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低低的诵经声,随着呼号的风声一道响起,平稳、悠长,冥冥之中,安抚了殿内之人逐渐躁动的情绪。
奴良鲤伴闭了闭眼。
半晌无言。
不知过去多久,当殿内烛花“哔啵——”炸开一簇灯花时,像是终于从第思绪中挣脱开来,奴良鲤伴抬起眼,轻声问:“高僧先前所言——吾友所受恶咒来源于神明。”
“在这一点上,高僧又是如何确定的呢?”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
“高僧。”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高僧!”
奴良鲤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凝视着僧人,一字一顿,沉声说:“高天原上,早已经没有正神了,是不是?”
“……”
心经声止。
心机百巧的滑头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望了望依旧在沉睡修复伤势狐狸,有那么一瞬间,奴良鲤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坠入了一片万丈深渊。
砰——!!!
窗棂上倒插着的锁扣,不知何时,竟被狂风狠狠撞落,摔在窗后墙壁上时,带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恐怖震响。
砰砰——!!!!
雪风撕扯着旧窗。
那令人胆寒的凉意顺着大开的窗门灌入屋内,将佛寺正殿内烛火撕扯得忽明忽暗,摇曳难定。
咔咔……
咔咔咔……
满殿缄默的佛陀金刚石像表面,很快,便在凛风的摧残之下,迅速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
酷寒逞凶。
那串被老僧牢牢攥在掌心中拨弄的佛珠,在雪风肆虐下飘摇不定、苦苦支撑。
终于,某个瞬间。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响起,下一瞬,宝相庄严的佛堂里,顷刻间,便弹跳着多出一地散碎的佛珠。
眉心紧锁,奴良鲤伴豁然起身。
“我去关窗。”
“——不必了。”
安然端坐于满室乱跳的佛珠之中,老僧缓缓睁眼,看向那扇在风雪吹拂下、不断疯狂拍打着墙面的老旧木窗。
“祂发怒了。”
他说。
“……谁?”
“稻荷大御,那位传说中掌管人间五谷丰收、生意兴隆、心想事成、阖家平安的大神。”
“……”
“……”
哐哐哐——!!!!!!!!
风声更劲,可怜的木窗几乎要被狂风彻底拆成碎片,在最后一声剧烈的撞击之后,轰然碎裂。
蜷缩在佛前的白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但最终没有醒来。
老僧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一秒。
散落一地的佛珠如蒙感召,短暂停顿一瞬后,一枚接着一枚迅速腾空,井然有序地飞向了大殿的各个角落。
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
大殿之上,靡靡梵音从微弱,到浩大,一声又一声,于烟雾缭绕间,将整个大殿隔绝在了漫天风雪之外。
老僧自蒲团之上站起了身,一步一步,缓慢来到了正殿前最宏伟、最震撼的金佛跟前,躬身拜倒。
“——我佛慈悲。”
他说。
奴良鲤伴沉默地看着他合十、叩首、上香、祷告,直至额前烙上一块扎眼至极的红印后,这才罢休。
跪在佛前,老僧前额贴地,沧桑慈悲的声音,缓慢响彻整个大殿。
“很久很久以前……”
“当人世间蕴含的灵力开始消失、信仰逐渐溃散的时候,一则有关「诸神黄昏」的预言,降临在了诸天神佛的心间。”
“高天原之上,八百万比丘尼彼此分享着所剩无几的神力与信仰,年复一年,从一开始的恐慌无助,到最后的绝望于麻木。”
“因为神力的不断衰弱,渐渐地,高天原上,开始有实力平庸的神祇神格崩溃,就此陨落。”
“求生是生命的本能,神也不例外。短暂惶然之后,神祇们很快开始寻找自救之道。”
老僧娓娓道来。
“有的神祇坦然赴死;有的神祇选择堕天化妖,以卑劣的妖怪之躯回归人间,苟延残喘;有的神祇频繁发出神谕、降下神迹,竭力挽回日渐稀薄的信仰之力……当生存开始变得艰难,为了活下去,神祇便与凡人一样,逐渐生出贪嗔痴慢疑五毒心。”
“一念神,一念魔。在死亡的恐惧之下,逐渐有神祇发现,抢夺同伴的神格于神力,能为自己再延续一段时间的繁荣假象。”
“于是,杀戮骤起。”
佛案上趴伏的白狐动了动身子,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奴良鲤伴安抚地顺了顺他脊背上的毛发,问:“然后呢?”
“然后啊……”
老僧的低语如同佛陀叹息,低沉,悲悯。
“高天上,最先一批遭到猎杀的,是神祇座下的神使们。祂们拥有神力,却无神格,实力虽强,但在自己侍奉的主君面前,却显得格外脆弱、不堪一击。”
“神使一位接一位死去,高天原逐渐变得死气沉沉。祂们的血肉为仅存的神明继续存世,贡献了一份力量。”
“但……”
“血肉滋养出的神祇,真的还是曾经心怀苍生、泽被万物的慈悲神明吗?这样的神,还能配得上自己的神职吗?”
“无人知晓答案。”
“只是,在那之后的某一个时刻,恶堕如同悲惨死去的神使们的诅咒,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那些茹毛饮血的神祇们的身躯,无可逃避,无人幸免。”
苍老枯瘦的身躯匍匐在佛前,老僧的声音很轻,也很重,一字一句砸在殿内,让原本逐渐安静的烛火,再次闪烁起来。
“——没人知道现在的高天原成了什么样,就连神社最多、信众最广的稻荷大御,也已有百年未曾降下神谕,宣告神恩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年。”
老僧没有直起腰。
但,莫名的,奴良鲤伴感觉到,有不止一道的窥窃目光,正接二连三聚集到自己和佛前的秦身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奴良鲤伴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跨出几步,一把,将酣睡的白狐从佛前抱了起来,随后连退数步,弥弥切丸出鞘!
