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威震江湖二十余载的明月楼张开利爪,江湖又如何能不惶恐?
七宿十四煞尽数到齐,三凶之中的贪狼也回到了总部。明月圣女高踞宝座,如一个至尊的女王,俯视苍生。
明雪扫视一圈,心中疑惑,燕赵为什么没来?
按照她的了解,如此大局将定之时,南宫和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有用的力量才是,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奈何的壹号,都不会是被人忽视的力量。而以两人的关系,燕赵也不会拒绝帮南宫和一把。
可此刻没有见到燕赵。
她虽然手握阎罗玉牌,却知道这块玉牌对燕赵没有任何约束力,她所凭借的,只是年少时的一份承诺罢了。
江中流虽然留下阎罗玉牌,并且奈何一向认玉牌不认人,可他毕竟已经死了很久,很多事情已经不同。比如奈何镇已经被左大人亲自带人血洗,甚至自己也参与了对贰号的追杀。比如尽管她现在手持阎罗玉牌,暗中召集到的奈何成员,也只有一半之数。还有一半的人,已经完全联系不到了,不知是否在明月楼的追杀下选择了退出。
在明月楼方面,她下令收缩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总部来。然而最富威名的明月楼三凶中只有贪狼赶了回来,七杀与破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种种事情,千头万绪。但如今大战在即,她也无暇多想。
龙关,镇于天地间,隔断南北。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明月楼,此乃必过之关。
传闻当年真龙溅血,天下大乱,八王争龙。当今天子,仗着地利之便,第一时间控制了此关,并派心腹大将镇守,七王齐齐猛攻,却久攻不下。当今天子却自领一支偏师,直入京都,控制文武百官,夺得传国玉玺,这才一举定下正统名分。他反过来以天下之势压之,击破七王,扫定乾坤,才有了如今之世。
关前大道上,燕赵抱剑而立。
看在几锭银子的分上,守关士兵对此视而不见。当然,如果他们非要表达一些什么意见,燕赵也不介意让他们闭嘴。
王法?侠以武乱禁,江湖人眼中,哪里有王法。
一个真正的剑客,眼里只有剑的方圆,没有王的威严。
大道尽头,两个人纵马而来。
马是好马,千里宝马,马蹄到处,烟尘滚滚。
两个骑士都是中等身材,其中一个面容沉静,即使在如此剧烈的颠簸中仍衣冠齐整;另一个却恰恰相反,披发散乱,形容粗豪。
两人一路狂飙,显然身有要事。
奔到燕赵十步之距,骏马忽然长嘶而起,无论马上骑士如何鞭打,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燕赵收回放出的一缕杀机,沉声道:“两位若是要去明月楼,现在便可止步了。”
骏马这时才平复了悸动,不再恐惧焦躁。
披发散乱的骑士却一把抽出长刀,横刀一挥!骏马轰然倒地,尸首分离。他看着挡在道路中央的燕赵,嘴里骂了一声:“废物!”
也不知是在骂那匹千里马,又或是在骂燕赵。
但骂谁都无所谓,燕赵不会在乎一个死人的口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应该就是明月三凶之一的破军。那么还在马上的另一个肯定就是七杀了。
据阿和的情报,这条路应该只有破军一人过来。七杀那里他另外安排了一支由十几个名门剑客组成的队伍截杀,现在看来,却是扑了个空。
不知为何,传闻中不甚融洽的七杀与破军竟两人联袂而来。
明月三凶,凶名赫赫,任何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可止小儿夜啼的角色。同时对上三凶中的两个人,即便是燕赵,也不敢轻易言胜。
但他既然答应了阿和要拦住破军,破军就一定过不了龙关。
丈夫一诺轻生死,男儿从来不回头。
破军既然不肯退,豪气歇便一定会沾血。
破军生性暴躁,向来是刀比脾气来得更快的人。几乎在咒骂刚刚出口的同时,他的刀也已经迎面劈来。
他的刀,大而凶厉,刀锷成獠牙状,咬住刀刃。刀刃笔直延展,在最尖端的地方,又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幅度。
他一脚踩爆马头,身形借势腾飞,凶刀裂空,带着浓郁得几乎要滞涩空气的杀机,撕风而来。
燕赵纵剑而起,直取中宫,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古道烟尘,剑客一往无前,竟似一开局,便取同归于尽之势,如此惨烈!
