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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对,一狐一人相对沉默了好半晌。

但,降谷零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崽,幼崽向家长求助,身为家长的秦无论如何都没理由拒绝。

于是。

“——要多少人?”

降谷零忙着装乖,小心翼翼替家长梳着毛,期间抽空,迅速抬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狐狸眼睛瞬间睁大,用力一下蹬开对方顺毛的爪子,一骨碌爬起,“你怎么不去抢?!”

降谷零摸了摸下巴。

“这是可以的吗?不过,总觉得,就算我愿意去抢,老师肯定也会不忍心的吧?”

“……”

秦沉默了。

并感觉到一阵无地自容。

——坏崽,就吃死了自己对幼崽心硬不起来是吧!

狐狸气闷。

狐狸扭过身,用屁股对着崽,以此表达不满。

“你同意了?”

“……”

“那我就按计划继续部署了哦。”

“……”

“老师——”

两只耳尖水红的大耳朵悄悄竖起,耳尖不耐烦地抖了抖,像是在示意降谷零有屁快放。

“老师?”

降谷零像是在忍笑,顺毛的手一抖一抖的,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老师,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现在一鼓一鼓的,看上去,像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白色发面大馒头。”

顿了顿,他掂掂手里的狐狸,看到对方脊背上炸开的毛毛后,点点头:“嗯,更像了,是酵母加多了的蓬松白面馒头。”

白色发面大馒头震怒。

白色发面大馒头扭头,照着坏崽的鼻尖狠狠蹬了一爪,收回爪爪后,一拧腰,从坏崽怀里窜到了地上。

“——[迷境]不欢迎你,下次卧底打工收集情报换一家店!”

发面馒头恶狠狠威胁。

“至于这两天的工资——”

吃痛捂住鼻尖,降谷零声音闷闷的,尾音却含着细碎的笑:“店长消消气,工资我不要了,就当是给店长买馒头赔罪了。”

原本还想找借口,“勉为其难”给对方涨个三倍工资的狐狸,顿时就将到嘴边的话又给重新咽了回去。

“算你有良心。”

降谷零笑眯眯应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店里也该换班了。我还有事要忙,老师回见~”

狐狸点点头。

一直到幼崽的身影即将转出卡座、消失在[迷境]之外时,秦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开口。

“等一下——!”

降谷零即将跨出门的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

还来不及转身回看,视野之中,一团深灰色的东西,便在降谷零的眼前迅速靠近、放大。

多年生死危机培养出的条件反射,令他想也不想,抬手便挡。

一抓一握间,降谷零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似乎擒住了一抹如云般柔软温暖的触感。

狐狸的声音适时响起。

“——圣诞节快乐。虽然还没到适合,但提前快乐。”

降谷零一怔,低头。

下一秒,他就看见——微微蜷屈的指节间,一条温暖厚实的灰色围巾,正静静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是……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是我趁着这几天有空,熬了几个大夜织的,就算再不好看你也得给我忍着。”

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舔理着胡须和爪爪。

对方似乎竭力想营造出一种不甚在意地错觉,但降谷零分明看见,狐狸这么说的时候,鎏金色的眸子,却时不时悄悄往自己这边偷瞄。

这算是……

降谷零有些词穷,想了一阵后,笑了起来。

将柔软厚实的围巾轻轻挽在颈间,降谷零仔细调整了一下围巾边角,看向家长,煞有介事地说:“突然理解二次元为什么会萌傲娇了。”

“?”狐狸舔肉垫的动作微微一顿,“你又发什么颠?”

降谷零笑眯眯摇头。

“祝你工作顺利。”

“昂,你也顺利。”

一狐一人背向而行,身后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再难分割。

……

……

将自己鏖战数个通宵织成的围巾挨个派送出去后,秦去了一趟异管课,对着成员花名册挑了挑,勾出几个名字,让乌鸫去叫人。

身为主君的私狐秘书,乌鸫秘书的工作效率向来令人放心。

因此,不消片刻,秦原本宽敞的办公室里,就满满登登挤了一屋子的妖魔鬼怪。

秦环视一圈,满意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底下异常们闻言,一惊,在私底下暗自交换了一阵眼神。

很快,裂口女举手,颤巍巍道:“万圣节……和贞子小姐出任务……被围观并拍照了……”

被拍照了?

该不会是被什么十八线媒体拍了丑照,准备拿来抹黑异管课对外招生形象吧?

眉心微微皱起,秦示意对方细说。

“对不起……但那些人类女孩很热情,还送我们礼物……我们逃脱不掉,被抓住了,还签了字……”

耳尖向前转了转,秦疑惑。

这流程……为什么听上去莫名有些耳熟?

想了想,秦问:“她们是不是还让你们比手势舞,写To签,在赠送一堆无料后邀请你们一起拍抽象小视频?”

裂口女还没来得及说话,贞子小姐就很用力地点起了头,乱糟糟还插着落叶的黑发一阵狂舞。

“……”

秦按了按眉心,摆手:“应该是来找你们集邮的。好了,别担心,没你们什么事了。”

秦转头看向其他异常。

一屋子的异常之中,有聪明一点的,已经开始开动脑筋,把秦的行为和近期异管课的大事件联系在一起。

于是,很快,座敷童子举起了手:“是要带我们一起去京都吗?秦大人放心,我们一定肝脑涂地,愿为您效死!”

听见这话,异常们忽然之间全部热血了起来。

一秒之内,原本或飞或坐的异常齐齐扑倒在地,满脸狂热,嘴里喊着什么“愿为您效死!”,紧接着,秦便看见异常群中,有人抖开背包,偷感极重地开始从包里掏东西。

秦疑惑,凝神细看。

一件黄色的、形制看上去像是和服宽敞版的修长外袍……

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石印章……

一卷黄色的布帛卷轴。

秦皱眉,拦住一脸大喜过望的武士之灵,指着对方掏出来的一地东西,问:“这都是些什么?”

武士之灵淡笑。

“据传一个古老的国度,帝王想要继承大统,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五爪金龙龙袍、传国玉玺、以及登基圣旨!”

“如今主人大才,既有此志向,拙者早已将万事准备齐全,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吾等便奉主人为当世人与异常两界之共主!”

