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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压,直至彻底消失。
姜涞一辈子没喝过这么多水。
重新获得意识时,他已经不在那吃人的滔天洪水中,而是在自己租的小出租屋里。
他果然回来了。
姜涞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被淹死,还穿回了现代,他就说他命大吧。
虽然他早猜到系统不会见死不救。
“宿主,我在危机时刻把你送回来了。”系统的语气显然无奈极了,“任务没完成,之前说的酬劳,我只能给你一半。”
五百万酬劳直接砍半,本来还在回味自己领盒饭之前精彩演出的姜涞脸色突变,“我给你打了三年的工。”
系统短暂默了默,“我救你两命。”
姜涞差点出车祸被撞死,是系统把他穿去书里,姜涞险些被洪水淹死,是系统又把他送回来。
这么算来,两条命二百五十万好像有点物超所值了。
姜涞轻轻嘶了一声,像是怕系统反悔般,迅速岔开话题,“那二百五十万怎么打到我卡上?”
“现在出门买个彩票。”
姜涞:……
系统给钱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不过他喜欢。
也不知道谢玉蛰现在在干什么,他死后那一波精湛的演技,肯定让谢玉蛰难受得三天睡不着觉吧。
哦吼吼,最厌恶的死对头拼死相救,我们伟大正义的男主可要一辈子记住他的恩情啊,是不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又吐不出来?
姜涞暗爽了半天,才美滋滋地出门去买彩票。
而另一边。
历时三月有余,河东以内四府水患渐渐平定,以谢玉蛰为首查办贪粮官员大大小小总计五十六人,皇帝下旨,由谢玉蛰将涉案人员尽数押送回京送审。
一切尘埃落地。
除了姜家。
姜涞的死实在太过突然,姜家千里迢迢派人前去河东搜寻姜涞的下落,至今仍不相信姜涞真的死于洪水,可没人找到姜涞的尸首,好似人间蒸发了般。
深受皇帝宠爱,又是姜家嫡子,最有智谋远略的年轻权臣,竟就这么轻易死了。
朝野上下惋惜不已,就连那昏庸多疑的老皇帝,都亲自写了两副挽词送去姜府,追封姜涞为景乐世子,姜父为景乐侯,又赏赐无数权当抚慰嘉奖。
有司晨和怀南亲眼所见当时情景,谢玉蛰虽素来与姜涞不和,却没有谋害姜涞的嫌疑,姜家人不好拿此事做文章,只得当是一场意外发生。
因平定水患有功,谢玉蛰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和谢玉蛰交好的官员纷纷赶来谢府贺喜。
“道衡,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苏菁围高兴地眉飞色舞,举着酒杯递到谢玉蛰跟前,“这次水患平定,你是头功,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弟弟我。”
苏菁围此人是谢玉蛰尊师的独子,与谢玉蛰关系匪浅。
道衡,还是苏菁围的父亲亲自为谢玉蛰起的字。
酒杯递到眼前,谢玉蛰却没有接过。
他静静望着那酒杯里盛着凛凛天光的酒液,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日昏黄天色下,如同野兽般朝他扑来的瓢泼洪水。
水很冷,带着河泥的腥味,他一恍惚间,还以为是滔天的血水。
“道衡,你怎么了?”
直觉告诉苏菁围,谢玉蛰似乎有些奇怪,可他想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思酌片刻,试探着又道,“你还不高兴啊,就算再淡泊官名利禄,姜涞死了,你总该乐上一阵吧?”
姜涞一死,往后这朝堂上还有谁能拆谢玉蛰的青云阶?
最碍眼的人死了,若是苏菁围得高兴地大摆三天三夜的酒席庆祝。
听他提及姜涞,谢玉蛰眼睫微颤了瞬,灼灼天光自头顶撒下,眼睫遮出一片幽蓝阴翳,也遮去他眼底晦暗光亮。
三个月来,说句实话,他对姜涞的死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明日上朝姜涞还会出现般,谢玉蛰总觉得他没死。
如皎月一般光耀的人,怎会轻易因乌云一时的掩盖而消逝?
因此这三个月谢玉蛰醉心公务,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姜涞,哪怕夜半时分,谢玉蛰也从没有想过他。
可不知怎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被捅破,心口骤然泛起了波澜。
谢玉蛰的唇抿成一条线,好半晌,他突然开了口,
“菁围,我有一事想问你。”
苏菁围见他开口,笑了笑道,“客气什么,你问呗,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玉蛰抬头看他,盯着他的眼睛,好半晌,苏菁围脸都快笑僵了,他忽地挪开了目光。
面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谢玉蛰这人就是如此,只要他不说,任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罢了,我去睡会。”
“哎哎,道衡,我给你带的酒——”
他恍若未闻起身离开,走进内屋,只留给满脸不解的苏菁围一个背影。
苏菁围琢磨一会,摸了摸下巴,“难道人是道衡杀的?”
不然为什么一提姜涞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好像死的不是姜涞,是他老婆似的。
怪哉。
*
夜半。
谢玉蛰从睡梦中醒来,辗转难眠,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素兰纱幔,忽地从床上起身,坐到书案边磨起墨来。
老师说过,磨墨平心。
他性子古怪偏执,一件事想不明白,便会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
于是每当心烦意乱,浮躁难耐之时,他都会安静地磨一会墨。
烛火下的墨汁却如同能够吸纳一切光彩的洞穴,令谢玉蛰恍惚间看到了一双不太真切的眼睛。
那双眼很亮,眼角泛红,好像在哭。
突然地,谢玉蛰指间错劲,墨汁飞溅至书案字纸上,他顿在原地,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砚台。
——那是姜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