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安和气喘吁吁,“晏公公,可不可以请你替小的通传一声,小的有急事要见陛下。”
“什么急事能急得过军国大事啊?”
晏清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郑大人此时正在里头和陛下商议北边战事呢,你就算是火烧眉毛了,我今日也不能叫你进去啊。”
“是乔公子,乔公子他被太后叫走了。”安和扯着晏清的袖子,“小的担心公子会受委屈,所以……公公就帮小的通传一声吧!”
一听事关乔曦,晏清犹豫了:“这……”
第 27 章
良久, 晏清无可奈何道:“好吧,那我就替你走一趟。”
安和连声感激:“多谢公公!”
晏清叫人准备了一盏茶水,亲自端了, 走进南书房。
书房中, 兵部的郑蕤大人正在说话:“陛下,镇北军粮草不足, 许多将士们已经……”
贺炤抬了抬手指,示意他停下。
郑大人若有所感,看向了贸然进来的晏清。
晏清赶紧加快步子, 来到贺炤身边, 把茶水换下, 而后试探着开口:“陛下……”
贺炤打断他:“换好茶水就下去吧, 接下来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进。”
这话便是在委婉训斥晏清不守规矩了, 他当即落下一脑门的冷汗,什么话也不敢再说, 恭敬地退了出去。
从南书房出来后, 晏清的心仍旧吓得噗噗乱跳。
安和迎上来问:“公公如何?”
晏清迁怒地斜了他一眼:“能如何?我方才便说了,陛下在商议军国大事, 不许任何人进。我刚进去都差点受了罚!”
安和惊讶:“那……陛下是不管我们公子了?”
“哎。”晏清宽慰道, “太后就是叫乔公子过去, 也不一定会有什么事。就算是长辈不喜欢晚辈, 训斥几句也是有的。我看你就是担心太过。”
“可……”
安和还想再说, 但随即晏清就摆着手打发他走。
安和失魂落魄地走出紫宸殿。
连陛下也不护着公子, 这宫中, 还有谁能帮他?
·
鸾月殿, 后殿。
听完太后的长篇大论,宁王率先冷笑一声, 道:“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吗?叫一个太医来把脉不就行了?”
“欸。”太后看向他,“宁王此言差矣,这位乔公子可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哀家不愿错怪他。唯有这般严密细致地验过,才能做到不冤枉、不放过啊。”
“好吧。”宁王十分不耐烦,“那就验吧。”
一群太医之中,康太医年纪最大,又身为院丞,跪在最前列。
他上前一步,回话道:“启禀太后,即便如此,各人脉象有异,判断也不一定准确……”
“哦?”
太后饶有兴味地打断了康太医。
“康太医的意思是,即便是十位太医同时把脉,也可能出纰漏?那哀家就要问问你们太医院,每日里领了俸禄,都是吃白食不成?”
一句话把康太医的辩白打了回去。
康太医潜心医术,本就不善言辞,此时只好连称:“微臣不敢。”
太后将视线投向了乔曦,吩咐道:“好了,开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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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吧。”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乔曦心中的思绪早已滚了百遍。
他不知如何才能破局,但他清楚唯一一点,那便是不能让太医给自己诊脉。
贺炤不在,太医院未必上下一心,只要结果有争议,那自己假孕的罪名就会被钉死。到时候,就算贺炤知道了,也不好救自己。
一旦被定罪,自己就是朝廷的罪人。贺炤碍于各方面的压力,无论如何也要给出一个处置才行。
自己没有怀孕,他是男人,怎么怀孕?乔曦不不认为自己那么巧就是罕见的特殊体质。
所以他绝不能接受诊脉。
只要太后没把罪名给自己钉死,那一切都有转机。
想好之后,乔曦忽然掀袍跪了下来。
虽是跪着,但他脊背挺直,没有半分乞求的意思。
“晚辈不认罪,但甘愿受忤逆太后之罚。”
乔曦扬声喊到。
太后眼皮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曦道:“太后若认为晚辈有罪,那么全然不需要如此复杂麻烦地查验,晚辈甘愿领受您的责罚,只是欺君一事,晚辈绝不敢当!”
