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粗算了算收入的银两,容璇与怀月相视一笑。
她合上账本:“从明日起,府上闭门谢客吧。”
“是,郎君。”
容璇这段时日确实疲累,几桩事务都料理完毕,可以安心休息。
府衙中真有什么临时的要紧事也有余知府顶着,用不着她。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容璇换了新寝衣躺在柔软的锦被间。
卧房内舒适安逸,她听一会儿雨声呢喃。
这样的天气,再适合补眠不过。
雨下个不停,女郎确实翩然好梦。
春雨贵如油,承载着农民们满怀喜悦的希冀。
与此同时,一道玉令送入官署。
埋首公文间的余知府识得此物,跪地听过口谕。
眼下是未时正,口谕中点明未时二刻。余知府赶忙命屋外的长随备车驾,立刻回府准备。
雨下个不停,容宅正堂内,怀月对冒雨而来的余二公子一礼。
余澄是奉父亲之命来请长瑾过府一叙,怀月有些为难:“郎君午膳后就睡下了。”
若非来的人是余二公子,她根本不会吩咐门房开门。
余澄想了想,听父亲传话的语气,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那就让长瑾好好休息吧,晚些时候再提不迟。”
他擅自拿了主意,不曾打扰。
“二公子慢走。”御书房中议事不知何时散去,容璇从平和的梦中醒来时,眸中的雾气尚未散去。
她观帝王神色,想来军中应无要事,一切俱在朝廷掌握之中。
“什么时辰了?”她道。
“刚过酉时。”
墨发有些散乱,容璇简单梳整过。
她白日是奉召入宫,散职光景不在户部露面也无妨。
“怀月那处——”
“已经遣人知会过了。”
事务俱料理妥当,无需容璇操心。
天已黑尽,紫宸殿中备好了晚膳。
十余道菜式皆合容璇心意,佳肴珍馐在前,自然叫人心情甚好。
新月隐于层云间,入夜后秋雨下得更密。
夜风吹散了雨帘,送来几分寒意。
寝殿中点了几支烛火,容璇仅着玉色的单薄寝衣,便先行上榻安置。
锦衾和暖,烛光缱绻。
窗外雨声不歇,床帷被人掀开。
帝王亦沐浴过换了寝衣,榻边红烛再熄去两三支。
锦被虽置去一旁,但被人抱入怀中,容璇也不觉得如何冷。
修长的指节挑开寝衣系带,起初似乎还有两分耐心。
衣裳很快褪尽,朦胧光影中,帐中温度节节攀升。
水声溢出来。圆月高悬,余澄遵母亲之命送了长瑾回容宅。
灯花巷已在眼前,容璇下了马车,脚步稳当:“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余澄目送着她进了容宅,才放心告辞。
月光落了满地,容璇踩着树影,远远便见到自己卧房内点了灯火。
她有些稀奇,清风拂面,卧房门自里间推开。
皎洁的月辉下,她望见一抹清隽的白衣身影。
她在原地瞧了好一会儿:“这么早便到了啊。”
祁涵将人横抱起带回屋中,女郎裙摆上刺绣的芙蓉花在月光下美不胜收。
厨房中已备好醒酒汤,祁涵吩咐怀月去取来。
“是,陛下。”秋色如画,红叶烂漫。
车驾停于山脚,此处为皇家园林地界,少有行人。祁涵执了容璇的手,二人一同沿石阶上山。
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若是晨起时分云雾缭绕,便更有人间仙境之感。
迎面吹来的山风清凉惬意,一枚枫叶飘落于女郎发间,添上一抹艳色。
溪水潺潺,落花红叶逐水而去。
山中静谧,无俗事搅扰,唯余自然天籁。
溪边伫立几块山石,各具形态。
容璇坐于高石上,听流水淙淙,只觉心旷神怡。
落日西斜,为漫山的红叶更添一抹绚丽。
二人登至半山腰,风景最盛处另筑有楼阁。
内廷备好了筵席,谢明霁早已在此等候。
除他之外还有一席,言家三姑娘此番陪着太后娘娘来颐安行宫小住,恰巧可以一同凑上。
“宸妃姐姐。”言婉钰上前见礼,眸中也是难得的轻松。
容璇含笑望她,近来婉钰一直闭门温书,愿意出来走走是再好不过的。
今夜的菜式配合着时令,螃蟹正是鲜美时。
可惜容璇与谢明霁明日就要出京,不宜饮酒。所幸席上备下的时新的精致小点,足以慰藉。
栗子糕,桂花乳酥,金橘如意卷,样式摆的极为精巧,引人食指大动。
约莫戌时中席散,颐安行宫中的寝居昨日便安排妥当。
一弯秋月悬于天幕,晕开皎洁光影。
庭院内,容璇与祁涵并肩而坐,望漫天繁星闪烁。
启明星指北,亦是她明日启程的方向。
平怀二县偏远,算上来回路途总要十日。
祁涵望身畔人,分明知晓她能够独当一面,故而无需忧虑,更无需阻拦。
他道:“教过你的暗语,都记熟了?”
