些不合时宜地短暂出了神。
——那几次断尾时,似乎也赶上了这样阴雨蒙蒙的天。
第一次断尾时,他还是高天原上,稻荷大御座下最为骁勇、最受宠爱的狐狸神使。
那时的秦还不识人间疾苦。
他听着心间祝音那一声声痛苦的哀鸣,听着那一道道满含绝望,伏地叩首时,字里行间却又不乏希望的祈祷,用一颗在大御座下日日聆听教诲时感悟的慈悲之心,恳求大御为人间降下恩典。
但稻荷大御拒绝了。
拒绝时,祂闭着眼,目光没有看向匍匐在自己座下的秦,更没有看向高天原之下、那众生皆苦的人世间。
「——一定是大御掌管天下粮食与丰收太辛苦,所以分不出心神去关注这些小事的吧?」
如果大御实在抽不开身,那就让自己来分忧好了。
这么想着,忠诚而无畏的狐狸神使,咬牙忍耐着自断一尾的剧痛,沐浴着疾风骤雨的摧折,自云巅堕天而下,坠入了红尘世间。
从此,天上少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四尾天狐神使,人间,多出了一只白毛红尾的三尾小狐崽。
第二次断尾,是在那一场血色夜。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贞姬被困,秦带着四只奄奄一息的幼崽,身边跟着的,只剩下了不善战斗、并且同样身受重伤的姐姐。
那时,遍体鳞伤、皮毛被血染红后又无数次被大雨冲刷干净的秦,在走投无路之下,舍下一尾断后,自己则掩护着幼崽和姐姐拼了命地试图逃离刽子手的魔爪。
第三次断尾,在倾盆暴雨中,秦献祭了第三条尾巴,换取了足够消灾解厄的力量,陪伴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诅咒之种降谷零,共同度过了对方成年之前的最后一道关隘。
至于第四次……
思绪被无边雨雾浸湿,秦撩起睫羽,鎏金色的眸子里印上松田阵平的倒影。
“——是退路。”
他说。
每一条尾巴,都是过去的自己给未来的自己留下的,无法复制、更不能再生的退路。
自己总是最了解自己的。
过去的秦想到了自己在偏执性格的驱使下,可能会面临许多困境——他给自己留下了后悔的余地。
但,很可惜,过去的秦机关算尽终是没料到,固执又一根筋到无可救药的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走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甚至于……
“……”
“……”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松田阵平的预料。他怔愣了一下,似乎并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秦看着大崽的表情,眸光浮沉,却未有太多言语。
他平静地注视着松田阵平。
“你刚才说,那个时空的我,最后死在京都的一次退魔任务里,是吗?”
话题转变太快,松田阵平有些反应不及,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嗯。”
“果然如此。看来那个时候的‘我’,会在死前把尾巴悄悄交给你,是因为他啊……”
松田阵平眼眸微眯,目光锐利:“谁?”
秦弯了弯眼角。
“——京都那一场退魔,我最终是死在了复活后的安倍晴明手上,是不是?”
“……”
“我死之后,那家伙没有依照和我定下的合作契约,复活萩原和我的族人们,是不是?”
“……”
“啊。”秦扯动唇角,露出一个不知该称作讥讽、还是幸灾乐祸的冷笑,“——那条路走不通的。”
“那个时空的我不行。这个时空的兄长,也不行。”
“那是一条绝路,我很确信。”
第194章 给你带了早……
松田阵平的描述虽然语焉不详,但自己总是最了解自己的。
哪怕并不在一个时空,如今病床之上的秦,也大概猜到了另一个自己曾经的谋算。
只是一念之差。
仅仅只是在萩原研二出事后的一念之差。
在得知晴明可能会复活、搅乱地狱规则的时候,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之上,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就那样阴差阳错地,将砝码压在了晴明的身上。
那些失踪的少女,那些被献祭的异常……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天平之上经过一番衡量之后,最终都汇聚成了[复活]这个伪命题的“解”。
这很荒谬。
也很残忍。
但这的确像是自己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那家伙想要在帮助晴明顺利复活之后,借助对方的力量,把死去的萩原以及狐狸们一起复活……咳咳、不过很可惜,晴明其人实在不可控,造成最后那样惨烈的局面,我并不意外。”
刚苏醒的秦,精神状态实在称不上太好。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他咳喘了好一阵,像是有些受不住似的,微闭着眼,整只狐狸病恹恹歪在枕头上,看上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听上去是个很标准的反派模板。”
很客观地点评了一句,松田阵平抬手,把秦的被角拉高了一些。
秦忍不住笑,一边咳得不断发抖,一边断断续续道:“咳咳咳……真要说起来、咳咳……我才是拿了反派剧本、咳……也不一定呢……”
松田警官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扫了某人一眼,毫不客气道:“就你?一觉睡了整整三天的反派猪?”