“主人!”武士之灵眼含热泪,捧着手里奇奇怪怪的一堆东西,膝行至秦的面前,埋头大喝,“恭请我主君临两界!!!”

“恭请我主君临两界!!!”

“……”

“……”

嘴角抽了抽,秦按下武士之灵就差怼进自己嘴里的玉玺和圣旨:“谢谢,但我的职业规划目前不包含这一项。”

异常们的欢呼雀跃微微一顿,随即迅速恢复安静,再次对着首领先前的发问愁眉苦脸起来。

生怕剩下的异常再给自己整出什么幺蛾子,秦深吸一口气,脸上表情一秒变得庄严而肃穆。

“——诸位可否记得,枪魔讨伐战那一夜,我们得到了一支横渡汪洋、实力强大的外援部队的支持。”

异常们一愣,很快,有人便回想起那一夜协助异管课重建东京的土拨鼠工程队,以及活跃在大后方,操着陌生的口音、帮助异管课一起抢救伤员、守护民众的陌生异能力者们。

“那些人是……”

有恶魔举起爪子,小心翼翼问。

狐狸管理官的表情一秒悲痛。

“——那是我们异管课的超级债主!”

“……”

“……”

异常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家的首领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毫无征兆地提起对方。

大约是感受到了大家的疑惑,狐狸管理官沉痛的眼神,在一屋子的妖魔鬼怪中一扫而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相信在座各位都不是什么道德沦丧、品格败坏的异常败类,今天,我把大家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向大家宣布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异常们屏息。

“我们!”

异常们凝神。

“即将前往海对面的友好国度,卖身还债!”

异常们睁大眼,愣住了。

半晌后,一只小龙猫犹犹豫豫举起手,面色踌躇,语气迟疑:“卖身的意思是……要把我们[迷境]的生意扩张到海对岸去吗?”

秦说:“不!比那个更坏!”

小龙猫如遭雷击:“难不成……”

“没错,我已经提前和邻国负责人友好协商过了,”秦点头,痛心疾首道:“在此悲告各位——大家入境之后,需要前往对方的展览馆、博物园、网红直播间、低脂短剧等平台,按照对方的要求,配合展出或拍摄,从此过上007无绩效无奖金打工还债的福报生活!”

“!!”

“!!!!”

底下的异常群里,爆发出一阵阵低呼声和吸气声。

——情况果然就像秦大人说的那样,糟糕至极!

——超级债主,恐怖如斯!!!

刚才还仅仅只是沮丧的小龙猫,瞬间吓成了一只鼠鼠球,抱着自己的苹果枝瑟瑟发抖:“那、那个……我有点害怕……老板,您到时候会跟我们一起去的,对吧?”

此言既出,一群瑟瑟发抖的异常们,顿时就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秦。

迎着部下们眼泪汪汪的眼神攻势,秦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沉稳道:“是的,我会去的,不过目前手里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前往京都处理。”

“呜……”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啜泣。

秦紧急刹车,大义凛然地一摆手:“——不过,大家放心,等我这边工作结束,一定会尽快前往邻国接大家回家的!”

第247章 老妖怪

对自家部下们画着大饼、口口声声说着会尽快赶往邻国接大家回家的狐狸,顶着部下们幽怨不舍的眼神,挥手,面不改色地打包送走了满满一船妖魔鬼怪。

末了,转过身,他拍拍自己心爱的宝宝巴士,冲身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男人招手示意。

“——上车吧。”

男人抱臂站在原地,稍微有些一言难尽的目光,从宝宝巴士的身上,缓缓滑向秦。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情愿。

秦等的不耐烦了,按响喇叭催促他:“等什么呢?赶紧上车啊,抓紧时间去京都,晚了堵车,申请的出差补贴还不够油费的!”

“……”

“……”

僵持半晌后,男人叹了口气,认命上前。

动作略显局促地拉开车门,男人有些滑稽地佝偻着腰,努力把自己挤进了迷你小车里。

等到屁股终于稳稳当当落在副驾的座椅上时,他忍不住扭头,看向身旁正哼着小曲、利索锁门点火的狐狸。

“秦君……”

“不可以,不应当,安全带系上——不系安全带抓拍一次罚款1000,这钱你自己出。”

“……”

默默系上安全带,男人坐在弹射起步的宝宝巴士上,纠结一阵,偏头,小声问: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出行方式吗?”

秦想了想。

“有倒是有。”

望着后视镜里男人瞬间亮起的眼神,秦咧开嘴角,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笑眯眯:“你其实也可以选择乘坐列车或者飞机。”

男人登时大喜:“那太好——”

“——只要你不介意刚一下车就被当成罪狐同党、被阴阳师和巫女们追着跟我一起钻下水道就行,尊贵的妖怪之主、我亲爱的好同伙,滑头鬼奴良鲤伴先生。”

“……”

“……”

可怕的下水道威胁,顺利让偶像包袱颇深的奴良·好同伙·鲤伴老老实实闭麦了。

但,车内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大一阵。

车辆刚上高速,专心致志开车的狐狸,就闻到车厢里隐隐弥漫开一股酒味。

秦:“奴良鲤伴。”

“什么事?”

“你认识人类文字吗?”

“当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奴良鲤伴疑惑脸。

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一团张牙舞爪的狐火,便在他的脸前爆裂,赤金色的流火在半空迅速重组,眨眼间凝聚成了一只迷你版狐火狐狸。

在奴良鲤伴惊讶的目光下,狐火狐狸“腾”地竖起一条翻腾着烈焰的长尾,尾尖气势汹汹朝窗外一指。

顺着狐尾望过去,奴良鲤伴一字一顿跟着念:“——「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狐火狐狸凶狠狠地瞪向滑头鬼,烈焰狐尾一下下重重拍打着车窗玻璃,像是在借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奴良鲤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酒碗,又看看身侧脸色臭臭的狐狸同伴,摸了摸鼻尖,小声嘀咕:“车是你开的,你不是没喝么……”

“但这不是你在我车里连开三坛酒的理由。”

秦垮着一张池面脸:“我车里开了暖气,你坐得离我这么近,还在我车里喝酒,万一酒精蒸发被我吸进去了,等下交警拦车吹气抓酒驾抓到我头上,算谁的?”

奴良鲤伴沉吟。

“——算你倒霉?”

