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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虞鲤第一时间意识到,水晶球里出现的黑山羊只是诅咒聚成的幻象,并非他的本体。

不过,他既然能对她下咒,那就证明他百分百恢复了肉身。

魅魔懒散蛊惑的气息从身后贴上来,指腹缓慢地沿着她的肩膀抚到小臂,虚虚触碰。

他修长的小拇指攀上她的手腕,像是灵活绞滑的蛇。

虞鲤咬住下唇,压抑溢出的一声轻吟。

加百列眸中升腾金焰,十字架上的圣人俯视着她,如同神像般庄严。金色的锁链桎梏着他的行动,绷得极紧。

然而,在恶魔的觊觎下,他失去了那受刑时的驯静。苍冷有力的五指深深填进她手指的缝隙,青筋毕现,虞鲤沾着气味的手心被迫张开,颤抖地痉挛。

黑山羊轻笑,下巴搭着她的肩,虞鲤的脸颊肉被魅魔有着明显纹路的角抵着,陷下去一点。

虞鲤偏头,想要躲开,却又被迫紧密地贴着加百列。而魅魔也缠缠绵绵地追了上来。

……虞鲤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奥利奥的画面。她是那个利。

三个人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加百列的净化其实还差最后一点收尾,神圣系的精神力温暖地抚慰她的脑部,像是全身的筋骨都缓缓舒展。

为了杜绝后患,虞鲤隐忍下来。

“怎么,亲爱的?”黑山羊含笑道,“泰坦海一别后,我可是朝思暮想,想要再见您一面。”

“您忠心的狗叼着绳子来献身了,您对我好冷淡啊,圣女大人。”

虞鲤蹙着眉,逼迫自己忽视魅魔强烈的存在感,“你的忠诚,就是给我下咒吗?”

“狗虽然偶尔会犯贱,会自卑,对同类生出嫉妒心,但我觉得他们依然是忠诚可爱的动物。”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还打算做更加过分的恶行?”虞鲤话音的颤抖越发冷静下来。

净化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会儿。

“但您不觉得,正是这样丑陋的占有欲,才显得格外忠诚?”

男人编织的银发流泻在她的肩颈,黑山羊盯着她冷淡的神情,低哑地笑了一声,轻捏起她软软的苹果肌。

血玉色泽的眸抬起,恶魔看向加百列。

“你也见到了吧。”

他绽放出美丽而又恶意的笑容:“我知道你无视无刻不在看,教皇圣下。”

黑山羊第一次侵入加百列的梦境时,他膝盖缠着荆棘,跪坐在长着尖刺的藤条上,大腿以下血肉模糊。

双臂高高拴在十字架上,双眼紧闭。

他面前那颗巨大的预言水晶球中,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棱面,每一片都展现出他和圣女不同世界线中的相处。

连身为魅魔的黑山羊,以情爱为食,都鲜少见到那样堕落的,靡乱的景象——

天使长金发垂散,清俊的眉峰紧紧拢起,面庞浮现出隐痛的忍耐。

他在疼痛的煎熬之中,忏悔着并未犯下的罪,并数年如一日的保持苦修,对神祈祷,同恋人能迎来圆满的结局。

多么守礼克制的圣座啊,任何人都会这么认为。

但黑山羊知道他在看。

精神世界中,所有事物都能充当加百列的眼睛,穹顶、地面,甚至垂下洞悉一切的目光,俯瞰着加百列的高耸神像。

他们日复一日地注视着和圣女的画面,神性令他为此赎罪,而人性却又让他无法自控地、提前深陷其中。

虞鲤是这个时代的奇迹,身边注定了不会只陪着一位男人,在所有世界线中,圣女和教皇,总有一个人崩坏。

黑山羊知晓加百列必然不会放弃圣女,他所能做的,就是选出一个代价最小的结局。

“我是你和圣女相遇的契机,你看见的画面里,也有我和你共同服侍圣女大人的结局吧?”

“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呢?”

黑山羊慢悠悠地笑着,指尖从她的腰侧绕到小腹,沿着那块皮肤,勾画着契纹般的图案,“比如说,关起来,只让我们独享她的恩泽。”

……差不多够了!

加百列紧紧攥握她的掌心,鼻音低沉黏着,终于结束了治疗,诅咒解除。虞鲤脑域涌动着丰沛清明的精神力。

她眸中亮起蓝紫交加的光芒,压抑许久的精神力喷薄涌出,连发丝笼上了一层光晕。虞鲤通过标记借用了加百列的治愈能力,两份对恶魔特攻的净化技碾下来,直接粉碎了黑山羊的幻象。

黑山羊的精神体重创,对本体也会造成一些损害,虞鲤打算乘胜追击。

“谢谢你,我先回到现实,抓住黑山羊的本体。”

虞鲤缓了一下,抬起手,和他的身体分离。

但他们的另一只手还交握在一起,加百列低眸看着她。虞鲤眼眸水泽莹润,疑惑地和他对视,那双璨金的眼瞳凝望她片刻,箍着她的力道缓慢解开。

“等解决了黑山羊,我再来见你。”虞鲤轻声说。

加百列羽睫低垂,沉默地颔首,给予她离开的许可,虞鲤眼前的教堂消失。

虞鲤最后看了一眼加百列被绑缚的画面,垂落的金发阴影挡住面容,染血的高大身影孤寂落寞,仿佛被困在这方了无尽的岁月。

她一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受。

一回到现实,虞鲤立马在脑域里呼唤吹笛人。

吹笛人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她气毛,自从收了三头犬之后,他又是几天没出现,虞鲤这两天总感到暗地里窥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说。

要不然小乌鸦又该恼羞成怒了。

虞鲤急得半死,夺命连环call,一连画了几个大饼。身边的空气总算浮现出一道涟漪,黑洞打开,吹笛人冷冷的红眼睛出现在她面前。

虞鲤抱住他纤细的腰:“呜呜我的鸦你总算来了,你知道黑山羊恢复了肉身对不对,快带我去找他!”

吹笛人削瘦的颧骨边染上一点红晕,不动声色,拿着笛子敲敲她的额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真把我当成你的狗了?”

虞鲤气鼓鼓:“你的好同事对我下了诅咒,还差点在精神世界和我搞三人行!”