秦:“我这不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再不醒的话,给你手术的那个麻醉师就准备要切腹谢罪了。”
病号乖乖闭上了嘴:“对不起。”
松田警官哼了一声。
他将已有线索串了串,开始进行总结性陈词。
“——所以说,按照目前掌握的情报来说,只要不让晴明那个危险的不定时复活,你就不会挨揍、然后变成死狐狸杀青下线——是这样没错吧?”
在病床上瘫成一团狐饼的狐狸,轻轻抖了抖耳尖。
虽然杀青下线的导火索可能有很多,但只要晴明不露头,自己接下来将要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这么想着,秦点了点头:“对……咳咳,就是这样。”
“行,我记住了。”
秦忍了忍,没忍住,弯起唇角。
他有心想问松田警官这是记住了些什么,又想调侃对方露出这种表情、是准备开压路机把谁的坟头给碾平。
然而,下一秒,他却听松田阵平沉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好了,现在话归正题: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
秦:“……”
“别装傻,说话。”
松田警官语带警告。
装死失败,狐狸干咳了一声,眼珠乱转:“额……这个、你这个事啊,我们讲不是说,不是说就像表面看到的那样子……咳咳、但是啊但是,我们并没有说非要怎么样,也不是说不行,但事情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具体情况想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
“……”
四目相对。
松田阵平静静看他。
秦眼皮一跳,已经涌到嘴边的废话文学,登时就被狐狸嚼吧嚼吧、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他默默把自己往被子底下缩了缩,半张脸全部埋进了被子里,巴巴地用眼角瞟着松田阵平,一下又一下。
一眼……
两眼……
精准对上某只狐狸心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小眼神,松田阵平面上露出了一个心平气和的笑,下一秒,砂锅大的铁拳裹挟着劲风,猛然砸向了床头!
砰——!
秦:“……!!”
水红色的耳朵尖尖,连同耳尖那两撮聪明毛,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炸成了毛毛球。
“咕噜……”
炸毛的狐狸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把自己的脑瓜子往被子底下更用力缩了缩。
他力图让自己珍贵的脑壳离松田警官的铁拳远一点、再远一点……
迎着狐狸惊恐的目光,松田阵平咧开嘴,狰狞一笑:“继续编啊,快点——编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现在就给你续一个季度的VIP病房,听见了吗?”
秦:“……”
耳朵,耷拉了下去……
“那个,我稍微有点困了,能不能先让我睡……”
砰——!!
病房门被撞开的沉闷声响,将秦的未尽之言就此打断。
房间里的两人齐齐回头,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门边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将将!爱心早餐来咯~!”
天边一声巨响,拎着香喷喷早餐的萩原警官闪亮登场!
跟个小花蝴蝶一样快快乐乐飞进秦的病房之中,萩原研二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房间里的诡异气氛,将食物搁到床头柜上后,冲两人欢快招手:“秦老师、小阵平别愣着啦,快来吃早餐啦——”
秦两眼一闭,开始装睡。
无果。
一把掀开被子,松田阵平把试图掩耳盗铃的狐狸从床上薅了起来:“起床,吃饭。”
秦:“……”
这位萩原警官。
你来的,是不是有点太及时了……
半身不遂、半死不活的秦警官,被两只臭崽一左一右架了起来,靠坐在床头,腰后甚至还被萩原研二体贴地塞上了一只靠枕。
“吃!”
手里被松田警官塞了一份白粥。
“小心烫哦~”
旁边的萩原警官贴心递上一只汤匙。
然后,不等两位警官落座,下一秒,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迎着房间里三道神色各异的目光,接到消息后火速闪现的早川秋面色不变,举步进门,手里还拎着一只成色老旧的保温桶。
“给你带了早——”
“……”
看了一眼的前监护人和监护人爪子里的粥盒,早川秋面无表情,将保温桶重新拎回自己面前:“给你带了句早安。一起吃早饭吧。”
秦:“……”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
病号的床榻左边,坐着两位目光炯炯的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警官。
右边,来迟一步的警察厅异闻课早川警官面无表情拧开保温桶,一口一口,像是在啃狐狸肉一样,快速将保温桶里的食物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
“……”
——这什么三堂会审现场!
