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蛰无端也多了几分火气,他并不是没有脾气的泥巴人,任人揉圆搓扁还能无动于衷。
“京中乃至四府的传言,我知道是世子从中推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自己清楚。”谢玉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没有一句说错,我唯一的错,就是妄想改变你。”
姜涞冷然盯着他,自齿间吐出一个字,“滚。”
半晌,房内寂静无声,门开,门闭。
姜涞攥紧指,望着面前那碗银丝燕窝乳,猛然抬起手从桌上挥落,瓷片碎裂一地。
改变他?
凭什么?
他有什么需要改变?
最需要改变的,是这腐化溃败的朝廷,是不肯放弃给狗皇帝卖命的谢玉蛰!
他知道自个是小心眼了点。
是脾气差了点。
而且还总爱欺负人。
想要谋逆造反也是真的。
姜涞知道谢玉蛰说得没错,只是他心里憋屈,好像被人剥开了剖透了搁在案板上任人观赏评说似的,尤其是被他最不想被看透的那个人。
自从妈妈跳搂自杀后,他再未有过任何亲密关系,朋友也好情人也罢,姜涞清楚自己是在逃避被人探索,被人改变,就像一种保护机制,只要把自己保护好,其他人怎么看他都不重要。
谢玉蛰说他孤傲,其实孤占更多。
他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为任何人改变了。
*
夜半,姜涞敲开沈炼的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沈炼善解人意地让开一条道引姜涞进门。
幽月悬空,一地寒凉。
沈炼俯身为姜涞倒了杯茶,低声道,“世子心火旺盛,菊茶消火。”
姜涞伸手接过,眼睫低垂,轻轻吹去茶上漂浮的花瓣,“谢玉蛰不可信,我没办法藉由他的手去查杀四府官员,此事只能我自己来了。”
当朝苏太傅是谢玉蛰的老师,对谢玉蛰的恩情如同再造,听说谢玉蛰原先幼时是不姓谢的,苏太傅为了让他忠心皇家,才给他改了姓氏。
原著里,谢玉蛰也从未有过除掉皇帝自己登位的野心,他是燕朝第一名臣,为谢家两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死后建庙立传,青史留名。
说到底,谢玉蛰愿意和他一起除掉张师鸣,并不是为了推倒狗皇帝,而是维护狗皇帝的统治和朝堂的安稳。
“世子何出此言?”沈炼拄着下巴,稍显困惑地看他,“世子可曾有认真问过他愿不愿意帮你?”
姜涞微愣了片刻,抿唇道,“不必问也知道。”谢玉蛰就差明晃晃地指出他有谋逆之心了,又怎会帮他挑拨四府和朝廷?
话音落下,沈炼没来由地低笑了声,“那世子都和谢大人聊了些什么?”
姜涞把事情来龙去脉全都告诉给沈炼,心头愈想愈气,“他还想做琢玉之人,妄想改变我的主意,当真把他自己当回事了。”
“世子,”沈炼倏忽打断他,“谢大人此人为国为民,的确是位好官,可你想想,一个好官又怎可能不会对朝廷有所怨言?”
姜涞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就算有,也绝不会当着恩师的面说出来,苏太傅是何许人也,两朝元老,又是当朝太子的老师,谢大人岂能在恩师面前,说出对朝廷不满的话来?”沈炼认真分析,缓缓道,“这些年皇上愈发不体民情,谢大人难道真的就能置若罔闻?”
姜涞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低低道,“你的意思是……”
“他跟苏太傅说那些话,兴许只是权宜之计,世子不妨放下面子,好好跟谢大人谈谈。”
沈炼凑近姜涞些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世子,若能得到谢大人的助力,日后我们的路将会事半功倍,他想改变你,为何你就不能改变他呢?”
闻言,姜涞眼眸忽睁,“我?”
“是啊,世子不是对谢大人有救命之恩?”沈炼笑着抿一口茶,语气多了几分揶揄,“况且我听闻,谢大人似乎对世子深情不渝?”
姜涞默了默,白他一眼,“这样的传闻你也信?”
“万一呢?”