吹笛人血眸眯起,愠恼道:“走。”

他手掌搭上虞鲤的肩,瞬间带虞鲤走进黑洞,连失重感都没有感受到,虞鲤脚底陷进绒密的地毯。

这是一间极尽豪奢的卧房,每一处布置都可见主人的品味与富有。

坠着帷幔的床榻上,黑山羊穿着帝国军装,衣领敞开,坐姿懒散斜倚,乌黑的手指间把玩一颗金苹果,长而耀眼的银发蜿蜒在身后。

男人唇角挑起抹笑意,对她轻眨了眨眼。

虞鲤眼眸点亮荧光,脑域里属于吹笛人、囚徒、萨尔坎的脑域印记纷纷亮起——刚才在水晶球中,虞鲤可以借用加百列的技能,是因为她正接触着他的意识体,并且两人都拥有治愈和净化的能力,共性极佳。

这会儿只有吹笛人在她身边,虞鲤用不了深渊系的技能,但只要他们回应,她就可以将自己的精神力强度增幅至原来的数倍。

虞鲤的粉发在强烈的精神波动中散开,她身侧,吹笛人一挥笛子,同时召唤出数个黑洞,围绕在黑山羊四周。

萨尔坎极为护食,感知到虞鲤这边的情况,已经在往黑山羊这里赶来。

意识到这场战斗的胜算有八成以上,虞鲤平静地走向魅魔,黑山羊优雅地卸下腰带旁的佩剑,舌尖舔了舔唇,带着迷离的笑容看她。

“被发现了,您要怎么惩罚我,圣女大人?”

虞鲤站在他身前,蹙眉,厌恶的目光被他精准捕获。魅魔额心亮起纹路,伸出舌,瞳仁兴奋地颤动。

虞鲤厌恶地扬起手掌,给他了记巴掌,这一下打得她手心火辣辣的疼,虞鲤冷眼看着魅魔的反应。

银发凌乱地遮住侧脸,黑山羊低喘一声,随后俯身,湿润的触感舔上她的指尖。

“非常的……”他颤抖着喟叹道,“再奖励我吧,亲爱的。”

魅魔没有“忠诚”和“背叛”的概念,黑山羊的观念是欢愉至死,无论是囚禁主人,还是被主人当作骑宠,他都有兴趣尝试。

虞鲤全身发麻:?!

好不爽啊啊啊,感觉怎么做都会奖励他。

“轰!”

房门突然被暴力踹开,整扇门在巨力的作用下扭曲变形,萨尔坎竖瞳阴寒暴烈,长腿迈了进来,走到黑山羊旁边,手掌扯住他的一头长发。

“*货。”

他喉间滚出一声暴戾的龙语,像是龙族特有的脏话,虞鲤没听懂,但小龙既然主动消音了,那应该骂得很脏。

拳头揍上去的前一秒,虞鲤忽然想到什么,“等等。”

迎着黑山羊痴迷的目光,虞鲤将主仆烙印打进他的脑域,显形在了他俊美的脸庞上。

“以为我缺人用,就会给你标记吗?”虞鲤对黑山羊温柔笑道。

她直起身,在魅魔凝固的神情中退后一步,“知道你是无论被怎么对待都能尝到甜头的类型。

在你学乖之前,先当个角落里的旁观者,看着别人怎么取悦我吧。”

……

虞鲤将黑山羊的本体交给了萨尔坎和吹笛人看守。

虞鲤并不知道黑山羊嘲讽过恶魔七处唯二的纯情处男,只是觉得他们单纯互相看不惯,但问题不大。

她嘱咐了一句,自己留着黑山羊还有用,别直接杀了就行。

解决完这些,虞鲤让吹笛人传送自己回到房间,跟小乌鸦解释了一句,便再次拿到水晶球,请求和加百列见面。

……或许是最后瞥的那眼印象深刻,虞鲤想要再见他一面,对他说些什么。

眼前场景变换,她再次来到了水晶球中的世界。

仍旧是神像、寂静的教堂,染血的十字架,虞鲤抿了下唇,走近他。

加百列眼眸金芒黯淡,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听到虞鲤的脚步声,他微微抬眸。

“事情都解决了,”虞鲤踌躇着,缓缓将心里的想法吐出,“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不要对所有事情都怀有罪恶感。”

“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黑山羊的羞辱是毫无根据的,你别放在心上。”

“然后,也不要把自己惩罚得这么……”虞鲤看了一眼他被血液浸透的白袍,丝绸布料黏在如同雕塑般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蕴有力量美,垂下眼睛。

“我有罪。”加百列注视着她的脸,嗓音平静。

虞鲤还想劝他,便听到加百列道,“恶魔的猜测属实,我的确知晓每一条世界线的发展脉络,但我和黑山羊从未同流合污。”

“我默许他的指控,是因为我提前知道,你会因为我受刑的画面,以及黑山羊的挑拨,对我心生怜惜。”

“……我忏悔罪孽,”金发的天使眸光沉暗,轮廓分明的五官染着赤红的血迹,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流淌,“却并不想洗清它。”

虞鲤怔怔地反应过来,为什么加百列明明只有膝部以下受伤,他脸上,胸口却都沾着血。

他流了无数次的血泪。

为濒临破碎的信仰,为从小养成的贞洁观,也是为了明知后果是什么,也依然期待到来的结局。

他们挨得很近,教廷的熏香淡雅传来,天使绵柔修长的羽翼合拢,像是将她拥在怀中。

锁链应声解开。

加百列顺着她的脖颈吻落,哑声说,“可以么,圣女?”

第242章

束缚加百列四肢的金链崩裂,他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下绞缠的荆棘深深没入体肤,深红的血迹蔓延。

他金发尾端沾血,俊美而疏离,像是无暇的天使。而狼狈的下半身,又使他像是虔诚追随主人的金毛,膝行朝她靠近。

每挪动一分,尖刺便更加嵌入血肉,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加百列的金眸清邃而专注地凝着她,仿佛他的使命不再是赐予北地庇佑,爱戴子民,而是生来就是为了亲吻圣女,同她亲密。

他的双臂按上她的腰肢,白皙立体的五官陷入她的小腹,洁白的双翼温顺垂拢。

虞鲤有些错乱,心惊,还有一丝无法忽视的怜惜,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只得轻轻地搭在加百列的发顶。

“我从来不知道,未来我们两个人会……”她混乱地嘟囔。

从加百列和黑山羊的对话里,她大概明白过来炽天使拥有着预见未来的道具。

高高在上的教皇因她而失去对神的忠贞,听上去是很爽,可加百列是虞鲤熟知的同伴,她没有想要主观地毁掉他。

那么她对他有异性方面的好感吗?

