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逆君意 罪奴只敢违逆陛下这一次。……
奉明帝走入了文渊阁, 杨照月正要应旨,上前去剥张药的官袍,却听许颂年在旁说了一句:“我来吧。”
说完随即一步一步地走到张药身后。
张药侧头看了许颂年一眼, 平声道:“不必脏了掌印的手, 张药自己来。”
他说完这句话, 直起上身,抬手便解开了衣襟。
官袍脱下,底衣露出, 在场所有人,包括奉明帝都嗅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许颂年就站在张药的身后, 尽管他早就看出了端倪,然而眼见底衣之上那一道道连伤药都裹不住的血痕,仍难免心惊。
杨照月不明就里, 一时惊骇出了声,“这……”
张药用手拢着官袍,对杨照月道:“拿承盘过来。”
杨照月这才反应过来, 忙托上一只红木承盘, 接下张药的官袍, 时不时回看文渊阁内,奉明帝的反应。
张药低着头没有言语,手指却继续开解身上最后一层底衣。
与此同时,原本侍立在他身后的内侍,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衣襟很快就解开了,张药伸开手臂, 那最后一层底衣,沾着半凝半腻的血和伤药,当真是从张药身上“剥下”下来的, 他将底衣掷下台阶,再次伏下身。
正座上的奉明帝居高临下,眼见他身上,就还剩下一层浸饱了血的尸布。
血腥气冲破了伤药的气息,灌入人鼻。
两件血衣,一件破碎,一件完整。
就这么静静地铺在文渊阁外的雪地里。
文渊阁内外,所有内侍屏息而立。
此处没有官员,只有他们这些天子的近侍,以及一个他们都十分熟悉的所谓“天子上差”。
此时此地,不启三司,不动《梁律》,只看家法和主人的心情。
所以,即便他们内心都给张药判了一个“欺君”的罪名,但同时也深知,张药是法外之人,身上无实罪,一切不过在主人的念生念灭之间。
阁内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哂笑。
“把身上那层裹伤的也解了,让朕看看,你张药的一百鞭,到底能把人打成什么样?”
张药闷声应道:“不敢冒犯陛下。”
又是一声哂笑,随后而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你怎么想的呀?啊?”
“罪奴抗旨欺君,不敢自容,遂已百鞭自惩。”
奉明帝挑眉,撑案而起,“为了谁?”
张药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昨夜玉霖的话。
“你会撒谎吗?”
“我从来不撒谎。”
他从来不撒谎,至今为止,除了那一句:“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恕罪。”
张药平生对人说出的每一句话,不论恶毒仁慈,都是真的。
如今奉明帝问的他“为了谁?”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张不开口。
奉明帝笑出了声,“你是张容悲的儿子啊,你父亲殉的是郁洲堤坝,你张家,不出情种啊。”
他说完,看向张药身后的许颂年,“今儿到底什么日子啊,外朝掣肘,到了朕的家里,他也不让朕顺心,许颂年。”
“奴婢在。”
奉明帝抬手指向张药:“这是他第一次违逆朕吧。”
许颂年忙道:“是……是奴婢这些日子,忙于司礼监的事务,疏于对他的管教,才让他犯此大错,还请陛下给他一次机会,奴婢一定重重责罚他。”
奉明帝冷笑:“你看看他身上,他怕责罚吗?”
“这……”
奉明帝咳了一声:“他把他自己打成这个样子,把你和朕教训他的路都堵死了。十年镇抚司历练,不算白费,你也别再当他是个孩子,你都上年纪了,他还能不长大吗?”
“是……奴婢有错,是奴婢的错……”
“陛下。”
许颂年的话还没说完,忽被张药打断。
许颂年了解张药,他向来御前寡言,上不发问下不答言,此刻他唤出这一声大不寻常。
许颂年深恐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顾不上跛腿,撑地伏身,在张药耳边道:“你已经犯了大罪了,如今就好好请罪,求陛下原谅你。”
张药根本没有将许颂年的话听入耳中,反而抬头望向奉明帝。
“罪奴只敢违逆陛下这一次。”
许颂年一把拽住张药的胳膊,颤声呵斥他道:“张药,你还不住口!”
张药身体前引,目光仍然盯在奉明帝身上,重复道:“就这一次,罪奴只违逆陛下这一次!”
奉明帝静静地看着张药的面容。
君臣也好,主奴也好,他和这个年轻人相处十多年,但此人在他面前几乎不会抬头,他倒是很少仔细看过这个人的面容。朝廷内外都说他冷面冷情冷心,长得到底如何,始终无人评说。
如今他抬头望着他,皮肤白皙,五官分明,长得倒不像当年那个耿介的河道官,反而像他的母亲。
奉明帝没有回应张药,面上仍挂着那丝哂笑。
张药却也不曾像从前那样回避奉明帝的目光,静静地仰着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然而即便双手撑着地面,也难抑上身躯体微微颤抖。
他到底还是害怕。
奉明帝垂下眼,喝了一口碧螺春,肩膀微松。
对于皇帝而言,不论张药为臣还是为奴,有畏惧,都是一件好事。
“行。”
奉明帝开了口,“违逆就违逆吧,这次朕赦免你。”
“谢……”
“别忙谢恩。”
奉明帝站起身,“朕赦的是你,不是那个官奴。”
张药的头都要挨到地面,又兀然顿住。
奉明帝扬声;“许颂年。”
“奴婢在。”
“他不肯处置她,让朕来处置她,就太抬举她了。”
“是,奴婢为陛下分忧。”
张药肩头一动,许颂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摁死了他,同时切声道:“跪好……”
张药胛骨耸动,此时的他倒是回想起了玉霖的那一句:“如果正如我所说,你在御前露出了破绽,那你就承认你今夜的所作所为,认罪,认错,剩下的交给我。”
他已经照着她说的,认罪认错了,可剩下,真的能全交给她吗?
神武门外的车马已经散尽,城门树的枯影落在玉霖的素衣上,如水墨染生宣。
玉霖靠在树下,静静地望着神武门内。
有杜灵若立在他身边,神武门前的守卫倒是没有来驱赶她。
杜灵若倒是站得有些脚软了,不禁在她面前蹲下,“都这个时辰,还没有消息出来。”
玉霖道:“没有消息也好。”
杜灵若半疑半忧:“你到底等的是什么消息,真的是处死你的消息吗?”
