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合一
塞罗亚努力呼吸,但还是不免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
他有点迟钝地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痛意,手往上抬轻轻扒拉了一下对方的手,眼神是很安静的,稚拙的信任。
他低低喊出声:“德罗。”
德罗维尔眸光一动,他沉默着,手微微抖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对方,气氛很是冷凝。
塞罗亚突然感觉有点难过,并不是因为现在自己有性命之危,也不是因为德罗维尔对他突然冒出的汹涌恨意,而是因为他盯着德罗维尔的脸看,能够明显感觉到,虽然对方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确实是被他的隐瞒狠狠伤到了。
明明他不想这样的。
可德罗维尔还是伤心了。
德罗维尔的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血,往日的温情全部散去,明明刚刚还在聊天拥抱,他可以肆无忌待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想法,而德罗维尔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他,但现在则不一样了。
此刻站在他前面的,已不再是他熟悉的德罗,而是魔界新一任魔王—德罗维尔。
德罗维尔眯着眸子,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塞罗亚,直到塞罗亚的脖子都被捏出一道红痕,他才慢慢地松开了手,冷静地站在一边,仍由塞罗亚踉跄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是天界派过来的吗?”
他生硬地问话,眼神都不往塞罗亚身上看一眼,只是盯着一边的树,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让他挪不开眼睛。
塞罗亚捂着脖子摇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德罗维尔的背后,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又克制住了,只是有点可怜地请求:“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德罗维尔心像是被捏了一下,又酸又胀又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突然有些怅惘,他刚刚就是用这只手,掐住了塞罗亚的脖子。
如果不是理智回来了一点,他可能就真的会动手了,每次,只要听到了天使这两个字,他就压根冷静不下来,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就如同无法填补的巨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直往里面灌风,让他无法释怀,也无法忘却。
明明当初特意确定过的……
还没来得及继续深想,德罗维尔的眼前就又恍然滑过了当初看到的画面。
白皙的后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
“塞罗亚,”他突然浑身一冷,声音带上几分质问的味道,却掩不住其中的担忧之情:“你的翅膀呢,为什么你的体内还有原生之力。”
塞罗亚轻啊了一声,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几乎是立刻红了脸,忸怩着不想说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羽翼这件事很丢脸,这是作为神的宠儿的天使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他没有羽翼,不就代表他本身就有缺陷,不被神所眷顾嘛。
德罗维尔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几分,凶:“什么原因,说。”
塞罗亚吓得一抖,眼睛一闭哐哐全部说了出来,语速飞快,生怕再耽搁两分钟又被催促:“我天生没有羽翼,不知道为什么。”
德罗维尔直起身子,眼神意味不明,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塞罗亚的话,若有所思:“所以你就被遗弃了?你的父母也太过无情。”
提起这件事塞罗亚就难受,他垂下眼睫,手指扒拉着树皮,似乎是做了好一番心理挣扎,好久才回答德罗维尔的问话:“我,我没有母亲,只有父亲,但我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他,他总是很忙,大家都不许我去打扰他,不过,他对我挺好的。”
“所以,你就这么被赶下了天界,而你所谓的父亲,不知道是默许还是不知情,一点也没有阻拦。”德罗维尔莫名被气笑了,他看着塞罗亚,恨铁不成钢,想要训斥又觉得现在以两人的立场没必要多说,最后只让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的愤怒厌憎仅仅持续了片刻,现在竟然就这样慢慢散去了。
他竟然,还会去同情一个天使。
德罗维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疯了。
塞罗亚小心翼翼抬眼看他,试探性地主动给出和好的台阶。
“德罗,我饿了,你有没有饿,要不我们一起去找吃的?”
德罗维尔扭头不去看塞罗亚,哼哼两声:“不饿,不吃,要吃自己去找。”
塞罗亚唔了一声,没有被这软钉子吓到,反而更加积极地询问:“那你渴不渴,我可以给你带水回来,我听到了水的声音了,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哦,里面应该会有很多小鱼。”
德罗维尔顿了顿,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烤鱼弄出的笑话,那时候塞罗亚吃的还是他烤的鱼,他声音里的抗拒意味淡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松口:“我也不渴,你可以只带你自己喝的水。”
塞罗亚一时有些纠结,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要问的,他仔细地打量了片刻德罗维尔,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觉得这次肯定不会被拒绝了,说话的时候都有底气了不少。
他真诚地建议:“德罗,我觉得你需要一些大叶子来遮一下身子,不然会感冒的。”
德罗维尔本没有在意,经塞罗亚这么一提,立刻就觉得身子凉飕飕的,他随意地捞了一把自己已经碎成片的袍子,搭在身上,勉强遮住了上半身。
但当做完了这件事,他就隐隐觉得不妙,塞罗亚肯定会借着这件事凑过来,毕竟这小孩儿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事实也如他所想,塞罗亚一看到他听话了,立刻就往前窜了两步,蹭得一下抱住了他的大腿,像块糖条儿把他缠得紧紧的,嘴里还软软地撒娇。
“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德罗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可以让你捏我的脸一万次。”
说完,他还努力地仰着小脸递到德罗维尔的面前,脸颊鼓起,圆嘟嘟的,一戳就漏气。
德罗维尔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但下一刻就故作严肃,他用了点力掐住塞罗亚的脸蛋,冷冷地警告:“下次再瞒我事情,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的。”
塞罗亚被捏得泪眼汪汪,好一会儿才成功把脸蛋缩回来,他揉了揉酸酸的腮帮子,这才反应过来德罗维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欢呼一声,又扒拉住德罗维尔,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德罗原谅我了,我好开心。”
德罗维尔又想揉他的头,捏他的脸了。
然后下一秒,塞罗亚松开手,猛得后退两步,冲着德罗维尔张开双臂,期待地说。
“德罗,抱抱。”
德罗维尔顺势蹲下身,他的心又柔软了下来,他一把搂住塞罗亚,把人圈进怀里,低低回应。
“嗯,德罗抱抱。”
两个人如同刚吵架完和好的小朋友,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好一阵子都不松开。
德罗维尔轻轻揉着塞罗亚的碎发,简直想要把时光定格在这一刻,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作为魔王,哪怕他不主动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来。
有时候,是那些不自量力,心比天高的反对者,还有一些时候,则是没有眼力见,什么都要来插一脚的没心没肺的下属。
一只庞大而又美丽的魔鸟振翅飞来,降落时,双爪一用力,就把德罗维尔留在附近的屏障给抓碎了,双翅收拢时的气流强烈,一瞬间吹的塞罗亚连眼睛都睁不开。
塞罗亚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去看这只陌生的魔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但记忆里实在没有任何信息,他好奇地询问:“德罗,这是谁……啊呸呸呸。”
还没等把话说完,一大堆的沙子就涌进了口里,塞罗亚话没问清楚,沙子倒是吃了不少,呛得边说话边咳嗽,一直在往外面吐沙子。
德罗维尔从口袋里掏了一个手帕替他擦嘴,语气无奈:“让你好奇心不要那么重,问话也不看看场合,现在吃了一嘴沙才知道长教训。”
他没有直接告诉塞罗亚来人是谁,笑眯眯地卖关子:“你猜这是谁呢?你认识的。”
魔鸟优雅地收了翅膀,体型迅速地变小,然后凑到了塞罗亚的面前,亲昵地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脸蛋,柔软的绒毛贴着摩擦,带来了丝丝痒意。
塞罗亚捂着脸蛋,没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
“是瑟琳吗?”他的语气有些期待,他确实好久好久没有看到瑟琳了,自从那次办公室离别,他就只能够通过德罗维尔的魔法水镜和瑟琳通话。
魔鸟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叫声,似乎是对塞罗亚认出她来表示高兴。
只是她没有立刻变成人形,反而是调整了体型之后,半蹲下来,侧着身子面对两人,然后催促地叫了两声。
德罗维尔拍了拍她的翅膀,轻声道谢,然后一个翻身就带着塞罗亚一同上了鸟背。
“塞罗亚,我们回家。”
瑟琳振动羽翼,冲着四周高鸣几声,紧接着飞速起身,向着高处飞去。
而在树林的阴影处,几个新的黑袍人慢慢走了出来,他们木讷地低着头,呆滞地移动着,他们走过的每个地方,都会有淡淡的浮尘飘起,环绕在他们身边,细看就能发现那就是之前那批黑袍人的骨灰。
等到骨灰都被清理收集的差不多后,这些人就站立在原地,深深地呼吸,那些灰尘就慢慢地从他们的口鼻钻进身体,和他们融为了一体。
为首的黑袍人睁开了紧闭的眼睛,那双无神的双眼充斥着血红的光,他一字一顿地说话,声音迟钝,像是在重复着什么,他机械地读取着浮灰中的记忆。
“德罗维尔,弱点为自身置换前的血液,几滴血液可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形态力量。”
读取到最后,他的语气逐渐迟疑,好像就连这个浮灰拥有者也不能确定这些信息是否正确。
他说:“德罗维尔的身边带着一个小孩子,他对这个孩子非常在意,可以先干掉这个孩子。”
只是,已经几乎没有自我思想的黑袍人都为之沉默,那个冷血无情,杀遍反抗者的新任魔王,真的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动容吗?