以前是完全没有的,但看到加百列流出血泪的模样,几乎是以献祭般的虔诚深深跪伏在她身前,虞鲤难免生出动容。

“值得吗?”虞鲤心情复杂。

“如果我没有去到北地,也许……”她下意识地想反省自己,随后又想到北地当时那个局面,如果不去,可能会有更多平民惨死。

怎么样都是无解的。

虞鲤毕竟不像加百列那样,看过千万条世界线的分支,她心中的感情,比起加百列轻如鸿毛。

假如说这是命运,他真的甘心失去自尊,变得人生彻底依附于她吗?

加百列手腕悬着破碎的链条,双腿岔开,认罪般的温驯,“这不是你的原因。”

“是我渴求,是我背叛,是我欺骗。”

他如同泣血般的鸟儿扬起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攀上她的衣角。

虞鲤被他的矛盾搅得一团混乱,连拒绝都没能说出。

……明明在诉说着自己的罪,却无法停下自己逾矩的试探吗?

像是那种渴求爱的人格,越是在压抑保守的环境下长大,就容易打破礼教的那条线。欲永远大于神明庄重清冷的表象,一边忏悔,一边沉沦。

虞鲤静默片刻,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了他。

加百列的眸光一点点亮起喜悦的金芒,羽翼倏然将他们包裹,雪白的绒羽覆下温暖的黑暗。

他的呼吸灼热,低低地、颤哑道:“是我引诱了你。”

……

结束了和加百列的见面,虞鲤返回现实。

水晶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里的不一致,哪怕在里面和加百列度过了几天几夜,在现实里也不过十几分钟。

回到卧室时,夜色静悄悄的,虞鲤仍有些恍惚,直到她抬眸,对上一双暗中观察的红眼睛。

吹笛人从容地站在床头柜上,黑手套黑风衣,冷谧地斜着她。

乌鸦这种小动物,是不是就没有不能落脚的高处?

虞鲤暗中抹了把汗,笑着抬手和小乌鸦打招呼:“你还在呀,我以为你最近很忙。”

吹笛人懒得理,靴尖无声点地,来到她身前。

恶魔手套包裹的修长五指圈住她的细颈,另一只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冰凉的气息洒在她的颈间,深深嗅闻。

虞鲤面上笑着,实则冷汗都快落下来了。

幸好意识体的接触不会染上气味。

“打探我的动向,方便你去包养男模?”没发觉异常,吹笛人清秀的眉毛微微展开。

虞鲤保证:“我绝对没有多看别的男人,说话也都是点到为止的!”

“外面的交流没有,里面呢?”

吹笛人疑心不减,抬了抬苍白的下颌,示意虞鲤怀里那颗水晶球:“这是加百列的东西,他什么时候送你的定情信物?”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也知道,我最开始去北地的目的就是标记加百列吧……”

迎着恶魔越来越冷的目光,血色几乎快要从那双眼眸溢出,虞鲤的声音小了下去,扯扯他的衣摆。

“好啦,我现在和你关系最好,而且我们只见了……”虞鲤扭头看了眼挂表,“不到十五分钟。”

她笑眯眯,捏捏他烦躁扇动起来的耳羽,“你觉得十五分钟能干些什么吗?”

吹笛人闭上眼,语气和缓下来,松开她的脖颈,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你眼光够差的话,也不排除。”

小乌鸦防备心重,又容易破防,自从和小鸟签订终身的契约后,他每见到虞鲤身边一个男人,就总会炸毛,再吃两口醋。

他不是张扬恣狂的个性,也不会像以撒那样闹得她精疲力竭才罢休,只是默默记仇。比如虞鲤在飞艇上遭遇了囚徒,就算小乌鸦和她还置着气,也依然飞过来了。

当然,事后要好好安抚吹笛人。

虞鲤不觉得哄男人有什么憋屈的,更何况在他们的关系里,给台阶和受委屈的那方总是小乌鸦,哄得他飘飘然了,还会从羽毛里洒洒金币。

他们还要在一起很久,虞鲤既然认定了这些男人,就会有足够的耐心来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

两个人抱了一段时间,虞鲤把玩着他的袖扣,说,“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吹笛人倦怠地“嗯”了声,“什么?”

“我接到消息,阿尔法的飞艇昨天出发,我想要你去暗中护送。”

吹笛人半阖的眸睁开,隐隐翻涌着晦暗的杀意,他修长的骨节暴凸,哑声道,“……你敢再说一遍。”

无论是政治还是私人恩怨,阿尔法的男人都是吹笛人最想杀了的敌方。

尤其是那只红发的猫。

虞鲤缩了下脖子,有些害怕的样子,双手合十,“拜托啦,这是我最后请求你的一件事。”

“联赛马上就要到了,我不想提前暴露你们,那会让你和萨尔坎也惹上麻烦。”

“反叛军既然敢用你们这些恶魔,就代表他们手里一定有限制你们的手段。”

虞鲤亲了口他的耳羽,顺顺毛,说出自己的担忧,“前两次刺杀失败之后,反叛军到现在也没动作,不显山不露水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联赛前中期,我希望你们尽量不要出手,让我带着自己的哨兵去试探。”

“你们是我的底牌,而且,你也是我的……”迎着吹笛人直视自己的目光,虞鲤难得老脸一红,凝噎,干脆跳过这个话题,

“总之,这是我联赛前最后的请求了。”

“我是你的什么?”吹笛人冷淡追问。

虞鲤咽了下口水,张嘴,却又紧紧抿住,牙齿咬住一点粉嫩的唇肉。

虞鲤沉默了多久,吹笛人就执着地盯了她多久。

房间里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两人都变得急促的呼吸。

虞鲤自嘲想,人类真的很虚伪,平时对恶魔甜言蜜语,百般哄骗。到了关键时候,连那短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虞鲤捂脸,咕哝了一句,“干嘛这么快要知道答案啊,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告白不好吗?”

“什么时候?”恶魔冷冰冰地问。

“就……联赛赢了之后?”

“哦,”吹笛人淡淡地应了一声,瞥过眸,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陈述道,“你是德米安费伦斯的爱人。”

虞鲤霎时抬头,睁大眼睛,看进堕天使平静的眼底。

“一句承认而已,不是难以出口的诅咒。”吹笛人白皙俊秀的面孔沉静,没有他一贯的嘲讽,仿佛他说出的,只是心底所想的事实。

“如果你现在说出来,觉得有压力、心虚或愧疚。”吹笛人看见她暗戳戳地摸了下鼻尖,脸越来越红。薄唇微启,覆下纤长的眼睫。

“……联赛结束之后,我会等你。”

……

这一晚的坦白过后,吹笛人终究还是听虞鲤的话,去护送阿尔法的飞艇了。

此时距离联赛开始还有六天,联赛开幕式还有四天。虞鲤第二天起床,挂着两轮黑眼圈,把最后要处理的事项做了个规划。

首先,一定要想办法稳定三头犬总是半夜嚎叫的本能!!