玉霖笑了笑,“是啊。我没跟你说笑。”
杜灵若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跺了跺发软的脚:“哎哟,我是真的要疯了。”
这句话刚说完,忽见殿前一行人。
玉霖眼睛不好,看到的不过是风雪间的一排黑影,杜灵若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陈见云。
玉霖站起身,理了理衣。
那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口。
杜灵若先迎了上去,“您这是办外头的差事去?”
陈见云却越过杜灵若,看向了他身后的玉霖。
“灵若。”
“是。”
“你退一步。”
杜灵若看了看玉霖,神情有些紧张,玉霖却上前了一步,在陈见云跟前,行了一礼。
陈见云道:“不曾想,玉霖姑娘,倒是体谅我等,这差事不必远行,就能办了,来人……”
杜灵若往玉霖身前一挡,“师傅,您等一等……究竟是什么差事……”
陈见云不耐烦道:“我叫你让开。”
说完一挥手,“把这个女人带走。”
“等一等。”
玉霖看向陈见云,“我知道是什么旨意,我不会违逆,但在这之前,我有一样文书,想呈送陛下。”
陈见云冷笑,“文书?你还以为你是少司寇吗?司礼监绝不会为一个官奴,呈递文书。”
“什么文书?”
杜灵若看向玉霖,“我来呈递。”
陈见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杜灵若:“你糊涂了吗?她在刑部狱惹出的那一堆事,差点害死你我!你现在还要为她坏司礼监的规矩。”
杜灵若道:“可她最后也救了我啊。”
说完,也顾不上陈见云的恼怒,向玉霖伸出手,“快把文书交给我。”
玉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杜灵若手中,转头对陈见云道:“陈秉笔,从前是我为求自保,得罪公公,今日特向您请罪,请公公容我偷生片刻。”
陈见云上下打量着玉霖,“你这么说,是猜到你自己的命了。”
玉霖颔首:“是。”
陈见云冷哼一声,“我不管你那文书写的是什么,我只管办我的差,带走!”
说完便转了身。
一众内侍上前,将绳索绕上了玉霖的脖子,玉霖却并没有挣扎。
杜灵若刚想要替玉霖说话,却听玉霖道:“若陛下看了这封文书,开恩召我入见,而您却杀了我,那我猜想,您一定,会步我的后尘。”
陈见云站住脚步,“咱家会怕一个官奴的话吗?”
绳索绞得玉霖肩上生疼,她不由闭上了眼睛,声音却还是淡淡的,“那您试试吧。”
说完,转向杜灵若:“你若见得到我主家,替我告诉他,阿悯姐姐今日炖了鸡汤,还炒了半斤猪肝,请他不要耽搁,早些回家。”
第42章 君臣见 户书死于寒冰窖,冰窖诡藏三万……
与其说人惧怕威胁, 不如说是惧怕未知。
陈见云盯着杜灵若手上那封文书,淡淡的墨迹透出生宣,折叠之下, 隐约能看几个出字形。
陈见云正欲再分辨, 耳边却传来内侍的问询。
“秉笔, 这人……”
陈见云抬起头,眼前的人已经被捆缚得动弹不得。
她没有再说话,平静地闭着眼睛, 对周身束缚全然不在意。
“秉笔……”
内侍再次问询,陈见云却抬起了一只手, 示意其止声,转身对杜灵若点了点头。
杜灵若会意,忙深揖一礼, 转头快步朝神武门内去了。
陈见云这才走到玉霖面前,“你故意在此处拽住了我的徒弟?”
玉霖点头,坦然地“嗯”了一声。
陈见云冷哼, “哼, 如果不是他肯帮你, 你现在已经死了。”
玉霖颔首,“是,我明白,也知道该谢谁。”
陈见云将玉霖从上到下打量了遍,直唤其名,“玉霖, 从官场到断头台,再到处死的旨意之下,你如今还站得稳。我陈见云在司礼监多年, 从没有见如你一般命贱之人。”
玉霖闭着眼睛笑了笑,虽被绑缚,却还是矮了矮身子,对陈见云道:“谢秉笔赞赏。”
陈见云沉默地退几一步,不再答话。提声对左右道:“带她到门后的值房候旨。”
“是。”
神武门距文渊阁不远,然而杜灵若仍是一路疾奔,到了文渊阁阶下,却看见了一副惨烈的图景,张药赤着上半身,跪在文渊阁的门槛前,背上的血痕透过裹伤的白布,触目惊心。许颂年没有在阁内伺候,反而冒着寒风,立在张药身边。
文渊阁内气氛阴沉,除了杨照月在内伺候茶水,其余的宫人都暂避在连廊上。
杜灵若在阶下站住脚步,许颂年倒是一眼见看见了他,忙暂时撇下张药,提袍走下石阶,至杜灵若面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杜灵若从袖中取出玉霖交给他的文书。
许颂年看了一眼,低呵道:“什么东西?怎么可私递……”
“是那个少司寇的。”
许颂年眉心一蹙,问道:“你看过了吗?”
杜灵若摇头。
许颂年又问道:“人呢?处置了吗?”
杜灵若忙道:“没有,师傅暂时留着她的性命,让我……让我进来呈递,听……”
他说着朝殿上看去,“听陛下的旨意。”
许颂年顺着他的目光转身,也转身朝殿上看了一眼。
张药身形虽稳,但殿前雪风鞭身,他的肩头和双腿已有些微抖动。然而这些并不要命,要命的是,许颂年头一回觉得,他有些压制不住,这个原本麻木至半死的人了。
“好。”
许颂年将文书交还给杜灵若,“你跟我进来。”
“是。”
杜灵若跟着许颂年走上石阶,从张药身边行过,浓烈的血腥气和药气,刺得他鼻腔发酸,但擦肩之时,他还是尽力压低声音,对张药说了一句:“放心,人没死。”
张药撑着地面的手微微一握,侧头看向杜灵若。
杜灵若在匆忙之间,向他点了点头,跟着许颂年亦步亦趋地跨过门槛,进入内殿。
鎏金薰笼前,杜灵若跪呈文书。杨照月忙接下来,呈至奉明帝面前。
奉明帝并未当即展开,只平声文道:“何处递上来的。”
许颂年答道:“回陛下,是陈见云从神武门上递进来的。”
“陈见云?”
奉明帝坐直身子,“他不是办朕的差去了吗?”
“是……许是有变故……”
许颂年的话只说到了此处,奉明帝也没有再问,伸手接过文书,一把抖开。
炉内香将尽,殿内再无人声。
张药跪在槛外,干冷的雪风一道一道地扑在他的背上,鞭伤已经彻底麻木了,他只觉得,他浑身寒热交织,耳边逐渐响起了嗡鸣。
良久,纸张揉捏的声音响起,奉明帝的声音一道传来。
“人处死了吗?”