还有一个七杀在一边虎视眈眈,燕赵必须速战速决。
看着燕赵坚定得似乎永远不会回头的剑,破军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明悟,在他的刀锋劈落之前,燕赵的剑尖一定先一步刺穿他的咽喉。所以他只能变招。
人在半空,破军忽然将身一团,整个高速旋转起来,那柄造型夸张的凶刀,如一个布满荆棘的铁轮,疯狂地凌空旋转,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碾压而至。
人在刀轮里,他的吼声仍清晰地传了出来:“狗日的七杀,不许插手!”
衣冠整齐的七杀扯了一下嘴角,并不言语,但他刀已在手。
作为三凶之首,他的行动怎么可能被破军束缚?一切的行动,都要以最终的胜利为目标。蠢如破军,就算心有不满也不算什么。这些年来,他不满的次数还少吗?
这个拦路的剑客,可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货色,并不是可以让破军胡闹的对象。左大人特意传信来让自己与破军同行,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他不但要出手,而且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一锤定音!
“嘿,看哪里呢?”一个慵懒中带着千娇百媚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的对手是我。”
<h2>8</h2>
七杀转过头来,看着突然出现在道旁的美艳女人,眉眼如画,体态风流,行动间似弱柳扶风,道不尽的风姿绰约。
但七杀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心动或怜惜的情绪,当他的目光看过去的同时,狭长而直的刀锋也已无声无息地递去。
女人丝毫不乱,一柄软剑如灵蛇探信,在七杀的刀锋上轻轻一点,一触即回,却已经卸下大半刀势。
她人随剑转,好似翩跹起舞,却偏在七杀凌厉至极的刀法下应对自如。
是贰号!
听到女人的声音,燕赵心中一松,他虽身为奈何的壹号,却对奈何没有一丝感情,偏偏对于贰号,心里有着莫名的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样怀念一个男人,那个忍受二十年剐心之痛将刀劲封存丹田的男人。
无论贰号为何而来,至少他可以专心应付破军了。
破军身成刀轮,带着撕裂山河的气势碾压而来,燕赵已不能再进。
因为他的剑已找不到破军的咽喉。而刀轮滚滚,如何能隔?
他只能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步养其威。
两步燃其气。
三步衰其势。
三步之后,燕赵反冲而上,长剑横转,一割而至!如洪流摧山石,如飓风破黄土。
铛——铛——铛——
巨响连连,火光四溅。
破军刀与豪气歇反复交击,如神灵在远古时候燃起第一把火,点亮了天空。
此时烈日当空,两人却比阳光更耀眼。
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力度,破军心中暗惊,他一向自负神力过人,此时刀借人势,人借刀威,刀轮转动之下,却仍占不到燕赵的便宜。
奈何壹号,当真名不虚传。
但明月三凶又岂是纸糊的威名?
破军狞笑一声,在空中忽然展开身形,如苍鹰展翅,威凌天空。人似苍鹰,刀如利爪。
苍鹰搏虎,刀光漫天!
破军刀从各个难以捉摸的角度扑击而来,燕赵横剑固守,每每于不可能之机格住刀光。
七杀的声音忽然传来,竟是在瞬息万变的激斗之中仍兼顾了这边的局势,试图扰乱燕赵的心神:“破军别急,五招之内我必杀这个骚女人,马上便来助你。”
此人不愧是三凶之首,不仅刀法狠辣,更兼机谋过人,思路清晰,行事果断。
贰号没有吭声,显然不想让燕赵分心。
但这更让燕赵心中一沉,以他短短几次接触的了解,贰号绝不是肯让口舌之利的女人,她不说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此刻说不出话,显然已经陷入危局!
不能再拖了!
燕赵再一次格飞破军的刀势之后,将足一点,人随剑起,直冲天空!但破军人在空中,刀卷狂风。
他这一冲,好似饿虎冲天,要去与雄鹰撕风!何其不智!
破军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怒吼一声,刀锋更快更凶!
一声剑鸣!
豪气歇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燕赵内劲激荡,人似踏风而起,于不可能之时竟生生再快了三分!