被审的狐狸简直是痛不欲生。
耷拉着狐耳,秦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最后的早餐,等几只崽将狼藉的桌面全部收拾干净之后,他这才认命地叹气。
“没打报告就擅自行动,是我的错。”
他老老实实道:“我偷窥了人类的记忆,潜入了江户川区的远郊的一座生化研究所。”
“你去那里干什么?”松田阵平疑惑。
“带回小阿橘,顺便,去见见我的兄长。”
“……”
“……”
“还记得你们在警校培训时遇见的,那个自称是我兄长的红发男人吗?”秦的语气很平静,“那个时候的我,认定记忆中兄长已经死去的事实,所以对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仍然抱有疑虑。”
“所以说,秦老师的哥哥其实并没有死吗?”
“不。”
秦轻嗤一声,眼神冰凉幽深:“他的确已经死了。”
萩原研二:“……啊?”
半长发警官先生的面上显出几分迷茫。
下一秒,他见听见,病床上气血虚浮的男人轻笑着道:
“我现在想起来了,关于兄长——兄长的确是死了的,但不是记忆中那样死于自戕。”
“他是我杀的。”
狐狸眯着眼,猩红仿佛喋血的舌尖轻轻地,有些神经质地,一下又一下舔舐着苍白唇瓣上的裂口。
直至见血。
他还在笑,笑容中的鬼艳邪气,将整个洁白的病房渲染得仿佛森罗鬼域般瘆人:“兄长撒了谎,所以,我吃了他。”
“……”
“……”
瞳孔骤然放大,本就安静的房间里,瞬间便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
思忖良久,早川秋问:“祁既然已经死了,那你这次去见的‘兄长’是什么情况……?”
“是恶鬼哦。”
“……”
“……”
没有去看三名人类神色各异的脸,秦压抑着喉间痒意,轻咳两声后,继续道:“兄长性格一向谨慎,这次独自前往,一方面是为防打草惊蛇、让兄长心生警惕不愿现身,一方面,也是为了确定他现在的立场。”
“那……”
“——是敌人。”
狐瞳微眯,秦看向早川秋:“早些时候,我接到奴良组传回的消息,说是京都羽衣狐似有异动。此行遭到偷袭,我肩胛骨处的洞穿伤,便来源于她。”
早川秋的眸光沉了沉:“祁和羽衣狐结盟了?那你之后的京都之行……”
秦摆摆手。
“这件事,之后再议。”
旁边沉思已久的萩原研二,在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秦老师是去面见兄长了?那你潜入的那座生化研究所,难不成是兄长名下的企业?”
“嗯。”
统一制式的黑色长款大衣,每个武装人员都配备齐全的精良武器装备,还有那个名字……
思绪流转,秦微微眯起眼:
“——当年那场雪色夜,初衷,恐怕并不是猎杀日本境内的狐狸们。”
砰——!
“……”
“……”
一室缄默。
在旁边两个普通人类警察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豁然而起的早川秋顿了顿,弯下腰,将身后倾倒的椅子扶起。
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早川秋比先前急促了几分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从未设想过的原因,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鎏金色的眼底暗潮涌动,秦轻靠在床头。朝阳斜映在窗框上,落下的一道斜影恰恰好将狐狸的眉眼吞没于阴影里。
一片寂静中,早川秋听见一声嘲弄般的轻嗤。
“不只是血色夜惊变,甚至于血色夜前夕、针对我和阿岚的那一场追踪与暗杀,很可能都是兄长一手策划的。”
“不、不如说——从一开始,他的目的,或者说,他和与他结盟的势力的共同目的,就只有我一个。”
“他想杀了我。”
“?等一下、”松田阵平对此感到相当之费解,“他要杀你,你还去见他?你这不是找死吗??”