容璇笑道:“忘不了。”
只是简单一趟公务罢了,她心中有数。
比这再难的路她都走过。
容璇嘟囔一句:“我又没醉,小题大作。”
祁涵将人抱于榻上,怀月送了醒酒汤后便识趣退下。
容璇由他为自己脱了绣鞋,笑道:“你又把事情都丢给谢景和了?”
唔,这一趟南巡谢景和可真够倒霉的。
前半月容璇才听到消息,帝王御驾已至淮安府,不日便要回銮。
她躲开了祁涵喂来的一勺醒酒汤:“我没喝醉啊。”
祁涵当然知晓她酒醉后的德行,先顺了她的意。
容璇有些困,却还是絮絮叨叨与他说着话。
她说起今日的晚膳:“席上开了数坛酒,都是李夫人的窖中珍藏。”
容璇掰着指头:“瑞露酒,黄柑酒,芳春酒。有诗云:‘月照芳春酒,无忘酒共持。’”
祁涵给她喂下半勺醒酒汤,容璇道:“你什么时候调余知府回京啊?”
“猜一猜?”
女郎沉思的当口,祁涵看准时机,又给她喂了三两勺解酒汤。
容璇自然而然饮下,思绪很快转开。
“京城的德丰斋,不知道有没有新的糕点。”
“许久没吃过了,实在想念得紧。”
月光如水般映照,青釉莲花纹瓷碗中的醒酒汤下去小半。
容璇瞧面前郎君如画般的眉眼,打量许久,仰首在他面颊上落下一吻。
帝王动作一顿,女郎绽开一抹清浅笑容。
屋中有些静,她打了呵欠,脑袋一歪靠于眼前人怀中睡了过去。
一室静谧,唯有女郎平和地呼吸声。
祁涵认命地把瓷碗放于一旁案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去榻里间。
锦裙解落,未曾搅扰女郎好梦。
算不清是几更天,娇。吟声漫在锦帐间。
道是略略有所准备,但今夜的情形还是远超乎容大人预料。
一连串的讨饶声无用,女郎精致如玉的面庞已被红云染透。
她埋首于绣枕间,墨发凌乱在白皙细腻的雪肤间。
秋雨下过几轮,熬到帐中偃旗息鼓,容璇由人抱着自己去沐浴。
换了干爽的一套寝衣,她略微动了动指尖。
夜色深沉,郎君体贴道:“可要用些宵夜?”