座椅上忽然传来一股顶级推背感。

下一瞬,滑头鬼便听见小伙伴温软却危险的声音响起:“下车,你自己跑着去。”

滑头鬼扭头,假装没听见。

秦嗤地哼笑一声。

大约的确有些心虚,在遭到来自小伙伴的谴责后,奴良鲤伴收了海碗,想了想,转头和小伙伴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你最近几年,好像很少来找鸩。”

“嗯。”

“为什么?”

“没病,没钱,没时间。”

奴良鲤伴“……”一阵,微微转头,一双金色的妖瞳一瞬不瞬注视着身边主驾上的大妖。

“你身上的气味也很奇怪,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秦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是吗?听说上了年纪的妖怪身上都有老人味,也许是那个吧。”

奴良鲤伴闻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半是无语半是无奈地,奴良鲤伴看着小伙伴:“没记错的话,你今年还不到三百岁?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年轻狐妖而已,怎么就老人味了?”

“但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奴良鲤伴总觉得,对方这句话虽然带着笑意,但莫名给人一种认真感。

“是这样吗……?”奴良鲤伴沉吟片刻,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羽织的袖口,随即煞有介事道,“我今年已经391岁了,按你的说法,我比你老一百多岁,那我身上也应该有老人味才对。但,我现在完全没有闻到,这是为什么?”

秦瞥他一眼:“老妖怪一般鼻子也不太灵。”

奴良鲤伴:“……”

彳亍口巴。

后排座上,活的岁数还不到两个“老妖怪”零头的乌鸫和小黑猫彼此对视一眼,凑在一起,像两个裹满了料的黑芝麻团子,戚戚然地此起彼伏唉声叹气。

“唉……”

“咪……”

秦:“住口。车门上有猫条和小鱼干,自己吃,不许发出声音。”

两只小黑团子顿时就不emo了,开开心心拆了一袋小鱼干,你一口我一口,快乐分享着小零嘴。

……

……

车辆缓缓驶入京都。

过收费站时,不出意外地,秦在拦卡盘查的交通课警官之中,感受到了好几股强弱不一的异常力量。

“是阴阳师。”

副驾上,被小玄猫慷慨分享了一条小鱼干的奴良鲤伴嘴里嚼嚼嚼,压低声音,低声同秦说:“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四百多年前,我们奴良组和京都的阴阳师世家关系还算不错。而且,据我所知,阴阳道的继承人们,大多和继承神道衣钵的巫女关系不睦。”

这是一个很好的试探机会。

“当然,装不认识也行,只要收敛好气息,凭这几个修为不精的阴阳师,还发现不了我们。”

秦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

在A与B之间,狐狸出人意料的,选择了一个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闯卡。”

秦说。

奴良鲤伴睁大了眼。

然而,不等他开口反驳些什么,下一秒,他就感觉到,小小的宝宝巴士车下,传出一阵闷雷般炸裂的引擎轰鸣声。

嗡——!!

油门踩满。

在守卡警察们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瞬间,他们只觉一道浅色红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怔愣中,两张纸片飘飘荡荡,夹杂着雪花,自天空之中落下。

“……刚才那是什么?”

“太快了,没看清……”

“好像有车逃票闯卡了!”

“等等、先别联系总队,这些纸片好像是纸钞……还真是?!所以那辆车开这么快不是为了逃票,纯想玩一把刺激的??”

人类警官们面面相觑,从地上捡起纸钞,彼此窃窃私语。

人群后方,几位身着狩衣的年轻人脸色不佳,彼此对视一眼后,很快,在漫天细雪中,放飞了一只飞的栽栽歪歪的捡漏纸鹤。

——————

挥别主人后,三头犬沉默趴伏在船头甲板上,神色恹恹的,就连晚饭也没去船舱里吃。

这件事的第一发现者,是用剪子帮助船员处理食材的裂口女小姐。

远远望见船头拿到雄壮魁梧的黑色身影,裂口女转头,与身边同伴打了个招呼后,去后厨拎出一块还滴答着鲜血的生肉,一步一步,缓慢靠近三头犬。

每走一步,裂口女都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呜——!”

刚好五米。

裂开嘴角,裂口女站在距离大狗五米外的地方,撅起嘴唇,用漏风的嘴稍显吃力地“嘬嘬嘬”两声,然后,将肉块朝着大狗丢了过去。

啪嗒……

飞溅的鲜血溅到了栏杆扶手上,也把三头犬胸前的毛发浸透了血腥味。

三头犬闻了闻,没有动。

裂口女也不靠近,只是席地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从自己的嘴唇上,拆下一条条不停蠕动着的诡异细线。

半晌后。

“——要帮忙吗?”

沙哑着嗓音,裂口女漆黑的瞳仁,直直落在三头犬的胸腹处。

三头犬摇头,闭上眼,疲惫地呜咽了一声。

裂口女举着一条恍若活物般不停扭动的线:“狗不像猫,你只有一条命。”

“……”

略微思索,裂口女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追随他?”

听到这句话,左侧犬首耷拉着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漆黑色的大狗静静抬起头,看向裂口女时,狞恶可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顺:“他是主人、是首领,我服从他。”

“就算他要你死?”

“成为王座之下的枯骨,是我求之不得的荣耀。”

裂口女“咔嚓”一下剪断细线,一抬手,线便像是灵蛇一样飞快窜出,一头扎进了三头犬的腹部。

嗖嗖嗖——

不过三两下功夫,三头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便被蠕动的细线结结实实缝合了起来。

“我看不懂他,有时候,也看不懂你们。”

裂口女撑着下巴,不看嘴角的伤口的话,眉目清秀俏丽,看着有些像是学校里那些青春活泼的JK少女。

她看向大狗,目光在对方身下缓缓涌出的妖血上微微一顿。

“你帮他拆了那么多稻荷神的神像、为他受了那么多伤,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不仅不让你好好休息养伤,还要坚持把你送到异国他乡打工还债……你难道不会恨他吗?”

三头犬摇头。

犬科动物的眼神总是温润的、驯良的,但三头犬不一样,在被秦收编进入异管课之前,他的口中,留下亡魂无数。

但他眼底此刻翻涌的情绪,在裂口女看来,却又好像和街边牵着绳的家犬没什么区别。

明亮的。

清澈的。

带着清晰的孺慕与欢喜。

“——如果你知道他每天都在忍耐着什么,又在那种境地下为我们争取了什么,你就不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了。他是很伟大的首领,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是为他流尽了那最后一滴血。”

三头犬说。

裂口女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懂你们当狗的想法。我想问,他这次让你跟我们一起走,是为了什么?真打算让你去马戏团钻火圈吗?”