跪地的老僧恍若未闻。
他说。
“传闻中,稻荷大御的神使,皆为金白毛、神力通天的四尾天狐,又被叫做「御先稻荷」。”
“经过漫长的悟道和修炼,稻荷大御座下神使之中,最为天资卓绝的御先稻荷,将会在历经重重劫难之后,脱胎换骨,晋升成为无尾空狐——是的,就如施主怀里那位白狐施主那般。”
“……”
“……”
环着狐狸的手臂微微一紧,奴良鲤伴面上神色陡然一变,眸光也开始变幻不定起来。
半晌沉默。
滑头鬼眸光晦暗,嗓音干涩,道:“……你的意思是,他曾经,是被稻荷神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的「御先稻荷」之一?”
“这个问题,或许施主不应该问我。”
老僧遍布褶皱的苍老脸上,忽地露出一个笑。
微微偏头,他冲着奴良鲤伴怀里抱着的那只无尾白狐,柔声道:“——愚僧方才所言,御先稻荷可有补充?”
“……”
“……”
一片静默中,一人一妖,清晰听见狐狸也有的绵软声线,于静默无声的佛殿之前响起。
“——然也。”
第257章 神罚降临
沉睡于佛前的狐狸大妖,不知何时,已然悄然苏醒。
清水寺古朴,佛堂正殿并无电灯。室内,唯二明亮的光源,一则是佛前飘忽的烛火,另一则,则是狐狸那双在夜色中灿若初阳的鎏金色瞳孔。
香火袅袅之下,狐狸鎏金色的眼底倒映出一室清冷寂寥。
通透。
且平静。
像是已经清醒着等候了许久。
又好像,从始至终,他都从未因伤重陷入过沉睡一般。
“……”
“……”
两双相似又不同的金色眸子,隔着袅娜灯影,直直交汇。
四目相对。
环抱着狐狸的手臂紧了又松,奴良鲤伴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插进狐狸蓬松又柔软的皮毛之中,探了探体温。
——暖暖的,很安心。
妖瞳缓缓眯起,奴良鲤伴掐着狐狸的后颈皮,把对方拎到自己眼前后,面无表情问:
“——你演我?”
白狐眨巴眨巴眼,抻长脖颈,满脸无辜地,试图用嘴筒子去蹭小伙伴的脸颊肉。
“嘤~”
“……”
“……”
自诩聪敏狡狯的滑头鬼,似乎很为自己轻而易举就陷入到狐狸的谎言之中而感到挫败,没搭理狐狸的讨好,面无表情地撕开狐皮膏药,丢开,走到角落里,背对正殿坐下了。
——看上去像是自闭了哎?
被丢开的白狐抖抖毛,哒哒哒小跑过去,拿嘴筒子拱了拱小伙伴的后腰。
“哎,天气有点冷,你就这么直接坐到地面上,不嫌冻屁股吗?”
“……”
狐狸挠挠耳根,探头探脑地将脑瓜子顺着对方手肘下方空隙钻了过去,歪头,自下而上仰望着小伙伴面无表情的帅脸,想了想,真情实感夸赞:“你直接坐地上,你好厉害,你拥有一个健康的屁股。我就不一样,如果尾巴还在的话,我得坐在尾巴上才行。”
奴良鲤伴:“……”
奴良鲤伴:“……”
一时间,他也不知应该先针对对方的谬赞谦虚一二,还是先疑惑一只拥有毛毛的狐狸为什么会担心冻屁股这件事……
沉吟良久,年轻的奴良组二代目将这一切,归结于某只热衷育儿的狐狸已然进入了更年期、开启了养老模式的缘故。
如此,对待在更年期发作期间、疑似罹患老年痴呆的可怜老狐狸,理应更有耐心一些才是。
这么想着,奴良鲤伴深吸一口气,很快安抚好了自己躁动的情绪,抬起眼,正视狐狸乖巧中透出一丝讨好的目光。
“我——”
“——你其实也觉得坐地上冻屁股是不是?”养生模式下的老年痴呆狐表情一喜,巴巴地张嘴,吐出一团狐火。
先前在后厨里无论如何都点不着的狐火,在此刻,像是不要钱一样源源不断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只模糊的狐火狐狸之后,目的明确地朝着奴良鲤伴的身后钻去。
感受到逐渐逼近的热浪,奴良鲤伴心中顿生不妙的预感。
他火速从地上站起了身。
“是有点冻。”
滑头鬼不动声色地躲开狐火狐狸的靠近:“……哈哈,刚才腿有点坐麻了,站起来舒活舒活筋骨。”
狐火狐狸没有神志,锲而不舍地尝试贯彻本体发出的命令,一次又一次努力靠近,企图用自己温暖目标冰冷的身躯。
奴良鲤伴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这位狐妖施主的狐火,似乎有些特别。”
苍老的声音蓦地在大殿之中响起。
注意力骤然被分散,秦操纵狐火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向了正殿正前席地跪坐的老僧。
沉默一瞬。
眼神在地板与双膝间来回游移,两秒后,秦认真问:“你膝盖冻不冻?要不要也来一块狐火毯子垫一下?”
狐火毯子?
老僧一怔。
下一秒,他却见殿前那只白狐抬起嘴筒子,用鼻尖指了指半空中那只栩栩如生的狐火狐狸虚影,示意:“拿它当毛毯就好。我目前只会变狐狸,别的还没学会。”
老僧:“……”
老僧:“非常感谢,然愚僧目前不太需要、嗯……不太需要狐火毛毯。”
好意再次被拒绝了,秦也不失望。
迈着轻快的步子,白狐三窜两跳,很快便敏捷地登上了供奉香台的木制桌案。
狐首微垂,他朝着殿前那尊功德盈身、慈悲伟岸的金身佛像轻施一礼,权作是为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致谢与致歉。
末了,他踱至桌边,与桌前跪坐的老僧对上了视线。
“……”老僧斑白的眉毛有些长,顺着眉弓垂落时,显得无比慈祥和蔼。
他看着秦,微微笑着,伸出手,用干燥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了一下白狐的头顶。
“——施主无碍便好。相逢即是缘,分别之后,愚僧也会在佛前,虔诚为您祈求平安的。”
秦“噢”了一声,问。
“离开?”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
镇压殿宇四方的零散佛珠,在秦的声音响起之后,忽然像是遭受了什么可怕的攻击一样,莹润的珠身上迅速弥漫开一道道裂痕。
咔……
咔咔咔……
接二连三的细微碎裂声细细响起,在静谧的大殿之中,响亮得好似天雷逞凶。
“……”
沉默一阵,老僧收回看向佛珠的目光,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善哉,善哉——”
“清水寺一向以超度苦厄、排解忧烦为己任,施主既已身在红尘中,得遇困境,愚僧自该相助。”
白狐歪头,好奇问:“大师想要如何帮我?”
