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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702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粪土间 张药斗不过赵河明。

李寒舟深知镇抚司过来是做什么的, 不必张药下令,就已经盯死了韩渐等人,只待张药首肯。

然而张药静看城门喧闹, 始终不发一言。

李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也看见了玉霖, 忙转身道:“我替指挥使把那玉姑娘带过来。”

“带她过来干什么?”

李寒舟一窒。

想来也对,他们是过来抓人的,把玉霖带过来干什么呢, 让她在镇抚司的马背上看着韩渐这样的昔日同僚,当众沦为笼中的猪狗吗?

“那……我们动手吗?”

李寒舟迟疑发问。

张药没有立即回应, 只把缰绳一圈一圈地勒紧了虎口,他心里的那股烦劲又燃了上来。

吐纳调息皆无用,若在无人处他很想给自己一刀, 此时只能眼看着马缰,在拇指上逐渐勒出一道乌青色的血痕。

“张指挥使……”

李寒舟低头,见踉跄而来的人正是吴陇仪。

他身上有了年纪, 且不善骑马, 一路勉强颠簸过来, 仪容尽损,却还是将家仆撇下,独自下马,奔至张药马下。

“能否……”

“住口。”

张药冷冷地打断吴陇仪,低头看向他,“乌台要做的我的主吗?”

吴陇仪摇头道:“岂敢。神武门前, 张指挥使肯对我舍出那一句,已……”

“我说过什么?”

张药再度截住吴陇仪的声音,“为时已晚。此景不好看, 有辱斯文。总宪大人,请回。”

吴陇仪切道:“我今日寻至张指挥使马下,就已经丢了我这两朝的体面和脸皮!张指挥使,做言官就是要直言不讳,哪怕我做官做老,丢了气节,没了锐气,我也不能把这大梁官场的青苗一把全扼死啊!”

“所以呢?”

吴陇仪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身为贤名一身的老臣,他对着张药,其实很难说出恳求的话。

张药索性反问,“我镇抚司该当如何?你不忍扼杀青苗,镇抚司就该抗旨去死吗?”

“你……”

“天子不愚。”

吴陇仪闻言一怔,抬头见张药正看着他。“我张药怎么死都无所谓,可镇抚司的人还得活。”

吴陇仪垂下眼眸,抬袖抹了一把额上汗水,“没……余地了吗?”

张药收回目光,透骨龙似是感知到什么似的,马头侧转,吴陇仪原本扶在马身的手,陡然失去支撑,人顿时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立在原地,失了言语。

张药抬臂,抬声唤道:“李寒舟。”

“在。”

张药再度看向玉霖。

一弯瘦影,映在灰白色的城墙上。

今日黄昏甚美,玉霖甚好。

可恨。

可恨。

可恨!

他是来造孽的。

“动手!”

玉霖遥见,张药抬臂举刀。

其人太远,面目断然看不清,玉霖看着那把悬在张药头顶的绣春刀,有一瞬间,她怕刀落头掉,这个人,就这么把自己杀了。

虽然有这样可怕的念头,但她也不想回避。

这是她第一次远观张药,恐怕和最初皮场庙相见,张药远观她时,心境会有相似之处。

那时,张药在人群之后,看到了她强烈的不甘,她不想被审判,不想被处死,拼命地想活下去。而此刻远隔人群,她也看到了张药的死志,他想被审判,想被处死。

这世道,说不上哪一处是刑场。

更说不上,谁跪着,谁站着。

玉霖抱住手臂,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她早就累了,此时的晚风已失白日温暖,吹得她有些冷,也吹得城门前,无数衣衫猎猎。

张药一声令下,镇抚司的兵马顿时冲破了城门口的人群。

韩渐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李寒舟一把摁跪在地。

“你们……”

不由他说得一句,粗绳已绑死了他的手腕,李寒舟手中捏着一条百布,尚给他留了一分体面。

“我劝韩给事中住口。”

韩渐艰难地仰起子,然而却看不见李寒舟的脸,只看到一片渐渐黑下来的天幕,和无数晃动的人影。显然,今日闲聚碧洪茶舍的人,都同他一道遭了难。

“有人饿死了!你们也不管吗?”

他说完这句话,脸就被摁到了地上。

斯文扫地,似乎也就不必斯文,韩渐破喉喊道:“你们吃朝廷俸禄,都吃到什么地方去了!梁京饿死七八个人,他乡就能饿死七八万人。钱啊!钱啊!”

他朝着漆黑的天幕喊道:“老天爷赐的钱啊,为什么就养不活天底下的人?为什么!”

李寒舟听着这一番话,不禁看了张药一眼。

张药人已下马,沉默地朝韩渐走来,李寒舟见他手上提鞭,忙道:“我这就把他的嘴……”

谁想话未说完,张药已行至韩渐面前,抬手就是一鞭。

韩渐顿时痛得失了语,身体蜷缩,半晌都没有缓过来。

“你想死吗?”

张药问道。

韩渐张口无声。

他尚未受过张药的手段,竟不知道,一根马鞭,竟能让人痛得神魂俱裂。

“想死你就继续说。”

张药低头看着韩渐的眼睛,“引得这些人也跟着你一起说。言官嘛。”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就是喜欢一篇文章百人写,一句道理万人说。”

这一句话,说得韩渐愕然。

张药垂下眼睑,“我在镇抚司这么多年,不妨教你一句。你可以一个人写,一个人说。若要修正,你认错就够了。可一旦百人写万人说。修正之前,你就得去死。”

“我……我何惧一死……”

韩渐痛得浑身发抖,说话间险些咬道舌头。

而眼前的人却忽然沉默了。

“为什么你想死就这么容易。”

半晌,额前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虽说得很轻,但韩渐还是听清了。

“你……你说什么?”