容璇半合着眼眸,连摇头的力气也无。
吃不下了。
余澄轻轻松松回府,殊不知余府正厅后的父亲听了亲信传话,立刻难了神色。
“怎么?”尊位上的白衣帝王翻过一页公文,淡淡开口。
容璇浑然未觉,对帝王的提议却是敬谢不敏。
“臣妾先前看过一场马球赛。”
在京西马场,由瑞王府做东。她若是去,瑞王府的管事会特意给她留出个好位置。
容璇恰逢休沐,原本想在府中好生休憩,再清查账目。不过那日她起身后,想了又想,机会难得,最后还是决定凑热闹去马球场一观。
“结果那一场马球赛,整座京西马场人山人海,看台上更是贵女如云。”
宝马香车停于街巷,蔚为壮观。
她到得晚,好不容易由管事领着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问才知今日宣国公世子上阵,一时间观赛者无数。
那日马球赛的精彩容璇着实记忆不深,看台上一边倒的情状倒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最后果不其然是谢明霁得了头筹,回去路上遇见,他还特意与她夸耀一番。
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容璇横看竖看,也没看出谢明霁有哪一处能引得贵女们倾心。
她洋洋洒洒说着,好似风吹雾散,帝王唇畔噙一抹浅笑。
容璇对马球赛暂无兴趣,借了一本棋谱,回明琬宫自行琢磨。
“陛下。”
秦让送了宸妃娘娘出去,回来便见陛下坐于棋盘前,眉宇间俱是舒展之色。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
御马场中胜负还未有分晓,祁涵道:“半个时辰后,摆驾罢。”
“奴才领旨。”
锣鼓声散去,此次马球赛,不出意料又是谢明霁夺魁。
九皇子祁浔年岁还小,尚未就藩。高台上一片热闹之中,他笑着道:“西北贡来的骏马,皇兄要赐予谢世子直说便是。其他人哪是他的对手,白白惦记一场。”
围看的臣工俱笑起来,纷纷与宣国公世子道贺。
“也是。”言婉钰眼眸亮了亮,有这条退路,她心中便更安稳些,“况且找个新科进士,还能请他教授我的课业。”
容璇放了手中糕点:“我听你的语气,今后已经有仔细的打算了?”
婉钰应是:“等过了乡试,取得举人的功名便可做官。若中不了进士,我想去京郊做个知县也好,从乡塾开始兴办女学。”
她不缺银钱,无需忧心身外之物,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知道自己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生而幸运。只要行有余力,自然愿意为其他女郎做些什么。
容璇唇畔漾一抹笑,眸中是不加以掩饰的欣赏。她以茶代酒:“那便愿婉钰得偿所愿。”
言婉钰与她碰杯,笑容是久违的明媚。
秋风吹拂,花苑中所植黄菊傲立于寒风中,氤氲着阵阵清香。
第84章立后
北风吹落枝头黄叶,天渐渐冷了,寿安宫正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太后娘娘万福。”
容璇来向言太后请安,言太后颔首:“坐罢。”
上首右侧的位置正是留予宸妃娘娘,福宁亲自领着丫鬟奉了清茶。
殿内一同陪坐的还有宣国公夫人与平阳侯夫人,婉钰也在此处。
“宸妃娘娘金安。”
“免礼。”
容璇悄悄点头与婉钰致意,见过礼数,二位夫人方重新落座。
她们新近结成了儿女亲家,眼下正是热络时。
容璇端了茶盏,宣国公府与平阳侯府门第相当,她若是两府的当家夫人也会满意这桩姻缘。
“这些应该难不倒你罢?”容璇半开玩笑,打心眼里相信雨岚。
同在京中,桓平伯府中事她也略有耳闻。长媳是个绣花枕头,暂时撑不起门庭,老夫人自然更倚重小儿媳。
周雨岚抿了口茶:“寻常家务事确实不难,只不过人情往来,还是棘手些。”
娘家形同虚设,有些体己话,她竟只能对旧友倾诉一二。
容璇了然,桓平伯府是嫡长子袭爵。雨岚跟着老夫人掌家,怕是长房会有微词。
“婆母还是偏帮我的,日子倒也能过。夫君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温和有礼,对我亦体贴。等以后分了家,我们单家独户便自在多了。”
“是这个理。”
桓平伯老夫人育有二子,幼子不能袭爵,感情上自然偏袒些。老夫人看得长远,幼子既成不了大气候,相较于高门贵女,选个贤惠能干的儿媳反而更好。日后多分些银钱,守着家业太太平平地过完一生。
“你呢,你在宫中如何?”