孽舌住在她的隔壁,白天还好,晚上他总是异常的兴奋。就算吹笛人下了空间禁制,隔绝了大部分的噪音,虞鲤也遭受了极大的精神摧残。

连住在楼下的小婧都朝她不止一次地抱怨过。

昨天恶魔的诅咒明明解除了,虞鲤却也没能睡个好觉。她握着终端,突然想起来论坛里的都市传说。

女妖、人鱼,和精灵的歌声都有特殊能力。女妖是纯攻击型,人鱼则是和海洋生物交流,而精灵是森林之子,歌声是纯净的恩赐,能够打动一切陆上生物的心灵,平息他们的躁动和恶念。

她正好认识一位精灵啊!

而且,囚徒现在打算在虞鲤身边混日子,泽岚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虞鲤能帮他问出来。

当初他们有合作的意图,所以留下了彼此的通讯号码,虞鲤联络了泽岚,他说下午会到。

下午,虞鲤叫上红龙,以及精灵,来到三头犬的房间。

虞鲤把自己的请求简单地对精灵说了一遍。

泽岚目光扫过乖巧蹲在原地的三头犬,单眼皮微微下压,“我大致明白了。”

“我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身为合作者,你需要提前告知我,为什么你会和三头恶魔扯上关系?”

虞鲤笑着解释,“中间发生了很多事,现在他们都是自己人,你不用担心。”

泽岚眉梢微挑:“像那头乌鸦恶魔一样的自己人么?”

……对了,飞艇上的那三天,精灵也全程在场!

察觉到萨尔坎的目光压向他们,虞鲤的笑容僵了僵。

“发生什么了?”萨尔坎军靴迈到他们身边,皱眉。

“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怎么才算。”

精灵观察向他们,颇有学术性地分析:“大致需要满足同榻而眠的条件,以及一些深入的陪伴运动。”

“哦,你没有和她做过,既然你们的关系并非那般,是我多问了。”

萨尔坎竖瞳拉成直线,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发现了新奇玩具却装起冷漠的幼龙,“做……什么乱七八糟的。”

精灵走到三头犬身前,和孽舌进行初步的交流。

而虞鲤刚想跟上去,便猝不及防被拽进带有硝烟气息的披风,红龙高大的身躯抱着小鱼,偷偷藏到墙角。

“他刚刚说要做什么,才能成为‘自己人?’”

炙热的岩浆气息笼罩下来,萨尔坎的麟尾圈住她,鼻息粗重咻咻,有些委屈地要求,“我也要。”

虞鲤:???

第243章

虞鲤离开红龙的那段时间,他恶补了不少异性之间的知识。或许是觉得之前在她面前出糗,最近,他总是骄傲展示着自己侵略性浓重的雄龙气概。

这是虞鲤礼貌的说法。

萨尔坎目前就是处于那种开窍了一点,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然而完全不懂细节的状态。

就像是运动系男大,会逞凶地说一些粗口,狠狠报复曾经欺辱他的女性。但自己的恨意还没完全表达出来,便躲开她的眼睛,嘴里叽里咕噜,耳朵率先红得不成样子。

他面上还要维持军团长的威严,背地里用尾巴圈着她,闷声要求,“我也想要。”

虞鲤眼里的惊讶消失,眉眼弯起,努力忍住笑。

“你笑什么?”红龙单臂托起她的大腿,薄唇下掀出尖尖的犬齿,抵着她的颈侧,低声,“不准嘲笑我。”

“没嘲笑,我只是觉得……咳咳。”

他们身躯紧贴,隔着两层外衣也能感受到红龙灼烫的体温,虞鲤觉得胸口有些闷,想踢踢他,却发现自己被单臂提起,脚尖堪堪才能抵到他黑色的靴面上。

虞鲤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沉默。

对着这样能轻易将她放在掌中揉玩的体格,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可爱”这种形容。

红龙的竖瞳在阴影中缩成一条线,紧盯着她,像是蛰伏的冷血动物。

灼热的男性吐息喷洒在她的颈侧,酥酥麻麻,虞鲤全身的神经叫嚣着危机感,呼吸也钝了几拍。

虞鲤侧开他的注视,气氛沉默了一两分钟,泽岚的声音将她解救出来。

“我能听见你们的对话,无论你们打算做什么,我都没有当观众的兴趣。”他瞥来一眼。

虞鲤回神,剧烈地咳嗽着,拍拍小龙的胸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那你先给三头犬唱歌,我们出去等。”虞鲤脸颊升温,揪着萨尔坎的袖口准备离开,脚步忽然停顿。觉得自己又没和小龙说过分的话,为什么要心虚?

于是虞鲤正经道:“孽舌的情绪不稳定,防止意外发生,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反正只是唱歌而已嘛!”

泽岚沉默一刻,金发高束成马尾,纤薄的尖耳有些透红,“我不喜欢别人看着。”

听到他这么说,虞鲤只好识趣地退出房门。

虞鲤觉得有些奇怪,冷漠美丽又善乐律的精灵,天生就是成为顶流的好苗子。如果身边有观众夸赞他们的歌喉,那他们应该会开心才对。

话说,刚才泽岚带竖琴了吗?

虞鲤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内传来哗哗啦啦的锁链挣扎声,夹杂着虞鲤隐隐约约听见的,棒读般毫无感情的男中音歌喉。

没有感情,没有技巧,只有一腔信念感。

门内传来孽舌暴躁的咆哮:“难听死了,给老子闭嘴!”

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弓臂砸上了孽舌的脑袋,三头犬发出一声小狗被踩痛尾巴的“汪唧……”

随后,那令人无法评价的歌声再次响起。

虞鲤:?

大约重复这样的几次循环之后,折磨终于结束,房门打开。

虞鲤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看着精灵凉薄的神色,迟疑地问:“……你确定,打动孽舌了吧?”