“不。”

硕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三个头的恶犬静静眺望着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对面海岸。

“也许你听过一个传说。”

“——平安时期,蛊惑鸟羽天皇后为祸一方、主宰了京都近百年黑暗岁月的传奇大妖玉藻前,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只搭上了从种花返回日本的遣唐使船只的九尾狐狸。”

第248章 巡回游戏

老妖怪秦警官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跑路中。

——是的,你没听错,伟大而英勇的狐妖大人,现在正拖猫带狗、开着他那粉粉嫩嫩的宝宝巴士奋勇跑路中。

虽然支付了高速过路费,但闯卡这样恶劣的行为,显然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闯卡车辆的驾驶员,就京都警方目前调查到的信息来看,并没有获得高速路段行驶许可。

违规闯卡。

超速行驶。

无证驾驶。

罪加一等一等又一等。

感觉有被挑衅到的京都警方顿时支棱了起来,考虑到对方身为异常的身份,在出动警力追捕前,还顺便叫上了和京都府警同气连枝、渊源匪浅的神道人员及阴阳师。

追捕的队伍浩浩荡荡。

逃窜的宝宝巴士心无旁骛。

在又一次漂移过弯、顺利与后方追兵拉开距离之后,宝宝巴士的副驾驶坐上,英俊潇洒的滑头鬼大人死死扒着车门扶手,半张脸好悬没贴车窗玻璃上,整个人差点爆改二次元纸片人。

面色惨白地,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滑头鬼捂住胸口,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张嘴:

“yue、咳咳咳——!yue——!!!!”

一边咳嗽,他一边努力将自己与座位贴的更近,转头看向司机时,眼神幽怨得像是刚从电视里爬出来的贞子小姐。

“秦君……”

他扒着车门,气若游丝道:“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把车开稳当一点……我、咳咳咳yue——我可能有点yue——”

一抹方向盘,秦脚下猛踩油门,操控宝宝巴士从环桥上一个信仰飞跃,“蹭”一下窜到了隔壁单行道。

忙里偷闲,他叮嘱自己的同伙兼乘客:“之前就提醒你系好安全带了,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

奴良鲤伴死死捂着嘴,拼命使眼色,表情悲愤地表示——但我宁愿一辈子都用不上啊!!

天杀的!

身为奴良组大将,他这一生醉酒无数,一次都没喝吐过,第一次吐居然是因为晕车!

晕的还是这辆又丑又迷你的宝宝巴士!!

奴良组二代目面如土色,一时间,竟然心生要不还是跳车自首算了,蹲橘子都不如着亡命飞车来的要命。

秦忙着闪避后方阴阳师的符箓,抽空,安慰自家小伙伴:“没事的,你放心,教我驾驶技术的可是传说中的[惨叫魔女],不出意外的话,后面这帮人一辈子都抓不到我们,只配吃我们的尾气!”

奴良鲤伴蔫蔫点头。

后座和猫滚成一团的乌鸫闻言,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趟闯卡之旅,到底还是出意外了。

哐当——!!!!

剧烈的撞击,仅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在秦和奴良鲤伴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猝不及防之下,一面金色的半透明屏障,便凭空展开在了他们的车前!

宝宝巴士的车速实在太快,事情发生的也突然,不等秦看清前方一闪而过的金光是什么东西,下一秒,宝宝巴士便重重撞上了金色屏障,原本圆润笨拙的车头,瞬间爆裂损毁。

砰——!!!

吱吱吱——!!!!

零件飞溅。

火花迸射。

车型Mini的宝宝巴士在一头撞上屏障后,一时刹不住车,车身打着转,在原地横飞出去好几米后、重重撞上旁边的围栏,刮擦着围栏逐渐减速,直至半边车门都差点被挂掉后,这才稍微减缓了些去势。

猛然弹出的安全气囊迅速充气膨胀,剧烈挤压着车厢内部空间。

车内。

巨大的震动让秦的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眩晕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等到秦被陡然弹出的安全气囊怼脸重击之后,他很快清醒过来,一爪子撕开气囊后,迅速下车拆门。

奴良鲤伴也清醒的很快。

“……刚才那是什么?”他飞快下车,帮着秦一起卸掉后车门,把晕过去的两个小异常一人一只揣进了怀里,“那道金光像是结界,但又不像是阴阳师的结界。”

“就是结界。”

秦的语气很笃定。

狐火瞬息吞吐,火焰消失之后,原地,只剩一头纤长神骏、圣洁无暇的雪白色天狐。

天狐垂首,冲奴良鲤伴呜咽一声。

“——上来,他们马上要追过来了。”

奴良鲤伴也不多言,一个翻身利落跨上天狐后背后,甚至还毫无危机感地感慨了一声:“能和秦君共同使用鬼缠的话,逃跑速度,应该会更快一些的吧?”

修长的四肢飞快交错,转眼间,天狐雪白的影子便闪现出去十几米。

“那还真可惜,我并没有要臣服于你的打算,鬼缠用不出来。”

“也对,你可是要当两界共主的男人。”

“是狐狸。”

“好吧,你是要当两界共主的狐狸。”

……

他们这边逃命逃的岁月静好,一路有说有笑,后面追击的队伍却险些闹了内讧。

“——神子大人有时间羞辱老夫阴阳术不精,不妨将精力,花费在精进自己的神术上。”

警备车副驾位置上,一位身着绛紫狩衣的年迈阴阳师,面色不佳。

他冷哼道:“老夫瞧着,神子大人设下的天守结界,倒也不比老夫的困灵咒强上几分。”

白衣红绔的巫女闻言,微微沉默,却不言语。

前天冠的丝绦顺着额角垂落到眉眼间,巫女低头,注视着手中神光闪烁的神乐铃,神色若有所思。

——刚才那道阻隔了在逃车辆前行的金光,正是她情急之下利用神术设下的天守结界。

只是……

回想起刚才感受到的某种气息,巫女秀眉微蹙,轻声道:“结界没有问题,他们能够穿过天守结界,或许是其他原因导致的。”

“其他原因?”