容璇指一指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陛下嘉会节将至,尚官六局都忙于此事。”
“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嘉会节,规制上会更隆重吧?”
“听太后娘娘的意思正是如此。嘉会节桓平伯府必定是在受邀之列的,你届时可来看看。”
“上回操办嘉会节的忙碌,我到现在都记得。尤其是宴饮那几天,几乎都未睡过一个囫囵觉。你如今是尚仪,只怕要操心的事情更多。”顿了顿,周雨岚望着容璇道,“这身绯色的官服,很好看。”
宫中有制,五品尚官才有资格着红色官服。入宫为女官者,许多皆以五品为望。
容璇不知如何回应,只低眸一笑。
“这是新入宫的女官?”
言婉钰刚回一旁陪坐下,冷不防被提及。
“夫、夫人好。”她不知该如何称呼,生怕失了礼数。
容璇接过话:“她是司赞司的言掌赞,入宫该有小半年了,一向勤勉懂事。”
听容璇一句夸赞,言婉钰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自己青色的官服,心下却升起几分欢欣。
“那与我们当年差不了多少。”
“是啊,我们那时运气好。宫中高位女官不多,新人一入宫就有机会官授七品。”
匆匆数载,二人忆起往昔时都有些感慨。
“少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该一同回府了。”
周雨岚贴身的侍女入内轻声提醒,她没有耽搁,与容璇告辞道:“我便先回去了。”
容璇点头,一路将她送出尚仪局外。
“改日再会。”
“回见。”
两位穿同色衣衫的女子互相告别过,其中一人目送另一人远去。
夏日的风轻拂,华美的红色裙裾随风摆动。容璇望着周雨岚的背影,明白这位好友早已选定了自己的路,亦会坚定不移走下去。
人生即是如此,落子无悔。
“尚仪大人安。”
还未踏入尚仪局,容璇在门口遇上了昭阳宫来传话的小六子。
“陛下口谕,请尚仪大人送开平二十六年先帝嘉会节的条陈过去。”
容璇略略一算,开平二十六年,正逢先帝五十岁的寿诞。此次嘉会节,她们未得吩咐,眼下亦是参照了那年的规制。
她未多心,大约是陛下与太后想有所估量罢。
“即刻便要么?”
小六子道:“陛下的意思,尚仪大人酉时前送到即可。”
“本座知道了。”容璇并不想耽误到散值后,先吩咐人去司籍司的书阁中寻出卷宗来,“稍后本座会送去。”
“奴才告退。”
容璇与祁涵选了湖畔旁的一条小径,时有凉风习习。
方才饮茶时,太后的心意已然明朗,想要言家再出一位皇后。
帝王也是顺水推舟,似乎未有反对之意。
论出身,论品行,甚至论与帝王青梅竹马的缘分,言家大小姐都无可挑剔。
容璇思及惠敏太后在时,只因言太后不是她合心意的儿媳人选,便对她时有为难。
如今言太后自己做了婆母,亦是想择选自己满意的儿媳。
像是个轮回似的。
身旁人是不同于往常的沉闷,祁涵猜透几分她的心思。
他对她解释道:“母后在宫中长日无聊,有婉钰陪伴,也能解解闷。”
瞧她如此在意的态度,祁涵笑了笑:“也省得母后总要寻你的不是。”
天色晦暗,漫天风雪。
容璇离开陈府时,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马车停于巷外,容璇无需人相送,慢慢走过积雪。
雪花落几片在她的掌心,很快化作水珠。
她从前很不喜欢冬日,世人咏白雪高洁,她想起时却只觉得寒冷,全无半点作诗的雅兴。
也不知何时,心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转变了。
