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倾身,凑到虞鲤的面前,似乎还等着虞鲤对她说些什么。
虞鲤微微后仰,绞尽脑汁,几乎拿出了上辈子哄闺蜜的智慧:“今天非常感谢你,我们以后就是交心的挚友啦,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助,我一定也……”
虞鲤的话语被女妖恐吓的表情打断了。
红发的妖精有些不满,额心亮起繁复绮丽的纹路,狭长的眸寒气逼人。
恶魔抬起手,掐住她的腰后。那手指长度惊人,同时灵活而富有力度,套在虞鲤的腰窝处上下摩挲。
虞鲤背后沁出丝丝冷汗,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玩什么攻略游戏,不选出正确的加好感选项,就会死掉那种。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回报你,不过我也拿不出多少现金。”虞鲤欲哭无泪地看着女妖的唇下露出森森的尖牙。
啊啊……怎么还是想咬她!
慌乱之下,虞鲤看着女妖凑得越来越近的脸,突然灵机一动,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挠着她的耳根。
女妖怔住,浑身一阵阵地哆嗦起来。
虞鲤忽然就明白了女妖的需求。
“谢谢,你做得很棒!这次真的多亏有你帮我。”虞鲤的手指从她的耳朵拂到发根,将女妖摸得喘息连连,透净沙哑的嗓音逐渐变得男性化,听得虞鲤手臂忍不住冒出鸡皮疙瘩,爽得心尖发麻。
女妖的声音还是太权威了……虞鲤不由得想道,她的歌声不仅能令人对她着迷,估计也能催发人类心底最隐秘的黑暗欲望。
这位才是真的魅魔吧!
撸猫之后,虞鲤牵着走路虚浮,不得不靠着她的女妖,让她软软流在座椅上,一米九的高大体型将虞鲤的椅子压得嘎吱作响。
虞鲤任劳任怨地找出化妆棉,沾了清水,俯身摘掉她的珠帘,准备为她擦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女妖眉眼变得更加凌厉,肩膀似乎也更宽了?
女妖轻哼,慵懒娇贵地享受虞鲤的服务,她手掌抚摸着虞鲤的脖子,掀起眼皮。突然,恶魔变成竖瞳,从虞鲤眼中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面容。
女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用何种狼狈的姿态来见她的。
她骤然捧着脸尖叫,虞鲤根本没反应过来。
虞鲤大脑嗡嗡,耳膜火辣辣地刺痛。等她缓过神,发现女妖背对着她,手上抽了一张又一张的湿巾,拿着镜子,慌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污痕。
如果不是虞鲤的耳朵刚遭遇重创,她一定会觉得女妖重视容貌的性格有点可爱。
虞鲤揉了把脸,深深地感觉到了一阵无力。
擦干净脸颊之后,女妖放下纸巾,优雅地将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膝面上,侧头看她,皮肤洁白通透,闪烁着细腻的光泽,焕然一新。
他稍稍绷紧下颚,抬头,卷起的红发散在宽直的肩前,喉骨在修长的颈线上性感滚动。
虞鲤当然不吝啬夸奖别人。
只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女妖会突然变成男性?
还是在身上穿着裙子的情况下……
女妖的性别是流动的,在某种意义上很方便。他曾经被反叛军赋予蛊惑贵族的任务,用女性姿态就已经颠倒众生,偶尔遇到生理性不喜欢女人的目标,他便切换成男性,从没有一次失手。
女妖知道在转换性别时,该用合适的装扮,上次就穿了修身的演出服来见她。
事到如今,虞鲤自认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自己并不是女妖要蛊惑刺杀的大人物。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男人,虞鲤觉得女妖可能单纯就是想这么做吧。
虞鲤佛系地露出微笑,夸奖了女妖的容貌。
然后,她小心搀扶着似乎身上痒,总是往她这边蹭的女妖,把他放进浴室,随后退了出来,关上房门。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才响起淋浴头的哗哗声。
虞鲤去隔壁拿了一套堕天使的白衬衫和马甲搭配的西装,这两天吹笛人很忙,这次没撞见他,让虞鲤松了口气。
她离开前想了想,又转头打开衣柜,取了一套男士内衣出来。
虞鲤回到自己的宿舍等着,二十分钟后,浴室门打开,虞鲤闻到了熟悉的,泛着潮意的茉莉沐浴露的味道,掺着幽静的冷香。
“你换洗的衣服我放到浴室门口了。”虞鲤没回头,嘱咐道。
恶魔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身后,红发丝丝缕缕绕住她的颈项,一双如玉石般修长静美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肩膀,赤裸的胸膛紧贴她的蝴蝶骨。
水珠沿着荆棘般的红发坠落,洇湿了她好不容易晾干的领口,因为发量浓密,有几缕发丝探进她的衣物深处,细细挠着她敏感的肌肤,像是有生命的蛇。
虞鲤急促地倒吸一声,捂住抽搐的唇舌。
女妖贴着她的脸,发出沙哑喟叹的轻吟,唇线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颈心。
“你……”虞鲤想要开口。
“你说过,会报答我,”女妖清清冷冷,尾音却黏滑,有些像是撒娇,“这次换你给我穿衣服。”
啊?不合适吧。
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女妖在虞鲤心里就是天真到残暴,需要照顾的大美人,女性姿态给虞鲤留下的印象太深。最初虞鲤也为对方突然表现出的暧昧感到疑虑,想想发生了什么,虞鲤也就释然了。
女妖接下来的话肯定了虞鲤的想法:“答应我,在我失去兴趣前,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男人,女人,宠物,你需要什么样的陪伴、或者发泄对象?”女妖的嗓音清透,微沙而喑哑,“我自己就可以满足你。”
虞鲤心底想着怎么回应更合适,伸手揉了揉他的湿发。
女妖喜欢被抚摸,被拥抱,他含上威胁意味的举止软化下来,下巴抵着少女的肩膀,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不用你做那些事,只要你不主动将我推远,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呀。”虞鲤温柔地说。
女妖不太理解:“推远?”
虞鲤无奈地笑了笑,翻过手腕,握着他的指甲抵着自己的血管,雪白的手腕顷刻便渗出了血珠。
“你看,人类的身体很脆弱,经不起太激烈的对待,”虞鲤说,“你喜欢换装,我会陪你一直玩下去,但如果有一天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流失殆尽,就不能再陪着你了。”
“不止是你的指甲,你的歌声,你的拥抱,都会让我感觉到疼痛。”
终于说出来了,虞鲤真的很害怕女妖突如其来的惊叫。
女妖为自己拥有的一切而骄傲,还是第一次被人类反驳。黑色的指甲暴怒蜷起,但看到虞鲤手腕上的那点血红,他指尖痉挛,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他冷冷地说。
虞鲤诚恳认错:“抱歉,是因为我想陪着你更多时间,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就还像以前那样相处。”
“今天我很累,而且还没洗澡,会弄脏你。”虞鲤低着头,小心与他商量,“换衣服这件事回头再说,好吗?”