见他这般坚决,太后忍着愤怒劝告道:“今日之事,哀家又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何必说这般赌气的话?只要简单一验,若你是真的有孕,那照旧还是留在宫中,何需什么处罚呢?”
乔曦仍旧不起身,接着说:
“晚辈是陛下身边的人,令陛下欣喜是晚辈之义务,若反之招致陛下与太后的厌恶,就是晚辈的罪过,晚辈甘愿领受陛下和太后的责罚。”
“可晚辈到底是陛下身边的人,还需要等到陛下前来处置。只要是陛下给予的惩罚,晚辈无话可说!”
他这般实在是目中无人,太后有些恼了,她恐吓道:“你说愿意受罚,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乔曦脸上没有丝毫惧怕:“晚辈已上过一回法场,不会再怕了。”
太后猛地捏住了身旁的扶手,被他气得不轻。
乔曦继续道:“晚辈也曾是读书人,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更想过报效家国。不料一朝得陛下之幸,晚辈内心惊惧,但为社稷与皇嗣思虑,仍旧毅然以男儿之身入宫,即便是受天下读书人的唾骂与白眼也在所不惜。”
乔曦的声音愈发高亢:“晚辈已受够了屈辱。如果今日一定要验,那晚辈便一头碰死,之后太后娘娘再来验晚辈的尸身吧!”
一番话让殿内所有人瞬间寂静无声。
乔曦知道自己说的话几乎可算是恬不知耻,可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管不了了。
至于太后则是被他的话气得身子发抖。
这人根本就是在耍赖,撒泼打滚,毫无体面!
但偏偏太后一时之间还真不知拿他怎样才好。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宁王不耐地发话了:“既然你都认罚了,那就关起来,留候处置吧。”
太后猛地转头看向宁王:“尚未查验,到底没个罪名,以什么由头关他?”
宁王摆弄着自己的玉扳指,道:“男宠本就是丑事,对陛下名声无益,此时把他除掉,就说是陛下圣裁,不受奸佞魅惑,也好保全皇室的颜面。”
对宁王来说,他可不知乔曦到底是否真的有孕,若是当真验出有孕,那此人皇嗣在身,就杀不得了。
此人既然愿意受罚,倒不如趁机除之,也好免去后续的麻烦。
太后还想说什么,又被旁边一直不曾发言的方阁老抢了先。
方阁老声音苍老,语速迟缓:“微臣认为宁王说的是。这位学生到底是个读书人,咱们不妨就留他这最后一丝颜面吧。”
“可……”太后咬牙。
她请这两人来,是为了在宗室和朝臣中做个见证,谁知紧要关头,他们不帮自己说话就算了,还胡乱指挥。
乔曦已抢先朗声道:“晚辈多谢大人们成全。”
事已至此,太后不好再一意孤行,只能将乔曦暂且收押,等待处置。
因乔曦是宫中之人,不好打入牢狱,太后便点了长久废弃的一处宫殿,作为关押乔曦的处所。
喜气洋洋的万寿节宴会即将开始,乔曦却在无人知晓之时,被悄悄押解入孤云殿,关了起来。
处理完这事,宁王与方阁老便告退了。太医与四名平民没能派上用场,也只好退下。
太后一人坐在鸾月殿的正位之上,愁眉不展。
秋菊来到她身旁,宽解道:“娘娘何必忧心,那人说到底还是被关了起来,任由娘娘处置了。”
太后按了按太阳穴,道:“你有所不知,今日没能把罪名安在他头上,他就总归还是不算欺君。宁王与方阁老不晓得陛下有多么宠爱他,以为就这样他便没了翻身之机。实际上他被这样不清不楚地关着,陛下迟早是要知晓、迟早是要把他救出来的。”
秋菊不解:“陛下未必如此看重他,不过一个男宠罢了。”
太后摇了摇头:“这乔家小子桀骜不驯,屡屡冒犯哀家,定是与皇帝结成了一派。哀家如此大费周章,本是想名正言顺除掉此人,好让皇帝知道,只要是哀家不喜欢的人,就算是皇帝,也保不住他。”
“可事到如今,哀家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太后凤眸微眯,眼中闪过狠色。
“要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去,给那乔家小子送点饭菜,别把人饿死了。”
紫宸殿。
贺炤结束了议事,去偏殿更衣,准备到鸾月殿参加宴会。
晏清带着小太监来为陛下更衣。
一见到晏清,贺炤便问:“你方才进来是有什么事?”
