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求你，向我求救。

他知道元竹看不到他，他也触碰不到元竹。

况且这只是幻境，元竹已死，他在幻境中救下元竹又有什么用？让自己良心安宁吗？

幻境……对，幻境。韶言抹了一把脸，勉强笑了一下。这都不是真的，狐妖神通广大，在幻境里捏出什么都有可能。他不能相信，什么都不能相信。韩玉没有说那些话，元竹临死之前也没有受那些苦。

刀已经卷刃了，因而第一刀下去，元竹的头没有干净利落地被砍掉。那人愣了一下，他的同僚很快拿着一口新刀又砍下去。可惜他应该是用惯了剑，而不会用刀，技艺生疏，只砍了一半下去。

韶言甚至要拔出碧游剑给元竹一个痛快了。

就在这时，韩玉夺过一把刀，冲上来给了元竹最后一击。

那颗头彻底掉了，但沾了血雾的眼睛还在眨。

幻境……幻境……幻境……假的……假的……假的……

韶言恶心到反胃。

他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吐出一些酸水。

那颗头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死了。但它眨着眼睛，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韶言。

嘴唇微动，韶言看清楚它在说什么。

“韶……言……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

“不……救……我……”

“救……我……”

“我……”

……

韶言再忍不住，弯下腰大吐特吐。

他这时真的很想骂脏话。

头晕目眩，在他脚下，雪地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绿油油的杂草。

对，现在是夏天，他在不咸山。现在是天雍四年，不是元绪二十二年。他今年二十二岁，不是十八岁。

幻境，他敲打自己的脑袋，都是假象。

韶言知道他现在就是个胆小的伪君子，或许黎孤对他的评价没有出错。但现在，他只能这样了。

稳住，稳住，离天湖还有一段距离，狐狸可能还会想出其他折磨人的办法。如果现在就撑不住的话，之后要怎么办？

韶言倚着神像，平复了一阵，才又背起它继续赶路。

妖狐的目的似乎不是要把他脱进迷雾中，那它做出这些幻象是为什么？为了乱韶言道心？

经历过前两次，第三次幻象出现的时候，韶言不再像之前那样惊讶了。

他想，这次又是什么？书山府的石室，让他再见证一次韶景的死吗？

韶言预料错了，他低估了狐狸。

狐狸比他想象的恶毒得多，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心里惧怕什么。

比韶景的死更可怕的是什么？

他看到卞如英一家三口。

韶言握不住剑。

这是不曾发生的事，日后也不会有机会发生了。但白狐轻易地做出幻境，让其展现在韶言面前，使他不得不去想是否真有这样一种可能。

本来的

事，可惜，毁于一旦。

韶言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年轻的母亲拿拨浪鼓逗弄着小孩，小孩“咯咯咯”地笑，被他父亲抱起来。

“飞喽飞喽！”

他们看到韶言了。

“二弟，快，来抱抱他。”

他们笑得太灿烂，太真实，韶言受了蛊惑。

他注意到幻境中的韶景是健康的，双腿俱全。

小孩被卞如英抱给韶言，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心突然平静下来。

但随即，他身侧，那孩子的父母竟变成两具骷髅。

骷髅口吐人言：“二弟，你逗逗他。”

韶言抱着侄儿后退两步。

他听到怀里稚儿的哭嚎声，韶言低头一看，那孩子从头到脚竟也开始腐烂。他慌忙地伸手触碰，谁料他触碰到的地方，居然直接化为脓水。

顷刻间，他怀里的小孩，就变成和他父母一样的小小骷髅了。

“二弟！”

“二弟！”

韶言这时忽地冷静下来。

他把襁褓中的小骷髅还给他的父母。

“这孩子好像不喜欢我。”他若无其事地说。

两具骷髅笑了：

“他怎么能喜欢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惨死，让他尚在襁褓之中就成为孤儿。”

“二弟……”

“二弟……”

“石室真挤啊，我被压了整整一个月才被发现。”

“流了好多血，好痛啊，我生了快两天，血都流干了。”

“二弟……”

“二弟……”

二弟二弟二弟二弟二弟……

韶言一把扼住骨架更大的那具骷髅，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大哥

，你怎么好意思？”

“不是你自己想不开，置娇妻稚子不顾，一心求死吗？”

“你是骄傲之人，早就受不了残缺的苦痛，想要一死了之。只是香火未传，你不忍心丢下父亲母亲离去。然后有了小侄子，你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这才放心驾鹤西去。”韶言手下愈发用力，“关我什么事呢大哥，我是无辜之人啊。”

他不给骷髅说话的机会，将它捏成了齑粉。

还有……

另一具骷髅竟又长出皮肉，是卞如英的模样。

她不再喊韶言“二弟”，而是——韶二公子。

韶言笑出声。

“他是假的，难道你是真的不成？”

他再看向那小小襁褓，里面的小骷髅也重新变回了小孩。

似乎它们觉得，披上这层皮，就能迷惑住韶言。

“我再不信了。”他轻声说。

下一秒，他举起那襁褓，狠狠摔在地上！

不像他父亲似的直接化为齑粉，他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他是冷的，那母亲发出绝望的哭喊，扑向自己的孩子。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韶言拔出了碧游。

镜花水月，皆为虚妄，他要……

将其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