虞鲤抱有试探的心思说出这些话,想看看女妖如今的容忍度降到了哪里。
莫伊拉表情不耐,火红的瞳仁收缩,仿佛眼白裂出的一道血线。
他心中沉淀阴郁的杀意,想将指甲穿刺她的动脉,用歌声制裁她的不敬,或者诱发她的情热,使虞鲤像剧院那些人一样,沦为他密室里的奴隶。
莫伊拉幻想了一切可用的手段,但从始至终只是紧盯着她手腕处的那道伤口不放。
他喜爱象征着炽热、生机和枯竭的鲜红,之前在赛场上,虞鲤满身血迹,莫伊拉却感到难以自控的焦虑和烦闷。
他那时就意识到——
这个坏掉了,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这么合心意的人类。
“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沉默许久,莫伊拉冷漠地警告道,忍不住贴了贴她的脸,“没有下一次。”
……
联赛正式进入三天的假期,理清和女妖的关系后,虞鲤发现小蝴蝶最近也不对劲。
“你为什么最近对我这么殷勤呢?”休息的第二天,虞鲤认真地找梅菲斯特谈心,“说真的,我这段时间没能力给你涨薪。”
梅菲斯特讶异地听着,复眼打量着她:“小姐,您觉得我最近听从您的吩咐,和恶魔大人一起逗您开心,只是想要涨薪?”
虞鲤坦荡望着他,回以“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眼神。
梅菲斯特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男人脖颈扣着细细的颈环,坠下银饰,凌乱的衬衫衣角下露出一截精实的小腹。
他总是喜欢靠站在通风的地方,阳台掠过的风呼啦啦地拂过他的衣角,像是一群扑簌羽毛的白鸽,衣角翻飞,带上几分浪漫和潇洒的气息。
他背着光,神情难得认真,语气却带上不合时宜的笑意。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讨人欢心的面具,这时只为遮掩那一两分的紧张。
“好吧,我承认,”梅菲斯特耸肩说,“我是被您的光芒和魅力折服,想要自愿成为您的枕边人?”
虞鲤爽朗摆手:“哈哈,别开玩笑了!”
花花公子派的小蝴蝶,连这种时候都用的是疑问句,以为她真的会相信这样的低质量笑话吗?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小梅。”
“你也是,女妖也是,最近一个两个都这么粘人。一个是想让我给他换男装,你是对我的钱有想法。”虞鲤不上心地随口抱怨。
梅菲斯特仍然弯着眸,眼底却没有笑意,就这样看了虞鲤一段时间。
“我现在想要请求您只有一件事,小姐。”他温文尔雅地叹息道。
“什么?”
梅菲斯特微笑:“上网搜搜【猫为什么一直响】这个问题,我猜,这能解答你的疑惑。”
第267章
虞鲤养了一整支单兵队,还用去搜这种问题吗?
迎着小蝴蝶无奈笑着的目光,虞鲤照常和他插科打诨,梅菲斯特秉着牛郎的职业道德,语气甜柔地一句句回应,只是偶尔显得心不在焉。
晚上和以撒见面,红发男性将她搂在床上,气息粗沉。虞鲤额头沁着汗,手指狠狠提拽他的发梢,将他的动作中断。
他双眸血红,解开的衬衫领口露出带着汗意的蜜色胸肌,一根根粗壮的筋脉兴奋地跳动着。
虞鲤脸和脖子都是红的,气若游丝:“不是说好,决赛前禁止的吗?
“我检查一下,乖小鱼,”以撒英挺的鼻尖擦着她温润的小腹,那弧度饱满,“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他埋在她的腹部,仰起头,汗水滑过他英俊的眉眼,打湿他的鬓角、不断吞咽着的咽喉。
以撒诡暗的恶魔瞳紧盯着她的表情,伸出带着倒刺的舌面,呼出热气。虞鲤蜷缩起来向后退,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
真让他调查学历还了得啊!今晚别想睡了。
以撒动也不动,视线死死地攥住她,神色略显疯狂。四肢趴伏在床上,像头大型猛兽一样迫近,低头与她呼吸交融。
两人之间充斥着热欲而浑浊的空气。
就在这时,虞鲤听到了他喉间发出的低沉咕噜声,像是辆小摩托车一样,震动着声带与喉结。
就在这即将被猛兽狩猎的时刻,虞鲤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以撒眼里的血丝微微消退。
虞鲤不仅食言,而且来到中央塔后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他安全感。以撒认定她的抗拒是出于心虚,五脏六腑充满焦虑、自卑,以及无处抒发的、凌虐的欲望。
却因少女这小小一个举动,呼吸平缓,眼神变得善良起来。
“我有个问题,以撒。”
虞鲤很认真地求知道:“你们猫科,是在感觉非常舒适和安心的时候才会响吗?”
“好啦……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可以让你亲一晚上。”虞鲤看他焦躁地吞咽、粗喘,神志不清得溢散出火精神力,仿佛渴到高烧的模样,还是妥协了。
以撒从以前就有渴肤症,对她的依恋既是心理也是生理性的,已经到了没有虞鲤的安抚就活不下的程度。
虞鲤来中央塔集训那几天,他几乎是带着锁熬过来的。
以撒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冲动、暴戾、战斗欲高涨,但这样一个自由狂妄,万众瞩目的疯子,却愿意牢牢套上虞鲤给予的项圈。
心软是人之常情,虞鲤喜欢他,唯有全盘接纳。
“还有一种情况。”以撒吻着她的掌心,喉间咕噜声加粗加重。
虞鲤:“什么?”
以撒双眸浓烈,似是燃起火焰,浸湿的衬衫紧贴着肌肉轮廓,水珠沿着眉眼流落,带着她的气味,沾湿鼻梁、厚唇。
“……发情的时候。”他舔干净唇边的水迹,直勾勾地盯着她,哑声说。
……
凌晨,虞鲤迷迷糊糊地睡着,被以撒占满的脑海里终于有空闲想其他的事,然后她突然回想起以撒说出的答案。
小蝴蝶不会是因为那种理由吧?!
如果换成其他人对虞鲤隐晦地表达好感,她或许会怀疑一下后相信。对于小蝴蝶而言,这种程度的暧昧手段,算是家常便饭了吧。
第二天,虞鲤召唤出小蝴蝶,对他提起自己找到了【猫一直响】的答案。想看他的反应如何。
谁知梅菲斯特却用手扶着脖颈,悠悠哉哉地哈哈一笑:“什么,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小姐?”
虞鲤盯了他好一会儿,梅菲斯特神情自如,她的视线反复游走,瞥到他的耳根染上浅淡的红晕。
……他心知肚明,为什么又回避了这个话题?
思来想去,也只有梅菲斯特临阵退缩这个答案。
作为欺诈师,游刃有余地欺骗众人,从混乱中谋取利益,才是他的职业之道。他从没有当过输家,因此也深知,在谎言的游戏里付出真心的一方,往往没有好下场。
那就戴上面具,继续同她调笑玩乐吧。
谁不喜欢男人奉承自己呢?虞鲤并不在乎梅菲斯特真心还是假意,问题只在于他能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时间来到下午,虞鲤收到了九尾前辈的信息,说是明天淘汰赛开始的第一场,鲤鱼差不多就能见到他和素君。
虞鲤觉得和九尾聊天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前段时间塔里进入战备状态,一个向导领队恨不得掰成三人来用,平时就神出鬼没的九尾更找不到人了。
以前,美貌的大狐狸会流连在酒馆,浴场,以及各种热闹的地方;现在的九尾,除了上战场就是开会,连续加班996,护肤品和护毛油不知道买了多少,还分给了虞鲤一些。
虞虞鱼:[我好期待明天,真的好久不见了,前辈!]
九尾:[这话不错,是不是跟那群狗崽子混在一起,不如跟在前辈身边舒服?]
虞虞鱼:[嘿嘿,记得替我向素君前辈问好!]