晏清低眉回答:“是乔公子身边的安和来过,说乔公子被太后请过去了,他害怕乔公子受委屈,所以来请陛下。”
听闻此话,贺炤蹙起眉,呵斥道:“你怎不早告诉朕?”
晏清有苦难言,只能跪下请罪:“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发难之后,贺炤也反应过来方才是自己没给晏清说话的机会,只能朝自己生闷气:“罢了,起来吧。”
而后贺炤叫小太监们放快些动作,赶紧换好衣服。
贺炤匆匆赶往鸾月殿,殊不知此时的乔曦已经被关进了孤云殿。
孤云殿废弃多年,窗棂都是破的,冬月里的冷风呼呼灌进来,乔曦不禁哆嗦着抱紧了肩膀。
正殿的门上挂着一道沉重的大锁。
一名小太监开了锁,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乔公子,吃饭了。”
小太监态度还算客气,一样一样把饭菜从食盒中拿出,摆上了桌。
日暮西斜,的确是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乔曦中午没怎么吃,早就饿了。
没想到被关起来还能有饭菜吃。
乔曦看了一眼,发现菜式很简单,一碟水煮青菜,一碗白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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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是没滋味。
但到底能填饱肚子。
乔曦对小太监说:“麻烦公公送饭了。”
小太监点点头,笑着说:“公子快吃吧,奴才待会儿再来收拾。”
说完,小太监转身出门,重新上锁。
乔曦来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简陋的饭食,肚子咕咕作响。
罢了,还能挑剔么?
乔曦拿起了桌边的筷子。
那名小太监并没有离去,而是弓着背,从破损的窗户外看进来,悄悄观察着乔曦有没有把饭吃进肚里。
第 28 章
乔曦夹起一筷子青菜, 正要放进嘴里,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破了洞的窗户处。
原本应该透出光亮的破洞处像是被什么遮住了,黑黢黢一片。
细细一想, 乔曦就猜到, 应当是方才那名小太监没走,而是留了下来在通过窗口的破洞看自己。
他为什么看自己?
无非是想亲眼看着自己把饭菜吃下去, 然后去和上头的人交差。
饭菜有问题。
乔曦当即就想要放下筷子,但旋即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住。
他眼睛一转, 起身换了个方向, 变为了背对着窗户坐下。
这样, 小太监便无法从窗户外窥探到自己的动作。
接着乔曦悄悄把碟子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倒在了地上, 用桌布藏了起来。
假装擦拭着嘴, 乔曦扬声叫小太监进来收拾饭盒。
小太监扫了一眼,碗碟都干干净净, 便没生出疑心。赶紧收拾好, 提起饭盒离去。
听见门外重新上锁的声音,乔曦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
他来到冰冷的床铺上坐下, 蜷起腿, 抱在身前。
不一会儿, 一只灰耗子吱吱叫着跑了出来。
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用鼻子一钻, 钻进了桌布底下, 大快朵颐了一顿。
吃饱喝足后, 大耗子再度钻了出来, 准备回到洞穴里睡一觉,结果刚走到半道儿, 便开始抽搐,不多久就翻了肚皮,死了。
乔曦冷眼看着那毒发身亡的老鼠,好似看见了自己不久后的下场。
宫中皇帝与太后权力倾轧残酷,而他就像极了这小小的老鼠,明明全然无辜,却受其连累,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如今的境况,只有贺炤能够搭救自己。
他也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贺炤身上了。
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如果他没来救自己……
乔曦摸出了方才从守门侍卫身上顺来的火折子。
看着火折子,乔曦苦笑。
他是孤儿,很小的时候曾被人教唆着偷过东西,没想到那时候学来的本事,还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
从紫宸殿无功而返后,安和如无头苍蝇般再度回到了鸾月殿,又抱着侥幸之心找了一遍,还是不见乔曦。
就在安和路过小池塘的时候,一道女声叫住了他:“喂,前面那位小公公。”
安和转头,认出了叫住自己的人,郑家大小姐,郑若漪。
他对郑若漪行了礼。
郑若漪没与他卖关子,直接问:“你是不是在找乔曦?他被我姑母关押到孤云殿了。”
没想到她会告知自己乔曦的下落,安和惊讶抬头。
郑若漪蹙眉,没好气道:“他得罪了我姑母,定会被处置。你若是去孤云殿见到了他,就和他说,我今日帮他一回,便与他两清了。”
“什么!”