雪花纷飞中,容璇遥遥望去,见到熟悉的马车前出现的一抹天青色的身影。
他撑一柄油纸伞,踏过风雪向她行来。
他的掌心一片温暖。
第85章万寿
风和日暄,容璇自睡梦中醒来时,明间内已备好了最后两样点心。
她梳洗过坐去桌前,怀月笑意盈盈将银勺递到她手中。
逢春日里,怀玉斋中又琢磨出了新的点心花样。
怀月逐一为容璇展示:“迎春糕,珍珠玉露团,山茶酥,琼花饼,还有蜜浮酥柰花。”
休沐日甫一起身便有这些精致糕点品鉴,容璇心情不可谓不愉悦。
怀玉斋自江南后重新开在京都,虽不及德丰斋多年的名气,但生意已然不俗。尤其怀玉斋中另辟了江南特色的点心,怀月与铺中师傅们又不断推陈出新,“怀玉斋”的名号在京都越来越响亮。
眼前这几样糕点正合春景,样式更是精巧。那开得层层叠叠的花酥,都叫人舍不得动筷。点心尚未在铺中售卖,容璇作了品尝的第一人。
她先端了那一盏蜜浮酥柰花,这原是她在书中读到的古人喜爱的甜点。不过随口与怀月一提,没想到她还当真带人做了出来。
乳酥加热到近乎融化的光景,雕作洁白的茉莉花的模样,再浇上蜂蜜与蔗浆。
“大人觉得如何?”她还在徐州城中,还伴在双亲身旁。
沐浴完,宫中备下的寝衣为绯红一色,熏了祁涵偏好的香料。
这么多年,倒是未变过。
墨发以两枚金簪固住,容璇顺从地由祁涵横抱起,带去寝宫之中。
“陛下就不怕臣动手?”
这是她今夜唯一一句主动开口。
“自然。”“母后。”祁涵唤她。这些年母亲在宫中的心酸曲折,他看在眼中。
“为人子者,自当是孝为先。父皇崩逝,儿臣定会好生奉养孝顺母后。”
“至于瑾儿……她是儿臣认定的倾心之人。儿臣的后位,从始至终都只留予她,封妃不过权宜。”
“也请母亲,能够体谅儿子的心意。”
茶水渐凉,一室无声。容璇淡淡笑道:“那咱们用膳罢。”
臧夏应了一声,哪知迎面撞到了匆匆忙忙进来通传的小太监,说程婕妤来了。
臧夏嘀咕着,这位程婕妤怎么又来了,她近日来得格外殷勤。
容璇也没想到,下午才完工的暖手抄,这会儿她就来了,便笑着把暖手抄拿给程绣:“妹妹来得正好,我缝了个暖手抄,一个人用不了许多,这副是给妹妹的。”
程绣一见这银狐皮毛缝的暖手抄,一时惊讶,都忘了自己火急火燎来承明殿要说什么,光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些遍,不住地赞叹:“容姐姐,你手真巧,这针脚都看不出来,尺寸也合适……我就不会做这些。”
臧夏心里想,娘娘针线活儿好,还不是为了陛下。娘娘每年春夏秋冬都要给陛下缝寝衣,说是宫中绣娘不知陛下的具体尺寸,做的寝衣,有时早上要崩开。这般年年缝这缝那的,针线活自然越来越好了。
那回陛下夜里宿在承明殿,谁知朝服莫名奇妙破损了一处。因赶着早朝,来不及缝补,还是娘娘拿了针线缝好,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缝补的痕迹,解了燃眉之急。
程绣很喜欢这暖手抄,立祁就用上了,两手抄在里头,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
但她立祁想起了正事:“容姐姐,你或许不晓得,今日,萧夫人带谢小姐进宫了。一下午都在兰梦亭那里游园。”
容璇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程绣说:“陛下也在。”
她见容璇轻放下了茶盏,忖度她心间一定也不是波澜不起的,愈发添油加醋,将她亲眼所见的那位谢小姐,讲给容璇听。
她说谢疏云的长相是如何明艳动人,似是寒冬里头开了大丛大丛鲜妍的红牡丹花。