老阴阳师一捋长髯,眉目倨傲:“学艺不精就是学艺不精,不必为自己寻找其他托辞!神子大人且歇着吧,若论降妖除魔,祭祀祈福的神道,终究不如浸淫其中的阴阳一道!”

开车的警察闻言,忍不住开口:“大人已经有办法追回歹徒了吗?”

“当然!”

老阴阳师一笑,下巴轻抬:“前方不远处,就是我花开院家设下的锁魔大阵,诸位且看——不出一息,那两个孽障必然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任由我们拿捏!”

“不愧是花开院家!”

“先生大才!”

车厢内的人类警察们纷纷捧场喝彩。

一刻钟后。

遥望着不远处沉默矗立的巍巍大阵,一路追踪孽狐而来的警官们,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他们甚至开始小声攀谈。

“喂,你们说——稻荷大神降下神谕中所说的「罪狐」,该不会指的就是这家伙吧?”

“我看未必。别忘了,根据我们查到的消息,那辆粉色Mini车的拥有者,正是东京异管课的五系管理官,秦知也。能爬到那样一个位置上安稳任职,那位秦警官的人品和能力,应该都差不到哪里去吧?”

“不对吧!你们不觉得,就是因为他只是区区一只狐妖、却居然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才可怕吗?!”

“的确,不过湿生卵化、野性未泯的畜生而已,凭什么能做的了人类的主?我看整个东京都快要被他嚯嚯成狐狸窝了!”

“那个、说起狐狸窝——你们难道不觉得,比起东京,京都这边要更像一些吗……”

“……”

“……”

通讯频道内,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没有人开口。

就像是所有人同时中了什么禁言术一般,接入足足二百余人的通讯频道中,安静得,就只能听见神乐铃“叮铃”轻摇的声响。

半晌后。

有人轻声开口:

“——他们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路疾驰、目标直奔锁魔大阵的神异狐妖身上。

哒哒哒——

哒哒哒——

一路脚步未停。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危险阵法,白狐头颅高昂,足下未曾停歇地,一步,跨入了锁魔大阵正中。

嗡——!!!

灵力呼啸,无数符咒凭空升起,环绕而下,将白狐,连同白狐背上的人影一并笼罩在内。

白狐脚步不停。

然而,白狐背上那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却不知何时,长身直立。

繁复奇诡的阵纹中间,人影右臂一振,一抹秋水般澄澈的虹光,便悄然浮现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

追击的人群中,有阴阳师瞳孔地震,惊呼出声。

“弥弥切丸!那是花开院秀元亲手打造的弥弥切丸!我不会看错的!那种气息和刀光……那家伙手里的刀绝对是弥弥切丸不会有错!!”

——弥弥切丸。

花开院家最杰出的家主,亲手锻造的最杰出退魔刀,时隔四百年,再现人间时,却将刀锋,指向了阴阳师们倾尽全力构造的退魔大阵。

阴阳师们齐齐色变,呼喝间,无数符箓破空而去,迅速没入退魔大阵的灵光之中,企图稳固阵眼。

然而……

一切终究徒劳。

秋泓般澄澈的刀光划破天空。

随之而来的,是大阵上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裂痕。

静默。

无声。

且惊悚。

一息过后,伴随一声轻佻不羁的淡笑,所谓「一息即可破敌」的锁魔大阵,终究应声而破!

哐——

哐哐哐——!!!

清脆的破碎声伴随着阴阳师们呕血与呻吟。

踏破大阵的白狐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鎏金色的眼底说不出是傲慢还是怜悯。

四爪生风,白狐一个纵身便想离去。

然而。

下一瞬……

噗嗤——!

胸膛被什么利器洞穿的声音,在阴阳师们死一般的静默中,传出很远、很远。

修长神骏的身影在空中微微摇晃。

金色妖血顺着伤口滴答而下。

白狐轻轻垂眸,目光,落在那截第二次偷袭并刺穿了自己心口的、偷袭得手后又飞快抽离的血红色细长狐尾之上。

是你啊……

真好。

“咳、你终于出现了~”

妖血染上唇齿,白狐眯起眼,像是在笑。

赤金色的狐火燃起。

狐狸空灵诡异的笑声,伴随血液,一同抛落在原地。

“——来玩一局惊险刺激的巡回游戏吗?温馨提示,小心不要被狐狸找到哦~?”

“嘻嘻……”

第249章 罪狐伏诛,盛世太平!

“那天夕阳下的小红蜻蜓,还记得吗?”

噗嗤——!!

污血四溅,腥臭的气息泼洒在墙壁上,血污的轮廓,流淌着汇聚成一高大、一瘦小两道扭曲的空白。

“从碎梦中踏出的鹿,在山间田埂里采摘桑葚、放入笼中……”

嗤……

嗤嗤嗤……

纯金色的小箭自心口透体而出,高大的人影拼了命地挣扎、哀嚎,然后,无声沸腾的炽热狐火中,蜷缩四肢,逐渐显现出一只硕大狰狞的蜘蛛原型。

“再回不去的故乡清梦里,我吻别她,目送她,去往很远很远的彼方……”

血肉与骨骼在烈焰炙烤下迅速脱水、皲裂,发出一声声清脆又诡异的嘎吱声。

蜘蛛一声痛苦的尖啸,早已燃作焦炭的节肢无力挣扎,最终无法支撑沉重的身躯,“轰隆——”一声坍塌,砸起一地尘埃。

——它死了。

巨大的骸骨之上,赤金色的火苗缓慢跳跃,一点一滴,将焦尸,吞噬成一地滚烫的灰烬。

死亡的气息,很快在这片人迹罕至的窄巷中弥漫开来。

“……”

“晚霞中的红蜻蜓,在哪里呢?”

一地落针可闻的静默中,诡异温柔的小调,仍在继续。

哒……

哒……

轻快的脚步声自远及近。

伴随而来的,还有某种沉疴重物在地上拖行时,与泥土碎石摩擦而发出的窸窣轻响。

“在竹竿尽头的尽头啊,我看见了,最后的小红蜻蜓,正哼着——”

“……”

“……”

歌声骤停,一片死寂。

正值冬日清晨,初阳升起时起了一层薄雾。

天地万物,入目尽皆朦胧。

缥缥缈缈的雾气柔和了凛风、温柔了晨雪,落在刀刃上时,发出轻轻的,如同蜂鸣一般的“铮铮”刀吟。

就在这样悦耳却危险的铮鸣声中,一道身影穿越层层雾霭,携着一身风霜雨雪,含着笑,将刀锋,轻轻抵住手下败将的侧脸。

“——正哼着什么呢?”