闻听此言,安和顿觉大祸临头。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救你主子?”郑若漪催促。
安和不清楚郑若漪与乔曦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此时也没别的人可信了。
谢过郑若漪后,安和赶紧跑着前往孤云殿。
跑到半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安和闪避不及,一头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来人是陆争渡,怀中还抱着一只小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安和的胳膊,把人按住了。
“你急急忙忙的是不是在找乔公子?他在哪儿?”陆争渡忙问。
安和喘了几口,看见是陆争渡,才说:“乔公子、他被太后关进了孤云殿。我、我要去救他……”
闻言陆争渡不禁惊呼:“怎会!”
今日万寿节,陆争渡身为官家子弟,要入宫参加宴席。
他走在宫道上,不料看见了金元宝。
高傲的小猫破天荒的没有嫌弃他,而是来到他的身边,不断对他喵喵叫。
陆争渡一直和乔曦说这小猫有灵性,不是胡说的,它是军中训练出来用于传信的灵猫后代,能听懂不少人言。
陆争渡能看懂金元宝是在向自己求助,可不解具体意思,就想去找乔曦,结果先遇到了安和。
见安和急得不行,陆争渡宽慰道:“你不要着急,我会帮你,你先去找乔曦,我随后就来。”
说罢,陆争渡抱着小猫转头离去。
安和也赶紧继续往孤云殿跑去。
没跑出多远,安和发现前面走着一名品阶比他高的太监。
安和本想绕道的,但附近没有岔路可走,他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想要快速通过。
然而事与愿违,他被一名公公发现:“那不是乔公子身边的安和吗,快抓住他!”
两名小太监扑上去抓住了安和,把他押到了公公面前。
安和一抬头,认出对方是贺炤身边的太监,是晏清的徒弟,名叫齐保。
齐保轻笑两声,问:“安和公公这是急着去哪里呢?难道是知晓你家主子大祸临头,要跑不成?”
“小的眼拙,没看见公公,公公恕罪。”安和服了个软。
齐保:“哼,本公公正要去宣旨,你家主子啊,算是死到临头了。瞧你平日还算乖觉,听本公公一言,赶紧另寻明主吧。”
安和心中一惊,随即谄媚地笑起来,问:“不知公公是宣的谁的旨意?是太后要杀我家公子吗?”
“我是陛下的人,传的自然是陛下的旨。”齐保道,“陛下知晓那乔公子犯下欺君之罪,可谓龙颜震怒,要赐乔公子自尽呢。”
齐保指了指身旁的小太监,他的手上端着毒酒与白绫。
“是吗……”
安和绝望地低下了头。
见他老老实实,押着他的两位小太监也稍微松懈了一点,就在这时,安和抓住机会,猛然暴起,推翻了身旁的两位小太监,兔子似的逃走。
齐保大惊失色,喊到:“快抓住他!”