谢疏云的性子是如何率真活泼,这几乎阖宫的妃子都在的场合,她却也能跟这个说两句话,那个说两句话,就算是陛下,她面对陛下时,同样不卑不亢,不骄不纵,应对得体,还很逗趣儿。说了两个笑话,把陛下都逗笑了。
谢疏云的簪戴首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熠熠生辉,光是红珊瑚耳坠,就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程绣说:“大家都挺喜欢她,她性子活泼,像冬天里的篝火——我爹爹在西关时,夜里常常生那种篝火,很暖和,还能烤肉吃,大家围着篝火聚在一起,眼里也都映着火光。”
她说得滔滔不绝:“萧夫人还在陛下跟前夸赞她说,虽是才到家里,却把家里下人们都管得服服帖帖,试着让她管府里中馈,都井井有条的,还省下许多银子,又查出不少先前的漏洞……”
程绣走了以后,容璇还坐在原地,撑着腮。臧夏说:“娘娘,别想那些了,……”
容璇却问:“这件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泓绿老实说:“娘娘,是陛下说了,娘娘在养病,便不要拿这事来烦扰娘娘休养。”
容璇蹙了蹙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祁涵会对旁人笑的模样。
只要一想,她心头就忽然刺痛。
她轻轻垂眸:“陛下怕我多想,只是我……我迟早会知道。”她叹息着,想到程绣的话,又忽然想到了,他说要个孩子。
这……这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到第二日,似乎除了承明殿,几乎全宫中都在说起那位谢小姐。
容璇心神不定,决心要去涵元殿,探探他的口风。
“容璇?你身子未大好,朕不是让你静养?”祁涵在奏折堆里,分神抬眼看过来。
容璇笑了笑道:“臣妾这两日已经好得多了,便想不能总闷在承明殿……出来走动,活络筋骨。”
他淡淡应了一声,道:“朕看完这些折子就陪你。”
容璇缓缓上前,到他身侧,熟稔替了那研墨太监的位置,研起墨来。偷偷抬眼,谁知瞥见他正提笔预备批复的那封折子上,赫然写的是—
容璇摸了摸她的头:“无妨,等外头安稳下来,我就让人带你回去看看。”
她接着翻阅手中书,屋中静一会儿,容璇再抬眸时,发现二丫连手中糖葫芦都不吃了。
二丫眸中含了泪花:“哥哥不要我了?”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爹娘把我卖了,没人要我。我再回去还是被他们卖给别人当媳妇。”
半串糖葫芦垂下,二丫跪下去:“我会做饭,会洗衣,我吃得也少。哥哥别丢下我,我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她要叩首,好在容璇已及时扶住了她。
容璇温声细语解释道:“单是回家看看,有什么行李一并收拾了。只要你愿意,自然可以继续跟着我。”
这么小的孩子,虽是水深火热的家,但最初离开时,还是会克制不住想念那点微末亲情吧。
容璇给二丫擦干净眼泪:“我们也算是有缘。何去何从由你自己做主,别怕。”
她的话语温柔而又坚定,慢慢抚平了二丫的心绪。
才上身不久的新衣裳弄脏了些,二丫赶忙拍打着。
容璇道:“吃完这根糖葫芦,记得把昨日教你的五个字再认一认。”
二丫忙不迭点头,回去翻开了自己的字帖,一共是三十个字。
“天、地、人、太……”
容璇暂且还看不出这孩子的资质,不过既然答允带她回去,总能好生安置于她。
或许,她翻过一页书,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金簪卸下,墨发倾泻,绯红的寝衣系带被指尖挑开。