长剑如电,迅猛而疾,在接触到破军的咽喉之时,又仿佛柔软了下来,只是轻轻一点。一股鲜血喷成一线,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
破军刀锋在手,刀势未绝,却到此为止了,如断翅的鸟儿,坠落是唯一的宿命。
燕赵于半空翻转,潇洒落地,他拔剑转身,正要前奔,却刚好看见七杀将长刀从贰号的心口抽出。
这七杀城府何其深,明明说还要五招才能解决贰号,却分明只过了两招。表面上是要破军稳扎稳打,深层却是为了扰乱燕赵的心绪,还有更深一层,是为了使燕赵大意以为还有五招的时间!
但没有时间了。对于贰号来说,永不会再有了。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那个美艳动人、风韵不减的女人,如风中残叶,飘摇着倒地。七杀缓慢而坚决地抽刀,看着破军倒地的尸体,目中杀机如渊。
刀锋慢慢抽离,一丝反光晃得燕赵眼睛微涩。
女人缓缓落地,鲜血很快打湿地面,像她那点美丽的红唇洇开,摊成一幅笔触落错了的画。
他不知贰号为何而来,他不知贰号为谁而战。他只知道,贰号为他而死。
燕赵握剑,握剑的手坚定如铁铸。他向前,向前,大步向前。
七杀的目光,残忍得似乎凝结了坚冰,寒冰之下,又燃着足以灼烧灵魂的怒火。
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明月楼三凶,是在多少次刀山火海中闯出来的名头?
明月楼高手如云,他们凭什么在十四煞之上?凭什么在七宿的头顶?
他们的名头是三个人一起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抵背而战,还从来没有人让他们分离过!
如今,生离死别。
七杀狂吼一声,竖刀于身前,脚步交错不停,如疾风卷地,呼啸而来。
燕赵不吼,不叫,不双目圆睁,不青筋暴起。
他只是向前,向前,大步向前。直面刀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铸。
刀锋迎面,那锐利的刀气似乎都已经划破了头皮。
一根头发飘落,翻转,在半空中倏忽断为两截,各自散落。
头发断了一根,但也只断了这一根。
豪气歇已经稳稳地插进了七杀的心脏,而燕赵的手正稳稳地握着豪气歇,他的手向前,向前,再向前。
剑尖从七杀的后背透出。
他猛地一脚,将七杀的尸体踢飞。
这是他用剑以来第一次不尊重对手。
<h2>9</h2>
燕赵俯身抱着贰号,她没有发出哪怕半声痛苦的呻吟,只是嘴角一直不断地冒出血沫。
她看着燕赵,没有说话。
有太多想说的话,又好像都不必说,因为似乎没有意义。
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又好像都不必问,因为好像都有答案。
燕赵对视着贰号,忽然唤道:“师娘!”
贰号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她勉力伸出手来,想要撩一撩额前青丝,这简单的动作,却似要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燕赵伸手帮她把头发撩了撩,又温声说:“其实师傅也曾时常提起你。”
贰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双千娇百媚的眸子,此刻竟有着胜过少女的清澈光芒。
“你很像他,你也不像他。他从来都懒得骗我。”她忍着咳嗽,吐着血沫,吃力地说话,声音仍然那么动听,“虽然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还是……好开心……”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闭上了眼睛,最后还露了一个笑容,如此美丽。
在梦里,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个从不回头的剑客?
燕赵心中没有答案,他只是抱着贰号的尸体,在她的耳边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会葬在一起。”
龙关如锁,困死肝肠。
燕赵把贰号的尸体送到关内,重金请人保存,他会在处理完事情之后,亲自把她送到师傅身边。
想来老酒鬼虽然心无他物,但毕竟也孤苦半生。这么一个痴心的美人,他如何能够拒绝?