“雪疾风骤,万籁嘈杂,难得一夜好眠。愚僧今夜歇得早,却不知竟有客夜访敝寺。”
听老僧这么说,秦心下也明了——对方想必已然猜到自己两人夜闯清水寺的目的了。
甚至于……
不只是擅闯清水寺,就连自己接下来的谋算与筹谋,秦都觉得对方无一不看在眼里。
虽然看破,却不曾言语。
“你们还真不一样。”
——分明听清了狐狸大妖意有所指的话,老僧却眉目不动,像一尊佛前长跪的雕像。
无喜无悲。
无嗔无怒。
秦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终于是卖不住关子,凑近一点,拿爪子扒拉两下洗的发白的僧袍。
“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有的,施主。”
秦说:“因为一些原因,以前去过东京的浅草寺,找那里的主持批过吉凶。浅草寺的那位主持,和你,倒是很不一样。”
“……”
雕像的眸光似乎动了动。
秦有些奇怪,尖尖的嘴筒子不由得凑近几分,仔细去看:“你这是什么表情?不高兴我在你的清水寺里提别的寺院吗?”
老僧沉默一阵,摇头:“不是。”
“那——”
老僧合掌,口称佛号,目露怅然:“如若愚僧未曾记错的话,浅草寺,早已在五十年前的一场浩劫中,被判包庇狐妖余孽,寺内上下皆遭血洗、无一活口了。”
“……”
“……”
“浅草寺大劫前的主持,是在下师兄。”慈眉善目的老僧终于抬起头,目光注视着面前神色怔愣的狐狸,“师兄佛缘深厚,若施主前去批命时间,在大劫之前的话,师兄所批命格,想来无差。”
“……”
“……”
秦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他看向老僧,唇吻张了合,合了张。
“如果……”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如果我说……我去浅草寺的时间,就在二十年前呢……?”
老僧合了合眼,口称佛号,没有说话。
“……”
巨大的荒谬与迷茫,在这一刻,忽然袭上了秦的心头。
无一活口。
无一活口……
如果浅草寺僧众在五十年前的浩劫中遭到了狐狸的牵连,导致僧人无一生还,那二十年前在寺内接待了自己,为降谷零奶奶超度转生,为自己三问吉凶,临走前大言不惭要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
……
又会是谁呢?
“……”
“……”
秦起先感受到困惑,但短暂沉吟后,随之而来的是如同窗外暴风雪一般呼号怒啸的怒火。
平静的心海卷起狂澜,狐狸从胡须到耳尖的两簇聪明毛,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如果……”
狐狸的尾音,几乎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赤金色的狐火不受控制地自他身后涌出,恐怖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烧灼得微微扭曲了起来。
秦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堪堪压下心头狂涌暴虐。
“如果说……二十年前,我曾经送了一位故人的灵位与骨灰前往浅草寺超度,那这灵位……”
老僧没有回答。
但狐狸大妖,已经从这一样的沉默中,得到了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
“……”
赤金色的火焰如同妖魔,在半空升腾,扭曲,纠缠,狂舞。
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形象被纠缠的狐火塑造,在火海中浮现,却在下个瞬间,被无情的火焰全部吞没。
羽衣狐,玛奇玛,祁,天狗,缝线女人……无数形象转瞬即逝,有的已经死去,有的,依旧活在这个世界。
依旧活在……
这个恶心的、卑劣的、酝酿了无数痛苦与绝望的世界上。
狐狸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奴良鲤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金佛面前,伸手,把雪白的狐狸接到自己肩上。
“——现在回去,还是继续你的计划?”
敏锐的滑头鬼没有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
就像一开始,在不清楚对方即将在京都掀起多么大的风雨变故的情况下,仅仅只是好友一句邀请,便毫不犹豫陪伴左右,相约,一起踏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然而。
不等秦回答,下一瞬,支撑佛堂正殿四方的佛珠,便齐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嘎吱……
嘎吱……
下一瞬。
佛光忽黯!
镇压殿宇的莹润佛珠,忽然一颗接一颗轰然爆裂!
硕大的雨滴与暴雪,夹杂某些金色的、形似稻穗一般的飞絮,自天际徐徐落下;变了味的稻香,裹挟某种仿佛尸山血海堆积起来的腐朽恶臭,一同降临人间。
老僧八风不动的平静面容,终于,在这一刻,倏然变动。
“神罚……”
苍老的嘴唇喃喃嗫嚅着,老僧布满褶皱的脸,在下一个瞬间,被殿外紫红色的闪电,猛然映得惨白。
轰隆隆——!!!
紫红色的闪电撕碎夜空,粗壮污浊的雷霆悍然击落!
——神罚,降临了。
第258章 以杀止杀
暴雨滂沱,雷霆滔天。
一夜的电闪雷鸣。
一整个夜晚,紫红色的恐怖闪电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要把天幕彻底撕成两半,将半壁天空照的惨白,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轰砸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带出无尽雷火与悲鸣。
它像是在宣泄怒火。
又好像……
是在这片大地上寻找着什么。
骤见天灾,身负观测天象一职的阴阳师们彻夜难眠,顶着雨雪奔走在各地阵眼上,通力协作、架起大阵,堪堪为京都抵御住了一轮又一轮的雷击。
伏见稻荷大社的神子似乎在这场天怒中得到了某种喻示,天还没亮,便携着一身正装,手持神乐铃,行色匆匆赶去了京都城内最大的天守阁,参与了一场秘密议事。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
总之,当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时,京都没有被大阵覆盖到的地方,便横尸了不知几何的野生异常。
经京都公安与阴阳师、巫女们合力进行的检查,确认那些横尸街道的异常尸体身上,各个浑身焦黑、体表皲裂,一看便知,是遭到猛烈雷击导致的死亡。
相关报道一经发出,便遭到了社会各界的集体声讨。
京都民众普遍认为如此大规模雷击事件,绝不可能是意外,肯定是有人利用昨夜雷暴行不轨之事。
而,在远在京都之外的东京方面,主管关东异常事务的「异常事务管理课」,则是立刻开展了记者发布会,言辞犀利,指责京都方面不尊重异常生命、区别对待人与异常,城市城防基础设施不完备,管理到位,导致无数无辜异常命丧昨夜。
发布会转播一经发出,异管课的态度之慷慨、言辞之坚决,迅速引起京都乃至整个关系方面异常的共鸣,很快便有异常陆陆续续收拾行囊,逃离了被异管课成为「异常慢性死亡坟冢」的京都,风尘仆仆赶往东京这个所有异常梦里才有的乌托邦。
非常好的宣传。
非常好的舆论攻势。
“——这正是异管课最擅长的工作,不是吗?”