他轻声问。

雪白的发丝浸染了霜雪,雪花飘落在修长的睫羽上,呼吸交错间,融化为一滴冰凉的雪水,顺着男人的眼角、脸颊,轻轻向下滚落。

可,还不等它没入衣领、消失不见,就在漫天风雪中迅速失温,眨眼间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冰晶,凝固在了男人的眼下。

——像一滴不合时宜的泪。

狐火一卷,舔去了那滴“泪”。

男人低头,刀锋入木三分,很快,就将手里拖拽着的半人半树异常的脑袋,削去了一大半。

“正哼着什么?”

他微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半人半树的异常浑身上下布满黑灰,喘息间甚至有不少黑色焦炭渣从胸腹间掉落,那副狼狈地模样,一看就是遭到了狐狸的“毒手”。

是茨木童子。

它早已经被打服了,此时此刻看向身上那个恶魔的眼神,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我……不知道……”

它极速咳喘着,每一次呼吸,都从肺里喷吐出混合着焦炭和火星的污血:“我不知道……放过我、不,杀了我……羽衣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杀了我!杀了我!!否则你不、呃——”

噗嗤——!!

手腕一抖,男人望着身下猛然睁大眼睛、死不瞑目的茨木童子,被溅上污血的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听好了,坏孩子,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我看见了,最后的小红蜻蜓,正哼唱着安魂的歌谣」。”

肮脏的妖血混合着脑浆,在古朴的石板长街上逐渐汇聚成小溪,汩汩流淌。

男人抽刀,缓慢站起身。

背脊挺直的瞬间,像是终于吃不住痛,又仿佛力气耗尽,猝不及防间,他脚下失去力道,一个趔趄,猛地朝身前栽倒。

他下意识拄刀支撑。

下一瞬,在他身后薄雾中,传来一声故作不满的冷哼声。

“——弥弥切丸可不是用来给人当拐杖的。”

稳住身形,男人眨了眨眼,拎起刀,有些生涩地挽出半圈刀花后,回手,将刀递出。

“好刀。”

他夸赞:“家里水果刀不快了,入夏之后,把你的弥弥切丸借我一阵子,我拿回家切西瓜给崽吃。”

刀主惊了。

“你拿天下第一的退魔刀,切西瓜??”

灰蒙蒙的薄雾间,一对水红色的狐耳动了动,随即向后、软塌塌盖在了主人的脑壳顶上。

垂着一对飞机耳的狐狸面色从容。

“——那咋了?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退魔刀,我们回程的时候也带不上地铁。红粉之下藏骷髅,盛名之下皆你我,第一不第一的,有什么分别?”

“……”

“……”

好有道理的样子。

无言接回自己的佩刀,奴良鲤伴擦去上面的血渍,低头,瞥一眼瘫倒在秦脚边的两具尸体:“招了吗?羽衣狐的去向。”

“显然没有。”

滑头鬼的鞋底踏过茨木童子的血,碾过土蜘蛛的骨灰,最终,在雪地里轻轻蹭了蹭:“我们接下来去哪?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外面大街小巷里,可都贴满了咱们俩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怎么写的?”

奴良鲤伴说:“怀疑你就是神谕中提到的「祸世罪狐」呗,至于我,我是罪狐征服世界的同党兼左右手。”

秦“哦”了一声。

两位大妖一前一后,穿过风雪,慢慢朝着小巷之外走去。在他们身后,一把凭空而起的狐火,将一切鲜血与罪孽通通焚尽。

“我能告他们吗?”

秦问。

滑头鬼一愣:“……告什么?”

“他们诽谤我,造谣坏我的名声。他们侵犯了我的名誉权,我要给他们发律师函。”

“……”滑头鬼无语一阵,强忍着一脚踹狐狸屁股上的冲动,“你省省吧,我们现在在别人地盘上,还是小心点为妙。”

“他们诽谤我。”

“我们正在被通缉。”

“他们诽谤我。”

“……京都和东京不一样,在这里,不会有人类律师愿意帮助异常的。”

“他们诽谤我。”

忍无可忍地,滑头鬼停住了脚步,咬牙切齿看向身侧:“——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哦,可以。”

出乎意料的,狐狸居然点头同意了。

伸出一根食指,秦轻轻点了一下奴良鲤伴身后的墙面,一字一句,缓慢念诵:

“——「今日凌晨5:49分,京都府警于xxxx发现一名花季少女的尸体,尸体内脏被掏空、血液全部消失,根据警方初步推断,怀疑此番惨案系异常所为。」”

奴良鲤伴一怔。

收回手,秦转身,拖着踉跄的步伐,推门走进了这家小小的书报亭里。

“老板。”

翻翻口袋,狐狸指着壁龛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每日晨报,将兜里所剩不多的硬币小心排在了柜台上:“给我来一份这个。”

年迈的书报亭老板一推老花镜,从杂志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后,起身,从柜台下翻出一份全新的报纸。

“给。”

“谢谢。”

破旧的书报亭里散发着隐约的霉味和油墨味。

老旧的木椅随着动作“嘎吱”作响,厚重的老花眼镜像是啤酒瓶底,透过镜片看人时,人的轮廓几乎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扭曲。

老板默默注视秦,片刻后,出声问:“你们也相信伏见稻荷大社的预警吗?”

秦转身的脚步一顿。

“什么?”

“那个有关狐狸的预言。”老板说,“今天早上,伏见稻荷大社的神子大人在梦里,再次得蒙神恩。也是因此,一年之内,稻荷神社首次连续发布了两则神谕。”

两则神谕?

一狐一滑头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滑头鬼拢起衣袖,颇感兴趣地问:“第二个神谕,说了什么?”

老板一指秦手里的报纸。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报纸头版。

下一秒。

——【罪狐出世,人间浩劫】!!!!