杜灵若忙回道:“尚未。”
“呵。”
奉明帝笑了一声:“还算有分寸。杜灵若。”
“奴婢在。”
奉明帝扬声道:“你去给陈见云传旨,让他带玉霖去御园里候着,朕用过膳,亲自问她。”
他说完,撑着书案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张药面前落下一道灰色的人影,他习惯性地将肩膀压得更低了一些。
奉明帝低头看着张药,“把衣服捡回来,穿上。”
张药微怔,人却没动。
奉明帝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张药撑地的手臂,“你今天跟朕挺腰子还没挺够吗?朕要你办两件差事,第一件差事你办成这样,朕已经赦了你,第二件差事,是你办老了的,若再有错,朕不杀你,朕给你姐姐的恩典,至此就收回了。”
许颂年在奉明帝身后,低呵张药:“还不快谢恩,穿好衣服退下。”
谁想站药竟然抬起了头,直视奉明帝:“陛下能赦她吗?”
奉明帝一时沉默,许颂年的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张药却依然哽着喉咙,仰头看着奉明帝。
奉明帝终于笑了一声,“你这个蠢货,朕不想教了。许颂年啊……”
“是,奴婢在。”
奉明帝甩袖背身,“你亲自把他带出去,朕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是真的烦。”
“罪奴不走。”
奉明帝顿住脚步,“张药,你在给朕施压,还是威胁朕?”
张药没有回答,只伏下身,朝着奉明帝的背影,重重地叩了一首。
玉霖对文渊阁是熟悉的,那一处离内阁值房很近,又有连廊相通,夏避烈日,冬遮寒雪。前太子吴峥少年时,曾在殿内读书。玉霖听赵河明说过,从前殿内遍悬吴峥的字画,后来,太子获罪被废,先帝病死,奉明帝即位后,那些字画也付之一炬。
文渊阁重新修缮,于奉明二年再度启用,却已不是东宫书房,成了奉明帝的问政之所。
玉霖在刑部时,每年的霜降后的朝审和之后的秋审,奉明帝都是在这个地方召问法司,裁决案件。
那个时候的奉明帝,其实并不厌恶玉霖这个人,他甚至很愿意和这个清秀的官员对谈。
她圆滑,温顺,口齿清晰,言谈温和,并不似赵河明那般执着耿介,立在众官之间,不卑不吭,只为叙情说理,将一件又一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刑名依据,慢慢地讲述明白。
说起来,在刑名一项上,她的话,奉明帝大多都听了,否则也不会让她草拟《律诰》,如今再提那卷《律诰》,奉明帝却觉如鲠在喉。
天子的《律诰》,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就算如今她已被废了书道之功,剥了官服,去了士大夫的身份,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她身上仍然承载天子莫名的恨意。
陈见云带着玉霖绕过文渊阁,雪正初停。
玉霖在雪廊下略站了站,她明白,奉明帝不会再准许她踏足此殿,召见之所,定在他处。
因此殿门已关,天子的仪仗也早不在此处。然而殿门前,那个人还赤着上身,沉默地跪着。
玉霖不禁笑了笑,想此人处世,还真挺憨的。
手腕上绑绳被人扯了一把,陈见云在旁催促她:“别看了,走吧。”
“好。”
玉霖收回目光,跟着陈见云从雪廊上穿了过去。
过了三大殿,再往后行,就是□□了。
陈见云将她带入了御园,让她在浮香亭下跪下,云开雾散,雪霁风停,掩映在梅丛中的浮香亭梅香满亭。亭上早已有宫人烧炉备茶。
玉霖跪地静候,不多时,亭上宫人皆下亭行礼,玉霖也随之叩拜,奉明帝的声音,却她身后传来。
“起来吧。”
陈见云等人闻言,神情微怔。
奉明帝已从玉霖身边行过,一面走一面道:“让她上来,亭上回话。”
玉霖站起身,手腕仍被绑缚。
陈见云等人却不敢再牵引她,只能凭她一人,独自踏上亭阶,走入亭中。
奉明帝挥退宫人,提壶自斟,“不用行礼了,站着吧。”
玉霖颔首谢过,眼见滚茶入杯,冲得茶叶沉沉浮浮。
奉明帝抬头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玉霖一眼,笑问道:“你我君臣,有多久没见过了。”
玉霖垂目,“全凭陛下仁义,奴婢才得有今日面圣之时。”
“呵。”
奉明帝笑了一身,端茶自饮,“你获罪后,朕一直挺想见见你的,毕竟在朕的眼中,你玉霖从前,算得上一任不错的刑名官。”
“谢陛下,是奴婢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奉明帝侧身对陈见云道:“把她手腕上的绑绳解了,哪有这样面圣的,你们也太不知道规矩了。”
陈见云上前道:“她有疯病,奴婢们是怕……”
“怕什么,她能如何?”
“诶……是。”
玉霖朝陈见云伸出手,奉明帝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问道:“你递进来的文书是你自己写的吗?”
玉霖应“是。”
“字不似当年了。”
玉霖颔首,“奴婢污了陛下的眼,请陛下恕罪。”
“无妨,拶刑过后,这是难免的。”
玉霖手上绑绳被解下,陈见云等人,即刻退出浮香亭。
玉霖轻轻交叠双手,摁住已然有些发麻的手腕。
奉明帝亦放下了茶盏,抬手将那道文书在她眼前抖开,“这是你复写的刘氏杀夫案的卷宗?”
“是。”
奉明帝垂下手,“和朕裁决所看的不一样,不过,朕信三司,并不信你。”
玉霖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只求陛下信卷宗上所写的最后一句。”
奉明帝目光垂落纸上,歪斜的字迹可见运笔者手伤不浅,然而最后一句,却是握笔者竭力所写,笔划工整,字骨稳当。
“户书死于寒冰窖,冰窖诡藏三万金。”
奉明帝复念此句,念后沉默了须臾,“你在刑部受审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句话。”
玉霖屈膝跪下,“我若说出去这句话,也许都活不到被押上皮场庙的那一日。”
奉明帝再问道:“下狱之前,为何不向朕上书?”