容璇闭上眼眸,无力、屈辱之感席卷而来,任帝王褪尽她的衣衫。
父兄驻守徐州城中,还有徐州二十万百姓。
徐州为兵家必争之地,连年征战,百姓从不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为何物。
她与二哥固然是北齐牵制父兄的人质,可百姓、家族何尝不是他们的软肋。
衣料翩然落于地,……被填满,女郎紧咬唇瓣,没有求郎君垂怜。
如玉的肌肤染上点点痕迹,烛影缱绻,偶有娇吟声传出帐间。
月光似水,映照于殿中一角。
虽是浑身疲累,晨曦初现之时,容璇还是被屏风外的动静吵醒。
是祁涵起身更衣,容璇脑中昏昏沉沉,只知道自己不愿多应对,闭上眼眸装睡。
不多时,竟又这么睡去。
再度醒来,日光已然大盛,透过帷幔照入榻中。
容璇撑着床榻坐起身,没有唤人,静静靠着身下软枕。
昨夜后半的情形她早已模糊不清,任祁涵予取予求罢了。
可她却还记得自己最后服软求饶的模样。
容璇自嘲一笑,经过这一夜,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殿中极静,独自一人的时光,难得地让她能够放下些许戒备。
“姑娘醒了。”
不知坐了多久,侍女的声音打破了容璇的出神。
侍女们鱼贯而入,服侍着为她洗漱更衣。
宫中新送来的衣裳,依旧是一套石榴红绣金边的裙装。
“姑娘不喜欢么?奴婢等这就去换新的。”
侍女察言观色,颇为殷勤。
容璇摇头,问道:“我昨日入宫的衣衫在何处?”
“回姑娘,那套衣裳送去浣洗了。您随身的东西,都放在了您房中。”
捧着衣衫的两位侍女站也不是,离也不是。
容璇无意为难她们,伸手道:“我自己来即可。”
她身上月白的寝衣,是昨夜后半新换上的,她并不喜欢。
“齐……陛下在何处?”
“晨起陛下往书房议事,留了口谕会回来用午膳。”
离午膳还有一阵光景,容璇换了衣衫,侍女引她回明宝堂中歇息。
不多时,屋中的侍女奉命端来一碗避子汤药。
容璇干脆饮下,知道这对她和祁涵都好。
她查看过自己随身所带的物件,有一枚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护身符,还有并不属于她的玉令。
她简单将头发盘起,簪了自己入宫时的白玉簪。
望了望外间天色,离府已有一夜一日,兄长此刻想必忧心如焚,她须得尽快脱身。
“姑娘有心事?”
依旧是昨日那位和善的嬷嬷,言谈间容璇知道她姓温,京城人士。
温嬷嬷道:“我替姑娘梳妆罢。”
见容璇不愿,温嬷嬷自谢自拿起了篦子:“姑娘要求见陛下,总得收拾齐整才是。”
她话中有话,点醒了人。
温嬷嬷手巧,猜到容璇不喜繁复的发式,梳了云髻。
容璇颔首,眸中不自觉蕴上笑意:“甚好。”她吃了小半盏,又道,“除了茉莉花,还可以雕作梨花。”
她稍一思忖:“浇上果浆,也可以是海棠与桃花。”
柰花是茉莉的别名,虽是仿古,今人也可以变出新式样。
怀月笑道:“郎君说得有理,我记下了。”
余下四种点心皆是诱人,容璇各尝了半块,最喜欢那山茶酥。
她道:“迎春糕与山茶酥可还有?回头备一些包起来。”
怀月笑着应好,她家大人要将这两样点心带给谁,答案不言自明。
院中枝头抽出新芽,郁郁葱茏。
瞧女郎望着窗外出神,怀月道:“大人有烦心事?”
“也不算吧。”容璇数着日子,“万寿节将近,也不知该备什么礼。”
怀月跟着她思索起来,依照容璇一贯的风格,这送礼要么费银钱,要么费心思,二者好歹得占其一。
然而想起户部堆叠的公文,容璇不由叹口气。
还是费银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