不知是不是为了强调事件的严重性,这一行言辞寥寥的神谕,竟被报社用鲜红的字体刻意放大、摆在了版面最最显眼的位置,叫人几乎一眼便可瞧见。

“你瞧,就是这个。这版神谕的下面,就是京都府警察发布的最新通缉令,被通缉的人,据说好像是一位来自东京的异常警察,本体,刚好就是会给人们带来不详的狐狸。”

老板这么说着,不禁又看了秦好几眼。

秦翻了翻报纸,不出意料地,在通缉令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放大的脸。

将报纸折了两折递给奴良鲤伴,秦微笑:“狐狸会给人带来不祥?这样的传言,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呢。”

老板盯着他。

秦也回望着他,目光坦然。

视线交汇。

两秒后,老板搁在收银台下的手微微动了动,先秦一步,率先移开了目光。

“多谢惠顾,慢走。”

他说。

狭长深邃的狐狸眼轻轻勾起,秦似笑非笑:“得走快一些,不然就要被警察堵门了。你说是不是?警惕性超强的热心市民、书报亭店长先生~”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似的,老板原本温和慈祥的脸,一瞬间扭曲了几分。

他躲在柜台后,望着站在门边的罪狐和罪狐同伙,愤怒呵斥:

“——刚一来到京都就暴力闯卡,之后又暴力抗法、打伤许多警察和阴阳师大人后逃之夭夭,足见你生性顽劣!”

生性顽劣的狐狸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没错!并且传说中,有了神志的狐妖最喜爱处女心肝,狡猾的狐妖会在夜晚蛊惑纯洁少女走出家门,随后挖心剖腹,将对方残忍杀害!”

苍老的人类满眼痛恨与恐惧地注视着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有些变形,看上去,比丰神俊朗、风度翩翩的秦更像一只妖怪。

“自从你来到京都后,京都就接连出事,如今稻荷大社的神子大人又发出神谕警示众人!这就是真相!你就是杀人的刽子手、你是将会给我们带来灾厄的狐妖孽障!!”

“你就是神谕中的罪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你必须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书报亭外,警笛迅速朝着这个方向聚拢而来。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刺耳警笛声中,老板望着站在门边沉默不语的狐妖,情难自禁,一时间,忍不住抚掌大笑。

密密麻麻的符咒从他苍老褶皱的皮肤上浮现而出。

他说。

“——秦知也,你这个妖孽!你马上就要死啦!罪狐伏诛、盛世太平!!急急如律令!!!”

第250章 铁里有杂质

阴阳师的围剿,对于野生妖怪来说,实在称得上是一场弥天大祸。

阴阳师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第一只妖怪诞生之前。

那个时候的阴阳师们,观星辰、望潮汐,在天地每一个微小的悸动中,为人类,为同族,窥探足以安身立命的玄秘。

后来,当人们的力量足以对抗自然,人类的杰作足矣遮蔽风雨天灾时,人们生存的矛盾尖端,就从自然,转化为了同类之间的对抗。

食物,配偶,权力,领土……

怨恨在一次次战争和兵戈中滋生。于是,妖孽,第一次出现在血流漂橹的战场上。

千百年来,胸怀大才、肩负着人类兴衰的阴阳师们,外御异常,内安民心,在一次又一次与妖怪、恶鬼的抗衡中,逐渐掌握了扼制妖孽命门的技巧与力量。

铺天盖地的符箓沟通天地灵气,符文闪烁间,恐怖的力量逐渐扩散,占据了包括书报亭在内的整片街道。

本土的异常们早已在感知到大量阴阳师出没时,作了鸟兽散,一个个化作惊弓之鸟,躲进自己藏身的巢穴之中,不安且恐惧地,围观这一场针对「罪狐」的围剿之战。

低沉急切的咒语念诵声连绵一片。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

“除垢转生,常安常定……”

“伏鬼祓魔,福佑敕辟……”

“谨此奉请,降神解命……急急如律令!”

“……”

“……”

“——他们的前摇还真长啊。秦君,你说,真要是打起来的话,他们有机会念完这么长的咒语吗?”

举着手机直播录屏的秦闻言,摇了摇头。

“谁会等敌人变完身再开打?又不是活腻了。”

“那我们现在是——?”

盯着底下的阴阳师念完最后一句咒语,秦表情淡定,按下结束录制的键,甚至还有空压缩视频,打包发给异管一系那个傻白甜阴阳师。

奴良鲤伴忍不住问:“你录这个干嘛?”

“偷师啊,”秦揣好手机,好整以暇道,“没听说过师夷长技以制夷吗?东京还是太年轻了,阴阳一脉底蕴不如京都雄厚,迁居东京之后,上樱家很多厉害的阵法和咒语都在传承中逐渐遗失了。正好这次来京都出差,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上樱弥夏整个直播网课。”

奴良鲤伴:“……”

“你还挺……”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于是只好转移话题:“阴阳师前摇快完了,我们该撤了。”

“再等等~”

狭长的狐狸眼笑吟吟地眯成月牙,狐狸秾丽隽永的眉眼间,突兀地浮出一抹狡黠的笑。

“……?”

奴良鲤伴一愣:“你……”

两只大妖笑谈间,阴阳师们筹备已久的绝杀大战,已然缓缓开启了运转,恐怖的微压将附近的空间都压缩出一道道波纹。

秦对此视若无睹。

鎏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凝望着大阵之外的街道,狐狸耳尖挺得笔直,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奴良鲤伴不是话多的妖怪,见此情形,也不再多言,将弥弥切丸随意扛在肩头,半眯起一只眼,沉默等待着后续发展。

莹蓝色的灵力光阵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被两位大妖踩在脚下的书报亭之外,集群的阴阳师中,已经有人面露兴奋,叫嚣着,迫不及待想要宣布「罪狐」与其同党的死期。

“——受死吧,秦知也,这里是京都,不是你的魔巢东京,就算是你也不能在京都脚下肆意为虐!”

“——现在自断经脉投降还来得及!”

“——你还在等什么?在诛邪大阵下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识相的乖乖引颈就戮吧!!”

没人能救得了你……

“是吗?”

殷红如血的薄唇缓缓挑出一抹弧度。

狐妖低眸,对底下的阴阳师以及巫女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

人群一瞬静默,随即哗然更胜。

“杀了他……”

“杀了他!”