拒绝也没有用,燕赵心中已经承认贰号的师娘身份,摁也要摁出一桩冥婚来。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燕赵策马狂奔。
奔向明月楼的方向。
为了阿和,为了明雪,也为心中那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
凌云峰下。
诛月盟人多势众,全面铺开,浩浩荡荡,旗帜如林,高手云集。
寡不敌众,弱难胜强。
与之对峙的明月楼成员心中都有些忐忑。
明月圣女面色如常,看不出表情,许都静立在侧,按剑不语。
双方对峙的场地正中,好几处激斗正酣,其中一处,几乎是瞬息就分出了胜负。
“南宫和,你的人都是从哪个村子里骗来假扮的农夫吗?怎么这么弱?”喜煞将手指从昆仑派后起之秀的心脏里抽出来,用那一点心尖之血小心地涂抹笑脸面具上的血唇,声音难分雌雄。
“杀你倒是足够了。”旁边一处战场上,华山派贺方长剑转过对手的咽喉,冷冷出声。
“我倒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华山贺方,转眼就成了四姓剑奴的奴仆?”喜煞还未开口,绿衣女人已经笑着回话,七宿之中,绿宿向来最是口齿伶俐。
贺方握剑的手青筋暴出,怒目而视:“牙尖嘴利,可敢战否?”
绿宿把短剑一取,笑道:“有何不敢?”
明雪伸出食指来按了按额头,颇有些疲倦和不耐:“这一场场斗剑,要斗到何时?”
她扫了一眼身侧的许都,随意道:“你下去把他们都杀了。”
于是许都按剑而出,毫不迟疑地大步前行,黑铁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腰间如岩浆般炙热的宝剑是如此耀眼。
见许都入场,喜煞、绿宿等人都撤离战圈,纷纷将对手留在场内,显然对许都的实力十分信任。
贺方脸色铁青,为对手的轻视而感到屈辱。但看到那柄修罗,他提不起一丝战意,反而在想,场上的这些人,真的够他杀吗?
当年传行整个江湖的追杀令,不但没有带走许都的性命,反而将他的凶名推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南宫和轻轻勾了勾嘴角,笑道:“许家的修罗剑?是不是该许家去拿回来?”
他身侧一个高大俊朗的剑客重重点头:“正当如此。”
作为许家无可争议的下任家主,许城的实力非同小可,他一路走来,履历明亮得简直耀眼,少年成名,天赋超卓,任意豪侠,又处事圆润,乃是江湖年轻一辈最为耀眼的人物之一,就连青云剑客南宫和,在促成诛月盟之前,名声也有所不及。
许城大步上前,抱拳为礼请贺方等人先下去:“恕许某孟浪一次,不敢让几位前辈辛苦,许家家事便由许家人自己来解决吧。”
有礼有节,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他转身看向许都,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大哥,好久不见。”
黑铁面具之下,看不清许都的表情,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显露人前。只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便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杀意。
他仍是不言不语,但剑就是他的语言。
修罗横空,杀意如潮。
许城横剑格住,皱起了眉头:“兄弟相见,你就连话也懒得跟我讲一句吗?”
回答他的,是烈火一样的剑势。炙热,凶戾,无情。
许城似乎也被激怒了,剑走龙蛇,烈火中腾转冲突,怒声喝道:“果然戾性难改!如今更是助纣为虐。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冥顽不灵!”
双剑交击,如龙蛇相噬。
许都双眼都被咆哮的杀意充满,而他一声不吭,只是剑式越发凶险。
许城不负盛名,在如此强大的攻击之下仍稳稳守住,嘴里更是怒斥道:“许家给你荣耀,给你光芒,给你教导,给你资源!许家有什么对不住你,值得你破门而出这么多年后仍这般怨恨!”
剑光似缠雷,许城愈斗愈烈:“还戴着这丑陋的面具,你敢不敢面对我?!面对我!面对我啊,混蛋!”
场外,许家现任家主,许都许城的父亲,端坐太师椅,面无表情。然而他偏转开去的眼神与他在扶手上生生捏出来的指印,无不说明了他的失望与痛心。
许城猛地一剑,将许都斩退,怒声咆哮:“你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愤恨,可以跟我说啊!”
许都却忽然停住了攻势,似是愣住了。
他默立不动,有风过来,吹乱他落在黑铁面具上的碎发。
面具刻成狰狞的修罗形象,只露出眼睛和嘴唇。那双眼睛里,杀机如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要笑。
他慢慢张嘴。
他开始笑,大笑。
他笑,却不发出一点声音,笑得咧开了嘴,露出那半截断舌。
<h2>10</h2>
场下众人,面面相觑,包括明月楼成员,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一直觉得许都只是沉默寡言,为人冷酷,却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只余半截断舌的哑巴。
“有什么愤恨,可以跟你说?”