安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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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他从前在戏班子长大,每日的训练让他拥有比一般太监更强健的身体,跑得也更快。
很快安和就甩掉了身后的追兵,来到了孤云殿门口。
门口站着两名带刀侍卫。
安和咬咬牙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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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月殿。
贺炤要找太后,却被告知太后已经去了正殿宴席。
闻言晏清在旁提醒:“陛下,宴席已经开始将近一刻钟了,太后娘娘的确已经入了席。”
贺炤蹙眉,只能转而去往正殿。
陛下驾到,正殿内的所有朝臣与命妇纷纷起身,跪拜迎接。
贺炤让他们平身,而后来到了最高的正位坐下。
太后就坐在贺炤左手处位置上,等贺炤坐下后,她笑着举起杯:“来,哀家敬皇帝一杯。”
当着朝臣命妇的面,贺炤不得不应承。他挂上温和的笑意,与太后对酌一杯。
放下酒杯后,贺炤就按捺不住,给晏清使了个眼色。
晏清心下明白,走到了太后的身边,小声与她道:“太后娘娘,陛下有话想要同您说,不如先移驾偏殿……”
“有什么话,等到宴席结束再说也不迟。”
太后温柔地打断了晏清的话,不给半分商量的余地。
“可……”
晏清还想努把力。
结果大宫女秋菊出声:“太后娘娘说了,你听不明白吗?”
“是,是。”晏清无功而返。
等到晏清回来后,贺炤的脸色沉了几分。
既然太后不愿意告知乔曦的消息,那贺炤只能派人自己去寻。
他对晏清吩咐:“带上人,到处找找,着重问问太后身边的人。”
晏清领命,赶紧去办。
“陛下,臣敬您一杯,祝您万寿无疆,祝我大衍朝海晏河清。”
郑大人站起来敬酒祝词。
贺炤颔首回敬。
接下来有头有脸的大臣们都举杯祝贺,不放过这个给君王献殷勤的机会。
贺炤不得不稍作回应。
一来一回竟就过了半个时辰,晏清还没回来。
贺炤预感不好,对朝臣们说身子不适,提前离席。
他刚刚离去,太后也托词不胜酒力,从正殿出来。
母子俩就在外边的游廊上遇见。
“皇帝。”落在后边儿的太后主动叫住了贺炤。
贺炤驻足,回身看向太后。
太后笑得悠闲:“不是有话要和哀家说吗?走吧。”
两人来到了偏殿。
贺炤不与太后委婉,直接问:“你把乔卿弄到哪里去了?”
太后不急不忙,找到椅子坐下,还抬手示意贺炤:“坐。”
“回答朕的话,太后。”贺炤站在原地没有动。
见他这般不听话,太后伸出涂了嫣红丹蔻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皇帝,你真是愈发有主意了,真叫哀家头疼。”
“乔卿在何处?”贺炤又一次问。
“他被哀家关起来了。”
太后抬眼,直视着贺炤。
“皇帝别想着去找了,你找不到的。”
说着,太后动了动手指,底下的人立即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被押着进来的赫然是晏清。
晏清狼狈被按在地上,对贺炤说:“陛下,奴才无能。”
太后婉然笑起来:“皇帝别忘了,这宫中守卫,都是谁在调度。”
大内守卫的都指挥使,名为郑苗。
贺炤宽大的袖子底下,悄悄捏紧了拳头。
怒意涌上心头,贺炤将其压下,沉声询问:“太后想要如何?”
太后放下手,摆正了头,对贺炤说:“皇帝近日来忙于朝政,龙体抱恙,得安心静养一段日子,这段时间,就由宁王监国,哀家辅政。”
皇家最尊贵的两个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
殿内安静极了,窗外一片落叶飘零,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太后补充了一句:“皇帝只要答应哀家,哀家就放了乔公子。反正他没什么用,皇帝既然喜欢,留在身边做个小玩意儿也无妨。”
烛火灼灼,明暗闪烁。
贺炤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之中,难以看清其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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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云殿。
安和又一次被侍卫重重推倒在地。
其中一名侍卫失去了耐心,拔刀出鞘,威胁道:“你再纠缠,小心我杀了你!”