“罪狐降世,天下大劫!杀了秦知也,拿罪狐的心脏献祭给神明,一切都会没事的!!”

哗然之中,却又似乎隐藏了一丝极深极深的不安。

然而,杀阵已然酝酿完毕。

阵纹繁复的大战凭空架起,无数刺眼的蓝色光球在大阵加持下,如同破空而来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呜呜——”破空声,疯狂朝着秦和奴良鲤伴所在的区域狂袭而来。

空间开始扭曲。

灵力开始沸腾。

就在攻击即将抵达两只大妖身前之际,猝不及防地,阴阳师们看见狐妖面上露出狂喜。

随即,一声软绵绵的呼救声响彻天际。

“——挚友助我!!!”

完全来不及反应过来,下一秒,人们便看见,狐狸身前,赫然浮现出一条含着巨大骷髅头骨的森然巨蟒。

仿佛自虚空之中游曳而出,巨蟒甫一出现,身形便卷着骷髅头盘踞在秦的身前,巨大的身躯盘绕涌动间,竟直接将杀阵大招全全接下!

轰——!!!

轰隆隆——!!!

恐怖的灵力全数倾泻在了巨蟒身上!

震天的爆鸣声响起,遭到重创的巨蟒发出一声悲鸣,巨大的身躯一阵抽搐,随即自半空轰然坠落,鲜血淋漓的身躯重重砸向了地面。

狐狸惊痛交加的怒喝声适时响起。

“——大郎?大郎你没事吧?!我要杀了你们!!!”

除此之外,大阵的背后,一道清脆悦耳、却隐含暴怒的女声,也近乎同时响起。

“——该死的阴阳师!!!”

听着一前一后、一男一女两道怒斥,阴阳师们大惊,先前伪装成书报亭老板的老阴阳师面上更是骇然变色。

他双手结印,声嘶力竭地大喊:“罪狐同党不止一个!诸位小心!!!”

然而,已经迟了。

愤怒的狐狸一摆狐尾,恐怖的高温瞬息间扑向结阵的一众阴阳师们。

与此同时,滑头鬼长刀一震,秋泓般凛冽澄明的刀光,便伴随狐火左右,悍然砸向人群。

大阵后方的阴阳师们紧急结阵防御,然而不等他们完成阵法,人群后方,便传来一声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啊、眼睛!我的眼睛!!”

“敌袭!是敌袭!君明氏全员后转,迎敌!!!”

一瞬间,原本井然有序的围剿人群,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前有罪狐和滑头鬼的强攻,后有不知名罪狐同党支援,很快,阴阳师们便进退维谷,严丝合缝的围剿大阵也出现了破绽。

秦眸光一亮。

悄悄给了小伙伴一个眼神示意,秦随即面色一凛,眼尾染血,战意澎湃,口中朗声大笑道:

“——好挚友!我来拖住他们,你且安心酝酿绝技!!”

阴阳师们一听,各个面露骇然,不顾罪狐与滑头鬼的纠缠,拼了命转身后援,符箓依次脱手,试图打断后方强敌的大招读条。

于是,他们便看见——

围剿大阵后方,一名侧坐在大蛇头顶的少女,正面色铁青,恶狠狠注视着他们的方向。

人群里,有身经百战的阴阳师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那是狂骨!”

“天!没想到罪狐秦知也和狂骨之间也有联系!”

“阻止她!快阻止她!她正在酝酿绝技!!”

狂骨俏脸又青又红,愠怒之下,正待开口,下一秒,又听见自己的暗杀目标不知廉耻地大声呼唤:

“——多谢挚友帮忙拖延!在下先行一步,咱们老地方会和!”

天杀的狐狸!!

狂骨心头一梗,怒气翻涌之下,单手托起骷髅,抬手一指:“精蝼蛄!拦住他们!”

不远处,一道阴郁低沉地男声轻轻响起。

“交给我。”

阴阳师们一听,罪狐居然还有同党埋伏着附近,心头血气骤起,一时间战意沸腾,彼此呼喝着,发挥了百分之二百的力量,奋勇迎战强敌。

老阴阳师直觉哪里不对。

可,还不等他细想,下一秒,双方之间的生死激战,便已悍然拉开了帷幕。

……

……

一刻钟后。

脚底抹油、果断开溜的两只大妖,大摇大摆出现在了京都一座偏僻的居酒屋里。

身为狐妖和滑头鬼,虽然不精易容之道,但简单模糊一下面容,对于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此时此刻,在居酒屋老板娘殷切的欢迎下,两个面容普通、西装笔挺的社畜业务员,便施施然走入了居酒屋里。

为自己和狐狸斟上一杯清酒,油头粉面的业务员·奴良鲤伴低声询问:“刚才那个,是接应吗?”

秦接过酒杯,一扬脖颈,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划过喉管、没入四肢百骸,很好地驱散了冬日里浸透骨髓的寒凉。

秦深呼了一口气。

“当然不是。”

酒意翻涌,秦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底,霎时间,泛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潋滟水光。

饮尽一杯酒,狐狸轻轻眯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喉结滚动间,低低一笑。

“手捧骷髅,蛇群环身……”

“不出所料的话,刚才那位,应当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羽衣狐的党羽、同时也是先前被我斩杀的茨木童子与土蜘蛛同伴的,多年前死于我手的狂骨大妖遗女,狂骨。”

浅抿一口清酒,奴良鲤伴饶有兴趣,问:“你杀了她父亲,她还愿意来救我们?”

“她当然不愿意。”

水红色的狐耳狡黠抖动起来,秦给自己满上酒,轻咳两声后,再饮一杯,被酒液染上一抹水光的唇轻轻上扬。

“——她是来杀我的。”

他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

“刚才的话,当然是骗他们的啦!咳咳咳……一群笨蛋,知道是和狐狸打交道,打架还敢不带脑子咳咳咳……”

“……”

“羽衣狐与我有仇,京都阴阳师与我为敌,但阴阳师斩妖除魔的天职又囊括了羽衣狐、咳咳咳……且让他们先打着,我们浑水摸鱼,等找到羽衣狐的踪迹之后,我还有下计……”

“……”

奸计得逞的狐狸笑得灿烂又狡黠,捻着酒杯,得意洋洋地下结论:“一群笨蛋!咳咳咳……简直就是铁里有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