明月圣女站起身来,飞身落下,身姿优美得无以复加。她一把揭下许都的黑铁面具,声色俱厉:“他能跟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到了许都的脸,纵横交错的刀疤,将这张脸切割得面目全非。许都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里面压抑着翻腾不息的杀意。
众皆哗然。
当年闻名江湖的美男子、豪侠客,如今竟成了一个被毁了容的哑巴?
“你知道他一句话都不会说,所以你叫他说。你知道他绝不会取下面具,所以你叫他面对你。”明雪将面具放回许都手上,任由他默默戴好,“许城啊许城!纵然我明月楼被江湖斥为作恶多端,也不曾出过你这么卑鄙无耻的小人!”
许城俊朗的脸上满是心痛和震惊,他看了看许都,又看了看明雪,情绪激动:“明月妖女,我不懂你的意思!”
“演技很好。”明雪抚掌轻叹,“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只想着用创伤扰乱许都的心神,使他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却没有想想,你爹都不知道许都被割了舌头、毁了容,为什么你会知道?”
明雪的声音转冷:“因为那是你下的手!是你亲手割断了你哥哥的舌头,是你亲手划花了他的脸!”
“一派胡言!”许城怒目而视,“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你既知道他容貌被毁,还揭下他的面具,完全不顾他的颜面,是何居心?许都为了你,背叛家门,你考虑过他的尊严吗?你这妖女,今日便是明月楼覆灭之时!你再怎么血口喷人也是无用!”
明雪冷笑一声:“如不是你下毒之后,派人毁容使他不能站于人前,割他舌头使他不能发声,又设计使他以为是几位长老布下的局,他作为许家最优秀的继承人,为什么会连杀七位家族长老,以致被许阳这个愚蠢的老东西下了追杀令?就凭你这废物,又凭什么坐稳许家少主之位?”
许阳正是现任许家家主,许都和许城的父亲。他面色发白,显然心中难以平静。
许城面色涨红,已是愤怒到了极点:“简直颠倒黑白,荒谬至极!当年之事,明明是你勾引大哥,被门中长老发现。他被你迷惑,为了掩盖事情,一举犯下滔天之罪!若非如此,父亲最是疼爱大哥,又怎会忍心大义灭亲?”
“很好,很好。一直到现在,你都不露半分破绽,若在梨园之中,也能混成一个角了。”明雪面容平静,“我也不跟你逞口舌。既然你问心无愧,就别再故意扰乱许都的心神了。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凭自己的实力斗上一场,岂不是比你的言辞有力得多?”
她冷哼道:“就怕你这废物背后算计人的事情做多了,没有直面的胆子!”
许都上前一步,握剑的手上青筋暴出,意思显是再明确不过。
“左道妖女,只有些挑拨的手段吗?”许城转头看着许都,神情真挚,目中含泪:“你是我亲大哥,是我的手足!我怎会加害于你?明月楼是什么地方?明月妖女是什么人?她的话,你能信吗?你的脸,就是她暗中叫人划花了的,明月楼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的舌,也一定是她叫人割了的!我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咱们的感情,岂是外人能知?回来吧,大哥!我一定让家族收回禁令,重新把你列入族谱。咱们兄弟二人,一同把家族发扬光大!”
明雪毫不在意地一弹指甲,轻声道:“赤宿、喜煞何在?”
赤红武服如在燃烧的光头赤宿微微低头,瓮声道:“在。”
戴着笑脸面具的喜煞缓缓走来,声音中并没有起伏:“圣女有何吩咐?”
“如果许城再提到‘脸’或‘舌’这两个字,你们就去杀了他,不惜代价。”她的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斗剑归斗剑,场外的看客,若要杀我诛月盟的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南宫和笑了笑,声音清越,带着难以言说的自信。
明雪眼皮也不抬:“若你插手,我便杀了你。”
南宫和还未说话,身边的南宫飞凰却已按捺不住:“妖女,你倒是来试试看?谁杀谁只怕并不一定!”