他在这条信息上标注了两个字。
存疑。
*
瑟琳一路上都没有歇息,几乎用上自己最快的速度带着两人回魔宫。
塞罗亚罕见地没有晕鸟,一路上都在尖叫,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偶尔还会想着去摸一摸身边飘去的云朵,只是往往还没有动手就会被德罗维尔抓回来。
他不解,问:“德罗,为什么不让我摸一摸。”
他有点眼馋地捏了捏手指头,看了看周围,颇为可惜:“你不觉得这些云朵很漂亮吗,而且还很有特点,比天界好玩多了。”
塞罗亚没有注意到,他提到天界的时候,瑟琳挥动翅膀的动作都迟了一下,险些没有飞稳一下子载下去,德罗维尔倒是注意到了,但他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解释什么,轻轻揪了揪瑟琳的羽毛,然后就放手让她继续飞。
他抬头左右看了看云,眼底染上了一点笑意,手挥了挥,不仅没有帮忙捉云,反而将那些靠近的云朵往旁边又赶了赶,直到前方的道路边上都没有了遮挡物,他才不紧不慢地解释。
“因为这些云不是普通的云,里面住着一些飞行类的魔族,你要是随便碰上,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家的家毁了,万一人家在做什么事,岂不是很冒犯。”
塞罗亚这才恍然大悟,他冲着那边已经快要看不见的云朵拜了拜,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哦,我不知道这些事,下次绝对不会想着动你们的房子了。”
道完歉,他又好奇地追问。
“那其他魔族打架或者是飞行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只能够自认倒霉吗?”塞罗亚皱巴着小脸点评:“这样的话,在空中做房子真的好危险,不如在地上找个地方安稳一点。”
德罗维尔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你说的情况当然存在,但是魔族人也不太在意这个,一般他们都会用另一种方法来解决问题。”
“是什么?”塞罗亚求知若渴,一把扑到了德罗维尔的膝盖上,下巴搭着,咬着唇扯他的袖子,小声嘀咕:“你偷偷告诉我。”
德罗维尔便轻飘飘地回答了。
“打回去,大家很记仇的,你把我房子弄塌了,我就要把你的房子也弄塌,所以魔界的人房子重修的次数挺多的。”
“你之后要是不喜欢魔宫了,就跑出去打架,然后告诉他们你住在哪里,让别人帮你免费拆房,到时候我就申请,给你重做一个喜欢的宫殿。”
闷头飞行的瑟琳没忍住鸣叫了几声,语气很是愤怒,带着谴责的意味,很明显生气了。
塞罗亚往德罗维尔身上靠了靠,莫名感觉瑟琳身上正在散发黑气,他有些不解,揉了揉身下柔软的羽毛,贴着德罗维尔耳语。
“德罗,你是不是背着做坏事了。”
德罗维尔意味深长地叹气,耸了耸肩,道:“本来算是背着做的坏事,但你现在一提,就已经变成明着做的了。”
塞罗亚一时间脑子都没有转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德罗维尔,却只看到了对方嘴角狡黠的笑意。
恰好魔宫就在前方,瑟琳一个急冲仓促落地,猛地蹲下来,就想要把人从背上抖下去,德罗维尔明显看出她想干什么,抱着塞罗亚飞快地就跳了下去,然后把塞罗亚放到了一边。
他轻声说:“好了,瑟琳的猎杀时刻。”
瑟琳咻得一下变回人形,眼底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蹬蹬蹬地冲上前,几乎要炸毛了。
“好啊,德罗维尔,你今天算是暴露了吧,我就说怎么隔几个月就有人上门打架,魔宫总是被搞塌,弄半天是你不满意宫殿风格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修一次魔宫要花多少钱?”
“那可都是我抠门省下来的钱,你都浪费了。”
德罗维尔趁机推了推塞罗亚,把他往宫殿的方向挪了挪,他眼神很温柔,轻哄:“我要去交代错事了,塞罗亚先回去,乖乖等我好不好。”
塞罗亚来回看了一下两个人,嗯嗯点了点头,他揉了揉德罗维尔的脑袋,小声叮嘱:“德罗,你一定要诚恳一点,不然我觉得瑟琳真的会杀了你的。”
“那我先走了,拜拜德罗。”
塞罗亚扯住自己的衣摆,慌里慌张地往宫殿内跑去,中途甚至差点把鞋子跑掉,足以见得生气的瑟琳的威慑力有多大。
德罗维尔盯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像个滚动的球,可爱的不行,让人有点想拍一下。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德罗维尔偏头,刚刚还一副怒火冲天样子的瑟琳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刚的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神情有些难看,凝眉观察德罗维尔的表情,出声:“哎,故意让我做戏是干什么的,不会就是为了和我面面相觑两两无言吧,我记得你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而且,如果我没猜错……”
德罗维尔平静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塞罗亚是个天使。”
瑟琳脸色乍白,一瞬间竟然不太敢看现在德罗维尔的表情,她轻轻啊了一声,僵着脸迟疑地问:“嗯,他是个天使,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把他赶出去吗?”