清晨的清水寺里,正持帚扫雪的滑头鬼微微偏头,冲廊下闭目的白发男人戏谑一笑。
“……”
“……”
一阵安静。
没有得到回应,滑头鬼也不恼,竹枝笤帚轻轻一挥,妖力形成的风龙卷顷刻间便卷起一地雪尘,扑簌簌地扑向大敞开的朱红色寺门之外了。
平平无奇的妖力妙用小诀窍·家政版,迅速吸引了一群同样在庭前洒扫的小沙弥的注意。
“哇——”
“好厉害!是怎么做到的?”
“主持大人我们想学这个!”
小少年们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来,一个个光秃秃、圆溜溜仿佛煮鸡蛋似的小脑壳挨挨挤挤,反射着日光,直看的滑头鬼两眼发晕。
但奴良鲤伴实在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大妖怪,任凭一群人类半大幼崽抓着自己的羽织撕来扯去也不生气,只微眯着一只眼,故作神秘地利用妖术耍着小把戏,逗得小沙弥们惊呼连连。
冬日难得的暖阳穿破云层,照在落了满院的皓雪之上,温馨又明媚,衬得场面美好地仿佛旧日回忆。
——的确像是旧日回忆。
狐妖身边,面容沧桑的主持捧了一盏茶,笑眯眯地看着廊下的欢声笑语,轻舒了一口气:“师兄与我尚未获授灯位时,亦如诸子今日这般,嬉笑于大法师膝下……”
这么说着,他忽而又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师兄也已证果五十余年了。”
“……”
白发狐妖没有搭腔,依旧敛目,口中无声默念着什么,声音极轻,就算是身边的老僧也无从窥听。
老僧笑了笑,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师兄走后,关东其余寺庙曾经派遣人手,帮助浅草寺上下僧众收敛尸身与遗物,将其送回亲友处供奉。也正是那时候,我收到了一份来自东京的包裹,里面存放着的,是师兄生前遗物。”
“……”
“师兄还在时,与一位将浑身毛发染作漆黑的赤狐结过尘缘。师兄留下的日记里,曾提起,那是一位很特别的狐妖,寻溯血脉来源,那位狐妖施主,或许与秦施主出自同宗也不一定呢。”
“……”
老僧自顾自说:“师兄曾在日记里说,「裴公有言:吾友性偏激,执拗,常如男鬼阴湿扭曲,如无照看引导,易入歧途。如有一日得见,万望禅师多多开解。」”
“……”
狐妖身周缭绕的火焰,似乎有一瞬间的闪烁。
老僧继续道:“昨日在柴房得见二位时,愚僧便有预感,秦施主或许便是日记里提到的那位裴公挚友。”
“……”
“人会生病,妖怪亦然。生病时,人们要做的,往往是行医问药、调养生息,而不是将病患就此扼杀,免于往后可能出现的种种苦楚。”
“人生病了要治,这个世道生病,我们这些尘世中人应该做的,也是替这个世道治病,而非就此覆灭……秦施主,您说是这个道理吗?”
“……”
晨光渐暖,前庭空处,玩疯了的小沙弥们已经在求着奴良鲤伴陪他们一起滚雪人。
声声笑闹无从躲避,也无需躲避,将沉默已久的狐狸,从黑暗与寂寥中温柔唤醒。
秦缓缓睁眼。
眼眸轻挑,他静静注视着庭院里的素白雪景,怔然许久后,忽然一笑,说:“记忆里,好像很多人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施主命贵,半生之中,德遇许多贵人。”
秦弯了弯眉眼:“或许吧。”
庭院里一株冬梅开的正盛,旁边一株梅树,却树皮皲裂、浑身焦黑,即使过去一夜,伤口里还有“滋滋”白烟不断冒出。
老僧随着秦的目光看去,说:“佛珠护不住庭院。昨夜神罚中,有不少园木被惊雷击中,烧焦至此。”
“可惜吗?”
老僧点头,搁下杯盏,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
秦便转过头,一双比天边初阳更加夺目的鎏金色狐瞳,直勾勾望向身边老僧:“既然可惜,昨晚为什么收留我?”
“我是妖怪。”
他说。
“——高僧不是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吗?我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害死了很多人、杀死了很多异常,我的身上背了无数血账罪孽。在我的身后,有一只活了千年的九尾狐和京都阴阳师们的追杀,甚至于,就如你昨夜所见那般,高天原上仅存的那位稻荷大御,对于我的存在,也深恶痛绝,亟待杀之而后快……”
“我是人人欲得而诛之的罪狐。”
狐狸的语气轻描淡写,身后狐火不断扭曲变化,日光倾泻间,似乎隐约构筑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大师,你收留我在寺内修养,难道就不怕我的存在,会再给你们清水寺招来一次如昨夜一般的神罚吗?”