“他要杀我,和他计划杀我时、不小心牵连了族人与幼崽,想要寻机复活他们,以此赎罪……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秦轻咳两声。
体贴地给老师倒了一杯温开水后,萩原研二注意到吊瓶里所剩不多的药液,抬手,按响了床头的按铃。
“秦老师喝点水,慢慢说。”
秦“嗯”了一声,捧着水杯,轻抿了一口之后,继续道:“兄长一向谨慎,他不会将复生的砝码,全部放在晴明和羽衣狐身上的。”
“——「Corpse Reviver」,复生酒,这是兄长赋予自己的新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总觉得,在这个酒名从自己口中说出之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很奇怪的反应啊……
秦弯了弯眼角。
然后,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们协助某人在暗地里追查的、在黑市上悄悄流通的强效治愈针剂,源头就来自于兄长名下的研究所。”
“而,它们成分中,能够增强能量转换、刺激细胞活性的最核心的原材料,其实来自于我哦。”
第195章 养伤日常
“……”
“……”
现场陷入了一片静默。
三个人类平时负责的工作各不相同,但因为秦的关系,三人在自己的职责之外,也对一些额外的消息报以了一定程度的关注。
其中,就包括与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有祁的兄长支持的生化研究所。
或者说……
——生化研究所背后真正的主人,那个用酒名作为核心成员代号的,罪孽罄竹难书的黑衣组织。
早川秋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从“药”、“成分”之类的词汇中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东西,他盯着秦,目光上上下下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嗓音低沉地问:“那个研究所,拿你当提取原料?”
秦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
“他们只得到了一枚我的尾巴碎片。”
早川秋一愣:“就是阿橘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团血肉?它现在和阿橘呆在一起。你需要的话,我马上叫人把它送过来。”
眸光微微浮动,过了一会儿,秦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落到一旁沉默不语的两人身上。
“——在想什么?”
他冷不丁出声发问,吓了正在眼神交流的两人一跳。
松田阵平身体顿时就是一僵。
危机关头,还是萩原研二接话,笑道:“在想,如果秦老师体内能提取出强效治愈针剂的话,那是不是不用接受治疗也能很快痊愈呢?”
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很拙劣的借口。
但没关系。
他挥了挥手,颇有些意兴阑珊地道:“稍微有点困……散了吧,今天的三堂会审到此为止。”
“啊……”
现有情报沟通得差不多了,重伤刚醒的狐狸说了太多的话,此刻看上去满脸疲惫,声音也沙哑至极,显然需要休息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率先站起身,告辞了。
“还有工作,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秦老师要好好休息哦,中午的时候我去给你顺食堂特供小面包~”
“嗯。”
没什么精神地,他微微冲两人点了下头。
一直到两只人类大崽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外后,秦这才回头,看向一旁正在慢条斯理收拾餐具的早川秋。
“——想跟我说什么?”
早川秋沉默了一瞬。
幽绿与鎏金在半空中汇聚,碰撞,交融。
许久之后,早川秋将声音压到最低,像是生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这个秘密,没关系吗?”
“?”狐狸疑惑。
“关于那种强效治愈针剂的核心成分、其实来源于你的秘密。”早川秋眉心紧锁,“这种事,如果被那些财阀、或者上流阶级知道了,你的处境,恐怕会很危险。”
不等秦说什么,早川秋飞快补充:“花江和三头犬他们,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需不需要花江动手?”
动手的对象,早川秋没说是谁,但那双冷锐如狼般的眼神,却一瞬不瞬地定格在了自动合拢的病房门方向。
“……”
“……”
无人回话。
早川秋蹙眉,垂眼去看秦:“我刚才说——”
“……”
病床之上。
方才还眉眼舒缓、面色苍白的人类青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蜷成一小团、呼呼大睡的无尾狐。
“……”
蓬松温暖的被子轻轻搭上狐狸的小身体,异闻五系副官早川秋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养伤的两个月,无聊且漫长。
为防某只身残志坚的事业脑狐狸带伤加班,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和早川秋三人商议了一下,很贴心地,向参事官申请将秦的工作账号冻结。
参事官虽然舍不得放过秦这么好用的壮劳力,但心底好歹还是有一丝丝所剩不多的良心的。为防自己压榨下属、导致对方被迫一边吸氧一边参与线上会议的事被媒体记者刊上头条,三人前脚刚走出办公室,后脚,秦的工作账号和终端就被锁号了。
“……啧。”
↑这是线上会议开到一半、突然被踢下线的秦。
“……等等、秦君人呢?!”
“是不是卡掉线了?”
“什么破医院啊信号这么差?!可恶!瞎子住的那家医院信号是不是还行?我现在就给那家医院打电话、马上给秦君办理转院!!!”
“试了,秦君的电话现在已经打不通了。”
“什么——?!!!秦君该不会被敌对势力从医院劫走了吧?!天杀的!!魅你别拦着我!我要和那帮老不死的拼了!!!!”