德罗维尔没有说话,凝思片刻后反问:“你觉得我现在该做什么。”
瑟琳没有搭腔,但她的手已经轻搭在了德罗维尔的肩头,安抚一般拍了几下,眼神也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我的了解,你在知道他是个天使的时候,就会杀了他的,但是,但是他现在还活着,而且你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这让我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德罗维尔反倒是因为瑟琳的话陷入沉思,他目光没有从宫殿门口挪开,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有点笨拙又格外慌乱的背影,他轻轻笑了笑,呢喃:“是啊,我也以为我会杀了他,更准确一点来说,我是已经动手准备杀他了,但是—”
“但是又舍不得,我甚至想让自己重新回到捡到他的那一天,然后选择不救他,就让他死在食腐兽的嘴里,只要我没有和他相处,没有产生感情,我就不会犹豫,不会挣扎。”
瑟琳却突然开口,她这下才似乎真的看透了德罗维尔的想法,说:“但是之后还有可是对不对,你幻想不救他之后呢,你还想了什么,是不是又在痛苦,想着他要是没有你会遭遇些什么,你又开始把一切可能存在的痛苦加在那个你幻想的没有被你救下来的塞罗亚身上。”
“然后你又不后悔了。”
瑟琳步步逼问:“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会不会选择救他呢,你诚实一点告诉我。”
德罗维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无奈地承认:“我还是会选择救。”
“因为还是会舍不得。”
他突然放松下来,自我安慰一般,冲着瑟琳说:“其实他和我的经历很像,同样是被天界流放下来的,区别只不过是,他是没有羽翼,而我是被审判以后,割去了羽翼,说到底都是被天界不要的人。”
“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德罗维尔轻描淡写地总结了他对塞罗亚的感情,他看着瑟琳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说的话,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他微微闭上眼睛,鼻前好像又浮起了浓郁的血腥味,那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已经腐臭的味道。
那段最屈辱的时光,他像一只死狗一样,被束着手腕绑在十字架上,后背皮开肉绽,血液不断流淌,一刻不曾停止,尽职尽责的行刑官会每隔一个时辰取来圣水,倒在他即将愈合的伤口上,然后被用魔器割掉的翅膀伤口就会因为残余的魔气再次破裂。
每个闻到的天使都会捂着鼻子一脸厌恶的走过,对他指指点点,好像他是什么垃圾一样。
但其实他自己也挺讨厌那股味道的,起码在他还风光恣意的少年时期,全天界都没有比他更爱干净的天使。
因为他的这个习惯,所以那个在他身边的人,也永远都是白白净净的模样。
只是后来,物是人非,他被割除羽翼流放下魔界后,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天使了。
他对天界的恨是发自内心的,不仅恨天界,也恨天界的每一个天使,当初每个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的天使都被他深深恨着,所以他本应该不可能因为一点可笑的同病相怜去关心爱护另一个天使。
这简直再可笑不过了。
但塞罗亚不一样,他好像有一种魔力,德罗维尔不得不承认,唯独对塞罗亚,他自带一层滤镜,能够让他忽略对方的种族,而去真心的关心他。
“所以,你这次受伤也是因为塞罗亚吗?”瑟琳的问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德罗维尔偏头看着瑟琳,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解释:“是我帮塞罗亚治疗的时候,发现了西撒还留有我之前还是天使的时候的血液,所以我当时就在怀疑会不会有人为了对付我,不顾禁令,依旧私藏着这些东西。”
“然后就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被偷袭了,应该是猜到被我发现了,想要速战速决,看看这个东西对我有没有用,只是塞罗亚的伤势刚好被利用了而已,也怪不上他,重点是,为什么我一发现剩余的血液,就刚好有人在我的必经之路等着埋伏我。”
德罗维尔的眸子冷了下来,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淡声:“我们中间肯定有被安插的间谍,只是我上次观察过的一批没有,所以暂时没有查出来。”
瑟琳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吐槽:“他们这群虫子还没有闹够,一有点事情都爬出来作乱,真恨不得直接一锅端了,要不是你当初上位的时候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再杀投降的人就过于残暴了,我早就把他们都干掉了。”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瑟琳蠢蠢欲动,她转了转手腕,舔了舔唇,眼神满是跃跃欲试,安分这么多年,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打几架了。
一天天地在这里处理工作,真的是烦死她了。
德罗维尔也罕见地提起了几分兴趣,说实话,自从登上魔王之位,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找到有意思的事情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魔宫,突然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恶趣,他说。
“首先,我们需要找一个理由,把他们全部叫回来,毕竟人多才热闹,人少了也就闹不起来了。”
瑟琳嗯嗯点头,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人头,更加兴奋了几分,甚至想要直接跑出来把人全部都抓回来了,她附和道:“这个肯定没问题,他们不来我就亲自出发,把他们都请过来。”
“只是那几个早就离开魔界的人,你要通知他们一声吗?”
德罗维尔摇了摇头,他看向了魔界的东方,那里是血阳升起的地方,同样也是魔界和人界的交汇处。
在他统治的这么多年,有不少无法正常生活在魔族的人,在他的应允下,离开了魔界,定居在了人界,其中也不乏一些魔族重要人物。
只是现在这种小事,实在是没有必要兴师动众,让所有人全都聚集到小小魔宫来。
他看了看天色,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轻轻吹了口气,一只体型修长的黑猫从他的体内蹦了出来,轻盈地落在地上。
瑟琳咦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开玩笑一般笑:“都不知道是你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你了,人家都没有求你,你怎么就巴巴地分出分身去哄他睡觉了。”
德罗维尔淡淡哼了一声,道:“也比不过你的分身谄媚,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收不回去,看见了还觉得丢人,恕我直言,你的分身好像也为塞罗亚唱过不少次摇篮曲,比我的做派更加殷勤。”
瑟琳听闻也不尴尬,她摸了摸鼻子,笑眯眯地:“这不是因为塞罗亚太可爱了,我总是忍不住对他好,你不也一样。”
黑猫迅速地窜了出去,一下子不见了影子。
瑟琳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半拍地询问:“对了,塞罗亚是天使,那西撒的药剂应该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吧,我记得你当初为了抵御魔气就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好几次,直到第七次才彻底稳定,不如再像你当初一样的步骤试一下,你能成,他必然也能成。”
“否则的话,你就只能把他送去人间了。”
德罗维尔轻轻摇头,他说:“我不会把塞罗亚送走的,在我决定不杀他之后,他就注定要留在我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瑟琳颔首,转身就准备走,嘴里还嘀咕着:“你这上下嘴皮子碰碰,我又不知道要忙多少事,我看看怎么样才能够让所有人都聚到这里来,还有塞罗亚需要的药剂,那里面可是有很多稀有药材呢,你这一说,我全部都要重新购买收集,这样的话,账务也得重新理一遍……”
“瑟琳。”
德罗维尔突然开口,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开玩笑,甚至可以说一句郑重。
瑟琳立刻就心有预感,他接下来说的话不管多么荒谬,都肯定是必定要做的事,她屏住呼吸,然后就被砸了个头晕眼花。
“我准备让塞罗亚通过我当初中途放弃的第二种方案,留在魔界。”
瑟琳这下子反应可一点也不慢,她几乎一下子就想起了被否决的第二种方案是什么,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不管是对于谁来说都是。
德罗维尔当初选择第一种而非第二种方案的原因都很简单。
因为第一种方案伤害的是人的□□,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能够咬牙撑过去,那么百分百可以成为魔族的一员。
接受改造的人全身经脉血液都会变化,一跃成为最高贵的纯血魔族,每年都有数不尽的魔族参与这种实验,可以说这种方案已经极为成熟。
但第二种不一样,它几乎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魔界存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成功过,甚至连尝试的人都没有。
“你确定你不是疯了吗?”瑟琳惊呼,她指着宫殿内部,好像想要德罗维尔看清楚塞罗亚的身体状况,她质问:“就算一切顺利,这个时间线也会拉得无比的长,你确定他能够撑到成功的那一天?”
