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冒昧问一句陛下认真的么?遂安,我要是去了中书省,按照我的资历背景,没几年就该被搞下去!”
“瞧你,都忘了谢恩。今时不同往日,”裴顗扶起卢蕤的手肘,“你和我,和裴家在一条船上,我们能保证你不遇风波,不坠江心。倒是你,孤身入土匪窝,还来这杀气重的地方,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啊。”
卢蕤不自然地挣脱了对方的手掌,“那我不答应就是抗旨?”
裴顗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不答应?你还想不答应?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以前觉得落翮山的王次仲真是太大胆了,现在不禁想学他。”卢蕤对当年的权力倾轧依旧胆战心惊,是午夜梦回想起来还会颤栗的程度。
沧海一粟,被大手一捻就没了。
裴顗话说得好听,我帮你,我救你,我是你后台,但卢蕤偏偏最讨厌把生路放在别人那处,昨夜也正是因为这个和许枫桥吵了一架。
你现在对我有情有愧,以后呢?万一有一个升官的机会放在面前我抢走了你不会生气么?到时候命门暴露无遗,最了解你的人往往能发动最致命的打击。
年少的情最不能算数了,那时候俩人还都是愣头青,看见一个模样好看的、心动的,就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为别人心动了。若说卢蕤怎么知道,因为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对方,稀里糊涂许诺,稀里糊涂牵手游曲江,最终发现压根不合适。
“这次不会……”
“裴遂安,说真的你放过我吧。我知道你自残了,手背上好几道疤,见我的时候还缠着绷带,我也知道你争取过但是最后无疾而终。你现在不娶妻不成家,天天在净林书院旁边的小别野起居,为此不惜上朝多走半个时辰的路程。你是在纪念还是在惩罚?”
裴顗比卢蕤高出半个头,在裴顗的视角下,卢蕤的眼睛漂亮得不像样,可惜这嘴,薄唇,说出来的话忒伤人。
“更生,我错了。”
最简单的道歉,最极致的攻势。
“我争取了,也尽力了,只不过还不够,这次我会……”
“实在抱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卢蕤耷拉着眼皮,“要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来。”
短短一句话承载了太多,每一个字都像锐利无比的钢刀,深深往裴顗心上戳,一次比一次深。
有心上人、为了那人生死不顾……
“哦,可我没听说你娶妻啊?是哪家的姑娘,让我……”
“不是姑娘。”卢蕤不想多说,“是男的,跟你……差不多高吧,略高一点。”
裴顗并没看见第二个男人,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卢蕤这是骗人呢,就为了让自己知难而退。
“什么时候的事?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裴顗目露精光,他知道卢蕤最不擅长扯谎,若是回答得支支吾吾不及时,那便肯定是编出来骗鬼的。
“从我到幽州的第一个月吧,我看见他,一见倾心了,还偷偷去了好几次校场就为观察他。他跟我没什么交集,所以一年下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每句我都记得,后来我跟他一起去霍家寨……”
“够了……”裴顗冷如玄冰的脸上再也没了刚才的从容。
卢蕤却还没说完,杀人诛心,必须彻底断了裴顗的念想,他是真不想回京,或者说现在回京还不是时候,幽州的烂摊子还没结束。
“啊对,他呢出身没你好,佃户吧,但是后来在神武军功勋卓著,一跃而上,成了都尉,而后呢入府衙担任押衙,耍得一手好刀,风神俊秀令人见之忘俗,姓许,名字也挺好听的,叫许枫桥。”
裴顗本身就偏执,被这话惊得方寸大乱,摇着卢蕤的肩膀,“你……你怎么会为了那种出身的人放下身段?还……还偷看?”
那人长得有我好看?裴顗惊讶得无以复加,许枫桥竟然好看到让卢蕤不到一年就变了心还死心塌地?这还是净林书院独来独往一身傲骨不肯施舍他半个眼神的卢更生么!
“因为喜欢吧。”卢蕤这话欠欠的,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了许枫桥的拿手好戏,“你不也是能为了喜欢的人纡尊降贵嘛?我还以为这感觉你会懂呢。”
尊卑高下已经刻入了裴顗的骨髓,他宁愿是一个更贵重之人横刀夺爱,而不是一个佃户。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更生一定只是短暂变心,我和他在书院有八年的同窗情,八年总该比一年要多——裴顗这么安慰着自己。
“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回京。”裴顗不忍放开双手,尽管知道眼前之人已经不似两年前了,那双湛绿眼眸里没有半分得知被人倾慕后的激动,甚至不愿为自己睁开,只半张着看向别处。
裴顗很贪心,顺着胳臂往下,探入袖口试脉搏,正如之前共游长街那般。他发了疯地寻找卢蕤心里还有自己的证据,却只能在冷冷的眼神下仿佛跳梁小丑,大失所望。
没有因他而加快半分。
“放手。”卢蕤惜字如金,想挣脱裴顗的束缚,“我叫你放……”
“我不放!”裴顗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此时爆发,“我错了,你原谅我,我真的不想放手……八年,我和你共处八年,从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你,我不想放开,我不想重演那一次的旧事,我……”
“啧,这位公子是听不懂人话嘛。我家阿蕤说了,让你放手,你要是不想放,我就劳驾帮你剁了?”
胡杨下许枫桥倚着树干,双臂抱胸而立,头向下倾,眼睛却如狼般抬起,露出凶狠的下三白。
“你一直在偷听……”卢蕤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