张药没有回答,抬头对李寒舟:“把人都带回镇抚司。”

十几个人被镇抚司前后并押在一道,有的堵了口舌,有的被阵仗吓到,已然不敢出声。围观的民众也不敢似将才那般围聚,纷纷退后。

其间多有不忍者,哀议道:“这些人,怕是完了……”

“是啊……一旦带走就……”

张药翻身上马,亲自开道,人群顿时被划开一条道。

吴陇仪也人流裹挟,退至道旁,虽痛心疾首却也无能为力。

“张指挥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定局已成,势必不可改时,道中忽有人拦马。

透骨龙一顿,猛地扬蹄而起。撩起的尘土扑向出声之人。那人生生受下面满尘埃,并没有移躲。

众人看时,见拦马的人身着朱红官袍,身型高挑,眉目清和。受绑的官员惊道:“赵……赵刑书啊。”

来人正是赵河明。

张药的头颅一阵锐疼,但也不得不出声。

“请赵尚书,让道。”

赵河明仰起头,“张指挥使,这几具尸体的身份和死因尚未查明……”

“这是兵马司和你们三法司的事,与我无关。”

“那张指挥使是为什么而来?”

赵河明近前一步,“张指挥使说得明白吗?”

当然说不明白。

对于张药而言,他的差事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不过,既然都私刑,何必说明白,这天下哪里有私刑是说得明白的。为什么要杀人?援引哪一条法律?他不知道,他也没资格问。不过赵河明也真是聪明,吴陇仪动情用理地说了那么多话,比不上他赵河明当道问他一句:“你说得明白吗?”

李寒舟见张药沉默,只得硬着头皮,顶了一句上去:“言官言语失当,我们镇抚司自当查问。”

“何处失当?”

“赵尚书你……”

“他们说了什么话?”

赵河明看向韩渐,“我也可以说一遍。”

被绑缚在马后的官员顿时动容,韩渐哑声道:“赵尚书……不……不可啊。”

赵河明再度看向张药:“查问他们之前,请张指挥使,将我赵河明先拿下。”

杜灵若听完了这一番“交锋”,忙把玉霖从城门后拎了进来。

“玉霖我跟你说,药哥那脑子斗不过你那个老师,你赶紧想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斗得过赵河明?”

“你必须斗得过!”

杜灵若忽然提声:“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若是今天药哥带不走这些人,陛下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把他一个人扔镇抚司里去折磨。镇抚司的这些人,阿悯姐姐的药……哎……”

杜灵若抓紧了玉霖的手腕,“少司寇,玉姐姐,玉大人,我杜灵若求你了,你帮他,你帮阿悯姐姐,帮许掌印。你以后要吃什么桃子,我杜灵若都给你寻来。”

“我……”

“你别我了!”

杜灵若显然急了,抬手虚纸张药:“他没读过书!只有你们读书人能跟读书人斗!”

“我知道。”

玉霖被杜灵若晃得眼花,勉强站住,这才望向马前对峙的二人,放平声音道:“我没想不管他。”

杜灵若话还真是对的。

张药斗不过赵河明,换句话说,他甚至没有资格和赵河明斗。

百官之伞,皇朝鹰犬,相形见绌。

他虽然还骑在马上,可在众人眼里,他早就坐在粪土里了。

李寒舟感觉到了无措,要知道君令不成,张药肯担待,他们这些千户缇骑却不一定逃得过。

“指挥使,怎么办……”

李寒舟话未说完,忽听赵河明再道:“赵河明愿先担韩渐等之责,请张指挥使,首肯。”

李寒舟也无话可对,心乱蹙眉。

“青苗本就是来年之望,而人命珍贵,胜过万事。”

赵河明语调恳切,目光始终锁在张药脸上,“求张指挥使,慎重,施恩。”

他说完,在马前后退一步,抬袖作礼,张药看时,见他已然屈了膝。

杜灵若不禁捂住了脸,正要回头再唤玉霖,却不想玉霖已不在了。

张药马前,赵河明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地抬住。

那人显然很弱,也全然不顾仪容,双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臂,拼尽一身力气,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为求站稳,赵河明不得不直起了膝,而那个人却因失重,朝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随后,地上的人挣扎坐起。

“尚书行跪,为言官求情……”

那人忍着痛竭力稳住声音。“赵刑书,你要唾沫淹死他的镇抚司是吧。”

第72章 与人斗 那我教你。

张药觉得, 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水关门前,梁京道上, 玉霖将赵河明从他马头前, 拽起的这一幕。

再这之前, 他是麻木的,沉默的,甚至是死寂的。眼前从来就一条道路——听令行杀戮, 而后接受因果报应。

一晃已经十多年了,张药累了。

他认命, 他接受,他无所谓,再也不想去燃救赎自身的火。

“李寒舟。”

“别叫李寒舟。”

当戏下, 他下意识地想叫李寒舟把玉霖带走,谁想玉霖却身隔赵河明,向他看来, “我不走。”

她不走。

就三个字, 张药竟为之战栗, 顿时血通四肢百骸,刺激他身上尚未弥合的伤口,他蹙眉,竟然觉得有一点痛。

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上原本勒得发乌的绳圈竟不知道什么, 松开了。

但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止不住的震颤。

马背之上,他虽仍然面如死水,但心却哗然。仿佛一把枯木被火猛然间烧穿, 那噼里啪啦的炸响,掩盖了周遭万物之音。

他只能听见的玉霖的声音。

“张药你斗不过他,我帮你斗。”

显然,玉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点燃了什么。

她眼前是被她拽扯得衣冠不整的赵河明,二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就算玉霖眼神再不好,也能清晰地看见,赵河明眼底流露出的失落和心痛。

赵河明缓缓地扯起被玉霖扯乱的衣襟,问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玉霖笑了一声,“什么这个样子?不就是把你的里子,不太体面地翻出来看看吗?”