但德罗维尔却依旧淡定地点了点头,半点不为之所动,他沉吟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西撒确实告诉过我,如果不尽快找到另外的方法,塞罗亚最多只能够在魔界活三个月,可我不是找到了方法吗?”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这可是那些偷袭的魔族给我带来的灵感,我当初还是天使的时候,留下来的血液可不在少数,只需要一瓶就能够让塞罗亚体内的力量平衡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把那些魔族全部干掉,那么获得的血液,怎么不够塞罗亚使用呢。”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在魔界,他只需要花费一半的时间在这里。”
瑟琳依旧感觉不可置信,她怔道:“你真的是疯了,想让一个天使幼崽当魔王继承人。”
众所周知的第二种方案其实也很简单,魔族给它取了另一个称呼,叫做权柄之路。
在魔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获得七大魔王权柄(傲慢、愤怒,嫉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的认可,就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魔王,但因为获得权柄认可过于困难,所以魔界之前基本上都是采取继承制,选拔血统最为纯净的一族作为王族,然后每一代魔王就会从王族诞生,但魔界以实力为尊,所以一旦魔王不够强大,这个称呼就只是个名头。
而德罗维尔,就是第一个通过魔王权柄认可登位的魔王,只是他钻了一部分的空子。他杀死了旧任傲慢之主,强行融合傲慢权柄,身体素质大大提高,然后又通过第一种方案抽取了魔界王族血脉置换了身体经脉,然后凭借血脉和权柄两大凭证,一路杀到了魔宫,获得了成功。
瑟琳当初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亲眼见证了他的称王之路,不可谓不了解他,既然知道当初为了融合权柄,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自然也不会认同他现在的做法。
“你当初仅仅是以天使之身融合了一个权柄之位,就差点死去,那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要塞罗亚去拿到七个权柄,你真的没有说笑吗?”
瑟琳认真地问:“你是不是还是想让他死?”
德罗维尔叹气,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在做下让塞罗亚尝试第二种方案后,他就已经陷入了沉思中,他仿佛能够看到塞罗亚头顶王冠,身着王袍,一步步登上魔王之位的样子。
他低声说:“没有什么比这种方式更好了。”
“你不会懂的,被抛弃,被质疑,被否定人生价值的感觉,如果让塞罗亚选择的话,我相信他也会跟我做出一样的决定。”
“而且,真正的权柄之路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我当初差一点死在那里,是因为我过于贪心,我并不仅仅想要得到它的认可,我更渴望去掌握它。”
“所以我需要经受更残酷的考验。”
“而得到它的认可,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就仅仅是考验品质罢了,只是魔族的大多数人都配不上这个考验,大家的灵魂都一样污浊不堪,又怎么能够通过权柄的认可,真正踏上成王之路呢。”
瑟琳愣住了,她盯着德罗维尔,恍惚:“所以,你对塞罗亚的评价竟然这样的高,魔族的其他人全部都不可以,你又怎么能够判定,他就是那个能够通过考验的,那个最纯净最真实的灵魂呢。”
德罗维尔唇角勾起,他冲瑟琳眨了眨眼睛,哼笑着向魔宫里走去,懒洋洋地丢下了一句话。
“因为他是塞罗亚呀。”
德罗维尔把瑟琳丢在了门外,自己则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他怀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产生的复杂心情,推开了塞罗亚的门,慢吞吞地走到他的床边,垂眸凝视着他已经睡得粉扑扑的脸。
“塞罗亚呀塞罗亚。”他弯腰,爱怜地点了一下塞罗亚的鼻尖,莫名感觉心中充斥着暖意,他想,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塞罗亚,所以他才相信他,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从塞罗亚的行为逻辑中,他看到了一个勇敢而又真诚的灵魂。
他实在无法言说自己快要再次陷入无望的痛苦时,一个温暖而又信任的拥抱给了他多大的安慰。
相似的经历,但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和作风。
感觉就像是一样的灵魂。
他轻轻捏了捏塞罗亚的鼻子,塞罗亚被捏得喘不过气,哼哼唧唧地转了个身,手在空中随意拐了几下,似乎是想要打开扰人清梦的东西,然后手往旁边一摸,又把黑猫抱了个满怀。
德罗维尔眼神清澈柔和,这一刻他才像是卸去了一些外界的枷锁和负担,回归了真实的自己,他有点患得患失地轻声问。
“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是不是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呢。”
“我就这样轻易的替你做下的决定,你又会不会埋怨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却在你拥抱过来的时候掐住了你的脖子,你当时心里有没有一点怨言呢。”
德罗维尔深呼吸一口气,又说出自己最想问的,却又不敢问的话。
“如果我说我想正式收你为教子,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我亲爱的塞罗亚。”
第23章 魔宫里的争执
次日,德罗维尔刚来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从四面八方传回来的信。
一个个信纸都是纯黑色的,印章则是猩红的血色,摆明了是要告诉德罗维尔来信人的态度。
他们非常极其特别愤怒。
德罗维尔淡定地坐到了椅子上,手轻轻挥了挥,几十封信封就同时打开,然后投射出一个个人像。
人像悬浮在空中,齐齐开口,不同的声音响起,仿佛寄信人就在现场一样。
“殿下,您这是否过于草率了,我记得您前些日子才说过,在您还没有打算退位之前,是不打算收教子的,现在轻易改口,实在是让我们有些无所适从啊。”
“殿下,我觉得您还是需要再斟酌一下,教子之位极为重要,怎么能随便找一个人就让他担任呢。”
“殿下……”
一堆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颇有几分乌鸦叽叽喳喳的味道,德罗维尔托着下巴,眼睛半阖,另一只手无聊地转着桌上的羽毛笔,似乎听得有几分困倦。
瑟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她抵着门的手突然握紧,这一刻才明白,拳头硬了是什么感觉,耳边全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听得人头大,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那些信件就通通被关上,迅速地掉在了地上,没了声音。
她没有去关注这些信件,快步向前,几张信纸被拆了好几下,上面布满了灰灰的脚印。
她啪得一下拍了下桌子,因为用力过大,桌子都狠狠地颤了两下。
德罗维尔睁开眼睛,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温声劝慰:“瑟琳,火气不要这么大。”
“啊啊啊啊,你竟然还有脸叫我不要生气发火,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就通知别人了,那几个人问我的时候我都一脸懵。”
瑟琳抓狂地揉了揉头发,狠狠瞪了德罗维尔几眼,胸膛剧烈起伏,花了好几秒来平复心情,这才勉强能够以正常的语气跟他对话,她问:“你不告诉别人就算了,竟然连我都瞒着,说吧,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又想要自己一个人担着。”
“我没打算瞒你多久,”德罗维尔拿起一封信,动笔慢悠悠地写着什么,他解释:“只是想要让他们看到我对于完成这件事的态度有多坚决,毕竟我连你都不告诉,他们也就没有办法通过说服你让我改变主意了,既然你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又想要阻止我,那就势必只能亲自到我面前来。”
“而我要的,就是他们亲自来。”
德罗维尔微笑,手下写好了的信纸飞快折叠,咻得一下没了踪影。
瑟琳拧眉,她盯着德罗维尔,冷不丁地询问:“欸,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和塞罗亚商量过,我能够理解你瞒着我,那塞罗亚呢,他知不知情。”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德罗维尔没有回答,只是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他轻轻咳了咳,表情不太自然,辩驳:“等时机到了我就会跟他说的,我打算先确定下来这个资格,再去问塞罗亚愿不愿意,如果他愿意,那他就会成为我的教子,如果不愿意,我就废除这个决定。”
“你倒是挺为塞罗亚着想的,就是不知道,塞罗亚到底喜不喜欢被你这样瞒着。”瑟琳双手环胸,斜睨着德罗维尔,阴阳怪气:“反正我记得当初,我小小骗了你一下,你可是追杀了我七天,愣是把我身上漂亮的尾羽全部都拔了。”
德罗维尔愣了一下,他犹豫地看向瑟琳,然后又把眼神撤了回来,道:“好吧,其实我是怕被拒绝。”
“如果我把一切都搞定了,塞罗亚大概率不会好意思拒绝我的,那样的话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虽然过程可能不太顺利,但起码结果会是好的。”
德罗维尔似乎是自言自语,但从他不断抚摸笔身的动作就能够看出来,他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问。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瑟琳却挑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提议:“我觉得你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塞罗亚。”
“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呢,小塞罗亚。”
德罗维尔瞳孔一缩,猛地抬起头来。
塞罗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正扒拉着门往里面望,似乎是因为听到的消息太过劲爆,惊讶地眼睛都瞪圆了,只会呆愣愣地看着德罗维尔不动。
德罗维尔刚刚还悬着的心突然落了下来,他无奈地耸肩,唇角微勾,故作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这样看着我,感觉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塞罗亚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然后用力眨了眨,他心底有点雀跃又有点期待,唇抿着,尽力不让它弯起,可满满的笑意却立刻从眼睛里面溢了出来。
眼见着情绪根本压不住,他也就干脆不藏起来,蹭得像一颗小炸弹一样,以飞一般的速度窜了进来,猛地扑到德罗维尔怀里蹭了蹭。
他哼哼着把自己埋在德罗维尔的怀抱里,有点小傲娇地问:“德罗,你是不是很想收我当教子哇。”
德罗维尔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答案,自然也就不再焦虑,甚至有心思跟着他闹。
他慢慢拖长语调,看着原来神气十足的塞罗亚眼睛逐渐染上疑惑的时候,才吐出话:“对呀,我特别想,超级想让塞罗亚成为我的教子呢。”
他亲昵地捏了捏塞罗亚的腮帮子肉,温柔低语。
“所以塞罗亚同不同意呢?”