玉霖抬头:“此书出不了内阁,奉不至御前。”
“那为何不向朕面陈。”
玉霖看着地面,顿了顿方道:“奴婢若以刑部侍郎之职,面陈陛下,则是逼陛下落刀杀不可杀之人。”
奉明帝低头看向她:“既然是不可杀之人,朕不见得会落刀。”
“那陛下就只能杀刑部侍郎了。”
她说完这句话,垂眸一顿,低道:“可我不想死。”
第43章 簪金簪 救她就是杀你的姐姐。
文渊阁的门前, 许颂年从雪地里捡回了张药的血衣,罩在他肩上。
张药在雪风里咳了一声,没有排斥, 缓直上身, 伸手套上了衣袖。
许颂年撑着石阶, 在张药身边踉跄地坐下,侧头看着独系衣带的张药:“你这个样子,让悯儿怎么办。”
“这样子怎么了?你从前又不是没见过。”
他边说边穿好底衣, “我回去不会让张悯劳神,会照顾好她。”
“那你现在就站起来, 回家去。”
张药垂下手,并没有回应许颂年的这句话。
许颂年叹了一口气,望向眼前的雪地, 怅然道:“你小的时候总说,你会把我和悯儿送走,你会为我这个从前的姐夫, 抬棺, 上坟, 把我牌位前的香火烧得旺旺的,如今这话,还算数吗。”
张药点了点头,“我从不说谎,说过的话,都算数。”
许颂年听完这句话, 垂眸笑了笑,“对不起呀,这几年, 我们让你一个人,活得这么辛苦。”
“不用这样说。”
张药仰头:“父母之托在上,养育之恩在下,这是我该做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看向紧闭的文渊阁大门,“但今日这件事,是我想做的。”
许颂年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跪在这里,可以成为那个姑娘的筹码,可以威胁陛下,不对她下杀手吗?”
张药再度沉默。
他向来言辞清寡,情绪压抑,如今更不知如何自解,好在许颂年添了一句:“还是说,你就想在这里陪着她。”
许颂年说着拍了拍张药的肩膀,“可是她未必需要,她比你狠,也比你看得准。”
“一个人再好,再厉害,也不是送她独去的理由。”
“张药啊……”
“你说的没错。”
张药看向许颂年:“陛下不肯杀我,我对陛下而言就还又用。退一万步讲,哪怕我什么都不是,我做不了她的筹码,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哪怕有一丝可能,我也想救她。”
浮香亭中,玉霖闻到了一阵罗芥茶香。
如今天寒南直隶的茶山都还未开,奉明帝饮的这一泡,还是去年的旧茶。但眼见得汤色柔如玉露,芳香入鼻清幽冷冽,玉霖即便不尝,也辨得出那是去年的头春。
奉明帝喜欢喝第二品,杨照月便将第一品茶汤倒出,正要弃掉,却听奉明帝道:“朕留着赏人。”
杨照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霖,低应了一声:“是。”
奉明帝又道:“玉霖,你对饮食一向讲究,起来,品一品。”
“是。”
玉霖依言站起身,杨照月端上茶盏,她颔首接下,低头啜了一口。
“果然是头春,奴婢谢陛下恩赐。”
奉明帝笑了一声:“没有站着品茶的道理,赐坐。”
杨照月忍不住道:“陛下……这……”
“她以前也在朕面前坐过,如今此处没有外臣,她跪着也好,站着也好,朕和她说话都不舒服,去搬个墩子吧。”
“诶,是……”
“对了。”
奉明帝唤住走至亭边的杨照月,侧首道:“张药还在文渊阁吗?”
杨照月应道:“文渊阁传过来的话,说……张指挥使还跪着。”
奉明帝“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他去。
很快,杨照月亲自端来了墩子。
素衣对龙袍,玉霖合膝在奉明帝面前坐了。
杨照月再添茶来,周遭围挂起暖帘,玉霖僵了大半日的身子,至此终于暖了起来。
“他不许朕杀你啊。”
玉霖端起茶暖在手中,“陛下所指何人?”
“你的主家。”
玉霖抬手挽起耳发,冲奉明帝笑了笑:“主家狂妄,还请陛下饶恕他,玉霖算什么呢?活到如今,不过是命贱,陛下不屑脏手罢了。”
奉明帝抚掌笑开:“你很聪明,也很会算时机。如你所言,你曾是刑部官,后贬官奴。今日你以官奴之身,举发赵河明篡改卷宗,掩冰窖藏金,话既是可信,也免了朕查你,与何人结党。毕竟朕判你凌迟之刑时,除了张药,满朝文武,无一人救你。”
这话刺心,玉霖倒是面色不改,仍垂头应道:“是,奴婢就是梁京一孤女,所作所为,都只是想换一条命而已。”
奉明帝点了点头:“郁州欠饷已多年,是朝廷大患,也是朕的隐忧。你如今‘献’朕三万金,的确可解军费之急,但这还不足以,让朕赦免你的性命。”
“请陛下明示奴婢。”
奉明帝道:“朕如今的内阁,行事不错,朕还不想废了他们……”
玉霖的手在茶盏上微微一握。
“明白,陛下有不忍杀之人,因此还缺一计。如何不罪赵家,而取三万金。”
浮香亭上寂静须臾,随即响起奉明帝的笑声。
“杀不杀你另说,就这一句话,朕要赏你。来人,赐她金钗。”
玉霖应道:“奴婢只能着素衣,簪荆棍。”
奉明帝笑道:“你吃穿很讲究,你就别装了。不说这是朕赏你的,就说你的主家,是朕的镇抚司指挥使,他肯纵你,你就可以在梁京城里,穿绫罗,簪金钗。”
玉霖颔首应了一声“是。”
奉明帝道:“接着刚才的说。”
玉霖握着渐冷的茶盏,另起一声:“陛下。”
“嗯?”
“奴婢可以抬头,直视天颜吗?”
