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是英雄,父亲是叛贼,为了私心,做了很多错事。
李夜来短短数天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无意为父亲开脱,但她固执觉得,当初父亲豪气干云结交八方豪侠的那一面不是假的。
李齐光是英雄——现在不是,曾经是。
在她还未到来世间的那段岁月,有个少年将军曾经怀着鸿图志,和同辈的兄长和魏仲玄相约匡扶社稷,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偃波、横海、拂云,三把兵器同出一炉,它们的主人命运各有不同。
偃波的主人武威侯因政变殃及,谥号“灵”,新帝即位,因为是舅舅的缘故,改谥“景”,算是从佞臣传里捞了出来。
拂云的主人,李齐光同母兄长,也就是先帝,早已驾崩,这把剑也被束之高阁,呈放在帝王起居之殿。
横海的主人,如今因谋反被捕,李夜来痛哭失声,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依稀可见风云岁月,三位长辈把酒言欢,陈天下事,道救国心。
有人说他们是刽子手,如果不是他们的私欲不会有那么多人死,而且这世上断然没有为了救人而杀人的道理。
有人说忠义都是他们的幌子,用来束缚天下读书人的镣铐,其实帝王将相最自私自利了——败了有什么可怜的?咎由自取。
众说纷纭,李夜来不去辩解,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没有错。
只是在走到军帐门口的时候,她扔了横海,快步返回,抱着垂垂老矣的父亲大声痛哭——
“阿爷!夜来自此走了……”
他是罪人,十恶不赦的罪人,可他是我的父亲……
“去吧。”李齐光疲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李夜来松开后,执着女儿的手,一路走到辕门。燕字红旗随风飘扬,在李齐光的注视下,李夜来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
“殿下,你不能出去。”平叛军阻拦燕王,“陛下让你自行了断。”
李齐光冷笑一声,白了侍卫一眼,“真是风水轮流转。”
夕阳欲暮,死期将至,李齐光忽然福至心灵,“陆陵霄……如何了?”
侍卫:“他自杀了。”
“段闻野呢?”
“带陆陵霄尸体南下吴郡了。”
“共事一场,他也算是求仁得仁。”燕王长叹,摆了摆手,又走回了重重围困的军营。
他拿起修复车轴的油桶,浇到望楼上,又拽起军营中的火把,扔到了楼基旁,火势一触即发!
他轻蔑地看了看侍卫身后的毒酒白绫,跨进火海,一步步登至最高处,在群山万壑中,锁定了故乡的方向。
马上半生,我的故乡在何处?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是长安,还是祖籍之地的凉州?还是守了大半辈子的燕山?
这时一阵风掠过山川,在白杨树林里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助长火势。熊熊烈火下,木柱毕毕剥剥响着,渐渐包围了李齐光,是以他的视角下,天际还有些发红。
热浪裹挟着死亡逼近,李齐光想起那首诗——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想回故乡,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跂而望之,骗自己能一苇以航?
李齐光手撑着栏杆,任由火舌灼烧着自己,周围人的呼喊入不了他的耳,更无人敢登上望楼。他举杯朝着长安的方向,饮尽杯中酒,遽尔潇洒一抛。
“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念,魂归故乡。”
身影被火海吞噬,身躯是心之形役,说不定死了更好,魂魄无拘无束,劳碌算计了一辈子,死后他就不是燕王了。
也许能如飘蓬一般,回到心心念念的故乡。
临近端午,净林书院的艾草熏了起来,满院的艾香,熏得许枫桥鼻子有些不适,早早就醒了过来。
他卷起竹帘,衣裳半敞,头发零散。来京师原本受了“渔阳王”的印绶,在京城靠近皇城的坊曲有一所赐宅,无奈卢蕤不愿意住进去,只想来净林书院待着。
渔阳王,封地就在幽州,有实在的千户食邑,每年都能收上来不少钱粮。回京那几天,皇帝看见许枫桥,忍不住向周围的官员称赞,说国朝能出如此悍将,何愁边患不平。又说卢蕤和许枫桥一文一武,共定河山,是国朝连璧,甚至被一旁的史官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