九尾:[……你还没回我呢,鲤鱼,前辈就这么不重要吗?]
[唉,是不是嫌弃前辈没时间保养,病容憔悴,我还给小鲤鱼准备了礼物,看来只能暂时收回了。]
虞鲤有些无语。
这狐狸精多大了,还玩装嫩吃醋这一套?
九尾前辈和女妖都是看重外貌的类型,比起女妖的病态,九尾似乎认为美貌只是他众多优点之一,大方而坦率地对虞鲤展示他的长处,哪怕觉得自己不美丽的时候也只是抱怨几句,从不焦虑。
其实九尾前辈是有些自恋的性格呢……
虞虞鱼:[我当然也是敬仰着前辈的,您帮神官瞒了那么久的真相,不知道您这次会不会站在我这边,帮我暴打神官呢?]
九尾:[……]
这次轮到狐狸不敢说话了。
虞虞鱼:[呵呵呵,我当然相信前辈会无条件帮助我了。您只会听我的命令,对吧?]
九尾又发来一串省略号。
半晌,他发了个狐狸咬着尾巴求饶的表情包,无奈道,[小鲤鱼,别玩弄前辈了。]
按九尾的态度,虞鲤犀利地觉得他心里有什么盘算,但现在不适合逼问。
于是虞鲤不太开心地说:[您明天几点到,我去接前辈。]
九尾很快发送:[安心比赛吧,鲤鱼。]
[你是我们的骄傲,一下飞艇,前辈唯一的要务,就是赶到你的身边。]
……
淘汰赛象征着联赛决赛的序幕,晚上八点,官方公布明天第一轮淘汰赛的赛程,虞鲤卡点登上网站,因为前所未有的火爆流量,网页整整卡顿了半分钟才加载出结果。
而在这等待的半分钟里,虞鲤甚至不必通过官方渠道,光脑霎时爆炸般涌进来的电话和消息,通知了她明天对战的人选。
——神官。
像母亲般面面俱到地照料着幼小的她,像养父般那样提供给她庇护,亦是她的竹马和情人。
是虞鲤所有旅途道路汇聚的终点。
虞鲤在三天前和神官对战时就有预感,却从没想过,结局来得这样快。
神官已形销骨立,他本来就是拖着残破的身躯当反叛军的走狗,中央塔的战斗,管理,政务,他每一件都处理得让人挑不出差错。
好像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代价是,他本就像烛光般摇摇欲坠的命火越发燃尽。
反叛军重视神官的价值,却不会让实力如此恐怖的战士,威胁到反叛军对新世界的统治。提前他和虞鲤的对决,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有好处。
就在刚才,季随云告诉她,他来到中央塔后,一些关系网还没有打通,明天阿尔法的战力很可能被留滞塔外,无法及时增援。
阿尔法的名望在这届联赛的名望达到了巅峰,而反叛军的计划已经暗中准备了上百年,想必他们也早就有所察觉,绝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
虞鲤看着终端里的那些消息,密密麻麻的字影模糊,变为一把刀锋从眼眶插进去,搅得她神经都在痛。
虞鲤双手捂着耳朵,喘不过气,她蜷缩着弯下腰,像是逃避什么般的,可那股缺氧感依然如影随形。
光脑的响铃声密集嘈杂,全世界的人都对她发来恐慌求助的信息。
孤立无援怎么办,打不过神官怎么办——因为她的软弱,导致很多、很多人死去该怎么办?
她站出来,集结军队,拔起反抗的旗帜,将无数人卷进这场风暴。但真的有觉悟,承担数不清的家庭因此支离破碎的代价吗?
虞鲤心情波动强烈,精神海掀起滔天巨浪,不断冲击着S级的边界线。每一次都好像要打开那道顽固的关窍,可后劲始终绵软无力,还缺少着某样决绝的东西。
不知不觉,虞鲤已经满脸是泪。
耳边传来幻觉般的敲门声,沃因希他们住在中央塔外围,夜里有宵禁,哪怕看到信息后立刻动身赶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不论是谁,虞鲤现在迫切地需要身边有人支撑。
虞鲤发抖着打开门,迎面被雪松气息圈在怀中,姬竞择什么都没说,甚至知道她只穿着睡衣就来开门,解下军装外套,披在妹妹的肩头上。
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影覆盖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背,虞鲤埋在他胸膛前,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腰身。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第三者,姬竞择眼睫投下阴影,他尽量以解离的视角看待,如此才能压下那一丝罪孽的,涌动的解脱感。
他对生毫无眷恋,对死亦无渴望,姬竞择唯一执念的,只有此时怀里真实存在的体温,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从出生以来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正统的,有血缘联结的兄妹,如果没发生意外,他们本该在姬家的庄园里相伴一生。
姬竞择曾质疑过,也曾立誓反抗过,但不得不承认,命运拥有着伟力。
现在,只不过一切回到了正轨而已。
“我该怎么……”虞鲤断断续续地挤出了混乱的问询,她不确定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虞鲤闷闷地说,“我不想让你再一次受到伤害。”
“别害怕,”姬竞择听见了自己冷静卑劣的嗓音,“是生是死,哥哥会陪着你面对一切。”
“你从来不是我的灾厄和负担。”
八岁那年,受伤的姬竞择打开那扇尘封的天窗,对上那双稚嫩的双眼时,就成为了她命中注定的哥哥。
而哥哥从当上哥哥那天开始,就注定要为妹妹付出些什么。
姬竞择从未后悔过当年走入实验室的选择,就算这让他失去了虞鲤整整十二年的记忆与时光。
神官永远无法享有的是——
只要姬竞择存活一天,他就是她契合完美的刀鞘,坚定的同盟者,能真正地站在阳光下托举她,是这世上唯一能适配虞鲤的异性。
这是可以为世俗所接受的爱。
百年之后,身躯埋没在泥土里,他们的根也会连在一起腐烂。
第268章
今夜注定不眠。
晚上九点,包括季随云、陆吾管理层在内,几名哨兵队长到齐,恶魔这方到场了虞鲤最信任的吹笛人,他对空间下了禁制,令他人不能窃听房间里的密谈。
但时间太久也会引来怀疑,半个小时左右,季随云便定下了明天的作战计划。
虞鲤的任务是重中之重。
明天,季随云会竭尽全力地里应外合。而她的使命,就是在神官拿出钥匙的一瞬间、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地摧毁神官手中的钥匙,中止这场或许会颠覆世界的灾难。
“决战比我们想象得要快上一个月,即便准备仓促,胜机渺茫,我们也不能再退缩。”
“诸位,我们站在世纪的分水岭上。”
季随云语气平静温和,气质如高山般宽宏洁净,泪痣缀在锋利而狭长的眼角处,毫无以往的随和。
他用光脑播放明天的路线图,虚拟的屏幕上切出数十个视频分屏,虞鲤看见其中有荒坂和北塔的将领。
据虞鲤之前得到的情报,荒坂和东明已经被中央塔的间谍渗透,能从敌人的大本营里策反几员得力的干将,看来季随云也做了不少的努力。
男人的指尖轻点桌面,“若失败,人类将重复三百年前的历史,遭受异种奴役;若胜利,我们将破除阴霾,听见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人类之所以称之为人类,是因为我们亿万年前,尚在蒙昧之时,就寻找火源,制造简陋的工具,以无知无畏的勇气,对抗体型比我们大数十倍的猛兽。
此后无数山崩海啸的绝境,人类的血脉生生不息地流淌在大地上,三百年前的末日没能摧毁我们,明日的浩劫,同样不能。”
“反叛军认为人类与异种融合,得到进化,才是理想的国度;但我与众位同行者聚集在此,就是因为我们深知,将身体和大脑交由怪物操控,是不容置疑的投降主义。”
季随云话语沉如坚冰,“黎明将至,我们绝不将尊严和追求自由的意志拱手相让!”