↑这是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工作情况、突然发现汇报对象中途退了会议陷入炸毛状态的管理官们。
被迫下号之后,秦原本紧凑的生活节奏顿时就松弛了。
上午可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然后被中午过来探病顺便送饭的博士、或者大崽们从被窝里挖出来,投喂一顿甜滋滋的小甜粥,然后两眼一闭,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倒头开始睡午觉。
下午的时候,五系轮休的异常们偶尔会过来看望首领,大多数时候,秦会被三头犬和小阿岚合伙,连哄带骗,把狐狸连同轮椅一起扛去医院楼下的小花园,一边晒太阳,一边进行温馨而愉快的寻回游戏。
一开始寻回游戏的参与人只有阿岚和三头犬。
后来有一次,提前放学的柯南和灰原哀,在拎着水果来医院探望的时候,刚一进门,就被好不容易抢到一次目标榛果、撒开腿横冲直撞就往秦那边跑的狗子一头创飞好几米后……
两小只很快也加入了这个益智小游戏里。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啊!
开轮椅艰难藏榛果的秦:“……”
好消息是,有柯南加入之后,观察敏锐的小侦探终于终结了阿岚的连胜之路。
坏消息是……
“……”
“……”
掐着小狐崽的后颈皮从地上提起来,秦面无表情:“我怎么跟你说的?游戏归游戏,不许打扰其他病人。”
小狐崽阿岚夹着尾巴,可怜巴巴地呜咽了一声。
被打扰的中年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狗嘛,精力旺盛,这个年纪喜欢上蹿下跳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关系。”
秦压着小狐崽:“道歉。”
“对、对不起……”
细细软软的小奶音,伴随着故作委屈的哽咽哭腔,让小狐狸崽崽看上去可怜极了。
男人愣了一下:“啊、那个……请问这只小狗是异常吗?”
“对。”秦点头,然后抬眼看向男人,目光在对方额头上的一圈明显白痕,垂落时紧贴大腿的左手,以及站立时一前一后分立的脚尖上一扫而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男人右手小臂上打得厚重的石膏和绷带上。
眸光微闪。
“刚才阿岚似乎撞到了您……没事吧?需要我帮您叫护士吗?”
男人爽朗摆手,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左手腕附近,数道色泽浅淡的疤痕:“没事,小狗没撞疼我哦。”
秦看着他的手:“您这是……?”
“啊,昨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意外?
秦眼角微弯,不置可否。
“——是在打量我吗,这位先生?”
猝不及防地,他忽然开口:“从见面时就一直将注意力落在我的身上、而非冒犯到您的阿岚身上……如果没猜错的话,您认识我?或者说,您以前在哪里见过我吗?”
“……”
“呵,”男人将问题抛回给了秦。“你觉得呢?”
鎏金色的狐瞳微微跳动,秦腰身微仰,轻靠在轮椅椅背上,挑着眸子,饶有兴味地盯着对方看。
“我觉得——这家人流混杂的公立医院,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男人一愣,随即也像是来了几分兴致,笑眯眯地问:“是么?那依照您的看法,在下应该去哪里呢?”
“警察医院。”
“……”
“……”
拍了拍掌心之下的轮椅扶手,秦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愧悔神色,抱着阿岚,轻声说:“很抱歉,橘井警视监。您看到了,我目前稍微有些行动不便,恐怕没办法向您行礼了。”
男人、或者说橘井警视监仍然摆手,口中说着不用客气云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秦的眼睛。
秦面色不动,依旧谦和温顺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
半晌后。
像是妥协、又像是试探,橘井警视监很是宽容地笑了笑,眼角细纹堆叠成褶子:
“——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住院期间,我可没佩戴任何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迎着对方的审视,秦于是也笑了起来。
“很多地方都暴露了您的身份呢。譬如常年佩戴警帽、在发际线附近留下的肤色分界线,譬如站立时下意识贴紧裤缝线的手,以及脚下习惯性保持跨立式。”
橘井警视监笑意加深:“但这只能证明我是个警察吧?你又是怎么确定我的身份的呢?”
怎么确定的呢?
秦笑了笑。
“——早些年的时候,我见过您的采访视频。”
他这样解释。
实则心里想的却是——根本没看过,我在撒谎。
但……
那又怎样呢?
这个答案,至少是对方目前为止最能够接受、也最愿意接受的答案了,不是吗?
风中,隐约传来三头犬自远及近的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