“我的里子是什么?”

赵河明看着玉霖的眼睛,指向张药身后,被系于道旁的韩渐等人,一时喉间哽塞。

他原本有很多堂皇之言,可当众高谈,但昔日学生素衣立前,离开官场孑然一身,再无从前尊师之礼,直言不讳势要折辱他这个人,他的堂皇之话,竟说不出口了。

“我问你小浮,我的里子是什么?你说我假作谦卑,我沽名钓誉。可是,这些人不该保吗?还是你觉得有人冤死就冤死,理不该辩,道不该申?我就该眼看着他们带镣受绑,一句话都不说?”

“嗯。”

玉霖点了点头。

“又是这一番说辞。”

“玉霖!”

赵河明连名带姓,“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如此蔑视,我赵河明没有行恶。”

“我明白。”

玉霖平静地看着赵河明,“你做的事,结的果都是善果,得的也都是好名,可你从来不承认,你脚下踩着一大片大一片污泥恶土。我不否认,你维护百官的真心。但你只有这一个办法救韩渐这些人吗?你是刑部尚书,也是我曾经的恩师,今日困境你真的解不了?只能对他张药下这一跪吗?”

赵河明哑然。

“你这一跪,百官受恩,万民敬仰,他。”

她说着,回头看了张药一眼,平声道:“他禽兽不如。”

李寒舟忍不住出声,“不是,这……”

张药冷呵,“李寒舟你给我住口。”

玉霖转向赵河明续道:“好吧可能他根本没资格去在乎,他自己是不是个禽兽。”

天知道,这一句话,从上到下,把张药穿了个透,张药的目光根本无法从玉霖身上移开。

她说他不是“不在乎”,而是“没资格”。

十几年了,他辗转反侧,也没能为自己的人生找寻到一个精准的注解,玉霖就这么赠给他了——也许他没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没有资格珍惜。

张药不自觉地在马上点了点头,玉霖的声音的再度传来。

“但是赵河明,你不能因为他没有资格,就你把你的脚踩上去。我不允许你对着他下跪,我不允许,你欺一个你根本看不上的人,借用他把你自己高高抬起,然后把他踩成烂泥。”

“玉霖。”

赵河明切问道:“你维护他?维护他就会伤了公理。”

玉霖摇了摇头,“维护?赵河明,你要把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人,而不是你们为政的工具。你我的都知道,他在他的位置上已经尽力了,若他想再往下走,他就会害了他的亲人杀了他自己。他是人,人力有极限,做得够了就是够了,不可再理所当然地去逼迫。而你我在旁,还有余地。且绝对,绝对不止你跪他这一条路可走。”

吴陇仪在旁,听得心惊,不禁挤出人群问道:“还有什么路可走?”

玉霖仍然看着赵河明,“你真的找不到吗?”

赵河明垂眸,没有回答玉霖的话。

“行。”

玉霖哂笑着点头,“那我教你。”

她说完,走近赵河明一步,“你为什么不问问镇抚司,拿人之前,他们有没有御批的驾帖?”

此话一出,吴陇仪眼底赫然一亮。

玉霖继续说道:“有那么难吗?与其以刑部尚书之尊,下跪求他。为何不举法规,直接摁死他?”

这是一个很轻巧的办法,对吴陇仪和赵河明如此,对张药也是如此。

按律来说,镇抚司行事之前,需取御批驾贴为令,而法司则应查看驾贴,方可与镇抚司便宜。

但由于奉明帝为求张药行事不错时机,也为求自己方便,因此将御批所用的空纸,交给了许颂年,默许张药行事之前,不用亲自面圣寻得奉明帝批复,直接在御批纸上写实事由便好。久而久之,这驾贴也就成了个形势。

法司官员面见张药,便如见奉明帝的驾贴,偶尔请出来看一眼,张药心情好就给他们看,心情不好就懒得拿出来。于是后来,也就很少有人去查看驾贴了。

天机寺大火时,玉霖为救刘影怜,利用的就是一这点。

张药轻而易举地从许颂年处取到了御批纸,又在玉霖的教授下,在纸上写下了赵河明的绝技虎爪书,将天机寺的失火的原因,归咎于赵河明指使,刘氏女纵火。因此将许颂年和赵河明双双拖入困局。

经此一事后,奉明帝将收回了张药取用御批纸的便宜,张药再也不能在许颂年处随意填写空白的驾帖,可虽然如此,奉明帝遣派张药办差事,却还是从前那个习惯,多令陈见云等人,直接向张药传话,也懒得让他次次都进宫面圣请驾贴。

虽未有明旨,但驾贴这样东西,在奉明帝眼里,却已经是废了的。

可是,毕竟没有明旨,毕竟是一道没有废除行政程序。

张药今日行事,的确是没有驾贴,而这并不能怪他,因为收回御批空帖的人,是奉明帝自己。

张药没有想到,去年帮玉霖的那一件事,今日竟有回响传来。

“张指挥使。”

张药抬起头,见玉霖正立在他的马头下,“民女请问张指挥使,今日行事,可有御批?”

张药几乎不假思索,应道:“没有。”

李寒舟一愣,陡然发觉,张药回应玉霖的声音竟然很温和。

“既然张指挥使没有御批驾帖,如何敢绑缚言官?”

玉霖的声音真好听,气焰真高,压得他张药一句话也不用说。

他索性也不出声,只在玉霖话音落后,平静地“嗯”了一声。

“张指挥使认了?”