“就算毁灭到来,我们也选择以人类的姿态赴死。”
房间笼罩着沉肃的空气。
青年袖口挽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下甚至泛着淡淡的乌青,背影瘦削,却像是海港里的船锚那样稳定,让人感觉安心。
作为文职,阿尔法白塔的一切事务几乎都围绕着季随云的决策展开,连当初的神官名望都略逊一筹。他的大脑是整座白塔的运转中枢,而他本人相当于白塔所有人的家长、父兄。
虞鲤心绪悸动,看向季随云的双眸,他自然平和地继续说下去:
“虞向导,姬首领,打败神官之后,我们只是暂时阻拦了反叛军的计划,要解决源头,你们必须找到元老会的成员,铲除祸源。”
“我们之前的推断有误,实验室深埋于比赛场的地下,元老们不会冒险来到赛场,但他们必然想要用双眼迎接。”
“偌大的中央白塔,同时满足视角清晰和绝对安全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处[观景点]。”
季随云的手指移到虚拟地图的中央主塔,圈出猩红的标记,“登顶那座塔,然后——推翻它。”
斯莱瑟手掌覆在面具上,提出合理的质疑:“潜入组得来的情报显示,中央塔的神话系哨兵以入住那座塔为荣誉,其中不乏被元老会洗脑的战士,我们在爬塔的过程中必然遇到重重困难。”
“我们愿意为了向导队长付出一切,哨兵走上战场的意义就在于此。”斯莱瑟淡淡地道,“但我希望,诸位有后手保护她的安全,如果她在中途出现意外,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空谈。”
季随云没有移开看向虞鲤的目光:“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虞向导。”
“中央塔防备着我们的军队,缺少战力的情况下,我承诺,会将你护送到我力所能及的高处。”
“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来走,这世上,只有你和姬竞择的能力可以处决元老。”
“无论成败,我都和你生死与共。”
如果换成平常的季随云,他一定会问虞鲤是否害怕,告诉她随时可以放弃。
但此刻,季随云注视着她的眼神:“你有决心接下这个任务吗?虞领队。”
虞鲤早就调整好心情,毫不犹豫地应答:“是。”
“我接受。”
少女声线清冽平静,眸光如一泓冷泉,透出近乎绝情的理智。
季随云看着她,片刻,轻微地点了点头。
下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这个细微的举止都让他花费了极大的气力,但他不再多说,不能再提任何事——
他没有姬竞择和神官那样出众的天赋和幼年的羁绊,没有立场插手她任何一段感情。
虞鲤心中的压力已经达到极限,季随云能做得只有全力辅佐她,并在虞鲤做出选择之后,无论导致怎样的后果,都变为一张牢固的网,牢牢接着她下坠的躯体。
季随云刚才说的是“我会和你生死与共。”一旦虞鲤失败,季随云便会跟随她坦然赴死。
就算他们之间只是前后辈的关系,至少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和理想死去。这是季随云的一点私心。
但他仍希望活着见到虞鲤。
看见她平安归来,看她被亿万民众高呼着捧上神坛,年轻的生命绽放出熠熠辉煌的光彩……再也没有让她悲伤的故事。
会议到这里开了四十分钟,已经处于危险的红线上。
吹笛人不耐烦地抖着耳羽,摘去一只黑手套,手指轻点着笛身,心情焦炙,神经又开始疼了。
季随云关闭和别塔人员的通话后,正想朝她走来,小乌鸦一挥笛子,在他和陆吾的脚下开启传送。
季随云温和的面庞有些惊讶,被黑洞的引力吸入前时,他笑着说:明天见,虞向导。”
虞鲤:“明天见呀,前辈!你要好好的。”
虞鲤的笑颜收了一点,又对一旁的陆吾说:“还有你。”
陆吾的反应力比老季好,本能走出黑洞,见她对自己笑了下,便停住脚步。
男人指腹捏了下耳垂,这是他戒烟后的手癖,眉骨高挺的俊脸,挤出的笑也是凶恶的,“我是附赠品么,虞小姐?”
“你觉得呢?”虞鲤反问他,在他阴阳怪气前又说,“附赠品损坏了也是很可惜的,本来地位就已经很不重要了。”
“所以,你更要好好活下来。”
虞鲤直视着自己的前任长官,陆吾垂眸看了她几秒,轻嗤一声,依然吊儿郎当,“遵命,长官。”
季随云和陆吾离开。虞鲤走到沃因希身边,银蓝发的男人俯身,双掌轻按在她肩上,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冰凉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颊边,轻轻磨蹭着,像是想要咬下牙印,却又秉持着保守的礼仪忍耐下来。
“明天一切小心。”最终,他手掌按在她后背,沉声说。
虞鲤踮脚拥住他,嗓音轻柔:“没关系,一切都会顺利的。”
沃因希和犬科组也踏进黑洞离开,虞鲤接着又和空战组,海战组告别。枭带领双子对她行了吻手礼,单膝跪地,灰发深深垂落,再没有以前轻慢轻浮的态度。
而海队欲言又止,以往闹闹腾腾的大鱼群也安静下来,不舍地簇拥在她周围。
虞鲤试着说了几个打完决战后要一起去玩的地点,才让他们重新开心起来。
“这次干完活上头一定得批个小长假,带鱼宝出海去咯!”
“对了,能陪我们回一趟祖母家吗,鱼宝?”
修伊单臂搭在膝面上,蹲下,闪闪发亮地望着她,背后摇着一条虚幻的狗狗尾巴。
虞鲤忍俊不禁:“好,我们可以在那里小住一段时间。”
“邀请我回家,是有度假的计划吗,修伊?”
修伊有些不好意思,金属指骨挠了挠脸:“前段时间祖母听说我们身边带了个女孩,一直催我们回去了好几次,说是要检验我和兄弟们的修行成果。”
“什么修行呀?”虞鲤笑眯眯地问。
修伊对着虞鲤笑弯的眼睛,不自在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用指腹刮了下鼻尖,声音极小。
“……就。”修伊闷闷蹦出一个气音。
虞鲤没听清,凑近再次问:“什么什么?”
她萦绕着一股温软的香气,几乎让他的脸庞感受到那股奇异的热意,修伊义眼失控地闪烁,第一次那么窘迫又局促,“……是新郎修行啦,鱼宝。”
“祖母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优秀的向导,要我们好好把握机会,抓住你的胃和心。”
他一口气说出来,连忙别过头,像是要躲避什么般的,重重松出口气。
一定是散热系统出问题了,修伊郁闷地想,作为母系氏族里的雄虎鲸,女尊男卑的传统在上,修伊是绝不会埋怨鱼宝的任何点的。
虞鲤的笑容僵住。
等了一秒两秒,克雷亚没有来劝阻虎鲸。修伊说完后扭捏又期待地瞥着她,虞鲤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他的发丝。
“我只同意陪你和兄弟们普通玩耍哦,修伊。”
“至于其他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了解,想通之后,再对我说。”虞鲤温柔又无奈地说。
修伊疑惑地说,“我们兄弟唯一的愿望,就是和海战队的大家还有你,一直在一起。”
他的眼神直率而充满依恋,像是清水濯洗过般毫无杂质,亮堂堂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不对,你要哥哥想通什么,鱼宝?”虎鲸皱着眉,隐隐捕捉到少女那一缕敏感、多情而柔软的部分,却在一刹那从她的态度间隐去。
“没什么,”虞鲤放松地合掌,祝福道,“永远就这样快快乐乐的吧,修伊。”
只作为无可替代的亲人在一起,不也是挺好的结局吗?
