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伞(2 / 2)

飞鸿踏雪泥 何所往 5716 字 2024-07-17

洛文欲半信半疑地靠在椅子上,指挥道,“写几句。”

谢玉蛰叹息一声,在姜涞的监视下,老老实实提起笔。

半晌,他吹干墨迹,将写好的诗递给洛文欲。

洛文欲轻嗤一声,懒散地将字纸提起搁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他猛然坐正了。

“好诗!”

他喜出望外地看向谢玉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诗啊!这字也好!”

姜涞当然知道是好诗,原书里男主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他微笑道,“洛公子现在就派人把这首诗送去小凤仙房里,不出半刻钟,用不着公子亲自去请,她也会来找公子你的。”

洛文欲连忙起身,刚要吩咐人送去,又低声对谢玉蛰道,“对了,你在诗边署上我的名儿。”

姜涞一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可,意图太明显,你要神秘不可捉摸,才让人有探索的欲望。”

听到这话,谢玉蛰忍不住偏头瞥了眼姜涞。

他家夫人还真了解如何拿捏人。

洛文欲不由得激动起来,“高!你说得对,就这么着!快来人给小凤仙送去!”

不一会,小凤仙果然派来婢女询问,洛文欲登时急着要起身去见小凤仙,却被姜涞一把按住。

“洛公子别急。”姜涞给他倒了杯酒,轻声道,“你现在就去见了,还有什么神秘可言,再等等,要等到她心焦难耐,亲自出来寻你,到时候公子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

此时不管姜涞说什么,洛文欲都认定他的话错不了了。

“你说得有理,那就再等会。”洛文欲已经开始幻想抱得美人归的场景,喜不自胜地接过姜涞递来的的酒盏一饮而尽。

见时机成熟,姜涞状似不经意般提起,“我和李四兄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京城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嗨,京城也就那样,还没咱四府里自在呢。”

仅从这句话便可以看出,南方四府与京城相隔太远,皇帝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四府的掌控,要想稳固皇权,不仅要拉拢民心,还要从官员入手,让四府多一些自己人。

燕帝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他的手段实在拙劣,只靠着收买官员,让官员满足自己私欲的同时又能从中贪得油水,此乃下下之策。

久而久之,四府的官员将不会把皇权威慑当回事,在他们眼里,皇帝和他们干的那些个勾当没什么不同,所谓上行下效便是如此。

姜涞想要挑拨四府官员,实在是简单极了,这种脆弱如纸的利益关系,一戳就破。

“洛兄说的是,”姜涞自来熟地跟他称兄道弟起来,又斟满一杯酒,“小弟来京城后听了不少传闻,洛兄可听说过?”

话音落下,洛文欲的脸色倏然大变,“什么传闻,我不知道。”

警惕性还挺强。

姜涞把酒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循循善诱道,“就是那件事,近日不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么,洛兄当真不知?”

洛文欲回头看了眼四周,凑到姜涞跟前来,压低声音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事来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坏人,看在你帮小爷追小凤仙的份上,今儿小爷就给你提个醒儿,省得你日后钻了火坑!”

姜涞故作惊讶,连忙道,“小弟愿洗耳恭听。”

洛文欲紧贴着姜涞耳边,低低道,“回济州府之后,赶紧把手里的存货全倒出手,南疆马上就要开战了。”

闻言,姜涞猛然睁大双眼,声音忽沉,“什么?”

洛文欲被他突如其来的正色吓了一跳,姜涞又赶紧换上笑脸,颇为困惑似的道,“这风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在济州府多年,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别是假的吧?”

“嘿,你还不信。”洛文欲上了头,又道,“知道我爹是谁么,连梁知府!我爹说了,阿兰兹尔贡早就对南疆虎视眈眈,这不正赶上南方四府水患么,阿兰打算趁虚而入!”