明雪并不逞口舌,转身走回宝座,声音仍是极轻:“许都,这个孱弱的废物觉得你会接受他的施舍,他以为你废了,是时候让他看看当年为什么你才是少主。”
许都执剑前行,步子间精确得好似丈量,显然心神已经冷静下来,足够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他嘴角轻扯,眼睛紧紧盯着许城。
好像在说,来啊,我亲爱的弟弟。
许城不再说话,因为言语已然无用。
那便一战!
这些年来,他也不曾有一刻放松。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的心血与汗水,都可以得到检验了。
但看着许都走来的身影,他仍不免心中悸动。那毕竟是少年时遮盖了他整片天空的许家大少啊!
剑出鞘,迎上修罗。
一股沛然难御的大力传来,许城连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向许都!但从那张沉默的黑铁面具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可是这股力量、这力如千钧的剑式,远不是许都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
许城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惶惑,为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么多之后,他还能如此强大?
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没有时间给他惶惑。
修罗又破风而至,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结果。
许城连退再退,他纵有千万般精妙的剑式,但在许都的修罗剑面前,全无施展的余地。他只能硬接,只能被击退。
两个顶尖剑客的对决,却被演绎成一幅打铁的场面。
但无人讥笑,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许都带来的压力。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冷漠;他的每一剑,都强大、直接。
机械,沉默,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但一切都有尽头。话的尽头是刀剑,剑的尽头是生死。
锵锵!
长剑坠地的声音如此清脆。
许城不甘地看着地上的剑,却没有力气再捡起,虎口已血肉模糊。
他没有去看南宫和,没有去看许阳,他只是看着许都,只含泪叫了一声:“大哥!”目露哀求。
这是斗剑,决定他命运的只有许都。
许都毫不犹豫,挺剑直刺。
“许都。”明雪忽然喝止,修罗剑悬停在许城咽喉处。正在许城目带希冀地看过去时,明雪的声音冰冷如铁:“想想你受的苦。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h2>11</h2>
许都没有丝毫停顿,转剑挑断许城的手筋脚筋,让他瘫软在地。
许城强忍着不肯痛呼出声,一双眼睛只盯着许都,满是仇恨与绝望。
“够了!”许阳怒斥出声,“要杀便杀,折磨他做什么!”
许都仿若未闻,修罗剑没有一丝颤抖,搭上了许城俊朗的脸,缓缓移动,缓慢,而用力。
明雪冷冷出声:“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他。他给你的所有伤害,你得让他全部尝尝。”
“哦,对了。”明雪又道,“如果他不承认当年的事情,你就别停手。”
许都轻移剑尖,又从头开始划。许城的脸因痛苦而皱成一团,血液将他涂抹得如同恶鬼,但他始终抿着嘴,不肯吭声。
人们都安静着,时间过得很慢。
许都再一次提剑的时候,许阳再也忍不住了,一声长叹:“都儿,停手吧!”
见许都不闻不听,他转身面对身后的江湖英豪们,整个人都似衰老了下来:“我承认!当年许都确实是无辜的!”
一直沉默忍受痛楚的许城忽然咆哮起来:“你承认什么?!他哪里无辜?!老家伙,你给我闭嘴!”
在群雄异样的眼神中,许阳叹道:“城儿嫉妒心强,但我不知他竟能狠成这样。当年他对都儿下手,我也是在一年后才查出来。可我只有两个儿子,都儿已经毁了,我不能再毁掉城儿。许家,终要有人继承!”
“是许家对不起许都,这桩错事,我认了!”他提高音量,“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还他名誉!”
许城血污遮面,仍在抗辩:“明月楼的一只走狗,有什么名誉!父亲,你不要为了我一时痛楚,就扭曲事实!些许折磨,能奈大丈夫何!我许城行正坐直,他许都就是邪门歪道,就是不如我!”
他咆哮着,挣扎着,在地上扭曲得如一条毒蛇。
但无人理会。
许城显得孤独而又疯狂。
许阳转过身来,看着许都:“都儿,我知道你还恨我,恨整个许家。但给他一个痛快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
还以名誉?还能还什么?还得了什么?是另外半截舌头,还是那张被划花的脸?是这些年暗无天日余生只能躲在面具里的黑暗,还是遇到喜欢的人都不能开口的卑陋?