塞罗亚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他用手捧住了德罗维尔的脸颊,眼睛直视着德罗维尔的眼睛,然后慢慢地靠近了他。
“啵~”清脆地一声响。
他放肆地在德罗维尔脸颊上留下一个口水印,然后兴冲冲地回复:“我当然愿意?”。
德罗维尔放任了他的举动,然后在他想要凑过来在另一边同样的地方也亲一口的时候,伸手拦住了他,他掐住塞罗亚的脸蛋,轻轻晃了晃,然后说:“等晚点再亲,我先告诉你几件要注意的事。”
塞罗亚乖巧地跪坐在他的大腿上,仰着头盯着他,似乎是在说,你快点告诉我什么,听完了我还要亲亲你。
德罗维尔轻咳两声,端正姿态,严肃地说。
“第一,不管谁说你不行,你都不要着急,用蔑视的眼神回应他们就行,因为他们不值得你多说话。”
“第二,不管我说什么话,你都要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
“第三,如果有人想要动手,不需要犹豫或者为难,直接打回去就够了。”
“记住这三点,明白了吗?”
塞罗亚嗯嗯地点头,然后又蹭了过来,和黏人的小狗似的,德罗维尔一个没注意,就又被在另外半张脸上亲了一口。
他也没办法生气,冷着脸盯着塞罗亚,憋了一会儿,还是哼了一声笑了出来。
他反过去亲了两口塞罗亚的脸蛋,然后把塞罗亚放了下来,抬眼看去会议厅的方向,淡淡道。
“终于来了。”
“走吧,去气一气那些老古董们。”
*
此时的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和上次不分高低,平等落座的情况不同,这次的座位由上到下,层层分级,几个人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充满死寂的味道。
每个人背后都站立着两个人,这两人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如剑般锋利,紧紧盯着门口,好像随时都会动手。
德罗维尔推门而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非常浓厚的杀气,以及挥之不去的怨气。
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坐着的人,道:“没想到各位还挺重视我的,既然这么早就到了。”
“这阵仗,差点让我以为你们要给我送上什么大礼,我还在想着我受不受得起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客气,快步往前走了几下,就大方地坐在了最中央的高座上。
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众人说话。
“想必大家来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既然人已经在这里了,那大家不妨畅所欲言。”
底下很安静,德罗维尔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东西,等待着其中一个人打破僵局,他的目光首先就往最后方看去,猜测着谁会成为今天第一个挑衅他的倒霉鬼。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最末端的一人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张口说话前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德罗维尔了然,这是找了个年龄最大的当出头鸟,用阅历压他一头呢,他撑着下巴,好笑地看下面人做作的表演,甚至都懒得开口去关心一下对方。
老头足足咳了好几分钟,他兴许是觉得尴尬,越到后面咳嗽的声音越小,最后就变成了微弱的几声闷哼,他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德罗维尔,终于明白对方是不打算给他个台阶下了,只能够自己停下来,硬着头皮说:“多谢殿下的等待,我近年身体抱恙,为了来参加这次会议,也是找了很多法子来养身子,知道今天才稍微好了几分,还请殿下见谅。”
德罗维尔挑眉,轻轻嗯了一声,淡淡地回:“没事,我不罚你会上失仪。”
“只是身体这般不好,下次便无需再来,随便找个人作为代表即可。”
老头被哽了一下,假咳差点变成真咳,眼看着德罗维尔就要招呼他坐下,他连忙说:“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殿下,立教子这一事至关重要,与魔族前途息息相关,还请殿下多多考虑,不要一时冲动,之后后悔终生啊。”
德罗维尔摆了摆手,脸上也挂上了同样虚伪的笑容,他认同地点头,温声道:“我也觉得,教子的人选非常重要。”
老头眼睛一亮,难道这么容易就说服了顽劣嚣张的魔王,他张口就要喊殿下英明,还没出口就被德罗维尔下一句话堵住。
“所以我不是随意挑选的,而是精心挑选。”
他缓缓说:“我可以确保他和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私底下的关系,因此不会偏袒倾向任何人,你看,这多公平,你们甚至不用担心之后发生争执的时候,会被穿小鞋。”
靠近德罗维尔这边的座位上的一个人坐不住了,他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似乎是在骂对方的无用,紧接着站起身,平静地拱手开口。
“殿下,我们并非是质疑你的眼光,还是教子对于整个魔族来说意义非凡,如此轻率决定实在不妥,更何况那位甚至不是魔族人,们就更不能确定他的来意,如果他是他族派来的卧底,那魔族将会陷入各等境地。”
德罗维尔轻轻哦了一声,他合拢双手,痛快地给他鼓掌,语气充满兴味:“你所言极是,但我现在就是想要选一个教子,既然你觉得我挑选的人不行,那你觉得谁可以呢?”