这么说着,狐妖近乎审视的目光,直勾勾望着老僧,像是打算望进对方的眼底、望进对方的心头一般。
冰冷。
锐利。
令人莫敢逼视。
迎着这样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恶毒的目光,出人意料的,老僧面上却无丝毫情绪波动。
他忽然抬起了手。
秦以为对方要殴打自己,下意识垂下耳尖往廊柱后缩,下一秒,却见那双失去了佛珠珠串的苍老大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发顶。
“——别害怕,孩子。”
老僧温和地说,望过来的目光慈和又宽容:“不要害怕,也不要愤怒,孩子。苦难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旨,杀戮永远不会带来和平,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
“……”
一阵恍惚。
怔愣间,秦心头忽然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某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
自从血色夜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像是对待不懂事的幼崽一样,用温柔宽和的眼神看他,用手轻轻捋过自己的发顶了……
会对幼崽做这种事的人不是没有了,只是身份换成了秦。
晃了晃脑袋,秦将奇怪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垂下眼,淡淡道:“大师也要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我以为大师应该比我更清楚——和平更加不会诞生在退避中,永远不会。”
“可……”
“——相比起戒嗔戒痴,我更信奉以杀止杀。”秦的语气,在这一刻显得很平静,“如果杀戮和战争未曾停止,那一定是我杀的还不够多。”
“……”
“……”
老僧不说话了。
指尖一点,秦折下一支由身后狐火一点点艰难凝聚成的狐火红梅,将其轻轻摆放在老僧身边的回廊下。
然后,他站起身。
“今日的谈心活动到此为止吧,在下需要精心修习秘法,这便先行回房了——还未感谢大师收留之恩,多谢大师。大师放心,待某修成此法之后,自会离去,必不给清水寺多惹忧烦。”
老僧颔首,目送秦离去之后,抬腕,去捻那支热烈的狐火红梅。
狐火在手指接触的一瞬便散去了,留在老僧指间的,只有一支栩栩如生的红梅枝丫。
这是——
指尖用力,佛光隐现。
下一瞬,红梅枝丫被人生生捏碎,碎屑躺在老僧掌心半刻钟后,悄然散成一团狐火,随风熄灭,湮去无痕。
“原来,是这样啊……”
——————
京都波谲云诡,远在关东的东京,近些日子也并不安稳。
起先是那架意外坠落在近海的神秘航班。
经排查,那架业已坠毁的飞机来历成迷,并不属于国内某一航司,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未曾做过等级的私人飞机。
一架来历不明的私人飞机在近海坠毁,这是一件大事,日本当局当即协调海空自卫队介入调查。
但,查来查去,飞机归属与溯源皆被迷雾包裹,数月下来,人力物力消耗极大,最终却一无所获。
查不出结果,这桩案子原本就该不了了之,建档立案收入未解谜案中封存起来,可就在警视厅方面结束会议的前一个小时,海的彼岸,某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国度忽然发布公告,宣称自家国宝熊猫忽然丢失了一对,且那对熊猫的最后坐标显示与飞机坠毁地重合。
对方发言人言辞强势,要求日本方面务必针对偷盗别国国宝并致其死亡一事给出一个合理交代。
一言闭,四座惊。
原本已经开始怠惰的东京警视厅,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重新排兵布将,将大量警力重新投入[神秘飞机近海坠毁案]中,原本松懈的盘查再一次紧锣密鼓起来。
在这期间,东京街头再次发现两具面目全非的黑衣男尸,死状一如前些日子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那般,浑身泡的肿胀,面部和四肢皮肤遭到动物啃食,难以辨明身份。
事情一桩桩地来。
短短两个月不到,接二连三发生的重大恶性事件,迅速引起了东京民众的不满。
一时间,社会各界舆论四起。
警察在舆论的迫使下,不得不投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追查案件,与此同时,同时牵涉进了这两桩案子的黑衣组织,在警方鬣狗般的追不上甩不脱的追踪下,同样陷入了困境。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两起事件的主要负责人——琴酒,以及波本。
翌日凌晨,黑衣组织某据点。
会议室里。
电脑屏幕忽明忽暗,微白的光照在与会几人脸上,同样将几人的面容照得阴晴不定。
“……”
“……”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会议室里的死寂,持续了好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
电脑屏幕忽然光线一闪,一只红眼乌鸦不知从哪个文件里钻了出来,语气阴鸷,冷冷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琴酒?”
第259章 开园啦!
“……”
“……”
短暂静默。
半晌后,被点名的那人微微抬头,那双墨绿色的狼眸从碎发间露出,刺骨的寒意迸射而出。
“——我会让那条该死的郊狼,付出血的代价。”
他说。
“哦?代价……”
血红色的眼珠死死盯着琴酒的,屏幕里的电子乌鸦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琴酒,告诉我,你想怎么样让他付出代价?只靠用嘴说吗?”
平静的声色。
讥讽的语气。
一道道目光迅速汇聚在琴酒身上。
身形高大的男人沉默片刻,按住帽檐,微微低头:“我的行动组已经展开了外围布控,再有——”
“——再有?诡异的机械音隐隐染上了些不悦,“再有几天?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又或者更久?”
隔着一面脆弱的电子屏幕,乌鸦的眼珠直勾勾凝视着琴酒的脸,语气平静中带了一丝阴郁:“我想我已经给过你足够多的时间了,琴酒——两个月过去,你如今查到了什么?又回报给我了什么呢?”
像素点凝聚成的鸟喙一张一合,尖尖的喙部反着光,像一把直戳人咽喉的锋利剪子。
危险,又致命。
乌鸦血红色的眼珠直直凝视着琴酒的眼,一字一顿,问:“琴酒,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
这个问题落在琴酒身上,还会有第二个回答吗?
于是,几乎就在机械音落地的瞬间,琴酒便毫不迟疑地答:“当然,BOSS。”
乌鸦看着他,没说话。
琴酒也同样回望着乌鸦。
光线昏暗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一点一点冷凝了起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的会议即将不欢而散之际,乌鸦却忽然“嘎”地尖笑了一声。
“——波本。”
它说,将目光转向琴酒身后。
声调尖细诡异,直叫人不寒而栗。
后排桌椅微动,很快,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便在这间恍若太平间般森冷阴寒的会议室里响起。
“BOSS,我一直都在。”
乌鸦圆滚滚的眼珠转了转:“坠机事件跟进的怎么样了?查出来是谁击落我们的飞机了吗?”
金发深肤的青年单手抚胸,微微倾身:“是的,BOSS,目前已经可以初步确定,击落那架飞机的人,来自FBI。”
“FBI?”