杨照月听了这一句,忙低呵道:“放肆,你……”
“无妨。”
奉明帝冲杨照月摆了摆手,随后示意杨照月为玉霖再添热茶。
杨照月虽有些不情愿,但也遵旨而行。
玉霖眼见滚谁入盏,冲起乳花,奉明帝的声音传至她耳畔:“罗芥茶,第一品香郁,第二品香冽,第三品则了无滋味,朕只爱第二品。你如今想说什么,都可以看着朕说,但朕只给你这一品茶的时间,朕这盏中的第二品饮完,朕就断你生死。”
玉霖端起茶盏,啜饮了半口,直至茶香从唇齿间散尽,才抬眸望向了奉明帝。
眼前人细目长眉,面容清瘦,但身量却很高。
左手的拇指上带着一只和田玉玉扳指,经年摩挲,已见油润之光。
人有的时候的确很奇怪,皇朝鹰犬长了一张白净的脸,无情帝王又生来一副慈悲相。
玉霖直起背脊,平声道:“不论奴婢所献之计,能否解陛下之困,都请陛下,不要因今日之事,牵怒奴婢主家。如果陛下要赐死奴婢,也不要将奴婢的尸身交还主家,奴婢自请将尸身绑石,沉下运河。”
奉明帝扯动唇角,“你之前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好,但这一句话,你说得多余了。”
玉霖眉间微蹙。
奉明帝道:“你提醒了朕,张药为了你,又是自鞭欺君,又是用他自己来胁迫朕,朕的确被胁迫了,否则,朕不会给你一点面圣的机会。不过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朕也该反过来,试试他。”
他说完,侧身对陈见云道:“让慎行司取一条白绫来。”
玉霖闻言,随即起身,“陛下,将才是奴婢狂妄,是……”
奉明帝笑了一声,打断玉霖:“行了,借了你的话头而已,和你什么关系呢?坐吧,把你自己的话说明白,等下就算他闹到朕眼前,朕也就惩戒惩戒他那个无用的姐姐,至于他张药,朕没想杀他。”
文渊阁外的天光逐渐开始收敛,即便许颂年罩着厚重的氅衣,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张药浑身细颤,唇色已然发白。
杨照月从司礼监过来,说今日的票拟已经递进来了,请示许颂年,何时呈给奉明帝。
许颂年道:“今日陛下心虚不好,你们把兵户两部和郁州军情的挑出来,待晚上过后,再请呈递,其余的就留在司礼监,过一遍我的眼,再说。”
杨照月应“是。”
许颂年看了一眼张药,问杨照月道:“杜灵若呢。”
杨照月回道:“和他师傅一道,在御前伺候。”
“有信儿传来吗?”
杨照月摇了摇头,“我将才去看了一眼,浮香亭上挂了暖帘,陈见云在帘内,杜灵若……在帘外站着呢。但……”
杨照月的目光扫向张药,许颂年见此刚想起身,却听张药:“请杨秉笔实言。”
“是……”
杨照月叹了一口气:“慎行司倒是传了个消息过来,陛下传取白绫一匹,不知……”
许颂年听到“白绫”二字,忙呵斥杨照月道:“住口!”
然而许颂年尚未及回头对张药说什么,只觉得身旁一道冷风扫过,张药已然起身,许颂年试图去拽他的衣袖,却一把抓了个空。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已经几步跨下了石阶,许颂年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杨照月还在场,高声喊道:“你要害死悯儿吗!?”
阶下人猛地顿住,许颂年踉跄着站起身,颤声道:“来人……来人!”
他几乎有些站不稳,杨照月忙上前搀扶住许颂年,一面又劝道:“掌印,您和指挥使有话好好说。”
许颂年喘息道:“把他给我绑起来,解了他的牙牌,罩了头,把从西面角门上拖出去!交到张悯手上,告诉张悯,我的意思,他今日在内廷,对我出言羞辱,今夜他悔过之前,不准他离家!”
应声而来的内侍,见许颂年要绑的是张药,皆站在原地,不敢擅动,许颂年不得不颤声呵道:“绑啊!”
张药立在雪中回头,望向许颂年,问道:“我就凭我自己,救一条人命也不行吗?”
许颂年不忍回答,张药转过身,任凭一众内侍拥上来,将他捆绑,口中仍问道:“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就只救一条人命,也不行吗?”
许颂年被一这问刺出了悲意,他竭力忍住眼底的酸涩,一瘸一拐地走到张药面前,“救她就是杀你的姐姐,你明明知道,悯儿命是靠御药保下的,你触怒天颜她就会受苦,别的我管不了,我一定要保她平安。”
说完,回头不再看张药:“把他给我拖走!”
张药反拧过一条胳膊,瞬间甩开给他上绑的内侍,绳子就挂在他身上,然而众人皆惧,不得不退开几步,不敢再上前。
许颂年正要再开口,却见杜灵若从雪地里拼命奔来,奔至张药跟前已气喘吁吁,眼眶发红,“我看到那条白绫了,是我从慎行司手里接下,呈进浮香亭的……我……我真的害怕,但是,玉霖在陛下面前跟我说了话,我猜是叮嘱我的……她接白绫的时候对我说了两遍 ,谢我不负所托,我仔细想了想,我帮她呈递了文书,但我还没有帮她把最后那句话带给你。”
“什么?”
“她说阿悯姐姐炖了汤,炒了猪肝……”
他说着哽了一口气,不得不吞咽了几口,方喘息道:“她让你,早点回家。”
第44章 作恶人 主家,你太喜欢骂你自己了。……
张药一时之间觉得很烦。
很多年来他都不曾有常人惯有的情绪, 始终心如死潭,投石也溅不波纹。
而当他无法拒斥的情绪涌来时,无论好坏, 他都将此归结为“烦”。如果换做从前, 他早就将一张死人脸甩在杜灵若眼前, 可此刻真是要命,玉霖让他早点回家。
于是他再觉得烦,也要把那张死人脸, 想办法收起来。
他顺服了下来,缓缓地垂手, 连原本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沉默地立在风地里。杜灵若尚在喘息,不明就里也说不出多余的话。而余下的人, 忙趁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这个暂时顺服的人,一举捆死, 罩了头, 顺着文渊阁前的雪道, 带出了神武门。
日已经转西。
许颂年目送张药身影渐远,方示意杜灵若近前,还没开口就听杜灵若道:“掌印,还请您救……”
“救什么?”
许颂年反问,随即叹了一口气:“御前那个人不会死。”
杜灵若不禁问道:“您怎么知道?”
许颂年转过身,弯腰试图去拍膝盖上的雪尘, 杜灵若伶俐,忙跪下一条腿,替过自家掌印的手, 许颂年直起腰身,看着杜灵若的背脊道:“赵妃死后,陛下也曾赐死有罪的嫔妃,但只鸩杀,从未曾赏过白绫。她已是官奴,陛下厌恶她,若要诛杀,怎会赏她白绫?绳绞杖毙,哪一样不好。”
杜灵若点了点头,“您说的是……那您怎么不跟药哥说明白呀。”
许颂年苦笑了一声:“他听吗?我说得不少了,到头来还不如你替那姑娘,传来的那一句‘早点回家’。说起来,你人倒不钝,比你的师傅更伶俐些。”
杜灵若没敢应这话,仔细地拍着许颂年身上的雪尘。
许颂年伸手搀起杜灵若,平声道:“行了,回御前候着吧。”
二人再回御前,却又慢了一步,
奉明帝已幸嫔妃处。传话许颂年,说留膳不回,只叫杜灵若前去答应,让他仍回司礼监,不必至跟前伺候。
杜灵若去后,浮香亭下,许颂年遇见了头簪金钗的玉霖。
她独自一人,在亭阶下向许颂年行礼。
而后直身玉立,向许颂年询问道:“主家可起身?”
