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 这场景简直诡异地令人头皮发麻。徐行心中一悚,进而莫名对这顶着自己脸的活物感到一阵恶心,手一扬, 火舌便跟着窜出, 尚未将这些鬼东西烧成灰烬, 手背便被亭画往下一按, 低声道:“收回去。”
徐行道:“有什么收回去的必要?莫非你觉得它们是来跟我们打招呼的?”
亭画反问道:“它们动手了吗?”
“没动手吗?”徐行将问句丢回去,“难不成二师兄的屁股是我摸的?”
黄时雨叫苦连天道:“不管是屁股还是棍灵的能别提那两个字了吗?”
话虽如此, 徐行还是先将火收回, 虚虚掩在掌底。此地毕竟是深山老林, 虽有微风, 地形仍是闭塞, 能容纳足矣照明的火光, 不代表能可容纳冲天的大火, 若是不慎遇上什么瘴气连番引爆, 便更是麻烦了——她倒是好说, 被炸一炸烤一烤也没有什么, 另两人可就遭殃了。
然而, 这些个不知底细的鬼东西还当真没有了动作, 只是静静地与三人对视。几十双毫无感情又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微弱的火光下缓缓眨动着,着实有些瘆人。
寂静中, 亭画低声道:“是兽非妖。”
它们虽然看似顶着人皮,面貌也和人别无二致,但神情僵硬,眼中毫无灵动之感,看上去无法用言语交谈。换而言之,便是智力看起来不甚令人满意。但即便如此, 也不能大意,有时候这类只凭本能的玩意儿比人或妖还要难缠多了。
“师姐,你确定这是‘兽’?”黄时雨思索道,“哪有兽长成这样的?这倒吊着出场,又是什么来头。”
亭画道:“直觉。”
徐行刺她一下:“你不是说用直觉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早?”
“是只用直觉的人容易死得很早。”亭画面无表情地刺回去,“你便不必担心了,另一种容易死得早的是聪明人。”
徐行:“……”
和聪明人斗嘴,除了耍无赖之外几乎没法赢。更何况之前打定主意不跟她吵架了,至少这一趟不吵了,徐行不睬她,而是凝神看着这一堆奇形怪状的鬼东西,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是个活物,那不论再轻,倒吊着也总该有个支撑,可仔细一看,这倒吊着的人被风吹过了也稳健得很,没有丝毫晃动,能做支撑的枝桠上都空无一物,反倒像镜子一样,往上一看,又是正着的半身。
本就光线昏暗,又被茂密的树丛掩盖,徐行刚开始只注意到那一张张死白死白的脸了,现在才察觉到不对,目光随着最前方黄时雨的动作看去——
他谨慎地将长棍自背后取下,像戳弄路边不知生死的小动物一样,试探着轻轻戳开了最近的一簇树丛,那玩意的真身在昏暗中一闪而过,黄时雨脸霎时青了,往后连退几步,险些失声道:“这什么?!!”
徐行没看明白,只瞥到一抹残影,皱眉追问道:“什么什么?!”
“别看了。恶心。我保证这东西不是普通野兽!”黄时雨那一脸青看上去不是吓的,他一脚踩熄了余火,掌根在黑暗间悄悄覆在庞大的树根之上,刚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着二人破出包围,便敏锐地感知到地面正在微微震颤。
亭画也察觉到了,沉声道:“小心脚下!”