安和忍着疼痛再度站起来,坚称道:“我真的是替太后传话的,你们让我进去,否则怠慢了太后,有你们受的!”
侍卫横刀在他眼前,呵斥:“你拿不出腰牌,说什么传话,当我们是傻子吗!滚!”
刀光森寒,安和不得不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忽然,一阵劲风刮过,随即响起两声闷哼。
两名侍卫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地,露出了身后陆争渡的脸。
“小公公,你没事吧?”陆争渡问。
“陆公子!”安和眼里已蓄满了泪花。
“我没事。”安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快,找钥匙开门,赶紧救公子。”
两人迅速在晕倒的侍卫身上找到了一把钥匙,成功开启了孤云殿的大门,来到了院内。
安和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正殿门口,喊着:“公子!公子!”
屋内,乔曦听见安和的声音,也连忙来到窗户前呼唤他:“安和,是你吗?”
“是我,公子,你没事吧?”
历经一晚上的寻找,终于听见乔曦的声音,安和又想哭了。
“我没事。”乔曦问,“陛下知道我被太后关起来了吗?”
提到陛下,安和心中就委屈,他愤愤道:“快别提陛下!公子,陛下要杀你!”
“什么?”
乔曦愣住了。
安和继续道:“是真的,奴才在路上遇到了传旨公公,奴才认得他是陛下身边的人,是晏清的徒弟。他和奴才说,陛下赐公子您自尽。”
乔曦如遭雷击,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书中内容,起码截止到他看过的剧情中,太后的势力都相当强大。
所以贺炤是终于顶不住太后的压力,决定放弃自己了吗?
还是说……
他干脆就是牺牲了自己,向太后暂时认了输呢?
反正自己不过是那人的挡箭牌,说舍弃便舍弃罢了。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传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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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已经在路上了。”
安和的声音打断了乔曦的胡思乱想。
对,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保命最要紧。
“我要出宫,我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乔曦说。
安和忙问:“可是怎么出宫,宫内守卫如此严密,没有腰牌是出不去的。”
“有办法的。”乔曦极速冷静下来,“今日万寿节宴席,宫中全是朝臣,他们从宫外来,迟早要出宫,只要能想办法混入其中……”
“我来帮忙。”陆争渡忽然出声,“你可以扮做我的小厮,我带你出宫。”
“陆舟……?”
乔曦认出了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居然愿意帮自己。
“多谢你。”乔曦动容,“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我说了认你做兄弟的,自然要帮你。”陆争渡拍了拍胸脯。
乔曦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下定了决心:“光如此还不够,我们需要弄出一场更大的混乱,让宫人们都忙起来,忙到没有功夫留意有人不见了。”
他贴紧了窗户,问:“陆兄,你会轻功对不对?想必翻宫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陆争渡点头:“是的,这点高度,带一个人都不成问题。”
得到这个回答,乔曦放下心来,冷静地安排:“我方才被关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院内有枯黄了的干草。你们帮我把大门锁了,我要烧殿阁。”
“为何要锁大门?”安和不解。
“只有把大门锁了,钥匙扔了,宫人们一时半会儿无法进入灭火,才能制造足够的混乱,为我们争取时间。”乔曦快速说,“到时候就拜托陆兄带我离开了。”
“没问题。”陆争渡道。
安和与陆争渡两人锁了院门,把钥匙扔进了枯井中。
随后他们两人搜寻了院内所有的枯草,堆成了小山,乔曦将火折子递了出来。
陆争渡用火折子点燃干草。
一瞬间,火焰骤起,顿生燎原之势。
两条火红与深灰交错盘旋的巨龙从孤云殿内升腾飞起。
火焰很快烧毁了殿阁的结构,乔曦轻松破开门出来。
陆争渡把他抱起来,纵身翻到了宫墙之上。
安和站在墙根目送他们,眼底是火焰投射出的闪耀光芒。
乔曦注意到他的眼神,瞬间迟疑,扯了扯陆争渡的袖子。
陆争渡回首,看见了安和眼中的向往。
“喂。”陆争渡出声,“你来不来?”