“是的。”

白衬衫的袖口挽起,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拳击时出的汗水浸润青筋,藏着暴力的美感。

泽岚喉结滚动,手指轻扯了一下领口,平静地回应,“我[打动]了他。”

……

虞鲤聪明地没有提起刚才她听到的歌声,进门观察孽舌的状态。

他耷拉着耳朵和尾巴,额头青肿,一见虞鲤,他便哼哼唧唧抱着她的腰,棕毛脑袋在她的小腹处拱来拱去。

虽然委屈,但他既不呲牙示威,双眸里也没有血丝了。

……精灵的天赋貌似是一种自然规则,无论歌唱得多灾难,只要旁观者听完,就能起到宁静心灵的效果。

虞鲤心有余悸地起身,对精灵道谢,承诺自己会向囚徒问出他想要的那件物品下落。

囚徒当年抢走的,是泽岚成年时,教他巡林狩猎的师父赠予给他的护符——并不算昂贵的道具,也对战力没有增幅,只是会使人的梦境安宁。

如果携带者心怀执念,那他们将会在梦里见到最为思念的人。

虞鲤隐隐明白,为什么囚徒会抢走精灵的道具,又为什么会在为当年的“家人”复仇之后,十年如一日地沉溺在梦中了。

而泽岚为了这枚道具追杀了囚徒十年,可见它对泽岚也拥有着特殊的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要再见一次,再也没机会见到的人呢?

哪怕是在梦里。

“对了,虽然我们交情不深,姑且还是提醒一句,少和深渊系接触。”

萨尔坎留在房间看守三头犬,虞鲤送泽岚离开时,他长靴驻足,淡淡地道,“他们是反叛军的人,你对他们付出感情,不会得到好的回报。”

虞鲤一怔,随后笑道,“我明白,但我也有自己的考虑。”

“看来你十分确信了。”

虞鲤说:“虽然不能说完全相信,我和其中的几人还处于磨合的阶段,但我既然做出决定,心中就有把握,也有承受后果的准备。”

泽岚金发清透,偏头审视着她,“神话系哨兵一般不受攻击型向导的精神控制。”

“但如果自身有欲望,是容易被情绪驱使的种族,譬如七大罪的恶魔,”泽岚点到为止,“他们或许无法免疫攻击型向导的影响。”

而姬家培育的攻击型向导,以神官为例,在精神控制和洗脑上的造诣堪称登峰造极。

虞鲤心跳瞬间加快,顷刻间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反叛军预埋的炸弹!

“……谢谢你的提醒。”虞鲤张嘴,气音迟了一刻才干巴巴地挤出,哑声回应道。

……

送别精灵之后,虞鲤心烦意乱,回到房间,和红龙和三头犬又玩了一段时间。

“喂,从她怀里滚出来!”

看见这狗小子在虞鲤的怀里磨蹭,几乎让她全身都快沾染了野犬的气味。

萨尔坎额头青筋暴跳,伸手提起他的领子,暴怒地要将他甩开。

孽舌可怜兮兮地用爪子勾着她的衣角,“姐姐……”

虞鲤失笑,拍拍红龙的手臂安抚他,“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啊?就是普通的抱抱而已。”

“他在拱你的胸,”红龙浓眉压低,血膜阴戾,森白的獠牙外露,“那是我的……”

“什么,”三头犬歪着头,无辜地说,“难道是你吃饭的地方吗?”

龙尾焦躁的拍打顿住,萨尔坎满含压迫感的神情僵在脸上。

龙族崇尚力量,被说‘你像个吃奶的龙崽’,几乎是最恶毒的咒骂,但萨尔坎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虞鲤好笑地看见他的龙尾缩了缩,心虚般地疯狂打转。

萨尔坎狭长的眼裂偷瞄着她,深蜜色的脸庞漫出绯色。

半开窍的处男是这样的,一句无心的打趣就开始幻想起废料,估计短短几秒,他连龙蛋的名字都取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姐姐。”

萨尔坎松开孽舌的领子,他又黏黏糊糊地蹭到虞鲤的怀里,“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我喜欢你。”

“嗯,”虞鲤揉揉他的脑袋,“能让你开心一些就好。”

孽舌红瞳浮现出晶亮的水光,尾巴“嗖嗖”摇得飞快,毛茸茸的脑袋乖巧地埋在她的心口。虞鲤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淋湿衣物,像是眼泪。

她心中一软,浮现出怜惜。

孽舌碎发遮住眼底的阴影,鼻翼翕动着,深吸着气,晶亮贪婪的唾液从犬牙边一滴滴砸落。

好香。

好想吃啊……

……

时间一天天过去,虞鲤和萨尔坎、孽舌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女妖没再出现,而囚徒今天便会再次清醒。

虞鲤这几天一直在觉醒者论坛上搜罗类似的梦境道具,她打算为囚徒另寻一件替代品,说服他归还泽岚的东西。

梦境类的道具虽然不贵,却很少见。加上虞鲤的工资几个月没发下来了,一时间很难办成这件事。

直到今天醒来,她看见镜子里的小蝴蝶,突然灵机一动:“对了,小梅,你是不是可以构建美梦来着!”

“了不得,小姐,”小蝴蝶慢悠悠地扇动翅膀,声音通过精神力传送到她耳边,“您是如何想到让S+级的幻境哨兵,服务于您的另一个哨兵的?”

虞鲤开心地拍拍脸颊,笑起来:“物尽其用嘛。”

相处下来,虞鲤觉得梅菲斯特就像那种美貌但没什么用的牛郎,但让他办点小事,以及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是没的说的。

省了一笔开销让她的心情愉悦,阿尔法小队明天就会到达中央白塔,她走路轻飘飘的,内心装满期待。

明天就是开幕式了,今天不用训练。下午,姬竞择发来消息,告知她带着阿尔法小队下楼,接她们到联赛会场,排演明天的流程。

虞鲤叫上了小婧她们。

她找回幼年的记忆之后,便改口了对姬竞择的称呼,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张口:“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姬竞择身旁,那道白发盲眼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少女骤然放大的瞳孔中。

情绪的洪水淹没了她的心脏,酸意涌上眼眶,声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哥哥。”

第244章

“你叫谁哥哥?”

迦洛十六岁的某一晚,他侧躺在床上,背后贴上了一个雏鸟般毛茸茸又温暖的身躯,听到她嘴里嘟囔的梦话,迦洛没睁眼,蓦然冷声质问道。

话语如坚冰,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瞬间下降了。小女孩浅浅地惊醒,睫毛抖了抖,胳膊却抱得他更紧了。

这时虞鲤马上十二岁,再过八天就要迎来自己的生日。距离元帅毁灭实验基地,他们开始逃亡的生活,只剩八天——

虞鲤八岁半被元帅带入实验室,也是那一年她在火化炉边捡到了迦洛,两个半大的孩子相依为命已经快要四年。

这四年他们很少争执。濒死过一次,被这女孩的血救回来之后,迦洛心底隐隐出现了消极的厌世心理,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是怎样的怪物。那时候,他对于身边的人或事总是感到厌恶和疲倦。

然而虞鲤像只精力过剩的麻雀般缠上来。迦洛懒得理,又不能赶,只好默默烦一会儿,自己做自己的事。然后第二天在胸口前发现一张睡熟的、流着口水的可爱脸蛋。

后来,经过虞鲤持续不懈的努力,他们关系渐渐亲密。

小鱼会在他出门前给他备好早饭,也会在他伤痕累累地从训练场回来时,抹着眼泪给他上药,两个人在寒凉的夜里自然地拥抱,虞鲤会依恋而又亲昵地一遍遍喊他“哥哥。”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冷战。

起因是上周虞鲤和元帅见了久违的一面,不知道这对父女间说了什么,一回来,虞鲤就兴冲冲地告诉他:

“迦洛迦洛,我可以见到哥哥啦!”