沈炼意味深长地道,“就算他是演戏,世子不妨就陪他演下去,演到他假戏做真,演到他非你不可,演到他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彻底沦为世子的膝下臣。”
虽然他说得诱人,但姜涞还是觉得谢玉蛰不会那么蠢。
至少不可能为了他枉顾自己的使命。
可姜涞转念一想,试一试也无妨,反正没有损失。
“嘶……”姜涞越想越觉得可行,“你觉得,我怎么才能让他假戏做真?”
沈炼低笑了声,朝姜涞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片刻后,姜涞愕然抬眼,无不佩服道,“高人果然是高人。”
“世子过奖。”沈炼面色平淡,又叮嘱一句,“不过世子切记,谢玉蛰此人与我们终非一路人,世子千万不要因计动情,误了大事。”
姜涞身形微顿,毫不在意地道,“不可能,你就放心吧,我又不喜欢男人。”
沈炼稍稍放心下来,起身送客。
*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
姜涞从冒烟的小厨房灰头土脸地出来,手心端着碗烧干的粥——已经快熬得像米糊糊了。
怀南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心疼地道,“少爷,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成了,您说说您为什么非得下厨?”
“我没事。”姜涞无奈地望着碗里的米糊糊,哀叹一声,“早知道以前就多学学做饭。”
他转头看向怀南,压低声音道,“去月桂楼,帮我买份粥,速去速回,千万别让谢玉蛰看见。”
“哎!”
……
好半晌,姜涞做足了心理准备,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腾腾的鱼肉粥敲开谢玉蛰的房门。
“道衡啊。”
谢玉蛰右眼眼皮猛跳了一下。
这名字从姜涞口中说出来倒真新奇。
姜涞笑眯眯地把鱼肉粥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随意拉开张凳子,与他对座相对,“昨日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谢玉蛰瞥了一眼那碗鱼肉粥,答非所问道,“世子这是何意?”
姜涞脸不红心不跳地答,“你昨日给我熬燕窝乳,我来答谢你。”
“罢了。”谢玉蛰冷淡拒绝,捧着手心那本昨日姜涞刚送给他的穷兵论翻了一页,“我不配喝。”
姜涞:……
“怎么说这样的气话,”姜涞磨了磨牙根,忍下火气,又把粥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先尝尝,我早上亲自起来做的。”
他要不喝,姜涞还怎么说后边的台词?
好在谢玉蛰没让姜涞的手在半空僵硬太久,最终还是接下随手搁在旁边,语气仍然冷漠平静,“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姜涞酝酿了会,轻轻道,“昨天是我不好,你说得都对,是我心胸狭隘,是我胆大包天,可如今已经覆水难收,我只想先将那些为祸百姓的贪墨官员绳之以法,不然之前我们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白费时间?”
谢玉蛰神色微动,偏头看向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姜涞猛然凑近过来,鼻尖萦绕着那股浅淡的兰草香气,令他心跳微滞一瞬。
“道衡,对不起。”姜涞定定地望着他,颇为委屈似的把鱼肉粥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就原谅我吧,昨天你跟苏太傅说了我的坏话,我也说气话骂了你,咱俩扯平行不行?”
他眼神清澈明亮,像只故作无辜的坏猫直勾勾地盯着人,声音又温柔极了,
“嗯?道衡?”
谢玉蛰喉结轻滚,却没有后退。
“粥,你做的?”
见他终于肯理自己,姜涞眉开眼笑,无比直白地道,“是啊,为了讨你欢心。”
谢玉蛰沉默片刻,“可这不是月桂楼的招牌鱼肉粥么。”
姜涞笑容微僵,脑袋飞速转动,“是啊,我特地跟月桂楼厨子学的。”
“真的?”谢玉蛰显然还是有点不信。
姜涞快装不下去了,故意沉下脸来,“算了,你不喝我自己喝,反正你也不肯原谅我。”
他方要伸手将粥端回来,手背却忽然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姜涞怔了怔。
“谁说我不喝?”
谢玉蛰叹息一声,接过粥来,“难得世子良心发现,只是下次道歉,可否更有诚意一点,送几本值钱的兵书过来?”
姜涞:……
你他妈还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