认。

当然认。

张药低头静静地看着玉霖,心中所想,不管今日玉霖说什么,他都会认。

或者不止今日,以后也是如此。

“请张指挥使,放人。”

说这一句话时,玉霖恰与张药对视。

一眼回溯,令张药想起当年神武门前受杖,玉霖来替他斡旋的那一次。

此间的玉霖和那时既相似,又不一样。

多年为官,她深谙其中规则和道理,因此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洽。但这一次,她行事却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和赵河明这些人站在一起,她没有了挚友和同门,也就没有了立场。她走下来了,能看到这世上真实的人,因此也能真正地,看见他张药这个人。

哦,原来他张药,是个人啊。

“好。”

张药应声,“我放人。”

李寒舟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药:“这……”

玉霖冲李寒舟笑道:“放心,这一次,至少李千户你不会遭罪。”

“不是,玉姑娘……”

“信我。”

“不是……”

“李寒舟。”

张药侧面,“闭嘴,放人。”

道上众官解绑,众人揉按着手腕,皆心有余悸。

玉霖在韩渐等人的目光中,走向吴陇仪。

“总宪大人。”

吴陇仪忙应道:“你说。”

玉霖抬起一只手,反指身后的张药,朗然道:“参他。”

吴陇仪看了张药一眼,竟对着玉霖摇了摇头,“人能得救就好,张指挥使,我就不参了……没有道理,让他去受罪。”

玉霖听完,不禁笑开,“多谢总宪大人。”

吴陇仪长吐一口气,刚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对于他这样一个老御史来说,向曾经的死囚致谢总是有些艰难,可这一次,他的确想由衷地赞她一句。

“姑娘……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玉霖含笑,平声道,“从前我在公堂上,多有失礼和冒昧之处,望大人宽恕,不计前嫌。”

吴陇仪叹道:“也许是我们,对姑娘……太过残酷。”

他说完,抬起手臂,向玉霖一揖:“无论如何,谢姑娘,不计前嫌。”

玉霖扶起吴陇仪后,方看向赵河明,“冒犯了。”

赵河明道:“冒犯什么?”

玉霖道:“你教我的,我始终无法认可。”

赵河明低头惨笑了一声,“不认就不认吧。你……”

他低下头,才吐出两个字:“没错。”

玉霖看向城门口的尸体,续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结束。”

赵河明道:“你好好活下去好吗?你不要……”

“我就这样。”

“你这样没有好处。”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斗不过你们。”

第73章 衣襟乱 药哥的性感,你们不懂。(乱入……

“你和我斗什么?”

赵河明似乎被玉霖的话刺激到要害, 声音陡然拔起,“你和我斗的第一日,你得到了什么!?”

话如唾面, 玉霖垂下了头, 反而十分平静。

“得到一副枷锁, 一间牢室。”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

眼见赵河明情绪有些失控,吴陇仪忙上前拉住赵河明的衣袖,“赵刑书, 此处毕竟不是说话之处,既然韩渐等已脱困, 就此打住吧。”

赵河明就像没听见吴陇仪的声音一般,一把挣脱吴陇仪的手,径直逼至玉霖面前:“你以前有那么好的名声。少司寇, 这法司一道的古称,有多少年没有落在少年人头上?偏你配得上。同僚都赞你‘雅正’。你可知这二字有多难得?那么好的前途,那么好的官途, 你全用来遮一个女子的身子!到头来谁看得起你, 谁知道你的好?我赵河明门下的少年名秀, 如今是梁京人口中的一无知疯妇!”

赵河明声中满是痛惜:“你也是个肉体凡胎啊,你逼你自己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玉霖抹了一把脸。

从城外回来,她一手的污泥,朝脸上这么一抹,便抹得一张花脸。

然而她和郁州的那个故人真像啊。

赵河明从前不肯承认,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可是自从他见玉霖第一面起,他就不断地想起郁州城,想起旧年王府中, 那个焚香铺纸,教他写字的女人。她有那么好修养,情致极高的审美,不输颜柳大家的书道功力。就连赵河明成年之后,自成一体的虎爪书,也带着三分她的影子。

她的结局是什么呢?

也是一个疯妇。

带着自己的女儿,跳进河里,淹死的疯妇。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少年时的赵河明很想问问她。

可惜如今他人渐近中年,心混眼浊,早已问不出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我自己逼成那个样子。”

玉霖抹开脸上黏腻的碎发,“你说我现在是个疯妇,但其实,看你们刑讯刘氏的那一刻,我才真的是疯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没有想后果,就是那么做了。然后我自己完了。”

玉霖似乎已经全然看开,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一句稀疏平常的事。“我获罪,前途全废,最后也没能救得了她。”

她说着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我知道那一刻,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可那把审官椅,我就是坐不住,我宁愿和她一起跪在地上,至少我心里是安定的。”

“那我的心血呢?”

赵河明咳笑,脚步竟有些虚浮,“我和江惠云,好不容易,养出了这么好的一个后辈,你说自毁,就全毁了!”

玉霖摇了摇头,“我不是还活着吗?靠的也是都是你教我的法理和人情,你和师母的心血没有白费,我至今仍然是一个很好的人,刑名法条,皆熟记不忘。”

她说完,反手指向城门口的那七八具尸体,“赵河明,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不是自然饿死的,是被囚禁断水,力求在三天之内逼做成看似如饿死一般枯尸。谁困死的他们,谁一定要让他们在这个时候被抬进梁京城?”

这两问直扑在赵河明脸上。

玉霖一面说一面摇了摇头:“正如吴总宪所说,这里不说话的地方,你们想做什么,我不敢当众揭穿,怕又把自己送进牢狱里。可我是你教出来的人,你的想法,内阁赵首揆的想法,我都明白。这也是我不愿与你们同路的原因。”

她说至此处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算什么?自以为是天下脊梁,是世间一等人。你们的命贵,你们的命运、前途比其他人都要重要。为了托举你们不倒,无名之辈说死就去死。可你们搭的是什么台?演的是什么戏,米糊泥巴的草台!傀儡木偶的烂戏!”

