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问政事还少么?皇帝现在的决策,有多少都是她掺和的?你舅舅原本担任的兵部职位,也都被她以年迈的名义撤了,八郎,你可不能知难而退。”
萧错和稀泥,“啊呀姨母,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啦,讲真的,我觉得待在京师,还不如去幽州喂马。”
“燕王失败,是你从中作梗?”太后眸色忽变,“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姨母,我本来以为您比我清楚。”萧错这才正色起来,“表舅那是在干什么?那是造反!造反不彻底等于彻底不造反,你们要是真想让表舅当皇帝,就该在京师配合来场政变什么的,但事实上呢,京师硬是一点水花都没有,想作乱的,都被潜渊卫咔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打不过表哥,早点认输比什么都好。”
“那你当初为什么费尽心机也要拉下卢蕤?”太后冷笑,“现在倒是全身而退,卢蕤要是做中书舍人,和渔阳王加起来,你也没有退路!”
“大不了,我去渔阳王府养马去。”萧错不急反笑,“人要是想活着总有很多路可走。”
“你是兰陵萧氏子弟,现在为他一个流民出身的渔阳王提鞋了?”太后垂死挣扎之际还不忘嘲讽一把萧错。
“呃,高祖好像是小兵出身?魏氏先祖又是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马商!”萧错当即回怼,声调高昂,“此一时彼一时嘛姨母,万事都在变!”
魏太后气得扔了茶盏,萧错紧急躲闪,下一刻茶盏四碎,成了一地瓷片,茶水也迸溅开来。
“姨母,大势已去。”萧错终于沉静下来,像是行刑官宣判,“曲江案是我做过最错的错事,因为我犯的其他错,诸如造反和犯上,都受到了惩罚,但曲江案没有。”
太后哑然失笑,总觉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萧错,又或者说长达两年的流放,为萧错带来些意想不到的教训。
“我其实有想过,卢更生如果得势,要报复我,我也甘愿受了,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我在燕王府喂马,听说卢更生也来了幽州后,就一直在等,等他气急败坏,又或者狂怒,抽几鞭子也好,踢两脚也无妨,但都没有。”
“你在说什么?”太后一脸疑惑,怀疑这萧错是不是被人替了。
“姨母,您还记得我父亲因何而死吧?”
太后再清楚不过,因为萧家在皇位易主的时候站错了队,即便萧错的父亲自始至终未表态,却因为萧错活跃于失败的阵营,引咎自尽。
“那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但是我没有承受代价,对我最好的父亲因此而死。卢更生什么都没做错,因为我的小小任性,身败名裂。他该站在那个位子上的不是吗?只是因为我,才绕了这么一大圈。父亲的亡故告诉我,人应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你为什么一直和我联络?”太后阴恻恻笑道,“无非是没有成功,你及时逃走而已,说什么付出代价!真要是付出代价,你就应该自尽,死在幽州!”
萧错明白这姨母是说不下去了,也罢,反正皇帝已经肃清政敌,下令圈禁太后的旨意已经传出,他没必要多费口舌。
“姨母,我就不叨扰了。”萧错起身行礼,朝着远远的殿门走去。
“萧八郎!”太后忽然唤住了他。
萧错转过身去,不知姨母要嘱咐什么。
“告诉你娘,我出不去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娘,她……不能没有你了。”太后鬓边垂下几缕发丝,身形也隐匿在斜照的黑影里。
萧错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跪下来深深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才吸着鼻子走远了。
大门重重关上,一个家族的时代也到此落下帷幕。
差不多到晚间了,萧错最近在母亲家里住,和裴顗的宅子挨着。刚用过晚饭,就看见裴顗背手在门口溜达,像是在等人。
等谁呢?裴顗能看得上的人还有第二个?!只是裴顗也忒不怕死了吧,不怕许枫桥提刀赶来啊!
萧错不怎么想跟裴顗打招呼,原因不外乎是从小接受了太多次“别人家孩子”的教导,一看见裴三就手忙脚乱自惭形秽。
裴顗长得也不差,人高马大的,虽说比许枫桥低了那么一丢丢,但在朝廷里已经算高了,至于长相……能和段闻野相比了。
也有好事者说陛下当太子的时候,东宫里一群养眼的文学侍从官,纷纷说干脆评个容止榜,谁好看谁就去。
前几天听母亲说,权贵里有几个家有待嫁贵女的看中了裴顗,托人说和,这人一概全辞了,问深了就说信奉佛法独身修行,反正只要你不想娶,有很多理由,别人也懂得都懂,不会深入去问。
反观萧错,门可罗雀,连个活人都没有,想起裴顗在晋阳那么落魄,萧错就觉得这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明明大家一样在贼窝待了,为什么你裴顗就是风光无限升官加爵要跟你联姻的快踏破门槛而我却依旧……
一定是因为容貌!一定是的!
柳树依依,垂若丝绦,萧错躲在石狮子后,愣是不敢出来跟裴顗打招呼,上次那句“滚”还历历在目,这对萧八郎幼小的心灵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啊!
须臾,卢蕤还真他妈的走过来了!
萧错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告诉渔阳王来个捉奸在床,好好让渔阳王治治这裴顗!
“更生。”裴顗笑起来如涣然冰释,“我想着,你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卢蕤眨巴着眼,“三天后,怎么了?”
“我……能去赴宴吗?”裴顗万分小心,哪怕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否定的答案,却还是努力宣之于口。
卢蕤想了想,许枫桥能和慕容策、李越川喝酒猜拳,他请个裴顗不过分吧?再说了,裴顗做过错事也不假,不过危急关头也救了自己一命,也早就认了二人再无可能的事实。
这样一来抵消了,“你的伤好些了吗?是不是不能饮酒?”
“好了,早就好了!”裴顗活动着手臂,示意自己能毫不含糊地再来个剑花,“那个,悲回风还在我家,你要不要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