房间内只剩潜入组的正副队,以撒,吹笛人,还有梅菲斯特。
以撒离去之前,眼刀冷飕飕地刮过吹笛人,决战就在明天,他不担心乌鸦在这种时候不要脸地争宠,视线在他的盟友身上停顿一息。
艾德里安站在阴影处,一头银发如同雪光蒙尘,表情冷然地说:“我等副队。”
以撒扯了下嘴角,看见虞鲤对他露出笑容之后,才沉着脸翻窗离开。
斯莱瑟对她嘱咐几条明天的事宜,也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发觉自己落下了队长挂件,黑发卷曲的银面具男人淡淡侧眸,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的蛇信微微伸了伸:“恶魔还在这里,稍后再去找你,副队。”
恶魔毕竟是敌对势力,表现得再无害,也不可放下警惕。斯莱瑟棱角分明的下颌微点,接受了他的理由。
所有人都离开后,梅菲斯特懒懒地说,“没想到呀,典狱长。”
“你和蛇副,还有以撒的关系,都超出了我的想象。”他软绵绵地打趣,“我还以为你是不在乎人际交往的类型。”
艾德里安迟钝之后,回复依然毫无波澜:“斯莱瑟是我的老师,至于以撒,只是喜欢在她面前羞辱我。”
虞鲤震惊地看向艾德里安。
……那种游戏,说是羞辱也没错,可小蛇的反应,明明就是很喜欢啊。爽得蛇身一会儿绷紧如手铐,一会儿柔软似鞭,鳞片欢愉地炸开,颤栗。
他这样说出来,就变成另一种意思了吧!
虞鲤不可置信的目光,给予了艾德里安说辞的可信度。
吹笛人阴恻恻的血眸稍霁,紧皱的眉宇松开。而梅菲斯特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当回事。
“那你要注意身体了,典狱长。”
看着艾德里安以自己不需要睡眠,为她守夜的理由留到最后,虞鲤哑然失笑。
“你现在怎么学会撒谎了,小蛇?”男人们离开后,虞鲤摸了摸蛇队滑而冰凉的长发,丝绸般的质感从指缝间泠泠流淌,像是银月下的泉水。
所有人都觉得艾德里安毫无竞争力,但他偏偏悄无声息地盘踞到了她身边,占据了暗卫的位置,待遇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用着一张冰清玉洁的美人脸,吃了最多的肉,该夸他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呢?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虽然每次只说一半,造成了一些别的误解,那也不应当是自己的问题,艾德里安平淡想。
“同时,我想要争取你的宠爱、注视,以及情人的权利。”
危机感倏然涌上太阳穴,虞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艾德里安却欺身压上她,虹膜裂开碧绿的缝隙,冰冷的蛇信缠缠绵绵轻触了一下她的唇。
野性的神态展露出捕食者的威胁,下一刻便记起什么般的,在雌性面前垂下头颅,如同被驯化的、温顺的银色奴仆。
决不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的前提下,蛇人允许自己用手段排挤同性。
一顿饱和顿顿饱,艾德里安还是拎得清的。
艾德里安弯腰,任她玩着头发,男人长睫覆落,嗓音喑哑而低沉:“我从不在你面前说谎。”
……
属于虞鲤的决战日,清晨。
虞鲤走出选手通道,再次迎战神官。虽然距离排位赛那场对战,中间只隔了三天,但看人山人海的现场就知道,观众依然对双水组的表现充满期待。
虞鲤跟神官打了几场,到现在没从他手里讨到过好,不过也有人看出来,虞鲤即将晋级,或许这次的表现会进步神速。
今天的阵仗格外大,保护罩外不仅守了一圈神话系战士,三百六十度环绕的观赛席,隔得不远便分布着一支安保的军队。
青年神情漠然平静,眼罩后的目光直直望着她走来的方向,抽出剑柄。
剑鞘与剑身的摩擦声清利铿锵,刺目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斑驳成一片,虞鲤竟然一时看不清神官逆光的轮廓。
他的白手套掌握剑柄,双手将剑尖朝下,刺进地面。
观赛席上,有观众发出惊叫,他们本坐得好好的,却突然从座椅上滑落。
鞋底传来的触感变得湿滑黏腻,像是踩着某种巨型活物蠕动的内脏上,一踩,挤压出一汪腥臭陈腐的沼气。
虞鲤心生不妙的预感。
神官的那把剑就是开启实验室的钥匙!
像他那群反叛军上司一样懒都懒得演,神官也根本不给她准备的时机!!
虞鲤思绪飞转,没空想太多。
脚下的场地,已经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第269章
数千公顷的场地如同具有生命那般律动,地表鼓起又塌陷,冒出一个个血红的气泡。
水泥和土屑片片脱落,如同撕开大地的皮层,露出血红色的肌肉纹理。
中央塔本该是末日里最坚固,安全,牢不可摧的末日堡垒——然而,竣工时被誉为建筑界里金钱和设计的奇迹,庞大宏伟,容纳了近千万人的观赛场地,此刻像是违背物理规律般漂浮在一片红海,亦或者巨人的尸骸之上。
地表在呼吸,收缩、舒张。所有人都听见了耳畔那犹如远古巨物的吐纳声。
人类不可直视,不可窥探的存在,仅是聆听就已经令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像是这颗星球本源的心跳。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发生的一切都超过正常人的认知。随着陆地犹如水波那样起伏,高愈百米的穹顶摇摇欲坠,从结构脆弱的地方开始垮塌。
观赛席低楼,有人刚从座椅跌落,就猝不及防地被裂开的缝隙夹住了肢体。
里面仿佛有贪婪的怪物扯着他的双腿,那人发出凄惨的尖叫,骨骼被挤压着,朝缝隙里坠落。
他拼尽全力,伸出一只求救的手,立刻被慌张逃跑的人群践踏进尘土,所有人都无暇自保,人群陷入极端混乱的情绪。
满场回荡着惊恐的吼叫,夹杂着呼喊亲人的恸哭。
天灾降临不久,网络信号还没有中断,大多数记者站在方便逃跑的走廊或出口。出于职业需要,他们拥有着优秀的反应力和体能,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有几名前线出身的战地记者,第一反应不是躲不是退,他们扛着摄像装备,带着助手,朝混乱的中心奔去,如同覆巢下一小股逆流而上的清泉。
职业嗅觉让他们闻见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们要拍摄,要记录!要在末日的秩序崩塌之前,将真相揭露给亿万万民众!!
有心思敏锐的人已经反应过来,这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如今人类方的优势,是由一代代人,无数战士的鲜血铸就的。如果没有叛徒运转,污染物怎么可能潜伏进人类的腹地?
从联邦对于强者狂热的追捧就能看出,民众的骨子里深埋着热血和对污染的憎恶,就连学龄前的孩童,也有着正确的价值观。
而神官将剑插在地里那一幕,通过肉眼,或者卫星和网线传播,深深烙印在了百亿人的脑海。
是他背叛了人类阵营,揭开灾难的帷幕。
叛徒、叛徒!