这一番话说完,忽听背后有人啐了一口。

啐得恰是时候,似一锤定音,把玉霖的话扎扎实实地定在了地上。

玉霖一怔,心说张药这么虎的吗?

然而待她回头看时,却见啐地的不是什么人,而是张药的透骨龙。

玉霖忽地笑出声,张药伸手一把捏住了透骨龙的马嘴,随即看向玉霖的衣衫。

玉霖笑道:“没啐到我身上。”

张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却听玉霖道:“啐得好。”

玉霖身后,赵河明的喉中像哽着一块烧红的炭,无法吞吐。

那一句:“你们算什么。”彻底刺痛了他。

他终于明白,玉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刑部狱。

真狠啊,只有被他审判过的玉霖,才有立场,能在这个地方,赫然问出一句:“你们算什么?

所以他算什么呢?

草台,烂戏。

梁京城里轰轰烈烈,又是杀人,又是灭口,风云搅得漫天。为的不就是搭草台唱烂戏吗?

“你给我过来……”

赵河明一把拽住玉霖的袖子,“你给我过来!”

人在无言以对的时候,似乎只能被本能驱使。

玉霖被赵河明扯得一个踉跄,她忙握住赵河明的手腕,试图把自己的袖子扯出来,然而她早就没有力气,又如何对抗得了一个男子。

“张药!”

张药头顶炸响,人却愣在马上。

“张药!你瞎吗!”

玉霖拼命挣扎,“我身籍都还在你家里,我还是你的人!你倒是帮我啊!”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她点燃的东西是什么啊?

她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地说出如此要张药性命的话。

“张药!我真是……张药!张药!”

一连三声直呼其名,一声盖过一声。终于把张药从天盖地压里喊了出来。

想什么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废了,于是他只管受本能驱使,飞身下马,几步跨至玉霖身旁,人都晃出了虚影,接着反握刀鞘,就刀柄在赵河明手腕上一顶,其力之狠,顿时迫得赵河明松开了手。

脱身后的玉霖立即闪至张药身后,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张药侧头看向她,只见她躲在他身后气焰比将才还要嚣张,“我以后的话还会更难听。”

见赵河明还欲上前,张药刚想举刀,却发现握刀的那只手被玉霖抱得死死的。

他无奈只得将刀换了一只手,一把抬起,抵在了赵河明的眼前,“她不想跟你走。”

“那是她糊涂!”

“她不糊涂。”

张药顿了顿,奈何脑子卡死,也想不出什么动听且文雅的话,只得一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她很好。”

吴陇仪在赵河明身后听得心惊,唯恐再说下去,明日传成城中闲话,玉霖早就是个疯妇,她无所谓,可赵河明却再无法收场。想着忙唤跟来的毛蘅一道,带上家人上前劝说,“道理且不再此处论,如今庆阳高墙饿死人,明日朝上定有一番大论,且随我等回去相商,不可在此处失了仪啊。”

赵河明死死地看着张药身后的玉霖,她攀着张药的胳膊,只露出半个身子。

这一幕,令赵河明觉得割裂。改换女装后的玉霖多了一份难缠,难堪的处境让她承认她自己很弱,所以起手完全不讲武德,可最后又总会落向《梁律》。

没有底线,却好像有原则。

赵河明闭上眼睛,耳边尽是吴陇仪和毛蘅等人的劝说。

他终于得以强逼自己冷静,转身借众人之劝,缓缓地走出了人群。

玉霖松了一口气。

此时天已经黑尽,很快,宵禁便要来了。

兵马司驱散围观的人群,汇同杜灵若和京卫营的人将尸体搬入了城中,送去兵马司衙门暂停。

李寒舟带着镇抚司的人将韩渐等人身上的械具一一解下,又将人带至一边,查记他们今日的言论。

城门上的众人各行其职,只有玉霖还抱着张药的胳膊,静静地看着赵河明远去的背影。

张药的胳膊有些发酸,但他不想动,只是发觉,自己的袖子被玉霖越拉跃低,很快,衣襟就被拉垮了,露出半截肩膀。

风一吹,冷冷的,真是要命啊。

杜灵若刚和京卫营交代完,回头恰见这一幕,不禁咳了一声,却被张药刀一般的目光给吓住,只得指了指张药的肩膀,只做口型道:“都看着呢……”

张药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看向身后的玉霖。

“你要不要早点回去。”

“啊?”

玉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把张药的衣襟拉垮了,忙松开手,尴尬地帮他拽了一把肩头的衣料。

张药低头自己理整衣襟,一面道:“你不累吗?”

“我……不累。”

“你眼睛在看什么地方?”张药头也不抬的问道。

玉霖顿时愣住。

“我……我想到城墙上面去看看。对……我想去看看庆阳高墙。”

她的话越说越快,声音也开始有些乱,“ 那个……水关门的城墙上能看庆阳高墙吧到吧。”

“可以。”

张药理好衣襟,回身将透骨龙交给李寒舟。“给他喂草。”

“是。”

李寒舟应道:“那喂了草还给您牵来吗?”

“不用了。”

张药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伤,答非所问,“她走不动了,我自己抱她。”

李寒舟一脸被喂了满嘴吃食的样,下意识地看了玉霖一眼。

张药已经回过身,对玉霖道:“过来吧。”

玉霖站着没动。

张药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的额头。

被玉霖拉垮衣服后的张药,竟然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下来,浑身有一种破罐破摔,正经全抛再也不装的坦然。

“我带你上城楼。”

第74章 观世音 我今日已经快被你逼疯了。

说话间, 张药伸出了手,手掌上还带着前几日的刑伤。

细而密的伤口切开了手掌的皮肤,干涸后的血结成褐色的疤, 为了方便握刀, 他在掌间随手缠了一条白布, 此时已经松了,轻盈地挂在他的手腕上,随着晚来风, 微微摇动。

其实这早已不是张药第一次向玉霖伸手,可今日的张药有些不一样。虽仍言辞寡淡, 却好像有很多隐忍已久的话,囤于口中,就在此地, 要一股脑地灌给玉霖。

而玉霖尚不敢听。

毕竟人越无情才能活得越久,刑场上被抛弃过一次。那时,她无间之下抬头, 见世上举目无亲。

没有人能再来教养她, 保护她, 但她也因此脱离了红尘中万千束缚。身为孤女,什么都不可以干,也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干,谁也伤不了,也意味着,可以去伤任何一个人。包括赵河明, 包括法司无数前辈同门,包括当朝天子,包括张……

包括张药吗?