从一个仪表堂堂、英姿勃发的世家少主,变成流亡天涯无处藏身的臭老鼠,被欺辱、被围攻、被曲解、被背叛,他许都做错了什么?!
老天何至于此?!
现在说还,又能还得了什么?
许都怔立良久,一剑割断了许城的咽喉。而直到死前,许城都不曾有一声道歉,他始终呢喃重复着:“许都就是不如我。”
修罗剑微鸣,似乎饮饱了血。
许都收剑离场。他没有看他弟弟的尸体,没有看他已老的父亲,他没有回一次头,也没有流一滴泪。
明月楼自然是士气高涨,诛月盟这边就有些人心动摇。
许家完了。不仅仅是因为许阳的两个儿子一死一叛,而是许阳作为名门之主,处事不正。为家族传承其实倒也说不上对错,但这事儿既然被揭开,许家的面子里子也就都丢了。武林八大世家,以后也许只剩七家了。
南宫和面不改色,温声请许阳好好休息。他的自信感染了众人,群雄都慢慢平复下来。
但南宫和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明月楼威胁最大的几个人,无非是三凶七宿十四煞,以及许都、明月圣女、左大人、明月楼主。
因为燕赵与明雪的不清不楚,自己特意请他去拦破军,避开这处主战场,燕赵虽然不能在身边帮忙了,但破军也绝对过不了龙关。
七杀那里自己也派出了相应的人手,如果莫天机的情报无误,基本上也是十拿九稳。
本以为以许城一贯的表现,至少有九成希望赢下许都,一开始在许都情绪激动时倒是看到了不少机会,没料到明雪几句话便扭转了局势,许城竟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许都的真实实力远比传闻中强大得多。
明月圣女行事看似随心顺性,却有似乎羚羊挂角般的落子,无从捉摸,却无声无息中开始掌控局势。
看着许都静默走来,明月楼成员都对他投去敬畏的目光。
衣衫单薄的欲煞也不能例外,她迎着许都微微躬身行礼,柔声道:“您辛苦了。”
许是因为对容貌的自信,欲煞是十四煞中唯一不戴面具的,一向以风骚示人的她此刻竟显得十分端庄娴静。
“许都,我说,杀这么个废物,你至于这么费劲吗?”一个寸发男子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的耳朵上挂着两个巨大的耳环,面容俊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笑容。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凝视着明雪,声音轻柔:“还得我们美丽的圣女大人帮你,你可真是无用。”
许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若未闻般走到明雪身侧站定。
寸发男子也不着恼,又上前走了两步,经过欲煞的时候,还用力捏了一下她的屁股。风骚入骨的欲煞,却如避蛇蝎般后撤了几步。
寸发男子顿时冷了脸:“怎么?不是你跟我在床上的时候了?还是说,你要在这个木讷无趣的铁面男面前装贞洁烈女?”
欲煞神情霎时一变,不由得忐忑地看了一眼许都,却发现他毫无反应,连眼珠子也不曾转动一下,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寸发男子见状,更是心中火起,凑上前去,一把捏住了欲煞的俏脸:“你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倒还真叫我心动!”
“贪狼,适可而止。”喜煞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那张笑脸面具上巨大的嘴唇上似乎滑过一抹血光,那是敌人的心尖血。
贪狼!三凶之贪狼!
南宫和挑了挑眉,心中隐约不安,他特意请了南海剑叟去截杀此人。如果莫天机的情报没错的话,以剑叟的实力,当能斩贪狼于剑下。
但莫天机的情报就永远不会错吗?
<h2>12</h2>
贪狼猛地转头,寸发根根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直盯着喜煞:“什么时候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喜煞不语,但十四煞剩下的成员都沉默地靠了过来。
喜怒忧惧爱憎欲,生老病死离别苦。十四煞皆在,也只有三凶齐至,方能强压一头。
“很不错。”贪狼松开手,任由欲煞退回喜煞身后,皮笑肉不笑,“等七杀和破军回来,我会再跟你们好好聊聊的。”
其中的杀意,冰冷刺骨。
“好了。”明雪淡淡出声,“大敌当前,你们是要闹内讧给我看吗?”