“是的。”
片刻静默。
下一瞬,原本表情难看的琴酒忽然掀起了唇角,似笑非笑看他,意有所指道:“消息还真是灵通啊,波本。这次又抢在日本公安之前得到了有用的情报吗?”
波本面上依旧不为所动:“我的情报网一向灵敏。我以为你早该知道这一点,琴酒。”
琴酒轻嗤一声,没说话。
倒是波本身后的苏格兰忽然开口:“已经确认偷渡入境的FBI有三人,身份已经基本锁定。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是否对那三个人执行清除计划?”
乌鸦转头看向苏格兰。
——这位年轻的狙击手早已褪去了初入组织时的满身青涩,此时手提一只鼓鼓囊囊的乐器包,蓝灰色的猫眼浸透了冷峻与傲慢。
他的眼神很奇异,在看着人时,自带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像是手染无数鲜血、剥夺无数生命之后,油然而生地,对生命的蔑视与不屑。
这很契合苏格兰的狙击风格。
同样的,也很契合黑暗生物们的劣根性。
于是,不出所料,电脑屏幕里的乌鸦尖着嗓子大笑了起来。
“嘎嘎嘎嘎嘎——好孩子、好孩子!”
电子合成音里诡异地透露出几分满意。
乌鸦凝目不转睛地视着苏格兰,语气柔和:“告诉我,好孩子——就算他们离开我们的狩猎区、逃离我们的掌控,你也一定能将猎物的心脏带回给我的,对吗?”
毫不犹豫地,苏格兰回答了“是”。
这个答案实在令乌鸦身心舒畅。
它撑开翅膀,回头,在身后如海的文件里挑挑拣拣一阵,叼出了一份命名为[APTX4869-第1799号实验]的文件。
几乎同一时间。
叮——
叮——
两声清脆的提示音后,苏格兰和波本不约而同摸出手机,低头,点开了邮箱里那封特殊的邮件。
“朗姆的实验室正好缺乏实验数据,稍后就去他那里领取三份A药吧——告诉我,你们会好好完成这个任务的,对吗?”
波本握着手机,表情有些意外:“我也要参与这次清除行动吗?”
“不只是你,波本,”乌鸦站在屏幕里看他,猩红的眼睛像是凝固了的鲜血,透露出一股妖艳与不详,“这次清除行动的执行人是你和苏格兰,琴酒会在外围配合你们。”
波本眼神动了动。
配合?
恐怕是监视才对吧。
果然,老奸巨猾的组织BOSS,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把最要命的A药交给他们这些后进代号成员的。
哪怕他们已经费尽心机将忠诚度刷满。
心里念头百转千回,很快的,在会议室里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波本轻轻一笑:“是的,BOSS,我明白了。会为您带回胜利果实的。”
“苏格兰?”
扫向两位临时搭档的目光隐隐带出一丝阴沉与杀意,苏格兰沉默一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淡淡的“嗯”:“我会服从。”
事情就此敲定。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旁围观许久的朗姆忍不住起身开口,问:“BOSS,如果把琴酒抽调到清除计划的话,那代号成员连环死亡事件这边怎么办?您打算交给谁接手?本部这边代号成员伤亡惨重,能力出众、能够力挑此事的代号成员,据我所知,就只剩下——”
“朗姆。”
话到一半却忽然被打断,朗姆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继续,一咬牙,低头道:“抱歉,BOSS,我没有别的意思……”
“朗姆,回头。”
“……?”
微微一愣过后,朗姆很快反应过来,扶住桌面迅速回头。
下一秒。
望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朗姆瞳孔地震,脸上表情狂变:“BOSS!这、这是——”
“晚上好,朗姆君~”
温文尔雅的笑声,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鬼气,就这样,轻轻响彻于会议室内。
“……”
“……”
迎着所有人哑然的目光,“朗姆”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语调不断变幻,褪去斯文与柔和,一点一点,与朗姆真正的低沉嗓音重合在了一起。
“朗姆”二号的嘴唇一张一合,豪迈古朴的江户风扑面而来:“诸位夜安,关于这起连环刺杀的事情,不如就交给老夫来负责吧?”
朗姆悚然回头:“BOSS?!”
红眼乌鸦撑开翅膀,“嘎”地笑了一下:“怎么样?初次见面,介绍一下,这位是「复生」,我的左膀右臂,也是最早陪伴我一起创建「乌丸集团」的得力助手。”
面上表情微微变化,波本不动声色和苏格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顿了顿后,他转头,目光在两个朗姆之间流转一圈,笑道:“「复生」?好陌生的名字,之前似乎没有见过呢~”
“是吗?”
“啊,是的。”
“朗姆”转过头,独眼直勾勾看向波本,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因为之前一直在忙别的事,没顾得上招待两位。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
在混乱而压抑的气氛中,时隔多日,阴云密布的东京,终于迎来了一则令人振奋好消息。
——异管课主导的异常计划生育和义务教育草案,顺利落实啦!
前者或许短期内看不出成效,但后者却不一样。
几乎就在草案落地的第二天,一座由异管课全力推动的异常幼儿园,就在无数东京民众的瞩目下,迅速落成。
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完全推翻了“草案到落地实施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的拖延魔咒。
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目击者称——草案落地当晚,自己曾看到,一队操着陌生外语的土拨鼠头戴安全帽,扛着铲子排着队,吱吱叽叽地路过施工现场,喊了几句口号后,就热火朝天地开工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目击者表示,自己在那群鼠鼠们的脸上,非常清楚地看见了一抹欢(奸)快(诈)的笑……
闲话休提。
总之,草案落地后的第二天,拔地而起的崭新异常幼儿园里,就应来了一批特殊的学生。
合金门焊死的幼儿园门口,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相当感人的生死别离。
“QAQ不要不要!我不要去上学、我不要去幼儿园!不要不要不要呜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不可以陪我一起进去吗……”
“姨姨!姨姨救我!姨姨我想跟你回家种玉米,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呜呜呜呜姨姨不要丢下我,离开我你可怎么办啊姨姨!姨姨——”
“呜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我就只有爸爸?我不要我不要,我也要爸爸!!呜呜呜呜我也要爸爸和我一起上学!啊、什么?我们是螳螂,爸爸已经被妈妈吃掉了吗?这样子哦……”
……
总之,一片混乱。
在一众幼崽鬼哭狼嚎之中,其中一窝幼崽圈子的气氛,却冷静得有些过分。
扛着长枪短炮、慕名而来收集第一手采访资料的记者小姐一愣,与身后摄像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捧着话筒,笑容可掬地凑了上去。
“你好,小朋友~第一天来上幼儿园,感觉怎么——”
“其他幼崽要是欺负你,你就揍它们!”狐耳女孩撩起衣袖,露出自己藕节般的小胳膊,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挥手臂,“——左勾拳右勾拳!龙点睛猴偷桃!打不过就哭!还记得出门前我教给你的话术吗?”