然而,她这一声却是有些迟了。
谁也没料到,这些东西除了悄无声息地四下包围,还能对她们足下的土地作祟,徐行只觉脚下一空,身子陡然往下坠落,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便要先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为好,只是这昏天黑地的,她目不视物,只感到手腕被一只手重重一抓,可惜只是擦过,没能抓住她,她往后一跌,指尖抓着了什么东西,耳边霎时传来一道清脆的衣锦破裂声响,再然后,便随着迸裂的碎石轰隆隆往下落去。
将要坠至最底时,徐行听耳旁风声渐缓,不慌不忙地伸手在身下一抵,“格格”两声脆响后,劲气顿消。
平稳落地。
就是看不见,实在太麻烦——徐行在这空洞的地道里抬起右手,仔细凑近端详这被扯下的布料,棕色的,估计是黄时雨的袍角。
只能听音辩位不太准确,伸手的时机稍晚了些,她左手两指软软垂在一旁,扭得古怪,徐行咔咔两声将指节掰回正位,这才慢悠悠起身,拍掉身上残渣石屑,观察起周遭来。
不知想到什么,她唇角竟带笑意,似乎挺有兴趣的模样。
徐行觉得有点好玩。
刚才落下来的一瞬间,她已经瞥到了那东西的原貌——的确很奇怪,像是两个人都被拦腰分成了两截,只有上半截被腰对着腰拼凑起来了一样,腰间却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浑然天成被鼓鼓囊囊的腹部包裹在了一起,仔细再看,两截人体的手和脖子都异常地长。与其说看上去像是怪物,更像是什么长相奇异会随着环境变幻外表的虫豸,否则不会在地下钻出这么长的通道,但同时又有着兽类的体型和特征,惧火、畏光……
虽然长得恶心,亦有新奇之处,总比一见面就刀剑相交立刻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妖群要好太多了。
她知道已经在这不致命的小任务上浪费太多时间了。也明白比起在这深山野林里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不如先行撤离去往更加紧急的所在。战场僵持、军情如火,穹苍需要她的力量,这些她当然都知道,那么,师姐和师兄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可三人却默契地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以一种足够正当的理由将自己陷入到这看似找不到出路的困境中。是不得已才只能这样,是决策失误了才没那么早回去,是实在心系六长老性命才不舍得他在这险境中继续等候下一波救援——
说白了,这才是亭画能为同门们勉强挤出来的、真正的休息时间。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不过也不是她的错,毕竟这事徐行也刚知道不久。
想到这里,徐行暗自在心中举起三指发誓:这次是真的,接下来三个月,她都不会和师姐吵架了。
思绪收敛,徐行的后颈碰到了上方的土块,碎石扑簌簌掉进了衣领里,她发觉这地道不算宽敞,并且也不整齐,最高的地方看着能站直身子,最矮的地方却要趴着才能爬过去。也不知会不会碰到死路,徐行还是打算暂且不要往矮的地方钻了,能不能脱困事小,屁股卡半截在外面才是真的丢人。
她试着叫了几句两人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木牌的声音也不管用了。既然如此,来都来了,徐行迈步向前,往黑暗的彼端摸索着前去。
这地道四通八达的,竟然还不知从哪透着点光,时明时暗的,徐行腾出一手摸着兵器,心中琢磨,懂得将三人丢进地道里,说明这些东西的智力没有那么低,且没有要取她们性命的意图——至少暂时没有。
那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又为什么要用她的脸?
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徐行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的看见前方低矮拐角处有一昏暗的人影,那拐角不过半人高,四处都是被刨出来的土屑,黄时雨正狼狈万分地陷在地里,见到她眼前一亮,伸手道:“来!快帮我一把!”
徐行先是向前走了半步,余光扫到什么,又停下来,若有所思道:“你自己不能站起来?”
“你看我像能站起来的样子吗?”黄时雨催促道,“快快快。师姐不知跑哪儿去了,我想估计也不远。”
“你还知道师姐?”衣服是九成新的,露馅了,徐行将手上那半截袍角轻飘飘一抛,颇为新奇道,“你们竟然连衣物也能拟态?这衣服是当真布料所制,还是肌肤颜色变化?还是站起来给我看看吧,我挺好奇的。”
那半截“黄时雨”被戳穿,竟也不恼,只是勾唇,笑眯眯低声蛊惑道:“不如你过来,我们好好看?”
