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春秋罪我 绮逾依 2004 字 2024-08-12

“这不是还没倒吗!”卢蕤扶额,“你这样一来,我原本分好的类目全被你打乱了。”

阿福身形一顿,索性把手里的纸张放回原处,茫然失措,“那主君自己收拾吧,我做饭去了。”

“今天没人来吗?”卢蕤偏过头,正对上阿福掀门帘的背影。

阿福这才恍然大悟,主君想必是因过年不红火还得加班加点所以心里有怨气,“主君,你总得等过了年再说吧,大家伙儿都是初二初三串门,除夕谁不是和自家人在一块儿。”

卢蕤听了更纳闷了,阿福无心之语,恰恰道出了他门庭冷清孤身一人的窘境。他自小丧父,寄人篱下,和卢家人都不怎么亲,逢年过节卢家亲戚串门,都习惯性地忽略他。

“你先去做饭吧。”

阿福做好一碗焖菜,上年纪的人总喜欢把菜炖得又烂又软,配上粟米饭,一年到头都是如此,除夕夜更不例外。

“主君,吃饭吧。”

卢蕤对着火炉照账,火光映着黄纸,他松开一只手,探着火盆的温。

“你先吃吧,我还有一本就验完了。”卢蕤刚把手中的账本归在左边一摞,右边还剩下三本,按照他的速度,不出一刻钟就能看完。

“这颜参军也真是的,大年三十还让你看账本。”

卢蕤也觉得奇怪,虽说往日里颜焕一直使唤他刁难他,但也不至于推到大年三十。而且这些账本都已经勾稽过两遍,草草扫过一眼,半点儿差错挑不出来。

这算是冗余的工作,卢蕤揉揉眼,眼前的景象重叠,他已经看不清一丈外的细小楷字。

“主君好歹是进士,就算咱们没待在长安,好歹也是去过京师的,颜参军怎好意思刁难咱们?总有一天主君官儿做得比他高,让他尝尝厉害。”

阿福一筷筷往嘴里扒着送饭,他并不知道卢蕤从曲江雁塔题名到一无所有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件事之后,卢蕤就无比颓丧,厌世之余,脾气也不好了。

终于把文书处理得差不多了,卢蕤已经精疲力尽,将脸埋在抱着的两膝之间。

入仕为官,不知家中有无人记得他这个远行客。

窗内是红得发白的炭,窗外是厚厚的雪。

“卢孔目,你这里好生冷清。”长史李汀鹤拿了一箱子的贺礼,“这是府君托我带来的。”

李汀鹤仕宦多年,在幽州刺史赵崇约手下最为得力,可以说是心腹。此人对卢蕤颇多关照,做事滴水不漏,老好人一个。

眼看卢蕤这儿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李汀鹤只好把贺礼放在门槛旁,“更生,今晚宴席怎么没去?府君还以为你心情不好……”

“我……我能赴宴?”卢蕤放下文牒,烛火随之一闪。而李汀鹤坚定的眼神无疑将他心头的阴霾驱散,“当然了,你不知道?也对,负责通知你的人,跟你不睦。”

卢蕤起身收拾地上散落一地的笺纸,“让长史见笑了。”

“你别在意,老颜一直都这样。他年纪大又是小吏出身,精明,总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就知道读书的书生,总觉得咱们自命清高,其实他本性不坏。”

艰难腾挪出空地后,李汀鹤盘膝而坐,与卢蕤面对面一起烤火。对方腰间佩戴着银鱼袋,彰显李汀鹤作为上佐的身份。而卢蕤却因不在九品之流内,自然而然也没有鱼袋。

少顷,默然。

李汀鹤也不知怎么打开话茬,只好又用火钳子,夹起几块炭放进火堆。

也许李汀鹤的动作是无意的,但在现在的卢蕤心里,对方的举手投足莫名透露出一种优越感,深深扎进了他的内心。

“以后,还希望长史多指教。”卢蕤怯生生说道。

李汀鹤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如果是老颜,他一定会站起身,弓着腰斟茶送水,然后道歉回礼,哪怕屋子再怎么乱,他也会清理出一条路来。”

俯首弓腰毫无风骨,书上肯定不会教这些,卢蕤曾经深以为耻。

但那一刻,他暗自在心里骂自己。

“晚辈愚钝……”

李汀鹤笑着摇了摇头,“你啊,跟之前几个我见过的愣头青一模一样。有求于人,姿态就一定要做足,你得先把自己打碎,然后再重塑,没有什么是顺风顺水的。当然,你要是想固守名节,不肯折腰,我也无话可说。

“而你的才能,若是不折腰,岂不可惜?”

卢蕤垂着头,他不是没想过。

他把自己当作山间的隐士,以为只要自己声名在外,君王便会垂青驾临。

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春秋大梦罢了。

“不折腰,可以吗?穷且艰,我都能受得住,我就是怕自己一旦屈膝,便会谄媚逢迎,彻底忘了自己为什么而读书。”

李汀鹤像个过来人,“那你说说,不屈膝的这一年,你舒坦么。”

颜焕的仇视,同僚的排挤,赵崇约有意无意的冷落……不舒坦。

眼见卢蕤默认,李汀鹤又问:“其实人心本就如此,你又何必摒弃呢?贪心,权欲,这都是本性,圣贤书里的道理,从来就不是教你怎么做官的。”

“我……”

“我还是那句话,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大周排队等着做官的人何其多,府君却挑了获罪褫夺进士出身的你,投桃报李,你聪明也一定明白。小小孔目,割鸡焉用牛刀?认清自己的位置,你以后一定有好前程,说不定比我还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