话、话术……?!
记者小姐蚊香眼,举着话筒呆呆站在原地。
被狐耳女孩殷殷叮嘱的黑色小猫眨眨眼,乖巧点头:“记得的,阿岚姐姐!「且慢!知道我上面是谁罩着吗?我的老大可是秦首领!秦首领的猫你们也敢打?你们不要命了?!」”
“非常好!”
呱唧呱唧鼓掌,狐耳女孩欣慰点头,转身,拉了拉身边小伙伴的衣角:“——喂,柯南酱,你也说两句啊!”
黑发蓝眼、鼻梁上架着一副笨重黑框眼镜的人类男孩露出半月眼。
然而,他到底是顶不住小黑猫亮晶晶的小眼神,思索一阵,抬手,往小黑猫背着的小书包上贴了一张贴贴纸。
“——这是窃听器。”
男被叫做柯南的人类幼崽,语气十分平静地丢下一枚深水鱼雷,威力之大,直轰得隔壁欲言又止的记者小姐瞳孔地震。
无视身边异常家长们投过来的惊悚目光,柯南淡定道:“校园霸凌虽然还没录入刑法,但报警之后,至少能对霸凌者实施民事或行政处罚,不会让霸凌者逍遥法外的。”
柯南摸摸小猫的脑袋,想了想,叮嘱。
“——被欺负了就大声叫我们,这枚窃听器连入网络云盘,全部音频都会自动留底存档,方便报警时提供证据。”
记者小姐:“……”
异常家长们:“?!”
即将入学、和小黑猫成为同班同学的异常幼崽们:“!!!”
第260章 自己会吃
胡言乱语的幼崽临时监护人——柯南同学,最后,还是被幼稚园星星班的主班老师箐给请走了。
抄起一整个震惊到熟透、踢蹬着小短腿不断挣扎的人类幼崽,箐老师弯着狐狸眼,在对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抱起小崽在臂弯里轻轻掂了掂,箐老师笑吟吟哄:“哎呀呀~是谁家的小崽崽胆敢在我们学校门口大放厥词呀?”
柯南奋力挣扎:“不、等一下!你先放我下来啊!!”
“给姨姨抱一下怎么啦?阿秦小时候也是我抱着长大的呢~快来快来,跟姨姨贴贴~”
自觉已经是大人的柯南表示拒绝,手脚并用努力推拒。
……无果。
甚至还被阿箐姨姨蹭了一脸口红印。
顶着花里胡哨的一张小脸,他怀抱着某种同归于尽的悲愤心态,扭过头,伸手一指蹲在小黑猫身后装聋作哑吹口哨的狐狸崽崽,大声举报:“阿岚也来了!”
“!”箐老师惊喜转头,松开柯南之后,一手快准狠揪住了试图开溜的小狐狸崽子,如法炮制,又蹭了阿岚崽崽一脸口红印。
目前正处于悄咪咪离家出走状态的阿岚崽崽呆了呆,心虚虚抬头去瞅箐的表情。在确定义母并未生气后,这才放下心来,甜甜喊了一声“母亲大人”,随即一头扎进箐的怀里,快乐地摇起了尾巴。
箐制止:“狐狸不可以摇尾巴。”
“嗯嗯,好哒好哒!”
旁边,手举话筒、亲眼目睹了两只狐狐螺旋桨诞生全过程的记者小姐:“……哇哦。”
半是有趣半是踌躇地,她攥紧话筒,看了看一大一小两只亲亲密密贴在一起彼此舔毛的狐狸,又看看一脸郁卒、狼狈抹脸的窃听器小朋友,目光最后,落在了依旧懵懵懂懂身处状况外的幼儿园新生小黑猫身上。
“……”
“……”
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难道只能采访这只呆卡萌的小猫咪了吗……?
记者小姐陷入了纠结之中。
正在她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发出“咪咪咪”的召唤魔音、掏出猫条召唤小猫上前贴贴之际,下一秒,记者小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腰,微微一凉。
“!!!”
像是被什么冷硬东西戳中的感觉,在近期混乱的社会背景下,一瞬间,便让她浑身汗毛直竖、遍体生寒。
哆哆嗦嗦举起手,记者小姐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踩着高跟鞋的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迅速向后仰倒。
“啊、!”
她瞳孔地震,手臂条件反射开始开始向后挥舞,寻找支撑点。
紧接着。
砰——!
“唔、好痛……!”
“……”
两秒后。
“——打算抱着妾身的尾巴,到什么时候呢。”
冷淡磁性的声音,在记者小姐耳边响起。
记者小姐猛一睁开眼,下一秒,目光便与身前那双青黑色的蛇瞳撞了个正着。
微微一怔过后,记者小姐下意识低头,紧接着,便看见那被当做是栏杆、死死抓握在自己掌心的硬物,正是一截青黑色的蛇尾。
记者小姐:“……”
记者小姐:“……”
短时间内受到过量惊吓的记者小姐,一寸一寸,缓缓变成了石灰色蜡像。
安详。
且呆滞。
蛇尾轻轻摆动,面容美艳的人身蛇尾女妖松开圈住人类的手,后退两步,盯着记者小姐看了一阵后,说:“你是异闻日报的记者。”
“……”
“你害怕妾身。”
“……”
女妖想了想,垂下眼:“园长在里面,妾身带您进去。”
虽然是陈述句,但对上女妖那双平静的竖瞳,记者小姐还是从中读出了一种沮丧的意味。
啊……
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表现伤心了吗?