许颂年颔首回应,换得面前人一副明朗的笑容,鬓间的金钗流苏摇曳,衬得她越发周身寡素。
玉霖下狱后,许颂年只在三司会审她的公堂上看过玉霖一眼。
那个时候她跪在一堆械具里,长发蓬乱,瘦得嶙峋不堪,如今看起来,却养回了不少血肉,虽仍比常人清瘦,面上却有着不错的气色。
“陛下赏的?”
玉霖应:“是。”平声又添了一句:“陛下天恩浩荡。”
许颂年点了点头,“从前人人都称你一声少司寇,年生久了,倒不常提你的姓名,玉霖……玉姑娘,你还有字吗?’
玉霖答道:“有,玉霖小字不浮,从前部中的刑名前辈,也多唤奴婢‘小浮’。”
“小浮。”
许颂年复念过这二字,顿了顿方道:“姑娘的确有福。”
玉霖笑了笑:“掌印是想说奴婢命大吧。”
许颂年道:“姑娘将才不已经说了吗?陛下对姑娘,天恩浩荡。”
玉霖颔首应下,屈膝再行一礼:“陛下已放奴婢离宫,奴婢就此别过。”
她屈膝之间,腰上的悬石轻叩其膝骨。
许颂年低头看向那块悬石,包裹着石头的络子打的细腻而规整。
张悯从未习过女红,张药的针线功,自他少时,就师承于许颂年,如今倒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然而许颂年没有多问,收回目光侧让了一步,为玉霖留路,平声只道:“还望姑娘,日后多照拂张家的后辈。颂年于此处,谢过姑娘。”
玉霖独自走出神武门,转过城门树,正欲往城西走,背后忽被什么东西拱了拱,她回头一看,便撞上了透骨龙的马鼻子。
好有灵性的畜生,此刻的神情恰似它那个要死又不敢死的主人。
玉霖摸了摸透骨龙的额头,笑道:“他把你留这儿了?”
透骨龙绕着玉霖逡巡,似乎是在示意她上马背。
玉霖也累了,着实不想再行那一路,于是翻身上了马背,任凭透骨龙驮着她,摇摇晃晃地往家而去。
一路上玉霖不禁在想,张药真的很迁就她。
哪怕从前并无交往,一个管刑名,一个法外游走,算来也是半对死敌,但自从他“嫖”了她以后,他连自己身上那种习惯性的沉默都收拾得很好,从不曾刻意拿出来膈应玉霖。
有他在的地方钱够花,吃的穿的都不受限,甚至牵马引路,容她脚不沾地,鞋不染尘。
玉霖本就多敏,她未必不识这天底下真情实意。
但于人而言,真情实意都是上苍赏赐,是冥冥之中,种因得果,而她活到这个年岁,还不太想去领受。
神游之间,已至家门。
玉霖下马,透骨龙扬起前蹄替她撞开了半掩的木门,玉霖对下缰绳,跨过门槛,庭院中,张药坐在一口铜棺上,底衣只穿了半只袖子,张悯用灯挑挑着伤药,一面替他上药,一面责备他。
“若不是看你被陛下伤成这个样子,我非替许颂年好好教训教训你。”
张药原本垂着头没吭声,听到门口响动,一抬眼见是玉霖回来,噌地站起了身,肩膀恰好撞掉了张悯的灯挑。
张悯弯腰捡起灯挑,不着痕迹地挡到张药前面,侧头对张药道:“把你的衣服穿好。”
张药忙套上另一只袖子,背身过去系上衣带,再回头时,见张悯已经迎了过去,“可算是等到你回来了,你去哪里逛了?”
玉霖看了看张药,尚不及回答,便听张悯又道:“我才说,做些好的东西,给你补一补身子,如今他又被陛下责罚成这样,他……”
“那就都给主家。”
张悯笑了一声:“哪能都给了他,哎……”
张悯搓了搓手上残留的伤药:“我原是生气的,如今你回来了,我倒没什么气可生了。我去看一看火,一会儿招呼你们吃饭。”
她说完,端起铜棺上的伤药,回厨房去了。
张药走回那间原本属于他,如今却赠给玉霖的屋子,从那口独箱里翻出一件家常袍衫,两三下穿好,正要出去,却见玉霖立在门口。
庭中细细的晚风吹拂着她的碎发,她鬓发松散,金钗半垂,被门框一收拢,俨然如画。
“我没死,你能不能有点好脸色。”
她轻快地如是说道。
张药站在独箱前,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内心有很多情绪,在胸腔里乱涌,到头来又成了厌烦,对他自己的厌烦,他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闷嘴,明明有想说的和想问的,可牙关之下,却放不出一个字。
“想问陛下为什么会放过我吗?”
张药没吭声,夺门就想往外走,玉霖侧身让出门道,声音却稳稳地追来,“张药。”
张药站住脚步,回头时,却像突然开窍了一般,连声道:“你有把握我没把握,你聪明我蠢,你在官场十年看什么都清晰,我在镇抚司除了审那一连串早就写好判决的案子,什么都没做过,玉霖。”
他朝玉霖走近一步:“你以后要么信我,把你要做的事告诉我,要么你就不要理我,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不要跟我说话,听明白没有!”
“对不起。”
“你……”
这几句话,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起来说出口,总之,那几乎是他这辈子说得最连贯的一堆话。他甚至觉得,玉霖但凡回嘴,他后面还有更流畅的言辞可堪一战,然而她说“对不起。”
张药感觉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他不自觉地伸手捏了一把,他想走,但又不能。
他已经对着玉霖心防尽破,明里狠话放尽,暗里祈求信任。此时一旦逃离,那后者之意,就全然明了了。
于是,他索性转身走回房中,看着空荡荡的居室,搜肠刮肚,憋出一句:“我给你买一张床吧。”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
张药看着自己那口棺材,低声一句:“你脑子坏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便传来,玉霖也走近了居室,弯腰替他合上独柜,“你对我已经很好了,这是我今日最想跟说的一句话。”
张药肩膀一颤。
玉霖起身走到了他身旁,与他并立:“谢你不惜自鞭,也不肯伤害我。”
“我是不想把你打死了。”
“那就谢你今日在文渊阁外等我。”
她说着,侧头看向张药:“你别告诉,你跪在那里只是想违逆陛下一次。”
张药无话可说。
玉霖靠在棺壁上,抬手扶正鬓间的发钗,“你放心,你曾今错杀的人,我以后,会努力将他们的冤魂引到你面前,虽然一切无法弥补,但既然你不肯放过你自己,那我希望,他们也不要放过你。”
张药看向玉霖的眼睛,“什么鬼话?”