“这不是再一次的末日!大家不用恐慌。”联赛二台的记者拿着话筒,艰难地穿梭在人群里,嘶声呼喊,“神官虽然叛变,但我们还有生机,还有后路!”
“大家可以看到现场的情况,许许多多的神话系哨兵都守在我们身边,保护大家的安全,大家尽可能冷静地撤退,去寻求中央塔的庇护。”
因为激动,记者的脸憋红得快要爆炸,吐沫飞溅,连珠炮似的安抚众人的情绪。
突然,出口响起一阵嚎哭。
记者循声看去,充血的脸霎时变得惨白,话筒差点摔在地上。
镜头一阵摇晃,照到中央塔的军队列阵在出口。
士兵们将热武器解下,端在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民众。
这是什么意思?
某种可能性浮现在心中,记者汗出如浆,面色惨淡,嘴唇战战兢兢地颤抖。
末日的支柱、道标,无数人崇拜的组织与圣地……中央塔,才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现场响彻哀求与哭声,也有愤怒汹涌的指责。军队无动于衷,唯一的回复,是打靶般密集的枪声。
血腥和硝烟的气味在场中弥散。
记者们不敢细想那声枪响代表了什么,
“中央塔……中央塔的立场不明,但我们还有别的战士,还有……”
同胞的血大片大片地蔓延,目之所及的景象挑战着任何一位正常人的理智。记者压抑不住胃部疯狂涌上的恶心,想要呕吐。
镜头跟随着她的话语,转向每一个可能存续希望的角落。
所有的出口、逃生通道,都被封死——除了中央塔的军队,穿着东明和荒坂军服的觉醒者赫然在列。
而那群神话系哨兵,罗列在神官的身后,如同高高在上的刽子手。
“我们……不会。”记者吐出破碎的音节。
人类不会绝望,永远不会放弃抗争。
记者并非觉醒者,她意识到自己会和同伴葬身在这里,但至少要将真相和勇气,传递给联邦的人民,如薪火般燃烧下去。
大地再一次开裂。
沉眠在地下百年的庞然巨兽,在苏醒前恶懒地翻了个身。他们这些还在建筑上的人一会儿纷纷砸向右边,一会儿又被重力拖行向另一端。头晕目眩,涕泪和脸上的血混杂。
贵宾席位靠近比赛台,已经逃到地上的贵族们,有几个倒霉的被裂开的地缝吞没,连呼救都没发出来,便瞬间关上。
地面上只剩一滩血。
记者被甩到了台阶上,额头磕到棱角,流得满脸是血。她的摄影师更惨,牙都碎了几颗。
团队缓过来的第一时间,仍选择举起镜头。
但当看清场中景象的那一刻,再无畏的话语,以卵击石的勇气,都在人类的求生欲之下消失了。
记者瞳孔缩小,看着眼前出现的血红怪物。这一刻她全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余下人类从肺腑挤出的,本能的哀鸣。
首先出现的,是血泡爆裂后,伸出的触腕。
它们虬结着攀到地面上,更大的肉瘤破土而出,表面覆盖着羊水般的黏液,形似一颗巨大的、血淋淋的子宫。
胎膜里并没有孕育着任何生物,而是一间明显出自人类科技的实验室。
每一根触须上都密密麻麻嵌着各种生物的眼球,黏连着血丝癫狂转动,“祂”只展露了冰山一角,顷刻间击溃了无数人的精神。
和那些眼球对视的瞬间,耳边涌入海啸般的呓语,如星光那般神秘,仿佛聚合了世间所有难以忍耐的噪音。
普通人承受不了那样的注视,怔然片刻,毛孔里开始泛出血丝。
手掌生出瘙痒,记者低头,一根细细的血管撑大毛孔,如同活物般钻出,末端长出一颗小小的眼球。
她和摄像师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绝望——摄影师的脸上,更多的肉芽蠢蠢欲动,马上就要鼓出来。
命运已经注定,过不了多久,他们身上会长满这些怪东西。
记者恍惚之后,平复心情,话筒不知道丢哪了。她抖索着面对镜头,打算最后说点有力的遗言。
“人类——”
台下乍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异种身上飘散的孢子,落地变为血红色的小怪物,而“祂”竟然还在成长!
遮天蔽日的触须盖住天空,蔓延向塔外,想必地下也已经被盘根错节的触手占领。
中央白塔建立在人类安全区最核心的地带,如果这里沦陷,后果不可想象。
这样恐怖且能无限繁殖的怪物,是杀不尽的,就算神官没有叛变,也毫无办法。
这种时候,任何宣言都显得可笑。
“人类。”
记者重复一遍,喃喃道:
“……完了。”
……
神官唤醒实验室制造的怪物后,遥遥望了虞鲤一眼,精神力如同一记重锤,砸进她的脑域——
只是一击,便砸开了困住虞鲤许久的瓶颈。
强烈刺激下,虞鲤的精神海直接掀起狂风巨浪,奔腾迈过了S级的关卡,却没有停止,咆哮着持续高涨!
她精神海上方的星空,骤然亮起炽亮的金芒,宛如亘古的恒星。
北国百万民众信仰凝聚成的力量,化作源源不断的光属性精神力,与她同属治愈的水系精神力共振共鸣。
加百列的力量传渡得无比及时,虞鲤眼前浮现出了加百列的虚影。
北地的代理君主,没有穿着皇家礼装,仍披着教廷长袍。金睫静谧合拢,侧脸如同大理石般苍白庄严,在她的雕像面前跪下。
他身旁跪着一名幼年的男孩,加百列在水晶球中对虞鲤提起过,这孩子就是他从民间领养,放到身边教养的未来君主。
小男孩天天在教皇身边耳濡目染,对圣女大人很崇敬,行礼时,头和四肢都紧紧地贴到地上。
……虽然很乖,但虞鲤活得好好的,一大一小对她的雕像顶礼膜拜,有点怪。
随着她脑域里涌进的精神力超乎想象得多,虞鲤的视角不再局限于皇宫。
她看见皇宫阶下,对她跪地行礼的数百名大臣;看到了在帝都内的教堂,有一名教授装扮的老人,带着孙女、同事以及自己的学生们对她跪拜。
北地的战火平息,当初在城外遇到的老人结束流浪,重新进入大学,找到一份体面的教育工作。
而他的孙女,小家伙脸上的冻疮已经痊愈,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般细腻。
虞鲤还看到了在北地边境,她给过食物的女孩,她治疗的被打烂眼睛的男孩,身边围绕着朋友们,统一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在小城的教堂对她行礼。
乡村的孩子们礼节学得乱七八糟,但都很虔诚。
大人们多已不在了,他们是最受战争迫害的那一批。走出伤痛后,孩子们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一切都在好转,都在向前走。
北地欣欣向荣,千千万万人的祝福涌入虞鲤的意识之中。
虞鲤的精神天空亮起愈多的繁星,平时隐没的天体全部显现,一瞬星光大作。
海浪唱着歌,宛如兴奋地回应着愿意信任她的北地人,突破S级后,马不停蹄地朝S+级的大关冲击。
“喂,领导,不是说这东西不会污染神话系么?”