不知黄时雨指天发誓说对她和师姐二人没有任何污秽之心是不是真的,但徐行此刻确认自己对他是的确没有多余的感情的。看顶着他脸的活物露出这么个神情,压着嗓子说这种话,就莫名有一种被骚扰之感,很想将自己的脸当即皱成一团咸菜。
无需多言,徐行双指成剑,利气贴着他头皮而过,他识相地遁进地里,再无声响。
按照这样来看,接下来要出现的是——
果不其然,亭画又被掩埋在山洞的墙壁中,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少,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悬在半空,徐行的目光自那淡色交错的疤痕上一扫而过,叉着腰停下步来,仰头,正好和石缝里那张清俊的脸对上。
眉毛还真是一点杂色都没有的白,脸色也是,难怪亭画不情愿和其他人一块出任务,那些第五峰的每次见她躺在地上都会认为这是一具尸体而后直接抬走。
徐行试探道:“师姐?”
“嗯。”亭画应了她一声,又紧迫道,“先让我——”
徐行先一巴掌将她打进了地里。
不用说,这也肯定是个冒牌货了。徐行向来只有在闯祸后或者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会叫师姐,亭画的回应也往往只有斜睨她一眼抑或阴阳怪气回来两种,绝无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答应。
接下来出现的面孔仍是熟悉,但话越来越少、神态动作越来越贴近,徐行总不能见着一个削一个,毕竟说不准里边就有一个是真的呢,只能尽力分辨——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对这两人还算挺了解的。
至少比她自以为的还要了解一些。
眼前仍是幽暗又曲折的山洞,徐行忽的感觉自己在进行一次探险。没人在这里,她忽然不觉得爬上爬下在漆黑地洞里转来钻去丢人了,并很快从中凭空咂摸出了一种乐趣。印着炎阳的红黑袍服被土色沾染,雪白的双膝也黑了两团,就在徐行再一次几分兴奋地探出头来时,她终于又看见了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六长老。
两人面面相觑。
徐行:“……”
六长老:“……”
六长老愤怒道:“不要装没看见!你以为老夫眼瞎了吗?!还不过来助我脱困??”
徐行闻声,缓之又缓地转回身来,将自己身上的尘土先行拍落,而后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古怪道:“六长老?”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六长老似乎是被什么藤蔓给桎梏住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抽出手来,穹苍玉牌的嗡鸣声也隔着一层土块,不断闷声作响。虽说来的是徐行,他不甚满意的样子,但好歹是终于来人营救了,他连声道,“来不及了,快放我出来!就你一人前来?”
徐行还是没有要动作的意思,也不回答,只凉凉道:“你的牌子呢?”
六长老道:“在我身边,在地下!你耳朵聋了听不见?”
徐行道:“你不拿出来佐证,我该如何认定你是真是假?”
六长老恼道:“我不从土里出来,要如何拿出玉牌佐证?”
“好说。”徐行打了个响指,手上陡然窜出一道火光,“我依稀记得你是火属修者?我借你一道火力,你若是真六长老,便可以借着这火力脱身。”
“你的火和我的火能一样?”六长老荒谬道,“那若是我借不了呢?就变假六长老了?”
“不。”徐行假笑道,“就变叫花六长老了。”
六长老咆哮道:“不好笑!!!”
徐行觉得还可以的。就是或许肉质会不够酥嫩。
不借就不借,徐行转身便走,六长老喘着粗气在后道:“你和……你和亭画他们一起来的?她两人还在上面?告诉他们,别想着杀了,找到人就赶紧跑,再拖久一点,恐怕救出来也没用了!”
徐行很轻地一蹙眉:“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就算来前不知道,现下也知道了。只能说倒霉撞了日子,回去得跟宗门上报一番,以后七月中旬让门人绝不要踏入此地。”六长老道,“你方才看到它们的模样了?”