玉霖自问, 却心惊不已。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肯定,于是不得不,回避自己内心的同时,也回避张药。

“我自己能爬上去……”

然而她话刚说完,腰身已经被人一把挽起,玉霖双脚顿时离地,发间的荆钗脱鬓而去,长发赫散,拂遮人面。

玉霖惊颤,但她仍有很好的定力,没有叫出声来。

“张药……”

“不要乱动。”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抱你上城楼而已。”

他忽然低头,看向玉霖的脸,玉霖瞳孔微收,听来张药一句:“所以你在慌什么?”

没有一丝挑逗的意味,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张药全部的意思。

是啊,谁指望张药这个人,说出什么言外之意,想多的分明另有其人。

“早就想让你回去了。”

他抱着玉霖,踩上城门梯,一面走一面道:“一整日了。又是洗刑场,又是拖尸,又是帮我解围。你真的不累吗?”

张药的声音的淡淡的,伴着上梯的脚步声传入玉霖的耳中。“天都黑了,还想上城楼。”

散发遮去了玉霖的部分视线,她只能看见张药的喉结,以及脖子上露的那半截裹伤的白布。他呼吸匀净,步履平稳,不过须臾,已登上了城楼。

城墙上,张药抬手,将玉霖送上女墙坐下。

“这里行吗?”

“行……”

“好,你坐稳,想下来的时候,你叫我,不要自以为是,下面很高。”

适时,天已黑尽,宵禁正起。

李寒舟在城门下高声回禀,“指挥史,韩渐那些人已经放回去了,也写了我们镇抚司的临帖,让兵马司宵禁放行。”

张药只抬了抬手,示意李寒舟,他知道了。

玉霖根本看不见李寒舟在什么地方跟张药回话,凭她的眼神,此刻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黑影,像浮在她身下的云团一般。

不过他知道,那是梁京城外遍植的梧桐树,今年生得真好。

“玉霖。”

“嗯?”

张药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还记得那句诗吗?”

“什么诗?”

“城外梧桐已半死。”

玉霖一怔。

张药平静地说道:“那时你还是刑部官,那时,我还很厌恶你们,日日闲的,写些酸文,找死。”

玉霖悻然点头,“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天子姓吴。”

张药突然打断玉霖,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继续说道:“偶然生了一场病,听到城外梧桐已半死,就觉得是诅咒君王,因此就要杀人,呵……好荒谬。”

他依然面无表情,情绪尽收,但语里却透着三分自嘲。

“当然,更荒谬的是我,因为天子想杀人,我就去杀人,杀一个和我无冤无仇,于家于国都有功无过的人。”

“张药。”

玉霖侧头,忍不住提醒道:“隔墙有耳。”

“放心,没有耳。”

张药看着城门下的树影,“你在的时候,我再想去死也不会自毁。”

这无异于在向玉霖剖白,且就要谈及真心了。

玉霖的手轻轻地抠起城墙上石灰,没有去最近的那一句话,反接了前一句:“其实你也不用在意,写诗的人死了,你不也被判了杖刑吗?这世上的因果,向来来得非快。”

“既然如此,所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张药望向玉霖,玉霖却下意识地撇过了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膝盖,半晌方道:“可能……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私刑吧。”

“为什么是私刑?”

玉霖将手握放在膝上,沉默了一阵,忽道:“张药,你确定隔墙无耳是吧。”

“嗯。”

“好。”

玉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而仰起头,举目望向漆黑的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黑云在头,而城墙高耸,似乎伸手可破。

“因一句诗而杀人,当然荒谬。而后把你扔到神武门前,棍棒加身,让人羞辱你,来平息众怒,美其名曰让法司定刑,事实上,不就是他让你来替换他自身,去担那份罪,吃那颗恶果。这不是私刑,是什么?”

她说完张开手臂,陡然放开声音,风灌满喉,她却畅然痛快,声音丝毫不颤。

“该趴在神武门前的人是他!该被打的也是他!该想死的人,也是他才对!”

风送人声,朝城门外飘去。

这三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砍刀,朝着张药身上无形的枷锁狠狠劈去。

一句一刀,一刀一赦,似在告诉张药:“虽有错,但可谅,不必死。”

张药望向玉霖的背影,城墙上张开双手的玉霖,衣袖翻飞。

有一个词叫什么?张药好想把它想起来,自以为来形容此刻的玉霖,一定又美好又贴切。

“飞蛾扑……”

“蛾什么?”

玉霖笑着回过头,挥动着手臂,张药笑道:“不像蝴蝶吗?”

是啊,蝴蝶,白色的蝴蝶。

“你想做蝴蝶吗?”

“今生不想,来生想做。”

“为什么今生不想做?”

玉霖笑着放下手,她很久没有这么肆意过了。

城门风为伴,人虽沉重,这一刻却似真的可以借风而起一般。

玉霖撑着女墙,尽力牵长脖子,畅声道:“因为做人还没做够,我还没斗过他们。”

她说完一把随意地挽起乱发,“我一定要斗过他们。”

“那我明白了。”这是紧接玉霖话声的一句话。

玉霖不禁“啊?”了一声,轻盈地问道:“你……明白什么?”