全场陷入混乱,神官后方,一名哨兵扯下手背伸出的血管,厌恶皱眉道。
神官沉默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没有理会手下哨兵的骚动。
虞鲤的气息节节攀升,没用多久,便睁开清灵蔚蓝的双眸,流转着瑰丽惊艳的光华。
被血腥气味腐蚀的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温和,治愈,毫无攻击力。
起初,零星的雨丝并不起眼,直到它的势头变得越来越大。
漫天漂浮的孢子一旦被雨水浇打,便被焚烧为灰烬,化为万千的火雨,从天际流落。
——虞鲤的第四个攻击技,是能改变天气的技能,名为[惩戒之潮]。
因为虞鲤水毒双属性,这个攻击技也开发出了治疗方面的用处,天空降下大潮时,对全部敌对目标造成持续性伤害,同时治疗已方所有人员。
技能效果突出,消耗也大,虞鲤之前根本发挥不出这个技能的威力,直到她晋升到S+级,终于有了底气。
虞鲤身边最先清理出一片洁净的地带。血雾弥漫的世界,率先出现一点光源。
挣扎的记者,以及天空仅剩的几架无人机,齐齐将镜头对焦向她,将她创造的神迹,送到联邦亿万人的眼中。
雨水温柔地抚过满目疮痍,驱散畸变,人们被污染的结果开始逆转。
——伤口愈合,血肉复原。
就连神官后方的神话系哨兵,身上也不再发痒疼痛,所有觉醒者都感觉到了那史无前例的,温柔而治愈的精神力。
脑域里的沉疴都被那潮水冲刷洗涤,舒缓愉悦的情绪巨量涌来,哨兵们不自觉地仰头追寻,变成扑火的飞蛾。
哨兵对治疗系向导的渴望刻到了骨子里,神话系风评好一点,但也是初次经历这样轻柔温暖的抚慰,望着她的目光灼灼。
虞鲤站在从天空飞溅下来的瀑布前,脚下燃烧着业火,面无表情,如同救世的神女。
现在只有少数几个网站还在苦苦支撑,放映着直播画面。那些铺天盖地的谴责、辱骂,焦急的弹幕像是现场一般宁静,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在净化污染时,也不是站桩任人打的,她身后聚集了很多人,基本上阿尔法能打的战力全在这里了。
金雕低空盘旋,狼王的兽型和以撒的剑齿虎一左一右地警戒,潜入组在暗影中守护着她,就连她一直没找到的阿洛克涅和莱斯,都如同男鬼般悄然出现。
虞鲤没有按神官的嘱托,第一时间全力杀了他。因为她不忍心看那么多人死去。
僵冷的对峙中,神官终于有了反应。
“鲤鱼,动手。”
熟悉的华丽嗓音冰冷落下,地面突然破出十数根粗壮的藤蔓,牢牢桎梏他的四肢。金色的狐火从天而降,灼烧着神官的身躯,暂时封禁了他的精神力。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官身后的神话系哨兵们没人救援,冷眼旁观。
虞鲤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九尾和素君赶到!
第270章
十五分钟前。
混乱中,梦呓带着小梢和几名哨兵,守在联赛西北角的出口。她站在角落,亲眼看着梦呓对着哭喊求救的普通人举起屠刀——
小梢颤抖着,满眼都是那名年轻人临时前的模样,他到死前都还紧紧拥抱着自己的恋人。
想要恐惧地闭眼,可那血像是溅进了她的瞳孔里,满目都是眩晕的红光,怎么也挥之不去。
梦呓展现出的实力震慑住了逃生者,绝望的氛围在人群弥漫。
长夜将至,他们的表情变得平静,整理衣装,亲吻,拥抱自己的孩子和爱人;有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举起光脑自拍,对着摄像头竖起中指,留下对这破烂世界的最后一句遗言。
小梢眼眶发酸,用力睁着,逼自己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慌乱的人群让她想起了还在向导院里的姐妹,她们现在应该也是如此无助、像是羊群一样任人宰割。
就因为统治者的需要,就能掠夺我们应有的权利吗?
思想,受教育权,乃至于生命,他们甚至连看清世界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运气好的,在既定的框架中被培养成一名淑女,在合适的年龄嫁人生子,成为中央塔拉拢和维稳哨兵的工具。运气差的,有野心闯荡的,被羞辱,或者成为异种的口粮。
——我们就应该成为奴隶吗?
梦呓神情恹恹,惟有看向场中血红色的怪物时,眼神变得崇敬而向往。
这个疯子!!
小梢恨得咬紧后槽牙。
她跟梦呓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早就看出她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极度的自我中心,慕强又势利。
梦呓幼年弑父,因为天赋出众被中央塔保下,在成名的过程中,有不少原先实力强于梦呓的战士,因为各种巧合的意外死去——然而不够,还是不够。
梦呓憎恨被其他人凌驾于头顶,屠杀着一切假想敌,这本身就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精神体被那场实验赋能后,梦呓便成为了“新神”的狂信徒。
梦呓混乱欣喜地念着赞美之言,小梢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像是藏着一把匕首,冷而雪亮。
失去记忆后,她很容易受负面感情影响,她不再有老师赞扬的,美丽而柔顺的品质,变得暴怒,斤斤计较,愤世嫉俗。
但为什么,女人不可以拥有这些情绪呢?
她前进了一步。
然后,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清润而洁净,演变成奔流直下的潮水,冲刷着地面上的污秽,人们身上的畸变化为齑粉消失。
人群愣了片刻,才响起不可置信的欢呼,还有喜极的抽泣。
梦呓的脸色惨白,瞳孔凝成一点,望着场地中央的景象。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在洪水侵袭下腐烂,虽然不断再生,可那挣扎蠕动的模样已经足够丑陋。
梦呓突然发出高昂而恐慌的尖叫。
没人注意一个总是低着头,孱弱而自卑的少女,来到她的身后。
小梢伸出手,猛地将梦呓推出廊下,随后像头豹子一样低吼着扑过去,压在她的身上,举起手中精神力凝成的刀刃。
天空降下的雨水,对梦呓也有极强的腐蚀性,她滚落在泥地里,痛苦地挣扎着,裸露在外的脸和手腕最先散发出烤焦的气味。
“杀了她,都给我杀了她!!”
梦呓几乎崩溃,不知道小梢哪来的力气,她操控的哨兵朝小梢发起攻击,但小梢不闪不避。水刃稳定地寸寸下压,像是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在最后,梦呓第一次正视了小梢的眼神。
明亮,毫无恐惧,燃烧着烈火般的恨意。
“别哭了。”
小梢笑起来,轻声说,“你的神在看着你,等你一起下地狱呢!”
她的刀尖坚定地没入了梦呓搏动的心脏。
梦呓满脸都是雨水,停止挣扎,一滴没有腐蚀性的水珠从她眼角滑落。
后脑勺横斩来长刀的刃风,小梢像条灵巧的鱼打滚躲开,从地上爬起,扭头朝大门处逃跑。
小梢记得梦呓设定的大门密码,也熟悉梦呓手下哨兵的出招习惯,逆来顺受的表象下是野生动物般的机敏,气喘吁吁地躲避着。
只是小梢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锻炼,跑了没几步,内脏便像是不堪重负地火烧起来,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人群中没有加入组织的觉醒者,一位梳着长辫的女哨兵召唤出鬣狗精神体,提抢相抗,挡在了小梢和哨兵中间。
神话系哨兵仅是一击便劈碎了精神体的虚影,女哨兵遭受重创,倒飞出去。可更多的人站了出来,甚至是一些没有觉醒的普通人。
“快走,去开门!!”