男人表情依旧冷静,他垂着头,始终没有直视德罗维尔的眼睛,恭敬地回答:“或许殿下可以在魔界自行挑选人才,属下能力不足,难以推选出您满意的人选,只要您觉得可以,属下没有异议。”
“我看你异议挺多的。”德罗维尔让他坐下,手心里的东西又转了转,目光冷冰冰地自众人身上扫过,竟慢慢露出个笑,他温和道:“我当然知道在魔界挑选人才是最好的,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替我处理好一件事情。”
下方人对视几眼,齐刷刷地出声。
“请殿下明示。”
德罗维尔笑意更深,却不达眼底,他凉飕飕地丢出几句话:“就在昨天,我外出之时遭到了魔族袭击,而他们的伏击手法和力量,都是只有魔界高层才拥有的,我暂时没有查出来是谁。”
他稍微顿了顿,四周突然传来巨响。
在下方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将整个魔宫笼罩,无形的能量涌进大家的身份,牢牢地锁住了每个人体内的魔力,任凭他们怎么活动,都没有办法挣开。
德罗维尔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发光体,傲慢权柄从他体内脱出,释放的威压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魔族人。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施施然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故作仁慈地给出解决方案。
“我看整个魔族高层都聚在这里,不如你们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刚刚还一堆意见的人通通都闭上了嘴巴,像鹌鹑一样缩着头不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了。
他们压着头,死死地盯着下衣摆,像是突然被重重敲了一记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德罗维尔这些年来都在修身养性,已经许久没有动过手了,他们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心放下来,竟然就选择性遗忘了当初德罗维尔的壮举,当初魔族那么多人都不够他杀的,他们怎么敢跟这种暴君讨价还价。
德罗维尔轻哼了一声,满意地看着下面的人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和颜悦色地询问:“我想再问一次,大家对我立教子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人赞成,但是,同样也没有人反对。
德罗维尔愉悦地拍了拍手,直接说明会议的结果,他说:“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安排了,都把头抬起来,看一看你们都认可的人长什么样子。”
大家一脸抗拒地抬起了头。
门再度被打开了,塞罗亚绷着小脸,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神情高傲而又清冷,淡淡扫过众人时,没有丝毫畏惧之情,天生带着一股王者风范。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想过新一任教子会是这样子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心里暗暗嘀咕了起来。
塞罗亚还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他现在真的很紧张,紧张地快要同手同脚了,他努力冷着脸往前走,控制着面部的每一个神经,但是想要管理就越是管理不住,好不容易走到德罗维尔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嘴角抽了一下,半边脸都一下子剧痛起来,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的脸竟然拖了后腿,抽筋了。
他咬紧牙关,差一点点眼睛都要起雾了,以大家没有察觉的速度加快了步伐,几步小跑到了德罗维尔的身边,半个身子躲到了德罗维尔的身后面,然后才抬起手用力地揉了几下酸痛的腮帮子。
德罗维尔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也没有强行把他拉到前面来,反而极为自然地换了个方向遮住他,然后宣布:“这就是我认定的教子—塞罗亚。”
“当然,既然你们不反对,那么他也是你们承认的教子了。我说话算话,瑟琳已经听我的吩咐去筹备仪式了,到时候,我会邀请各位一起来参加塞罗亚的受封仪式的,还请大家都来参加,算是给我面子。”
大家像是被魔王先斩后奏的做法整懵了,一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德罗维尔当即挥了挥手,道:“我叫你们来开会议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那大家也不必在这里继续耗着时间了,该干什么事就去干吧,会议到此结束。”
刚刚说话的男人似乎终于回神,他皱了皱眉,紧紧盯着塞罗亚,凝视着他柔软蓬松地金发,是不是想要从他的外表中看出什么,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请问殿下,这位,他的来历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确实可以接受一个完全脱离贵族关系网的教子,但这可不代表,您就可以让一位光明阵营的孩子成为教子。”
“我们会极为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的。”
德罗维尔揽住塞罗亚,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才看向大家,他似乎完全没有为这一个指控而担心,反而非常淡定地说。
“这也是我想告诉你们的第二点。”
“关于我认定的教子的身份问题,如你们所见,他原本是属于光明阵营的,而且,他还是一位天使。”
会议室突然又吵嚷起来,这些刚刚沉默下去的人好像彻底忍不了,他们皱着眉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塞罗亚,高声呼喊。
“不该这样,德罗维尔殿下,你真的太过分了,他已经不仅仅只是外族了,我的天,他是天使,和魔族世代仇敌的天使。”
“您是想要我们全部都死在他手里吗?”
德罗维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声音沉沉:“听我说完再评价好吗,各位。”
“就算是天使又怎么样呢,你们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现任魔王,德罗维尔,在曾经也是个天使吗,既然你们觉得一名天使加入你们,将会让整个魔族灭亡,那你们怎么还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不该早就死了吗?”
男人沉沉吸气,他直视着德罗维尔,皱着眉头说道:“您明明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已经一再容忍,是您想要做更多的事情。”
德罗维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他意味不明地说:“你确实比其他人都聪明一些,但有时候,聪明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你想的确实没错,塞罗亚,我是一定会把他立为教子的。”
“而在塞罗亚正式成为我的教子后,我将会向傲慢权柄提出请求,让它单独为塞罗亚开启权柄之路的考核,我想,作为我教子的塞罗亚,应该是符合开启这个考核的标准的吧。”
“确实符合,”男人提高声音,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高声争辩:“那是我们都同意的情况下,现在我只出了这种情况,想必大家也都不会愿意。”
“我倒是想问问德罗维尔殿下,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对我们并不公平,没有一个纯血天使有资格登上魔王之位。”
“再加上,我一直认为魔界已经有了预备的下任魔王了。”
“你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又将伊撒尔王子放在了何等境地。”
“我希望殿下想明白,不要认这个人为教子,单独为伊撒尔王子开启权柄之路。”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第24章 傲慢权柄的威胁
德罗维尔似笑非笑地扫过反对的人,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顺带着将旁边愣着的塞罗亚扯到了怀里。
他淡声道:“伊撒尔,不可能,他没有资格开启权柄之路。”
男人皱眉,声音尖锐起来,近乎咄咄逼人:“伊撒尔王子有最纯正的血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权柄之路了,殿下,您这样会让我们质疑您的决定。”
“毕竟您也曾是天使,我们很难不怀疑您有私心,请您体谅我们的心情。”
塞罗亚偷偷扯了扯德罗维尔的衣角,投过去担忧的目光,很显然他对于现在的情况也很不知所措,但他始终牢牢记着德罗维尔的叮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不去回应。
德罗维尔蹙眉,并不因为对方的不尊重而恼怒,他好像极为欣赏对方叫嚣的表情,撑着下巴观看着表演,这样平淡的表现反而让对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两方对望,互不相让。
“冷静一点,”德罗维尔勾了勾手指,魔力从指尖飞出,一把将会议室旁放置的杯子都带了过来,放到了底下人的手边,他道:“喝点水,免得口干。”
底下人彻底哽住了,胸膛起伏,眼睛赤红,看起来气得要晕过去了。
德罗维尔慢悠悠地补充:“伊撒尔没有资格,这是客观事实,又不是我主观阻拦,你们替他抱不平前,有没有提前问问他,到底想不想,能不能让我开启权柄之路呢。”
男人下意识就要反驳:“不可能。”
德罗维尔却一拍桌子,沉声道:“哪里不可能,是你觉得不可能吧,难道你们心心念念,全力拥护的伊撒尔没有告诉你们。”
“他学着我,强行融合了愤怒权柄,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获得其他权柄认可了。”
塞罗亚看似不在意,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在偷听两方对话,此刻听到德罗维尔的话,眼睛都一下子瞪圆了,德罗这么强大,是因为融合了傲慢权柄,那那个对方口中的伊撒尔,又会是何等妖孽的天资。
男人明显也不信德罗维尔的话,他凝眉道:“德罗维尔殿下莫开玩笑,权柄如此难以掌控,岂是尚且年幼的伊撒尔王子能够融合的。”
“更何况愤怒权柄已经消失数年,可谓是魔界最关注的事情,要是真的融合了权柄,以这个情况,伊撒尔王子只要说出来,身份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尴尬。”
德罗维尔挥了挥手,让众人离开,轻描淡写地打发他们:“想知道具体情况就去问他,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反正在我杀了前任魔王的时候,他就已经融合成功了。”
男人这下无法多言了,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具体情况究竟是什么,唯一阻拦德罗维尔的借口也没了,最后也只能面面相觑,匆匆离去。
德罗维尔在最后一个人离开以后,迅速地关上了门,他的表情是非一般的严肃,一下子把塞罗亚吓了一跳。
塞罗亚小心地嗯了声,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疑惑:“德罗?发生什么事了嘛。”
“塞罗亚,你可能现在就要去进行傲慢权柄的考验了,我了解伊撒尔,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融合了愤怒权柄的,我们必须赶在那些人借此理由闹事之前,开启权柄之路。”
“你必须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你愿意吗?”