想到她当时被喜悦照亮的脸,以及当时自己咬着绷带,听见这话后骤然僵硬的神色,迦洛就感到一阵无名火起。

他几乎没有表情,也很少对身边的人显露出情绪,从小就像块雪山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表面上他仍然循着往日的习惯行动,但虞鲤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知道迦洛就是生气了——他哪怕失血到脸色苍白,也不让自己碰他的伤口,半夜睡觉时,直接转过身背对她了。

虞鲤不知道自己晚上会说梦话,但她从小就是心思敏锐的孩子,慢慢就悟透了迦洛不理她的原因。

面对着迦洛的质问,她弱弱地说,像是小鸟啾鸣一样,“是你,迦洛哥哥。”

“前天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一边说,她软软的手指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迦洛唇线苍白抿紧,没说话。背后窸窸窣窣,贴上了温软的触感,带着热热的潮意。

“我们以前约定好了的。”她抽泣了两声,很假,但迦洛就是对她这样的撒娇没有办法,“我前两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对你许的。”

“我九岁的愿望是希望你不要死。”

“十岁的愿望是,无论发生什么,迦洛都不能不理我,不会生我的气。

虞鲤被孤独浸透的孩子。

也许是小时候,一个人在阁楼上关了太久,她很向往能带给她安全感和温暖的人。虞鲤的精神寄托最初是她的双亲,后来是姬竞择,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人就这么几个,可最终也像指缝流逝的沙子那样消弭了。

迦洛不知道的是,他此时在虞鲤心里的地位远比他想的重要。

“我身边只有你。”虞鲤指尖扣着他的衣角,闷闷地说

迦洛沉默许久,感受背部的湿痕慢慢扩大,像是夏夜的骤雨。他不再说什么,转身,手掌扣在她的腰上,将小女孩按在怀里。

青春期的男生,肩膀不知何时变得又直又宽,几乎是透不过气的拥抱。

“去见他之后,还回来么?”迦洛听到自己低哑问道。

“嗯嗯,爸爸没说让我搬到别处,所以我以后还和迦洛一起睡觉。”

“……”迦洛是反叛军的从小养成的实验品,但十六岁的少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听了这话,他短暂沉默,随后跳过这个话题。

“你以前有个亲哥哥……他也这么和你。”

迦洛的话音顿住。

在基地的这些年,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一件最完美的兵器,他们舍弃个人的意志和情绪,不需要竞争意识,只需无条件服从指令。

而这个基地的主人,无疑是元帅和他的独女。

这是让迦洛自己也陌生的……情绪,这个问题超过了允许他踏足的部分。迦洛有些束手无措,可他下意识地想要知道那个先他一步的“哥哥”,对她怎么样。

……她也会给那个“哥哥”上药,让“哥哥”抱着她睡觉么?

一种灼痛的,明知无意义,却无法遏制的情绪盘踞在胸腔里发酵。

虞鲤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没有在一起睡觉过。”

姬竞择从没留在她的阁楼里过夜,不过他们白天会互相亲吻额头和脸颊,亲后像是做了坏事,捂着嘴,悄悄注视向对方,气息不知道是幸福还是害羞地微微颤抖。

不大的一对兄妹十指相扣,每滴相似的血仿佛都活了起来,欢快奔涌。

迦洛没有问这样的事,就没有必要对他说了吧!虞鲤埋在他的怀里,心虚地做出决定。

虞鲤“哥哥疑云”暂且解决,两个小孩没有睡觉,简单地聊了一些未来的打算。

基地虽然冰冷,至少给了他们一个能说悄悄话的安全夜晚,这时候,他们的未来还是只限于明天、后天,最多展望到一周之后的平凡小事。

“今年生日,想好怎么过了么?”迦洛问。

“……爸爸会派人给我送生日蛋糕,对了,我已经申请取消了你那天的训练哦。”

实验品的训练,包括了疼痛耐受,实战测试,还有各项身体数据的观测。虞鲤偶尔一次抽完血迷路,见到那群研究员命令异种,活生生斩下迦洛的手臂,并冷静地记录他何时完成血肉再生。

断肢抛空,泼洒的鲜血溅出弧形,摔落地面。

虞鲤当场吓得尖叫了起来,指甲紧紧抓着玻璃窗,神情惊恐,满脸泪水。

那次看见的画面,给虞鲤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虞鲤虽说是大小姐,其实她心里早意识到,研究员们只将自己当成比迦洛更珍贵一点的血包。小女孩内心敏感,怕自己会被爸爸讨厌,所以尽管每次抽血很痛,还是憋着两泡泪配合了。

看见迦洛的惨状以后,虞鲤抽血时再也不会哭泣。

她一年年乖巧地配合实验,从不任性。只希望迦洛能在自己生日的这天,她可以使用小小的特权,让他稍微休息一下。

时光一晃而过。

虞鲤生日前一天,元帅挑在迦洛训练的时间,单独和他会话。将反叛军,虞鲤特殊的体质,以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付给了这个瘦削的少年。

他吐出每个字都很艰难,身躯佝偻着,发出几欲震裂肺管的咳嗽,眼眶爬满密集的血丝,颧骨枯槁地凸出,脸色是死人的苍白。

迦洛静静地听完一切。

总结,这个男人快要死了,他没有余力再在反叛军的高压之下,发展自己的野心。他决心彻底销毁自己的基业,抹去证据,只留下了三颗种子。

虞鲤,姬竞择,以及迦洛。

和异种融合之后,迦洛的身体机能只能支撑他活到三十岁,在死之前,他需履行兵器的使命。

迦洛的命本来就是虞鲤赋予的,他没有反驳,没有质疑,记下了元帅嘱咐的每条细节,只在离开前,问了这位老人两个问题。

“你说让她在生日这天见到‘哥哥’,也是假的?”