“姑娘,我们帮你挡着这群杀人犯。”
汹涌的人潮隔开了小梢和危机,小梢的眼眶越来越热,跌撞地跑到门前,迅速输入密码。
小梢手臂酸痛到极限,拉开沉重的铁门,眼前倒映出细细的天空,随着缝隙扩大,万丈天光洒落。
小梢打开大门,满脸血迹和灰尘,头发散乱,一双眼睛亮着光,继续向前跑去。
迎面浇打的雨水灌入口鼻,她大笑起来,有种生机勃勃的荒野之美。
失落的记忆在淋了这场雨后全部找回!小梢记起了自己为什么回来,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中央白塔陷入半瘫痪状态,不过小梢知道,哪里停着空置的悬浮车——小梢以前没有出过向导院,但在梦呓身边的这段时间,她唯唯诺诺地记下了每一个交通关口。
她要将更多、更多的同伴带到虞前辈那里。
小梢越跑越快,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充满全身,头发遮住视野,她便凝聚水刃剃短头发,高跟鞋磨破脚后跟,她便踢飞鞋子。
这才是她们原本的样子。
被当成宠物圈养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她们生来娇弱,而是中央塔需要“淑女”,这样才不至于让野兽成为自己的威胁。
虞前辈就是最好的例子。
小梢有预感,此战之后,尽管离完全消除偏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总有一天,她们能做回自己,再也不被什么所束缚。
……
神官手中的剑脱落,掉在地面上。
他被吊在半空,西装染血,白发垂落。或许是素君囚困得他过于用力,神官痛苦地重咳,几缕血丝从唇角落下。
与大多数攻击型向导不同,神官的天赋点全加在了“精神操控”和“洗脑”上。被近身是他唯一的弱点。
这是联邦公开的秘密,但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毕竟,他身边永远不缺强大的哨兵追随。
神官身边带了十几名神话系哨兵,有人在观察,有人已经举起双手,笑嘻嘻地后退,释放友好的信号。
虞鲤刚才隐隐听见了神官背后的争执。
这些神话系哨兵像是选择站队,但并不是十分忠心的那种。反叛军应该是许诺他们重利,加上“新世界”到来后的种种好处。却没有如实告知,污染孢子也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影响。
不怪这群天之骄子傲慢,神话系本就是常规外的存在,脑域一般免疫污染,反叛军搞出的这玩意儿还是恶心得超出他们认知了。
许多神话系都自傲于家族传承或自身觉醒的精神体,认为原本的形态才是极致美与力的化身。
不是所有人都像梦呓那样,为了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弄得疯癫,精神体也畸变为异形。
反叛军的行为,本就是愚弄了他们。
神话系不在意人类的生死,也别指望他们有多少同情心,他们只看重自己的权威。
反叛军违约在先,并且无论在新旧世界,他们都会是最尊贵的那一批人——那为什么要放弃已经有的地位?再费一遍功夫。
也有誓死为反叛军效忠的神话系,虞鲤想,但不在这里。
九尾穿着长款军装,烈阳般的金发披垂,他石榴红的眸底全无笑意,掠过神官,尾指佩戴的权戒闪烁着与眼睛同色的光芒。
他手持着雨伞,皮革军靴踏进雨水里,不紧不慢地走来,将虞鲤护到身后。
素君一袭青色长衫,儒雅微笑着。身后的一席双眸深灰而锐利,五官深邃,帽檐压着盘发,具有常年征战沙场的气质。
她冷漠审视着战局,一步不离地守着素君,像是一头驯服的母狼。
阿尔法重要战力全员到齐,神官引起民愤,联赛直播还在进行,没有比这更绝佳的时机。
其实直到刚才,他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可以回头。
可虞鲤比谁都明白——
只有将鲜血淋漓的真相明明白白地撕开在众人眼前,被压迫、献祭的民众才会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推翻固化的统治。
甚至连神话系哨兵都因神官的欺瞒和控制而倒戈,虞鲤被推上神坛,就必须履行她的义务。
虞鲤不知道,自己是该为了神官草菅人命的行为感到愤怒,还是为了他的自毁而悲伤。
九尾的视线打量着鲤鱼和神官,他的目光,像是有些感慨和失望。
九尾曾经是神官的放贷者之一,他也见过当年那个躲在神官背后的女孩。那时他已经是青年的岁数,看小鱼长得可爱,蹲下来,用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勾引她出来,得逞地捏了捏她的小圆脸。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虞鲤仅仅停顿一瞬。
她抬手呼唤磅礴的潮水,凝成锋利无双的缎带,双眸燃烧着熊熊荧火,数十柱齐发——
下一刻,黑洞在神官脚下张开,她的水刃穿透了素君的藤蔓。
虞鲤:???
这传送技能太熟悉了!不止现场的人全部怔住,在网络上也掀起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叛徒突然消失了?】
【我听说中央塔麾下有一支全是深渊系的部队……是恶魔的能力?】
【恶心、恶心,神官去死!!虞领队一定不要手软啊!】
虞鲤心有所感地抬眸,灰发黑羽的男人优雅地坐在观众席边缘,神情静谧地吹奏竖笛,睫毛淡淡地垂下阴翳。
与虞鲤视线交汇后,他皱了皱眉,像是有点头疼般捏了捏眉心,最终还是保持着高贵冷艳的姿态,一挥衣袖离去了。
——精灵说过,神官拥有催眠恶魔的技术,大抵是神官把这个技术交给了反叛军,他们才敢放心重用恶魔。
那岂不是说,现在小乌鸦,处于暂时失忆的状态?
虞鲤心里只剩下一个感叹词。
嚯!
她有多久没见到吹笛人高傲冷郁的初始版本了?
虞鲤相信小乌鸦能立刻清醒过来,现在她比较期待小乌鸦想起自己被催眠,还那样斜睨鄙视地看她时,社死到炸毛的样子了。
“鲤鱼,你认识那个恶魔?”九尾发现她的表情有些怪异。
九尾话音落下,素君也朝她看来,而虞鲤背后的哨兵们望着她的目光各异。
“是啊……”虞鲤有点心虚,“他不算难缠,大家可以放心。”
“我们现在要找到神官,他最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九尾低声沉吟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中央塔全面沦陷,神官应该是被带回大本营里了。”
九尾抬了抬优美的下颌,示意虞鲤看向那座恢弘通天的中央主塔。
“登顶那座塔吧,鲤鱼。”
“反叛军的元老大概率也藏在那里,塔外有防御机制,我们无法通过乘坐飞行系精神体的渠道登顶,塔内有重重守卫,恶魔也在其中,你要做好准备。”
“另外,带上我吧,”九尾红眼温柔地注视着她,“我的能力是时间回溯,能够帮你规避危险,如果你觉得选择的道路困难,我们重启就好。”
“我记得,”虞鲤唇线微微抿紧,“万一出现意外,九尾前辈你的能力,是不是还能逆转……生死?”
九尾如同心有灵犀般的,含笑道,“可以。”
“但如果涉及人命,一天只能用一次,并且先使用普通回溯,第二次回溯就不能令人起死回生。”
“污染物还没有死绝,如果你离开,肯定还会有被污染的人出现,你要想想怎么取舍。”
“嗯,我已经解好这道题了。”
虞鲤看向联赛场的入口,小梢带着同伴归来的身影映入眼帘,说:
“她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