张药没有回答,他静静地掐住自己的虎口,将心里所有的话都忍住了。

他喜欢玉霖,此刻他必须要认了。

可她像蝴蝶啊,人怎可借爱意,私自藏起必向沧海和深渊的蝴蝶,更何况,他想玉霖能赢过那个人,赢过那个人,让他可以被公正审判,好好地去死。

可是,一个要死的罪人,凭什么喜欢自己的审官?

张药闭上眼睛,轻声道:“我明白我在城楼下冒犯了你,对不起。你虽然很累,但你可以自己走,是我自以为是。”

他顿了顿狠狠地给自己下了一个判词,“是我下流。”

“张药。”玉霖蹙眉。

“你又骂你自己,你到底懂不懂下流这个词的意思?”

“这个词大字不识的人都懂,我当然懂。”

“懂你乱用?”

“不然呢?玉霖。”

玉霖哑然,张药偏头复问玉霖,“不然我算什么?”

一阵高处的风适时吹来,门上旗帜猎猎作响。

然而玉霖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张药的呼吸声,甚至还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同步,与她共鸣。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这些。”

自评一句“下流”,张药反而敢看玉霖了。

“你不用勉强你自己回应我。”

张药已经把自己剖开来了,那想死之人的真心,剔除了所有‘生儿育女建祠堂’的心,暖如火炭,诚恳而坦然地告诉玉霖,他是一个可以踩踏的人,他会托举她向上,他这一辈子,绝对不会背叛玉霖。

“我不会对你好的,张指挥使。”

她刻意改换了称谓,可不知为何,这句话未必刺伤张药,却能刺伤了玉霖自己,刺伤那个她拼命想要保护的她自己。

“无所谓。”

张药回答了这句“诛心之言”,“你帮过我很多次,就凭这些,以后你随便怎么对我。”

玉霖喉咙哽痛,一时无言以对。

张药却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玉霖。”

玉霖不自控地“嗯”了一声。

张药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我可能摁不住我自己的非分之想。但以后,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你就告诉张悯,她知道怎么对付我。”

玉霖摇了摇头,“别这样说,她是你的姐姐,她怎么会对付你?”

张药应道:“是,她是我的姐姐。可是,她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我敢伤你一分,张家就弃了我。”

“什么?弃你?”

“对,还有后半句。”

张药认真地看着玉霖,“父母在天之灵,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这句话,张悯没有对玉霖说过,时至今日,玉霖也是第一次知晓。

但她还是敏感地捏住了这句的要害——张药伤她,张家则弃张药。

说得这么狠,何至于此?何必至此?

“你等一下。阿悯姐姐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句话?”

张药反问:“怎么了?”

玉霖重复道:“你先告诉我,阿悯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句话?”

张药回忆了一阵,而后答道:“我带你回家之前。”

玉霖低头沉吟,下意识地捏住腰间的石头

张药不愿意打断她,便朝旁让了一步,抱臂靠在了墙垛上。

须臾之后,玉霖才开了口口,“张药,你有没有觉得,阿悯姐姐对我过好了。”

张药仰头,“她是观音,她对谁都很好。梁京城里最乐善好施的人就是她,但凡有人少食,患病,无钱续命。到我门前求到她,她都会显灵。”

张药说完,望了玉霖一眼,她的双脚在城墙上轻轻晃动,眉头却微微相蹙。

“你在想什么?”

玉霖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通,但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想不通就别想了。”

张药收回目光,“你还想看庆阳高墙吗?”

“庆阳高墙……”

“凭你的眼神,其实现在已经看不清楚了。”

张药说完,抬手朝城墙外指去,“西面。西面梧桐林后的那片城墙,就是庆阳墙。墙角上皆燃着灯,看不见墙,就看灯吧。”

玉霖顺着张药的指引看去,果然看见了一片墙影,微弱的灯光燃在城墙转角,云幕天风之下,看起来十分孱弱。

“张药。”

“什么?”

“天子希望这座高墙内的人都去死,但他不想要由此而来的骂名。”

张药接道:“所以,他让户部来养这些人。”

“户部没有钱,只能担罪。”

“但是赵党想保户部。”

玉霖点了点头,“你其实一点都不笨。”

“被你逼出来的。”

玉霖抿了抿唇,“我今日已经快被你逼疯了,张指挥使,我求你正经一点。”

“好。”

张药平静而稳定地说了一个“好”字,这一回,轮到玉霖头皮炸响,她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收住紊乱的心绪,继续分析道:“为保户部,赵河明一定要在内廷断供,户部尚未项,此事悬而未定的时候,把罪名,抛给天子。”

张药点了点头,“所以明日日参,不会太平。”

“对。”

玉霖看着那微弱的灯火,“没有会真正在意,那座高墙里的人。除非,观音显灵。”

第75章 弃炼狱 若有观音在世,何弃我于炼狱。……

“这世上真的有观音吗?”张药对着城门夜色, 兀然发问。

玉霖应道:“你不是说,阿悯姐姐就是观音吗?”

“可若有观音在世。”

张药的声音,覆住了玉霖的话。

“为什么我活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完, 沉闷地唤玉霖的名字。

“玉霖。”

“什么?”

“若有观音在世, 是很雅的一句话, 可惜我少时不读书,就算想要学你们‘自怜自艾’,说得也这样没意思。若换你, 你会怎么说?”

玉霖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说雅言?”

张药沉默,须臾之后, 方解道:“因为只有雅言才能流传于文人之口,流传文人之口,才能落于书纸之上。我虽字迹难看, 有的时候也想写几个字,但我总是不知道写什么。我喜欢‘若有观音在世’这句话,想它尚算雅言, 可也只得这半句, 不完整, 很可惜。”

玉霖看着张药的侧脸,久久不言。

张药自嘲地笑了一声:“张药不配,是吧。”

“不是。”玉霖否认,“只是我不是你,若要替你开口,我要想一想。”

她说完, 迎向高风,散发飞扬,一抔一抔地拂向张药。

“若有观音在世……”

玉霖重复张药的那半句话, 三遍之后,缓缓续出了后半句。“何弃于你炼狱?”