美人低眸,最蛊人心。
被女妖盛世美颜正面暴击的记者小姐当即咬牙,强行驱散对蛇类的恐惧后,上前两步,目不斜视地将话筒递了过去,颤声问问:“还没请教,您是这家异常幼儿园的……?”
“星星班的副班老师,贞姬。”
“原来是贞姬小姐啊……”记者咽了咽口水,“贞姬小姐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才会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到来异常幼儿园任教呢?”
“……”
“……”
收音筒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气氛突然冷场,记者小姐短暂慌乱一瞬,很快就相当有职业操守地维持住了脸上表情,诚恳赞叹:“贞姬小姐果然是一位非常沉稳可靠的幼崽教师呢!”
“有蛋。”
记者小姐:“……昂?”
贞姬继续面无表情,粗长的蛇尾一摇一摆,连带着上半身也在镜头里忽高忽低。
“阿秦说,幼儿园每天,有鸡蛋。”
“鸡、鸡蛋?”
“……”
“然后呢?”
“……”
记者小姐的大脑短暂短路了一瞬。
她感觉自己自己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大挑战。
但她到底是台内最优秀的记者,因此很快就缓过劲来,笑着开始找补:“啊、原来如此!看来幼儿园的确非常关注幼崽们的饮食健康呢!那么,接下来就是大家都非常关注的问题——幼儿园每年的学费是多少呢?教师们的每月薪水大概在什么水平呢?”
“……”
这一次,记者小姐大概知道了这位蛇妖慢半拍的性格,握着话筒,耐心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只见,三秒钟后,贞姬红唇微启。
“免费。”
记者小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面露感慨,由衷赞叹道:“免费入学吗?果然,不愧是最关注民情民生的秦警官主创的幼儿园,的确有考虑到异常家长们目前所处困境呢。那么,后面一个问题——贞姬老师的工资是……?”
“……”
“……”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记者小姐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僵硬了。
缓缓地、缓缓地停下入园的脚步,她偏过头,看了看冷厉果敢的贞姬老师,又回头看看门口那位正在和狐狸幼崽互诉思念的温柔箐老师,迟疑了又迟疑,犹豫了再犹豫。
半晌后。
“……意思是,您也是‘免费’吗?”
贞姬面无表情,轻轻点头。
“……”
“……”
好难堪的话题。
好沉重的氛围。
有那么一瞬间,记者小姐感觉自己即将跨入的不是业内第一所异常幼儿园,而是社畜の地狱。
——还是那种不要薪酬、为爱发电的天赐社畜。
太黑了……
实在是太黑了……
迎着记者小姐痛心疾首、怒其不争的眼神注视,贞姬有些迟钝地停下摆尾,思考片刻,问:
“——你的幼崽也要入学吗。”
记者小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贞姬老师从□□师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对着卡片上的狐狸文字,用一成不变的平稳嗓音,流畅念出以下口条:
“「开园第一天福利,第二位半价。快来和你的小伙伴一起组队拼单入园吧。」”
记者小姐:“……”
记者小姐:“……”
强笑着婉拒这位老师的硬核招生,记者小姐跟在又重新恢复沉默寡言的贞姬老师身后,急步跨入了园长办公室里。
园长办公室。
入目,窗明几净,陈设简洁素雅,仅仅只是一眼看去,便叫人心情舒畅,止不住地浮起好感。
目光在门口逡巡一圈,记者小姐很快便发现了一道埋首在厚重文件之后的清瘦身影。
这是……?
她用眼神示意贞姬。
谁知贞姬老师一脸疑惑:“怎么了,眼皮一直在颤……刚才好像没有摔到你。”
记者小姐再一次被噎住,张口结舌,做不得声。
好在她们这里的动静不算小,很快便引起了正在伏案工作的人影的注意。
从满桌文件中微微抬头,桌前的青年露出一张清隽冷淡的俊脸。
淡淡瞥了一眼跟进来的长枪短炮,青年搁下笔:“报社记者?在下早川秋,目前暂代这所幼儿园的执行园长一职。有什么要采访的,速战速决吧。”
“啊?啊、是的!那么,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吧!”
关于这所新建的异常幼儿园,东京社会各界都对其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身怀强大力量的异常幼崽是否愿意听从教师的安排,在食物链里互相为食的两种幼崽能否和平相处,异常幼崽保育内容与人类幼崽是否存在差异,每天入园后的一日生活安排大致是什么样的……
记者小姐询问了好多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针对几乎能猜得到的问题,向来靠谱的早川秋,显然也早有准备。
一时间,办公室内一问一答,气氛显得融洽又热烈。
很快,结束最后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之后,记者小姐目光流转,落在了早川秋面前的一大桌文件上。
有些好奇地,她指了指文件,客气询问:“抱歉,早川园长,接下来的问题或许有些私人——关于本职工作是异常公安、现在却又兼任了幼儿园执行园长这件事,您不会觉得工作量太大,无法有效完成吗?”
略微思忖,早川秋道:“不会。”
“您有什么工作小妙招吗?”
早川秋点头:“在异管课工作的时候,对于如何照顾失能群体,我就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了。”
记者小姐一愣,试探着问:“您指的是……?”
“我的同事。”
早川秋这么说,语气却意外平静,莫名给人一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加班再干,死了不干”的微妙即视感。
“——与同事相处和与幼崽相处差距不大,都需要旺盛的耐心、爱心、和责任心。唯一不同的是,同事不需要喂饭,但幼崽需要。”
“……”
“……”
“还有什么问题吗?”早川秋抬眼看向录像师。
“……”微微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记者小姐松了口气,笑道,“没有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早川园长,那么我们就先告辞——”
笃笃——
“园长。”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面无表情地贞姬贴地游了进来,看向早川秋:“阿秦送来的猫,把同班同学塞进肚子里了。阿箐让我来问你的意思。”
“……”
“……”
早川秋回头,问:“摄像头没关吧?”
录像师愣愣地:“没、没有。”
“好。”
正面镜头,早川秋平静陈述:“撤回上述最后一句发言。幼崽也不需要喂饭,幼崽会自己吃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