老人嘶哑地道:“许久没见小鱼,哄她开心的玩笑话罢了,你为她洗脑之后,她记不得阿择,也不会再记得我们。”

迦洛道:“那你要去见她最后一面么。”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凝固。长久的沉默后,他嘴角牵动,不知是想做出什么样的神情,话语呛在喉间。他弓下身去,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像是要把内脏都呕出来。

“……我知道她怨我。”他颓然地挥挥手。

迦洛从来没对虞鲤说过,其实元帅时常来到基地。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抽血室外,远远看着他的女儿。

野心吞噬了元帅身边所有的亲人,在拿妻子的兄长,妻子,甚至女儿,一一将他们推到深渊,成为覆灭反叛军的祭品后,元帅仍然坚信这是为了人类的命运,内心某处却感到了羞愧。

他不敢冠冕堂皇地出现在女儿面前。

“你也要习惯这种事的,迦洛。”元帅对他叹道。

迦洛沉默几秒,道:“她想要的,只有亲人陪在身边而已。”

虞鲤十二岁生日当天,距离基地爆炸还有两个小时。

她期待了这天很久。迦洛说,等她许完生日愿望,爸爸就会带着姬竞择,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世界上和她联系最紧密的三个人,都会陪她一起度过这个生日,虞鲤一整天都挂着笑,心里充满着甜丝丝的喜悦。

房间灯光暗下,蛋糕上插着十二支蜡烛,虞鲤有些怕黑,察觉她的呼吸微微紧促,迦洛习以为常地将手掌盖住她的手背,手指严丝合缝地嵌合。

迦洛看着她,生疏地为她唱着生日歌。

女孩合着眼,睫毛在蜡光中拢下蝶翼般的阴影,珍重而虔诚地许下了今年的生日愿望:

“希望今年,以后,都和我的家人一直在一起。”

每一年,虞鲤的生日愿望都是直接说出口的——用她的理由讲,如果神明只是因为她将自己的愿望分享给了亲人,就不帮她实现,那神明未免太小气了!

受虞鲤的影响,迦洛也有着这样的习惯。

他们每一年都会在对方的生日上额外许下一个愿望,这样他们一年就有两个愿望的份额。

虞鲤没有睁开眼,嘴角弯弯,等着迦洛说他的愿望。

精神力波动扭曲空间,巨大的触手虚影浮现在他的身后,那如一团白色蠕动的肉状物,又似原初的天使。

迦洛轻声道:“忘记我们吧。”

第245章

虞鲤轻轻倒在迦洛的怀中,双颊微红,唇瓣微张,像是睡熟了。

迦洛臂弯托着她,快速地抓起昨天收拾好的包袱。基地是资源配给制,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虞鲤的全部家当,而迦洛所拥有的财产就更少得可怜,除了一身伤痕,就剩下后背紧贴的这点温度。

他单膝跪地,背起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推开卧室门。

这座基地名义上是姬家的,元帅决定炸毁实验室,姬家忠诚元老会的那脉肯定会派人调取录像。

此时距离爆炸还有一个半小时,少年佩戴眼罩,仅剩的红瞳亮起,游曳的精神丝线为他探查每个角落。他精准地踩着红外线的死角,一路悄无声息地抵达实验基地的大门。

夜色异常安静,他分出一根触手输入元帅给予的密匙。

验证成功的‘滴’声响过,那如同铁笼般的大门缓缓开启,清凉自由的夜风满满地接住了他们。

看见外面的簌簌树影,少年蓦地回想起虞鲤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的画面,像是窥着外界天光的鸟儿。

只是基地内没有她描绘的那些鲜花和风景,只有一面又一面的铁壁,但她仍然不厌其烦。

她问:“迦洛,如果以后你能离开实验室,想要去做什么呢?”

迦洛从小就在实验室长大,他天赋不错,如果不是没经受住最后的异种融合,反叛军也不会将他废弃。

现在他又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更如同困兽,陈述道:“他们不会放我离开实验室。”

虞鲤竖起一根手指:“我是说万一啦,万一!”

迦洛穿着病服,四肢不是打着钢板就是绷带。少年独眼转向她,没有说话。

虞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听见他淡漠道:

“我不会离开。”

虞鲤弱弱地问:“你是自愿的吗?”

“嗯,自愿。”他说。

一切都毫无意义,迦洛习惯了被操控的人生。

训练,战斗……某一天为了她死去,这就是迦洛给自己预设的结局。

哪怕是亲眼见到了虞鲤向往的风景,他心中也没有感触。迦洛径自出门,没有回头。

在他远离基地大约二十公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火龙直窜向天空,撕裂漆黑的天幕。他生长的地方,一切人和物在那瞬间汽化,火海中树木坍缩,像是焦黑挣扎的人影。

鸟雀乍然惊飞,迦洛面无表情,而虞鲤似乎被那声巨响扰了甜梦,轻哼了一声。

迦洛脱下衣服,包裹住衣着单薄的女孩,让她的脸颊埋在自己怀里,隔绝那些噪音。

五天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南境的小镇,再向前,就是边境线。

虞鲤睡了两天,醒来后,她乖乖地待在这个哥哥的背上,看着他侧脸的目光怯生生的。她不记得迦洛了,却又潜意识地感觉很熟悉。

为了躲避姬家后续的搜查,他们三天三夜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包袱里装了那块虞鲤没吃完的蛋糕,这几天他们的食物就只有这个,哪怕一天只掰一小块,也支撑不了两个半大孩子的热量需求。到了第四天,虞鲤的大脑已经饿得发昏了。

路过镇上面包店的橱窗,里面摆放着精致的甜点。虞鲤牵着迦洛的衣角,黄油和面粉的香味让她小小的鼻子抽动着,步伐变得缓慢。

迦洛注意到了她的眼神。

一整排精致的奶油蛋糕,马卡龙,她连看都不敢看。只敢小心翼翼而又渴望地盯着橱柜最下层的普通面包——但那也是身无分文的他们付不起的价格。

迦洛顿了顿,问:“饿了么?”

虞鲤赶紧摇了摇头,躲在他的背后,“不饿的!”