“让您费心了。”贪狼转头看向明雪,面部都柔和了起来,“请不要再被这些废物影响心情。”
欲煞脸上怒气一闪而逝,却只能强忍着情绪。
贪狼毫不在意地捻了捻自己巨大的耳环:“圣女大人,下一场便交给我。就南宫和手下的那些废物,我一人便替您料理了!”
明雪面无表情:“你的话,太多了。”
贪狼无所谓地笑了笑:“请您放心,我比许都有用得多。”他在“有用”两字上特意加重了音量,眼中一闪而过的欲念如此赤裸。
三凶之中,七杀城府最深,破军最暴躁,贪狼最偏激,也最好色。
明雪眼睛微抬,声音平静:“你很放肆。”
贪狼笑容邪异,缓声道:“也很能干。”
如出一辙的重音落在“能干”两字上,张扬而且肆无忌惮。
明雪牵了牵嘴角,忽然冷道:“杀了他!”
锵锵!
修罗剑横空而来,如流星陨落。
许都没有半分迟疑,瞬息之间便发动了最强烈的攻势。
贪狼抽刀拦住,大惊失色:“你疯了?”
不由得他不震惊,大敌当前,明月圣女竟要自断一臂吗?这何其愚蠢!这是何等不可思议!这女人,心中毫无大局吗?
明雪神色不改,只看了喜煞一眼。
喜煞只是稍迟疑,便五指张开,探向贪狼。
许都剑势狂暴,如烈火焚城。喜煞爪法阴冷,似寒风刮骨。
两人配合起来,竟似天衣无缝。
一个许都,贪狼便未能轻易言胜,再加上喜煞,饶是贪狼凶暴无比,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举刀顽抗,嘴里怒吼:“等七杀和破军到了,你们要如何收场?”
“破军和七杀不会来了!”南宫和朗声开口,一脸恶意的嘲弄,“如果你坚持得够久,或许能看到我的人带着他们的人头过来。”
他嘴上推波助澜,心中却暗生疑窦。明月圣女,绝非不智之人,她这是闹的哪一出?
随手招来一个随从,低声吩咐:“去看看莫天机的人来了没有。”
随从匆匆离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许都剑锋愈厉,喜煞神出鬼没,贪狼终于抑制不住,有些慌乱:“圣女,你可想清楚了!纵我有错,但我乃堂堂三凶之一,除了楼主,谁有资格制裁我?你妄下杀手,在楼主面前又如何交代?”
又冲着七宿的方向怒吼:“赤宿!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贱人破坏楼主的规矩吗?”
赤宿看向明雪,正要开口。
明雪抽出一柄短剑,横剑在膝,不言不语。但赤宿满腹的话语都顿时被堵了回去。
这柄剑构造奇特,剑刃是一个大椭圆连着一个小椭圆的形状,看起来,好像一只竖立的眼睛,眼角还滴连着一滴泪。
这剑的名字,叫作相思泪。见此剑者,如明月楼主亲临。
明月楼主将此剑赐给明雪,意味着明月楼一应事宜,明雪全都可以肆意做主。即便她现在要求解散明月楼,他们也只能听令。
左支右绌之中,贪狼扫了一眼相思泪,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中一乱,顿时被许都趁机一剑刺入左肩,血流如注。
贪狼终于感受到了恐惧,死亡已经并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威胁,而是肩上的伤、喜煞的爪、许都的剑。直面血肉,近在眉睫。
他害怕了,刀法渐渐散乱,忽然像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大呼起来:“左大人,左大人!你们要杀我,左大人知道吗?明月楼不是只有你明月圣女一手遮天,还有左大人!”
这个名字似乎有魔力,喜煞的动作顿时慢了三分,贪狼的刀势又重构起来。唯有许都,仍是不急不躁,一剑狠过一剑,不受丝毫影响。
成熟妩媚的紫宿对明雪行了一礼,柔声道:“诚然贪狼对您不敬,其罪当死,但他毕竟是三凶之一、明月楼元老,请圣女三思。”
明雪面无表情。
“你们在大呼小叫什么?明月楼何时成了贩夫走卒集市的地方?”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温润好听,而又高高在上。
白衣胜雪的左大人漫步走来,说不出地意态从容。此刻他在贪狼的心中一定有如天神。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喜煞撤爪,许都收剑,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