张药的眉心猛一刺痛。

耳边风声伴人声,听得玉霖再道:“何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有观音在世,何弃我于炼狱?

何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多谢玉霖。

果然,世间文艺,轻易可惊心。

城门上,张药闭眼,默诵玉霖之言无数遍,玉霖并没有打断张药。晃着一双腿,静静地坐在他身旁,至直夜深风定,玉霖累了,人渐渐有了些困意。张药终于将每一个字都吞记于心,缓缓睁眼。

“下来。”

张药出声唤玉霖,“送你回家。”

“嗯,好。”

玉霖答应着,转身欲从女墙上下来。然而眼见双脚离地三尺高,她又犹豫了。

张药身走到玉霖对面,单膝磕地,曲起一腿,右手自然地抬起撑住了玉霖的胳膊,借了玉霖一处下踩他膝盖的支撑。

“下。”

玉霖垂头看着张药的曲起的腿,轻道:“我鞋底全是城外的污泥。”

“那不算什么,你踩。”

张药应该是真的不在乎,可玉霖却认真在想,官袍不得勤换,脏了并不好打理,于是脱口而出道:“这样还不如抱我下……”

“好。”

这是她玉霖说的,张药若是犹豫一下,就是背叛了今夜对自己的坦诚。

玉霖只觉自己话尚未说完,那只撑着她胳的手便已经扶稳了她的后腰,面前单膝而跪的人站起身,顺势一把将她从女墙上捞了下来。

“等一下张指挥使……”

“是张药。”

张药低头,“你与我无公务往来,张指挥使也不是这个时候叫的。”

“我的重点……是这个吗?”

“那你还想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玉霖的手轻轻地抓捏着张药手臂上的衣料,她明明能出口成诵,可如今搜肠刮肚一百遍,也只能把所有话都吞回去,含糊地说了一个“行”字。

“行……”

“什么?”

玉霖刻意提起声音,“我说你抱我回家吧,反正……天黑了。”

玉霖单手将散发拢起,一把抛后背。

对于玉霖来说,她只是想把压在张药手臂下的头发抽出来,可她不自知,夜色中的这一抛,如流云散落,落入张药眼中,如钝刀刃心。

张药闭上眼睛,强封心绪。

玉霖故作镇定,强然解释:“反正天黑了,我也看不清楚路。”

谁又能看得清梁京道呢?

张药倒是觉得,玉霖生得那一双半瞎眼就挺好。

想看的就认真看,不想看的就虚晃一眼,看不清楚就是眼不见心不烦,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次日,卯时将至,镇抚司照旧点卯。

张药一个没有寝居,把司衙当家的人,自然来的最早。

此时,天还暗着,四处鸡鸣不止。

张药已满身齐整,定海针一般地杵在正堂,全然看不出,昨夜他板正于榻上,彻夜未眠。

堂上独灯孤影,张药静待人至。

然而司衙门开,进来的却不是李寒舟这些人,反而是杜灵若。

“药哥。”

杜灵若几乎看着光亮摸进的衙堂,见张药第一句便是:“你得进宫候着。”

“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嗨哟。杜灵若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对你还敢有意思?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他睡着端起一杯不知搁了几日冷茶,一口干掉,抹了把汗道:“你不知道,昨儿我回宫,都二更天了陛下还在寝宫候着我呢。咱们司礼监的祖宗们也都在,我一个人,回几位神尊的话。”

张药问道:“你怎么回的?”

杜灵若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回,自然是赵刑书为救言官,拿驾帖说事,挡你行事,陛下气得厉害,我跟你说,陛下特意召你进宫,……今儿朝上,一定会有人遭罪。昨夜好歹有掌印他们在边上劝着,不然,这第一顿打,就落在我身上……”

“和你有什么关系?”

“嘿?”

杜灵若挑眉,“你这说的,陛下想打谁打谁,管他和我有没有关系呢。”

“放屁。”

“放……”

这两个字几乎把杜灵若定住了。

“你……你说什么……”

张药闷声重复道:“放屁。”

杜灵若慌地四下查看,“你你……你……说陛下放……”

他如何敢真的说出那个字,一时哑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药。

张药一把推堂门,清晨的风弱得很,满是土腥气。

临出门前,张药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夜城门上,玉霖对着天风,说出来的那一番话。

玉霖说得很好听,张药言辞无能,只得一句“放屁”,但也足以,抒尽胸意。

“别发呆了,走,进宫。”

左右春坊前,百官待漏。

张药佩刀入宫,行至左右春坊,但见许颂年亲自提灯,独自立在坊前。

张药并没有与许颂年多话,径直朝金门走去,行至许颂年面前时,却被许颂年一把握住了手腕。

“这几日,你不要让张悯出门。”

张药撇开许颂年的手道:“她是张家长女,从来都是她管教我,你觉得我关得住她?”

许颂年道:“你让玉霖看着张悯……”

“许颂年。”

张药正色,“玉霖已作女户,我管不了她。”

东方透出一抹淡淡的薄光,轻盈地落在二人脚边。

“也对,我们两个,怎么可能管得了她们。”许颂年说着,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去金门吧。今日陛下铁了心,要敲打赵党。户部那个陆昭,恐怕活不了。”

张药转过身,“确定吗?”

许颂年点了点头,“差不多听来,就是这个意思。除非,赵党不肯舍他。但事到如今,不舍也得舍了吧。”

正说话间,水桥下,陈见云亲自鸣鞭。

张药与许颂年双双抬头,金门上,奉明帝已然升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