徐行颔首道:“看到了。很古怪,似是两个人拼在一起。”
“这东西,似兽非兽,似虫非虫,因为手足抽长,且似人型,民间记载管它们叫‘情猿’。”六长老一副不是很想说的模样,“它们一年间多半身处地下,只有七月中旬这几日会破出地面,拟化出一年间见着的山民模样,仿照人族进行结对求偶……你看到的,就是结对成功的样子。”
徐行道:“还要挑?”
“当然要挑了。”六长老不耐道,“它们更青睐俊美些的面孔,是以齐齐顶着同样面孔出现的很多,这无意间被旁人撞到,自然以为是见了鬼。和我同行那几个年青人早先都被抓住了……”
徐行道:“被抓住会怎样?”
“还能怎样?要老夫说得那么明白么?”六长老气恼道,“它们又分不清人族还是同族,若是硬要将你同门‘多出来’的那下半截给塞进腹囊里,你说会如何?”
徐行耳边忽的听到了骨骼连番被折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
虽说以第五峰的医术,骨头断了也能接上,但人体变形的时长太久,就算治愈了也会留有隐患,还真是不能再拖。徐行见六长老孤零零被丢在地下,心中已是了然,人不喜欢老的,虫当然也不喜欢,幸好六长老长得像个老旧的窝瓜,不然此时说不准也凶吉难测了。
她左手上抬,抵了抵近在咫尺的土壁,最后确认道:“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六长老道:“没有了!”
话音落下,轰然一声巨响,木石簌簌崩落,徐行徒手打穿了此处到地面的土层,在漫天睁不开眼的尘土中抓着六长老往上破去。她本想先回到地面再去找另二人汇合,怎料手才伸出地面半截,便被一人紧紧握住,向上使劲提起,她怔了一瞬,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到了什么高速向前奔走的东西上,耳边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消停,反倒越来越近了!
黄时雨一张大脸杵在她面前,急吼吼道:“可算找到你了!你在下面干什么耽搁那么久?”
徐行道:“六长老……等等,这什么?”
她发觉自己坐在祥云上,黄时雨和面目凝重的亭画挡在后头,而正在疯狂追逐她们的,正是黑压压的虫潮。无数前后都有头和畸长肢体的情虫冲着四人一浪又一浪地爬着,速度奇快,最前面的虫子再往前伸手就要碰到祥云死命夹着的尾巴了,而祥云一边吠叫着,一边在密林中不断绕着圈逃跑。
这已经不是用恶心二字可以形容的了。徐行后仰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难道是不小心冲撞到什么老巢了??”黄时雨紧迫道,“脚,收回去点,别给抓到了!这你师姐的主意,失踪五六个人,在虫堆里一个个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既然都倾巢而出了,惊动也惊动了,不如趁这机会把人找出来掳走再说,反正它们也很难真碰到我们!”
徐行道:“要真碰到了怎么办?”
黄时雨道:“这不是还有个六长老么?”
徐行心中一定,释然道:“你说得对。”
六长老惊魂未定,一张老脸绿得发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道:“你们……你们年轻人是真的要疯啊?!!”
“都闭嘴。”亭画站在最尾,目光正不断在涌动的虫潮中扫过,半晌,陡然道:“找到了!”
她一指,黄时雨和六长老便看到了,徐行半眯起眼睛,艰难地找到了方位。有张陌生的面孔紧闭着眼睛,软软在地上随着前进的步伐蹭磨着,最异常的是,那只情猿的肚子清晰地浮现着凸出来的形状,眼尖的还能看到一截脚踝和脚趾。
亭画道:“在这待着别动。”
她足尖一点,便轻飘飘踩着阴影处将那昏迷不醒的倒霉执事带回来了,却没把他放到祥云背上,而是单手举着抬在半空中。另半截身体正在疯狂挣扎,黄时雨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按住下半截,咬牙道:“这……这怎么弄?”
亭画拿出了匕首,他一下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