姜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捧着茶杯轻抿的谢玉蛰,淡笑了声,“原来如此,既然洛兄把小弟当自己人,那小弟也把洛兄当自己人。”

洛文欲一脸懵然,却见姜涞悄然凑近自己耳边,低声道,“皇上打算对咱们四府当官的下手,尤其是那些个跟张师鸣一块参与过建造玉漱园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洛文欲猛地从凳子上掉下来,整个人颤抖不已,“这话你听谁说的?”

姜涞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全燕京城都知道了。”

“真的假的?”洛文欲还是有点不信。

姜涞叹息一声,“洛兄,我骗你做什么,我还等着日后到连梁你能提携提携我呢,你要实在不信,出去随便找个人问问就是了。”

洛文欲神色大变,忙不迭地收拾了衣裳,夺门而出。

待他仓惶逃走,姜涞和谢玉蛰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笑了声。

没胆的货,比起张师鸣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此时门外恰巧有人敲门,是一道婉转动听的女声,“请问,那位给我写诗的公子可是在此?”

姜涞登时敛了笑意,看了眼谢玉蛰,忍笑道,“哟,找你的。”

诗是谢玉蛰一笔一划写的,怎么不算来找谢玉蛰?

“世子又拿我说笑,”谢玉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既然事情了结,我得赶快回提刑司带人捉拿要犯。”

姜涞一把拉住他,笑道,“急什么,你真不想试试?良辰美景,佳人在侧,这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美事。”

他是真心想知道,谢玉蛰到底是不是喜欢男人。

谢玉蛰瞥他一眼,淡声道,“这美事让给世子,世子想要?”

姜涞思索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兴致勃勃地同谢玉蛰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试一试岂不可惜?”

谢玉蛰没感情地笑了声,“哈哈。”

他戴好帷帽起身,推开门,掠过小凤仙惊讶的神情,看向歌舞升平的戏台,淡淡道,“世子别忘了,你与我是圣上赐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谢玉蛰侧身避开小凤仙,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剩姜涞在原地,摩挲着酒盏,朝着谢玉蛰的背影高喊了一声,“可圣上没说我不能嫖妓啊!”

话音落下,谢玉蛰身形微顿,很快又继续迈步,语气冷然,“随你。”

出了琼娥轩,外面飘摇起零落的雨丝,一场秋雨一场寒,晚夏入秋,天气将要冷了。

偏偏是他最烦郁的雨天。

身上仍然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脂粉气息,谢玉蛰眉头紧皱,伸手捻拭着袖口处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胭脂,可非但没能擦干净,反倒晕染开了一片绯红痕迹。

他面色愈发不悦,干脆不再擦拭,刚要转身离开,眼前却忽然出现一道沁着清淡酒香的身影。

谢玉蛰微微一怔,抬头看去,对上了姜涞笑意沉沉的眼。

姜涞执着伞,伞檐朝谢玉蛰头顶稍稍倾斜些许,嗓音暗哑,“愣着干什么,回家啊。”

眉梢雪融,两人伞下并行,谢玉蛰清晰感受到身旁人身上的温度,心口的烦郁莫名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垂下眼睫,轻轻道,“世子现在怎么又要回家了?”

“你管我?”姜涞轻嗤了声,意味深长道,“我干什么还得经过你同意,你是我什么人啊,谢玉蛰?”

谢玉蛰低笑道,“我是世子的内人。”

“是么?”姜涞故意反问,语气缓慢,“你见哪对夫妻撑着伞彼此要离这么远的?”

话音落下,谢玉蛰倏然愣住,鬼使神差般领悟了姜涞的言下之意,心口怦然一跳。

半晌,谢玉蛰试探着伸出手,握住姜涞执伞的手。

很暖,和他常年冰凉的指,一点也不同。

——姜涞没有躲开。

胸口酥动的心脏,倏忽像天边坠落的雨丝,荡起一串又一串难以停歇的涟漪。

他突然觉得,下雨没什么不好。

“世子,其实我戴着帽子,似乎淋不到雨。”

“摘了。”

“……行。”

长街雨纷纷,酒肆的灯笼在夜雨里飘摇,檐下的水潭里,倒映着两道伞下紧紧相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