安和意外:“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莫要小看小爷。等着,我放下你主子就来接你。”陆争渡承诺到。
他抱着乔曦落地后,再度翻过宫墙。不一会儿,他又抱着安和翻了出来。
“快走吧。”乔曦催促。
陆争渡与安和点点头,三人趁乱离开了孤云殿。
木制宫殿不敌大火,很快便被熊熊烈焰吞噬。
那火焰滔天,点燃了皇宫的整片夜空。
第 29 章
万寿节宴会盛大, 本就抽调了大半侍卫与宫人去鸾月殿。
而今又加上了突如其来的大火,连宫门口的守卫都被借调去灭火,此时只有寥寥几人把守。
趁着夜色, 乔曦与安和悄悄藏进了陆家的马车。
侍卫们上前来检查, 陆争渡掀开帘子露了个脸,就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马车开出宫门, 驶离前门大街后,乔曦终于松了口气。
看他紧张到拍胸口的样子,陆争渡忍俊不禁:“今日你受惊吓了。待会儿我带你回家, 你好好歇一晚。”
闻言乔曦却摇了摇头:“多谢陆兄好意, 但只怕我不能在京城中多做逗留。”
“只是一晚也不可么?”陆争渡蹙眉。
乔曦闭了闭眼, 道:“我要尽快离开京城, 越快越好。”
陆争渡也知事态紧急, 没再挽留,而是说:“好, 我替你安排一辆马车差遣, 你要去哪里?”
“南方。”乔曦不假思索道,“多谢陆兄, 今日恩情无以报答, 若有来日, 我必定……”
陆争渡听不惯这些客套话, 打断了他:“好了, 你我兄弟, 说这些也太见外了。”
乔曦闭上嘴, 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中。
马车不多时就开到了陆家, 陆争渡下车去安排车马。
原本陆争渡想要请乔曦暂且入府歇歇脚,却被乔曦拒绝, 他不愿做任何停留。
于是乔曦与安和单独留在了车上。
等到陆争渡离去,乔曦转向安和,问他:“你应该是京城人士吧,你若是想回家,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安和摇摇头:“奴才的确是京城人士,可奴才根本不知自己的双亲是谁,留在这儿也无处可去。若公子不嫌弃,奴才还继续伺候公子。”
乔曦心中感动,温和一笑:“都出宫了还自称什么奴才,你既然要跟着我,那我们就是朋友。”
安和有些不好意思:“奴、我怎好做公子的朋友?”
乔曦对他宽慰一笑,紧接着转到了正题上:“你若是能跟着我一起最好。我有一件事想交给你去做。本来我要是单独一人的话,此事还不太好办,你愿意跟着我,正好帮了我大忙了。”
乔曦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瓜子。
说来讽刺,这还是太后赏赐的。因为便于携带,乔曦想着宫中或许随时都要用钱打点关系,便一直随身带着,岂料今日当真成了自己的逃命路费。
他手腕上还戴着贺炤给的金镯子,亦是相当值钱。但那是御赐之物,不好出手。
乔曦把金瓜子塞给了安和,对他说:“你去另外找一辆车马,到时候在城外与我会合。”
安和不解,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转身掀开车帘离去。
他走了没一会儿,陆争渡牵着一辆车马走了出来。
乔曦从挂着陆家印记的马车上下来,看见面前这辆车灰扑扑的,极为低调。不过那匹马健壮肥硕,皮毛如上好绸缎般光滑,一看就是良驹。
陆争渡不禁望向北边,那是皇宫的位置。
乔曦顺着望过去,看见了浓浓黑云翻涌升天。
“只怕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皇宫出事了,你真是闹了好大一场。”陆争渡说。
乔曦无奈苦笑,他也不想声势这般浩大,但要逃命,没办法。
两人一起坐上了马车。
陆争渡说要送乔曦一程,乔曦没有拒绝。
上车后,陆争渡注意到安和不见了,问起他到哪儿去了。
乔曦随口就撒了个谎:“他是京城人,我放他回家去了。”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