塞罗亚的心第一时间猛烈地跳了跳,他是真的很害怕自己一个人,但是,他又清楚地明白,只要他说不愿意,德罗维尔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放弃。
他的决定,不仅仅只关乎他一个人的未来,也牵扯着德罗维尔的未来。
他凝视着德罗维尔的眼睛,抿了抿唇,轻咬了下腮肉,努力忽略内心的恐惧,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应允:“我愿意的,德罗。”
德罗维尔一把拥住他,轻轻贴了下他的额头,喟叹:“谢谢你,塞罗亚,我等你回来。”
*
瑟琳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外出片刻,德罗维尔就利落地把一切阻碍都扫平了。
她抓挠着头发,有点焦虑地来回走着,琢磨着要给塞罗亚带些什么防身。
在她的面前,是一片狼藉的地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用具,每一样单拿出去都会引得一众人争抢,但现在却像个寻常物品,随意地丢在地上。
“德罗维尔,我们这里最大的空间储物道具在哪里,这个十平方米的小戒指能装下些什么。”
德罗维尔倚靠着门,懒洋洋地打哈欠,他刚陪塞罗亚睡午觉,还没有睡几分钟就被瑟琳一把从床上薅了下来,被迫跟她一起整理这些用具,此时正困得不行,眼皮子都在打架。
听到瑟琳的话,他愣了愣,一时竟没有想到答案,脑袋迟钝地转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回答。
“唔,是还有更大的空间储物道具,但是不符合你说的可隐藏可绑定可装活物的要求,”他说到这里没忍住吐槽:“你的要求也太高了,一般的储物道具根本不符合你的要求,你知不知道布置一个小范围的生命空间需要施法者多少生命力。”
瑟琳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但我这不是不放心塞罗亚嘛,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办法使用魔力,你让他独自一人接受考验,我能不担心吗?”
说完,她就又乱翻了一通,东西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更加暴躁了,好像要把面前的东西都一口气全都干掉一样。
德罗维尔叹了一口气,干脆走上前来帮忙,一点一点地整理地上的东西,道:“你无需担心,傲慢权柄会帮我盯着他的,一旦有生命危险,就会自动结束考验,而且我也在他的身上施下了魔咒,遇到强攻击会自动触发,对了,你要什么来着。”
“衣服,多带两件,给塞罗亚替换用。”
德罗维尔挪开面前的东西,一脸淡定地扯出了几块布,丢给了瑟琳,说:“这几块还不错,一起给织布精灵,让她们赶工做两件衣服,做好了去我的私库多领几块魔晶。”
瑟琳低头看了看,一块布料是鲛人族迎着霞光,含泪织成的云锦鲛丝,冬暖夏凉,还可自动聚集魔法元素,是不可多得的法衣材料,另一块布料则是矮人族最稀有的柔性金属锻造而成的,世间罕有,刀枪不入,几乎可以抵挡任何物理攻击。
她又仔细想了想,很快记起来了当初两族送这布的原因,好像是德罗维尔带兵打入对方主城,差点灭了人家全族,人家归顺时送的族中至宝,三界都不曾有第二件。
瑟琳点了点头,把布料用魔法送走,这么贵重,配得上她可爱的小塞罗亚。
“多带些灵宝灵草,保命用的,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去贿赂一下别人。”
德罗维尔眼睛也不眨,一连串的神器神宝就往瑟琳那边扔,瑟琳也看也不看一眼,照单全收,一股脑地都塞进了这个小小的储物戒。
但事实证明,瑟琳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仅仅过了片刻功夫,储物戒就被塞的满满当当,再不能往里面装一点东西,而德罗维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丢各类用具,看起来兴致盎扬。
她劝:“德罗维尔,别装了,已经满了,塞不下了。”
德罗维尔挑眉,他随意地看了一眼空间戒,好像早有预料,摸了一把口袋,毫不犹豫地丢出一堆戒指,然后说:“继续装。”
瑟琳摸了摸鼻子,暗暗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最后足足塞了四个戒指才算结束,这还是德罗维尔尽量克制的情况下,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东西都被清空了一小块,足以见得两人有多么疯狂。
德罗维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淡定道:“我去叫塞罗亚起床,你将衣服装好,然后我就带着塞罗亚出发了。”
瑟琳嗯嗯两下,敷衍地拜了拜手,坐在地上放空了一会儿,直到织布精灵匆匆将做好的衣服送过来,她才恍然回神。
她想了想,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然后趁德罗维尔离开的小段时间,偷摸着跑了出去,把自己的那个仿真小鸟抓了过来,和着衣服一起塞了进去。
她小声嘱咐:“你还是有点用的,记得保护好塞罗亚,知道了吗?”
里面只传来了一阵愤怒的叽叽喳喳声,瑟琳假装听不见,一下子把四个戒指都穿了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这才施施然起身离去,毕竟还有一堆人等着找她闹呢,她也得去应付他们了。
*
权柄之路,其实是一种虚空的道路,它本质上并不存在实体,因此也不需要专门寻找目的地,它们往往是伴随着宿主而生,宿主在哪里,道路就在哪里。
为了方便,也为了塞罗亚一回来他就能知道,德罗维尔特地选择了自己的办公室作为道路入口。
幽深黑暗的隧道一点点露出影子,从里面刮出了剧烈的风,好像在排斥外人的进入,塞罗亚探头去看,试图看到最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有点迟疑又有点困惑地询问:“德罗,你当初接受的是什么考验,我会和你是一样的吗?”
德罗维尔摇了摇头,他将戒指串成的项链系到了塞罗亚的脖子上,然后又启动了戒指的隐藏功能,温声答:“每个人的权柄考验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任何规律,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它考验的是你的最无法跨过去的痛苦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成功度过去。”
他的眼神复杂,又补充:“即使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塞罗亚,一切以你自己为主。”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塞罗亚用力点了点头,他紧盯着隧道入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然后顶着风,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慢慢缩小,德罗维尔眯着眼睛,手情不自禁地往前伸,似乎是想要摸些什么。
带着血腥气的风卷到他的鼻间,熟悉的,带着硝烟的味道,德罗维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瞳孔一缩,终于知道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的手慢慢握紧成拳。
这种气息,是他刚来到魔界时,所闻到的味道。
*
塞罗亚对外界状况一无所知,他慢吞吞地向着隧道深处挪动,手紧紧抓着披在肩膀上的披风,艰难地前行,生怕一个不小心衣服就吹没了。
路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的长,塞罗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腿酸得快要提不起来,可前面依旧是一片黑暗。
他累得呼呼喘了几口气,左右望了望,很安静,好像这个隧道里不存在其他的生物。
于是他干脆坐了下来,打算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些东西,先补充一下体力,可谁知,他才刚刚休息,隧道就突然剧烈颤动起来,紧接着从远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塞罗亚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突然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隧道甩了起来,一路像是坐滑梯一样冲了出去。
“噗—”塞罗亚晕头转向地栽倒在了地上。
他茫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是极为陌生的地方,但又有一点熟悉。
头顶悬挂着的是魔界万年不变的血阳,红光投射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四周一片荒芜,连根草都看不到,细细的沙子十分烫脚,塞罗亚随意看一眼,就能够看到一堆白骨和爬行动物行走过的痕迹。
他似乎来到了魔界的沙漠地带。
塞罗亚肩上搭着的披风滑落下来,炙热的阳光撒在皮肤上,不一会儿烧得他浑身都疼,他揉了揉身上,连忙又把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重新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光被披风遮挡,身上的痛意这才减轻了不少,但脸颊连带着浑身都立刻热了起来。
塞罗亚长舒一口气,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披着,毕竟烧得会疼死,但热不会热死。
胸前的戒指碰撞,发出了轻轻的响声,似乎是在提醒塞罗亚还有它们。