这回换玉霖没有去接张药的话,她在残光之下静静地垂下头,看着垂在膝上的裙带,“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和我之间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张药几乎脱口而出。
玉霖笑笑,“我觉得,我利用了梁京城里的很多人,去达成我的目的。我……”
她说着一顿,再张药听来,她的声音在此刻似乎有些哽咽。
“我孱弱,卑微到极处,所以我自以为我可以利用任何人。”
她说完,抬头再次看向张药,“但你……不同吧。”
“有什么不同?”
玉霖吸了吸鼻子,稳住声音,“你想死,你就是一个比我还要低贱的人。我利用你这样一个想死的人,我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张药,我不敢把我心里的一切都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像今日这样为我献命。”
张药向玉霖走近一步,“你这样说,就是对我起了救济的念头。”
玉霖没有否认。
张药的声音一沉:“你要杀出去。”
玉霖一愣,张药后面的话随即追来,“用你的话说,我自甘下贱的,你管我做什么?”
玉霖看着张药的样子,忽地笑出了声,“我如今也是半个镇抚司的人,你这样说,像是把我也骂了进去。”
张药忙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霖抱起手臂,歪头看向张药,语气轻快起来,“和你一样,我要帮陛下办一个差。”
“玉霖,你不要乱来,作恶是我的事!”
“作恶?”
玉霖挑眉:“谁说一定要作恶?”
话音刚落,庭中传来了张悯的声音:“你们两个快来,今日这鸡汤我炖得可好了。”
玉霖应了一声:“来了。”
说罢站直身子,对张药道:“日后言语上可不可以对自己仁慈一点,主家,你太喜欢骂你自己了。”
“我……”
张药刚张了口,人已经如轻蝶一般,翩然入下了门阶。
第45章 赵河明 不尊世上纲常,不敬人间礼法。……
临近除夕, 梁京的雪天反而少了。
天干得厉害,运河彻底冻住,梁京城外的运河码头上, 做活的抗夫只剩下零星几人, 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敛着所剩不多的货物。
赵河明骑马出城, 在运河码头上遇见了兵马司的人。
天太冷了,王充不肯上冰去挨冻,独自一人坐在码头边的茶棚里烤火, 眼见赵河明骑马行来,起身招呼道:“刑书大人今儿休沐啊。”
赵河明勒住马缰, 王充已经亦步亦趋地走了过,边走边道:“近年关了,河道被冰堵死了, 官道上就更不太平,大人去什么地方?孤身行路总不好,我遣人送大人一路。”
赵河明颔首笑道:“家父在白鹤观与道师清谈, 我送清供过去, 不过一束梅, 倒不消王指挥使分力相护。”
王充笑问道:“赵阁老身子可好些了?”
赵河明马上点头,“硬朗不少,只待开春补养了。”
说完看向冰面上地兵马司一众军士,又问道:“出了什么事吗,你亲自过来了?”
王充应道:“嗨,自从天机寺被烧之后, 上头增设了一个巡城御史,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司里的日子越发过不得了, 这不,码头上的余货遭盗抢,御史大人发了火,我只得亲自过来了。”
“巡城御史?何人?”
王充苦笑了一声:“杜灵若杜秉笔。”
赵河明没接王充这句话,目光仍落在冰面上,似无意道:“今年冰塞得早,来年又不见得是个暖春,开河怕会比早年更晚,河运不通,货物滞留,届时这梁京码头上,盗匪恐更猖獗。”
王充顺着赵河明的目光看去:“郁州溃坝以后,河运哪一年是真正通了的。这几年我也看透了,漕运成这个样子,粮,钱,一样都不通,难怪郁州城守得那么难,有朝一日,郁州陷落,我看啊,青龙观的那些泥腿子,还真能在那城里给自己封官了。哎……”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郁州坝,万两白银填进去,修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塌了呢。”
此话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王充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拱手道:“耽搁刑书大人和阁老的正事了,就此辞过。”
码头互辞,赵河明策马独向白鹤观。
入观时已近黄昏,赵汉元和白鹤观主吴真人清谈已毕,正于龙虎殿内,独自跪香。
赵河明亲捧贡梅一束,跨过高槛,行至赵汉元身后,站定请安。
赵汉元侧头看了他一眼,平声问道:“路上耽搁了吗?”
“是。”
赵河明挽袖插梅,头顶的王灵官神像,向他投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
他写一首当朝绝品好字,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拢花理枝,亦如运笔走墨。
赵汉元盘腿坐于蒲团上,抬头对赵河明道:“你也过来坐吧。”
赵河明退出神像影,再度坐入梅影中。
“请父亲恕罪,在城外码头遇到了兵马司的王充,和他闲话了几句,因此晚了。”
赵汉元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坐,“你不必和兵马司刻意相交。”
赵河明道:“兵马司上,新设了巡城御史一职,父亲可知,点的是谁?”
赵汉元睁开眼,“吏部荐的人,陛下没有认可,还是从司礼监里拔了一个年轻的人出去。”
观中侍童送来清茶,父子对饮一巡,赵河明方道:“何礼儒死后,户书一任空悬至今,何人拟正,父亲和陛下,有默契了吗?”
赵汉元摇了摇头,淡扔出一句:“尚搁着。”
赵河明道:“父亲不担心吗?”
赵汉元叹了一口气,“哎,这一段时日,陛下把眼前的人都捏了个遍,也没捏准一个人。不过,就算真的捏准了,下了旨,入不了我们的眼,那不还可以行封驳嘛。好不容易,死了一个他何礼儒,为父宁可那户部首官就这么空着,我们能便宜一日,就算一日。”
赵河明理平衣摆,接话道:“何礼儒的事,陛下对父亲有疑?”
