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以这份兼职作为起始点，叶伊赫与这位新邻居有了些许交集。

这栋可怜的老房子并不隔音，周末又是大家自忙碌中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闲暇时光——无论费佳先生在拉大提琴的技艺上表现得何等精妙，对于并非音乐内行的普通住户而言，它也不过是好听一点的噪音。

好听，但依旧是噪音。

所幸费佳先生也并非只有那张脸长得漂亮，他在对待他人的礼数同样十分周到，从不在自己家里拉大提琴。

包括邀请叶伊赫试听旋律小样时，也会先带他前往附近的练琴房。

据费佳说，那里虽然远了些，但隔音效果不错，环境也很好，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到他们。

“没有任何人……？”

叶伊赫眉心微蹙，总感觉对方在这句话的咬字上有些……微妙。

“是的，没有任何人。”

对此，费佳只是对他微微笑着，将它再复述一遍。

而当那双偏深的暗红眼眸与叶伊赫恰好转头的视线撞在一处、又被后者匆忙分开时，叶伊赫听见费佳在低而慢的一声轻笑后，加上了更明确的限定范围。

“——只有您，与我。”

练琴房的整体布置非常雅致，而费佳本人则是组成这副油画般场景时不可或缺的绝对中心；仿佛连窗外照射进的午后阳光都偏爱他一般，为那单薄的肩头披了层温暖的晕光。

只有在赚外快时才踏足这里的叶伊赫，正坐在费佳对面的椅子上。

他已经来过许多次了，坐姿早已不再局促，甚至还有点走神。

不过，叶伊赫确实听不懂音乐。

或许就连这间琴行里扫地路过的大妈，随口做出的点评都比他要有价值得多。

但此时此刻，只有叶伊赫能看见本就样貌出众的费佳此刻唇角含笑，敛眉垂眼，指尖灵巧按揉着那几根细而紧的弦——只需在那琴弓轻盈的一来一回间，便演奏出流畅而悠扬的旋律。

于是，这次的他走神了。

目光的落点变得有些虚焦，耳朵好似不再能听到那些旋律；但叶伊赫的注意力又始终钉在费佳的身上，在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双观察敌人落点时极为敏锐的眼睛已被本能驱使着，去描摹对方那一举一动下的纤瘦轮廓。

安静的、柔和的，就像一串散发着檀香的木珠，被仔细地捻在掌心，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在无数纷乱繁杂的思绪中，叶伊赫突兀想起楼下那家虔诚念佛的老婆婆——在某些瞬间，他竟然觉得费佳的神态与对方有着许殊途同归的轻微既视感，仿佛对方也正怜悯着什么。

或者，在信仰着什么……？

“如何？”

当那柄琴弓停下时，费佳开口问叶伊赫。

这种“音乐鉴赏”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费佳基本上等于对牛弹琴，能从叶伊赫口中听到的无外乎“很舒缓”、“挺好听的”、“有点激昂”之类干巴巴的点评。

但他依旧对这件事乐此不疲，甚至能精准约到叶伊赫每个空闲的周末。

而这次，叶伊赫依旧在发呆，连费佳的这个问题到底指代什么也全然忘记——“非常漂亮。”他脱口而出这个评价，与音乐毫不相干。

只是话一落地，终于回过神的叶伊赫就显得格外懊恼。

人家请你来点评音乐，你去点评对方的外貌！

肤浅，就算是他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肤浅了！

在费佳微怔后、唇瓣逐渐抿起的笑意里，叶伊赫只能掩饰性偏过视线，去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猛瞧。

“咳，嗯……就是，很不错，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大提琴演奏。”

实在想不出什么专业且内行的、或者浪漫又富有诗意的形容词，叶伊赫连夸奖都格外朴素，哪怕话多也只为了跳过这个话题，让刚才那点尴尬的气氛赶紧散去。

“我还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咳，我是说，哪个地方？你的中文完全没有口音，我听不出来。”

“我吗？我一直在一片又一片的土地上流浪，从一个国家独自前往另一个国家。直到前段时间，才终于能在这里落脚。”

好在费佳只是用微笑小小揶揄了他一下，体贴的没有拆穿他刚才在走神还擅自点评对方外貌的事实——叶伊赫暗自松了口气，对这位陌生又神秘的费佳先生升起几许松懈过后的亲近感。

但费佳的回答，却带给叶伊赫更大的困惑……或许还有一点小小的共鸣。

他曾经也是一个孤儿，踏出的每一步都没有方向；但与费佳不同，他只在一片地方茫然的打转，直到遇见她。

那时的叶伊赫浑身脏兮兮、已经饿得脱相，却又极度抗拒被送去福利院，想着倘若离开这里，他们就没办法再找到自己……他拒绝了自己是被故意遗弃的事实，警惕到对任何试图带走他的人攻击性都极强。

是她把他打服了好多次，又耐心的一点点喂熟，才顺利把他拎回家的。

后来，又给他起了个新名字。

而如今的叶伊赫，已经不会再去纠结过往那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反正那时的他，不叫“叶伊赫”。

只是，费佳此刻的回答让他勾起了点同病相怜般的回忆，下意识想要多问一些。

“那，你的祖国是……？”

在这个问题上，费佳没有迟疑。

“如果问我出生在哪里，我的答案是俄国。”

叶伊赫有点诧异，但不算特别震惊，“你在俄国已经没有家人了吗？”

“是，”费佳的右手抚上胸口，十分礼貌的回答道，“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直至此时，叶伊赫才察觉对方右手的掌心间隐约闪过什么花纹，颜色偏深，类似于……文身？

平时他见到的费佳都戴着手套，仅在演奏大提琴时才会摘下；而叶伊赫之前也不会一直盯着陌生人的手瞧，也就始终没有发现。

虽说不觉得费佳是会热衷文身的性格……也可能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叶伊赫没有多想，只是对自己提起对方的伤心事而感到抱歉。

“不好意思……”

不擅长安慰人的他捏着手指想半天，也就憋出了这么一句，“我跟你情况一样，但现在也找到新的家人了。你也肯定可以。”

至少语气格外真诚，让费佳脸上的笑意又变得明显。

“我不确定，”

费佳的声音很轻，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发音时却带着某种特别的韵律，令人不由自主的凝神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