塞罗亚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德罗给他准备的鲛丝衣,这鲛丝衣轻若鸿毛,还冰冰凉凉,只要穿上必然能舒适很多,只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周围,实在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在蹲守,他没有办法使用魔力,随便来一个人都能把他杀掉。
财不外露,他这一点还是知道的,只有在德罗身边,他才是真正安全的。
想到这里,塞罗亚搓了搓脸蛋,突然打起精神,他目光炯炯,通过太阳的轨迹开始辨别方向,不管这是在魔界的哪一个地方,他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找到德罗。
他裹着披风开始向远方走去。
*
魔界夜里的沙漠总是很冷,德罗维尔来到这里三天了,依旧没能习惯这里的天气。
他垂着头,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么严重的伤,短短几天怎么也恢复不好,只要轻微移动就会挣开,留下一股股血液。
按理说,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休息,找一些上好的药包使用,好好调养身体,这对于之前在天界的他来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事实情况是,他被丢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为了找点吃的喝的活下来,不得不每天长途跋涉,一次次地让伤口破裂。
背后被挖去的地方留下了六个血淋淋的大洞,本该再次新生的羽翼被魔气混杂着圣水侵蚀,早已腐烂在洞中,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德罗维尔知道自己应该清理它,不然伤口永远不会好,但不管怎么割都有残余的腐肉,隔天又变本加厉地同化周围还算完好的皮肉,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管它了。
至少这腐坏的肉能够帮他吸引些腐食魔物,他杀了它们,才不算没有食物来源。
面前的火堆熊熊燃烧,德罗维尔坐在地上,懒洋洋地将手附在上方,即使是被燎到也不缩回来,苍白的肌肤一点点变红,他眯起眼,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暖意,尽管这不足以驱散体内自骨头处冒出来的冷气,因为那是他的伙伴,他的羽翼在哀嚎。
口中似乎又漫起了血气,德罗维尔一把捞过旁边随意丢着的水壶,扒开盖子,高举着往口中倒水,细流滑入口中,可没过几下,就蓦然断掉。
德罗维尔不耐皱眉,用力地甩了甩水壶,却没有一滴水再流下来,他睁开眼睛,偏头往不远处看去,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
“今天没有沙匪来。”
他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眼底终于有了点神采,手撑着地,轻轻一用力,站了起来,旁边的火还在烧着,他瞥了一眼,没有去灭掉。
“快一点,还可以继续烤火。”
说完,他便快速向前方移动,动作格外迅速,完全看不出他的身上还有数个伤口在折磨着他。
很快,这片地方就没有了人影,只留下了依旧耀眼的火焰和已经被沙子吸收的,从德罗维尔背上留下来的血液。
而此刻的塞罗亚正灰头土脸地被绑着丢在一个大锅旁,锅里烧着的水已经沸腾,而在锅的旁边,则是已经烧得熊熊的烈火柴堆。
塞罗亚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倒霉。
本来在连续走了几个小时后,他实在是渴的受不了,准备从储物戒指里拿水,可还没有打开戒指,面前就突然出现了几个和善的女人。
这几个女人一见到他就眼睛发光,说了一堆夸奖他的话,又以她们居住地有水可以免费给他喝的理由哄他,然后他就稀里糊涂地被这些女人半胁迫半哄骗带到了这里。
最后,水还没喝上一口,人倒是被绑了个结实,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只有脖子上隐藏的戒指幸免于难。
他身后站着几个男人,目光一直牢牢盯着他,生怕他跑路了,塞罗亚缩了缩脖子,觉得他们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盘大餐。
事实也确实如此,塞罗亚的面前突然蹲了个彪悍大汉,粗糙又肮脏的手擦也不擦就摸上了他的脸蛋,左右摆着看了好几眼,边看还边夸那几个女人。
“这娃娃拐得好呀,水灵,白嫩,一看就是从人间来的,说不定还是哪家的富贵小少爷,口感肯定好得不得了。”
塞罗亚身子轻轻抖了抖,眉头微蹙。
大汉拍了拍他的脸蛋,不用力,但依旧留下了几道脏兮兮的红色指痕,他咧嘴笑,口里腥臭的气息扑了塞罗亚一脸,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欸,小少爷,你想怎么个死法。”
“水也给你烧了,火也给你点了,你觉得自己是水煮熬汤好吃,还是烧烤好吃。”
旁边的人立刻哄笑起来,大喊:“首领,这么嫩的小孩儿还没吃过呢,只一种做法浪费了,不然把他砍两半,一种方式做一点。”
塞罗亚狠狠咬牙,手不知何时都攥成拳,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就看到了无数被压在沙子底下细细的白骨。
那估计都是其他和他差不多的小孩的骨头。
塞罗亚突然想起了当初去求医时遇到的魔族,他们当时都在劝他离开魔界,难道就是因为,像他一般的孩子,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会沦为这些人的盘中餐吗?塞罗亚只听说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么残酷的场景。
他撇开头,不让对方摸他的脸,怒:“不如你们自己试试哪种滋味更好一点。”
他下意识要调用戒指里的武器,打算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些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咻咻咻几声轻响。
面前的人依旧还是那个狰狞的笑着的表情,但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脖颈处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仅仅是一瞬间,一整个地方的人已全部失去声息。
塞罗亚抬头看去,风沙里,一个熟悉的人缓步走来,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浑身的绳子散去,塞罗亚蹭得一下爬起来,飞快地扑了过去,和往常一样紧紧抱住来人大腿,他喊。
“要抱抱?”
第25章 少年傲慢
“唔。”德罗维尔被撞地轻轻后退两步。
小腿处裹上了一块软乎乎热烘烘的东西,黏糊糊的让人恶心,小孩子激动得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尤其刺耳,特别是在沙漠这种地带,就更加闹心了。
德罗维尔微垂眸,冷淡地扫过这突然扑过来的小孩儿,眼底还带着点对他自来熟行为的厌烦。
“松开。”
他有点倦了,背后的伤口本来已经麻木了,在剧烈的动作下又再度撕裂,带着轻微的痛意,他身上不舒坦,即使刚刚杀掉了一堆沙匪,心情也痛快不起来,他手指轻轻磨着衣角,两指并拢,似乎随时都准备施法,攻击下一个人。
塞罗亚被训得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他手依旧紧紧拽着德罗维尔的衣袍下摆,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看德罗维尔的表情。
他整个人都很警惕,动作幅度也不大,眼睛微微眯起,往斜上方瞟,努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目的。
塞罗亚心里甚至有些得意,觉得自己伪装的挺不错,若不是被德罗维尔冷冰冰的眼神吓到了,必然是要晃一下脚丫,软绵绵的讨好卖乖几句。
他沉默地用眼神冲着德罗维尔撒娇。
德罗维尔眯起眼睛,莫名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抽了抽腿,压低声音:“不松开我就动手了。”
塞罗亚毫不犹豫地撒开了手,动作太快,整个人都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再加上被绑了以后手脚无力,摇摇晃晃几下,竟就这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德罗维尔刚随手挥出的一道魔力就这么被他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
魔力深深冲进土中,掀起了一片尘土,甚至能听见一声很清晰的咻,可见如果打在人的身上会是如何一番场景。
德罗维尔拧眉俯视着塞罗亚,塞罗亚仰头两眼无辜地盯着德罗维尔。
真是一副没有心机的可怜样,被抓了也是活该,德罗维尔冷眼评估,唇角轻扯,带着点嘲讽味道,凉凉地丢下一个字。
“蠢。”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竟是想要直接将赛罗亚丢在这里,不去管了。
塞罗亚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刚刚故意装出来的一副可怜的,用来避免责罚让人心软的姿态也维持不住了,他手压在地上,蹭得一下就跳了起来,眼巴巴地跟在德罗维尔身后,嘴里嘟囔着。
“等等我,等等——砰。”
德罗维尔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往后看,塞罗亚反应不及,控制不住脚步,猛地就撞到了德罗维尔的身上,脑袋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