赵汉元笑了一声:“你虑得不错,自从那郁州坝塌,前太子被废,陛下哪一日不疑我。啧……”
他笑叹道:“疑吧,让陛下疑,君臣十年,若还能两不相疑,那不成仙成妖了吗。”
他边说边笑出声来,缓缓拍去身上的香灰。
“不过,天机寺里的东西,的确不能再留了,待开春河通时……”
赵汉元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赵河明,已捏紧了膝上的衫料。
赵汉元顿了顿,收住了之前的话,压下声音,唤道:“河明。”
“在。”
“父亲知道你的志向,你要洁净的身和名,你就去要。何礼儒一案,若非形势所逼,为父也不会逼你破你自己的戒。天机寺中的事,至此你不必再过问了。”
赵河明的双手,在膝上合握成拳,“河明已不配再有志向。”
“不至于这样想。”
赵汉元看向赵河明的膝间,声音平稳:“你从前是百官之伞,以后也是,你这把伞并不会因为少遮蔽了一个何礼儒,就功德尽灭。”
“不止何礼儒。”
赵河明垂下眼睑:“因这一案,我亲手给我的学生定下死罪,送她上了刑场,逼她在皮场庙前下跪。至此河明这把所谓的百官之伞,就已经被她玉霖撕碎了。”
赵汉元深看赵河明,压声道:“她算什么呀?啊?”
赵河明没有回应,赵汉元不禁加重了声音,“她不是官,她不过是欺君的罪人!”
赵河明抬头应道:“她原本是当朝法司中最好的刑名官,我不仅是她的老师,我也是他的前辈。”
“她是最好的刑名官,那你赵河明是什么?”
赵河明一时语滞。
赵汉元摇头续道:“你是没救她,她又放过你了吗?”
赵汉元向赵河明弯下身子,一手覆住他捏握在一起的双手:“你教她你的绝技虎爪书,她用来给你与司礼监的许颂年设局,至你的生死于陛下一念之间。而后委身镇抚司的那个人,数次狡脱满身死罪。她根本不遵这世上的伦理纲常,不敬人间礼法,她哪里配得上‘刑名官’一称,这样的女子,不该怜也不能怜,只能杀!”
话音落下,赵河明不发一眼,父子二人皆沉默了下来。
神像前气氛阴郁,明明是干风天,赵河明却分明闻到了一阵微腥的水汽。
赵汉元咳了一声,抬眉问赵河明道:“你想起谁了?”
赵河明并没有隐瞒,反而张口重复了一遍赵汉元的话,“不尊世上纲常,不敬人间礼法……”而后续道:“这是陛下,赐给姑母的判词。”
此话一出,赵河明才终于明白,那阵萦绕在干风里的水汽到底来自哪里。
赵汉元长叹了一口气:“为父失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
赵汉元不愿再言,侧身望向王灵官的神像,叹道:“你回府去吧。”
赵河明从蒲团上站起身,向赵汉元深揖,直身又道:“其实,也不必等开春,河道不通,陆路也未尝不可行,天机寺里的东西,能早一日运出梁京,就早一日。”
赵汉元沉默了一阵,方看向赵河明:“你在担心什么?”
赵河明沉默不答。
赵汉元撑地起起身,拢紧背上的大氅,走到赵河明面前。
“何礼儒虽死在天机寺的冰窖,但你已帮为父坐实了,他死于其妇刘氏之手。如今刘氏伏法天机寺火焚,天机寺内知情的僧众,大都已身死,剩下几个侥幸逃出的人,陛下也都赐了死罪,年后就要处死。何案至此,已经是个铁案。至于户部那三万金的亏空,就算日后查出来也是烂账一摊,往他何礼儒的那堆白骨上的一推就罢了,开春之前谁会想着,去挖天机寺那口冰窖。”
“父亲。”
赵河明打断赵汉元:“您教我的,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铁案,即便天机寺已封禁,谁知道陛下何日起念重修……”
“兵部都在请发内藏,补郁州之兵,陛下如今,有这份闲钱吗?”
赵汉元说完,伸手扶赵河明直背,深看他的面容续道:“你的心思没有这么浅。河明,你跟父亲说一句实话,何礼儒的案子,玉霖到底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河明直起身,目光侧向一旁,“就算她知道些什么,梁京地界上,她也做不了什么。”
“赵河明。”
赵汉元全名全姓地唤了他一声,赵河明眉头微蹙。只听赵汉元收起了原本平和的语调,沉声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事自古常有,对那个女子,你已经输过了,你不要太自信。”
此话刚说完,门外侍童忽通传道:“赵老,梁京来人了。”
赵河明闻话,亲手推开了殿门,只见门前站着赵家奴仆,“今儿午时,常在咱们阁老府上走动的一户部堂官来见老爷,穿着官服,行色匆匆地连拜帖都没有带,我们说,老爷观里清修去了,他也不肯离,只求要见老爷。”
赵汉元问道:“人在何处,引过来了吗?”
“引来了,在观外候着呢。”
“带进来。”
“是。”
家仆应声出去,赵汉元示意赵河明进来:“你先别走,跟我见一见这个人。”
赵河明自然认识,这个在其父门下走动的户部堂官,然而此人进来,根本来不及和赵河明见礼,只扑跪在王灵官的神像前,高喊了一声:“阁老啊,天机寺出事了!”
第46章 刑名官 显然,张药真的是卖给玉霖了。
那是腊月二十八, 护城河的水早已结冰,冰面上,扑着薄薄的一层黑灰, 那是天机寺的尚未扬尽的残烬。长安右面门洞开, 无数落光枝叶的梧桐树在干裂的泥地上, 投下深灰色的枝影。
一声催鞭炸响,碎叶雪尘乱飞。
数双破旧的僧鞋拖拽着锁链,由近及远, 缓缓地从枝影上踩过。
这些人是天机寺幸存的僧众,统共不过数十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住持禅光法师。
此人俗姓余,单名一个“恩”字,十岁时就出了家, 一直在天机寺修行,前住持法师圆寂之后,礼部并僧录司选任他为新住持, 此人年纪并不大, 至今也不过四十余岁。任住持两年后, 又兼任了僧录司的左讲经。虽不是司中的掌印官,但在梁京城中,也算得上声名远扬。
如今成了罪囚,蓬头垢面地被兵马司带到长安右门,身后是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幸存僧众,面前是刑部的堂官和僧录司负责执掌戒律的左右两个觉义僧官。
这两个僧人, 从前是他的师兄,也是他的同僚,长安右门上相见, 既有怜悯也有不忍,不禁双双垂首,频诵佛号。
余恩看见这两个觉义僧官,顾不得兵马司的人执刃押解,扑跪在道旁,朝向那二人道:“两位师兄,朝廷既已判定,天机寺为天火所焚,陛下也下诏罪己,为何要将我等判以如此重罪?”
左右觉义官口诵佛号,侧身互看了一眼,皆是不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