一觉醒来,虞鲤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和身份,身边只有这个哥哥陪着她,虞鲤无依无靠,一直表现得很乖。

话音落下,虞鲤的肚子便发出一声响亮的饥鸣,她的小脸顿时害羞慌乱地红了起来。

迦洛握着她手心的力气重了些。

他看着橱窗里的精美食物,又低眸瞥见她卷边脏污的衣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鲤从没有借着大小姐身份度过一天快乐的日子,但她以前至少衣食无忧。

“小哥哥,我们走吧。”

他们挡住了面包店的大门,看到店员面带不耐地走过来,挥着手驱赶。虞鲤自己也觉得她和迦洛格格不入,紧张地小声道。

迦洛看了一眼那名店员,发丝后的红眸蛰伏着扭曲的线,仿佛蠕动的触手。

对上这少年目光的刹那间,店员面孔扭曲,像是看见了不可名状的怪物,冷汗如瀑,双膝扑通跪地。

手上的托盘打翻了隔壁桌点好的菜品,滚烫的浓汤飞溅,引发连串的惊叫。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带着虞鲤走到另一条路上,语气轻淡笃定,“别在意他们,你会拥有最好的。”

虞鲤把自己沮丧的脸揉开,笑了,知道小哥哥是在安慰她,可拥有“言灵”力量的迦洛从不说谎。他找了个废弃隐蔽的民居,让虞鲤乖乖待在这里,虞鲤缩在角落,手臂抱着小腿,把脸埋在膝盖间。

从白天到黄昏,最后一丝夕烧消失在地平线后,星光填补了空缺的天幕。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极长,虞鲤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

她有些后悔没跟小哥哥说,其实她不想要精致的甜点,也不想要新衣服,就只是想让人陪在她身边而已。

夜深时分,木门‘吱呀’响起,虞鲤双眼亮起,惊讶地跳了起来。

迦洛说到做到,果然带回了很多食物!

其中还有一小盒奶油醇香,甜蜜的草莓蛋糕!

虞鲤饿得头晕眼花,饥饿和食物的香气让她疯狂分泌出口水,可虞鲤克服了生物的本能,像是只依恋的小鸟一样,跌跌撞撞地飞到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瞬间,虞鲤怔住了。

血腥味。

浓重的血气萦绕着他,虞鲤的手心霎时触到一片湿黏。

“小哥哥,你受伤了?!”虞鲤眼睛霎时涌出泪花,愧疚和自责如潮水般袭来,没有安全感的性格,让她下意识认为迦洛是为了给自己带回食物,才受的这些伤。

“哭了?”迦洛淡淡地反问一句,却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不是我的血。”

“也没有别人受伤。”迦洛了解她多愁善感的个性,解释,“是异种。”

“你遭到怪物袭击了吗?”虞鲤放心不下,抽泣着问。

“没有,去接了个委托,很轻松。”

破瓦房里很暗,今晚也没有月亮,虞鲤看不清迦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毫无波澜的声线慢慢稳住了虞鲤的慌乱。

两个小孩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分享那些食物。

虞鲤珍惜地舔掉指尖最后一点奶油,鼓起勇气,“小哥哥,你以后出去做委托,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他的嗓音冷下来:“你体质太弱,在据点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虞鲤还想要争取:“可是——”

他不容置疑,“听话。”

虞鲤这时候没有他们相处四年的记忆,因为害怕被丢下,所以虞鲤会无条件听从神官的指令。

这也是元帅和迦洛共同商量的计划。只要迦洛仍在她身边,他便要定期清除虞鲤的记忆。

因为没有记忆和感情,未来的她才会毫无负担地做出决断,踩着他的尸身,登向万众喝彩的高台!

第二天早上,虞鲤迷迷糊糊地醒来,想要看迦洛到底有没有受伤,可身边的位置早已没有那个人的余温,只留下了一张他出任务,晚八点回来的字条。

虞鲤很寂寞,可无法否认的是,迦洛哥哥从未食言。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

迦洛出身实验室,他们逃命时,元帅自身难保,没来得及给他们安排合法的身份,他们的年龄也注定干不了正经的工作谋生。

迦洛是无可置疑的天才,他飞速汲取着人类社会的知识,一边照顾虞鲤,躲避姬家的搜查,同时干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脏活。

这往往收获巨大,但也伴随着风险。

迦洛从不在意,他总会在蚂蚁污染虞鲤的视线之前,将他们如数清除。

他们出逃以来,一直很顺利,虞鲤一天天被他养得气色红润起来,只是心事重重,仍然不太爱笑。

他们攒下了一些钱,迦洛按计划带她离开南境,却在越过边境线的前一天,少年推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今天将她安置到了一家安全性尚可的宾馆,对面就是警局,迦洛为她准备了阻门器、报警器,以及防身的电棍。

可她还是被带走了,房间内衣物散乱,地板拖着道残缺的人形血迹。

宾馆员工、保洁员包括店长都表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虞鲤如同凭空消失,迦洛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的表情走到了街上。

白发遮住他的红瞳,所有和迦洛擦肩而过的行人,都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湿滑而又阴冷的危机感。

庞大的克拉肯虚影在空中狰狞展开所有触须,深海巨兽的阴影沉沉笼罩。史无前例的精神力滂沱扩张,海啸般席卷了城镇的每个角落。

每条街道,每一处拐角,每一寸阴暗的下水道。

温馨的一家三口,吵架的情侣,公园年迈的老人——

城镇的生机在这一刻停止流动,迦洛眼瞳猩红,发疯似的在脑域里呈现的地图中搜寻着虞鲤的痕迹。

终究一无所获。

第二天破晓,他回到了旅馆的房间。

少年坐在床边,戴着单边眼罩,弯着腰,白发垂落,窗外投落的日光在他的脊背上打出苍白的光晕。

花了一夜时间,迦洛搜寻了附近三个城镇,杀了他曾经间接得罪过的黑街成员九十七人,但她仍然杳无音信。

迦洛几乎是个血人,大多是别人的,他神情漠然,像尊年轻的修罗神,新血从他苍白修瘦的手腕流落。

一整夜,他都用自残的方式令自己保持冷静。

他手中握着的刀片深深贯开皮肉,露出白骨,这已经超过了自虐的限度,再稍微施力,便能割破自己的动脉。

“……迦洛?”

衣柜轻轻打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迦洛骤然抬头,神经质地盯着虞鲤的方向,凌乱的额发下露出一只可怖的独眼。

虞鲤似乎刚睡醒,睡眼惺忪。看到浑身是血的迦洛,她吓得瞬间清醒,不像街上的任何一个躲开他的人,她义无反顾地跑过来,抱住了他。

“你怎么……弄成这样。”虞鲤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

“你去哪里了?”他哑声说,“我找不到你。”

闻言,虞鲤既后怕又庆幸地回忆起昨天的事,“昨天下午,我听到门外一直有脚步声,你不在时,我一直都很小心,所以提前藏到了衣柜里。”

“他们闯进房间,我从缝隙里看到他们找到了你给我留的零用钱,那几个觉醒者说你一定是个大少爷,不可能只有这点财产。”

虞鲤声音发抖:“然后,中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争执,越说越上火,其中一个人失手砸死了另一个人。”

“用什么武器?”

虞鲤嘴唇发白,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