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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让女主经历了强取豪夺、虐身虐心、堕胎失宠之后,依然选择原谅男主,跟男主那根用烂的黄瓜一起生孩子。

这绝不会是她认识的何附子会心甘情愿的结局。

作者你是受虐待长大的吗!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给男主生三胎啊?

让一个优秀的女性去给你那带把的亲儿子当生产工具,真他妈歹毒的恶婆婆视角。

赵玉屿想起自己在评论区激情评论后被喷不懂现实向言情的场景,再次攥紧手掌,眼中熊熊燃烧起战斗的火焰。

她斗志昂扬,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她绝对不允许被宋承嵘那个狗东西毁掉!

赵玉屿朝天竖起中指,言情小说里别他妈跟我谈现实屌在上,作者你看着,老娘非把你那狗儿子干趴下!

一旁的子桑原是对她对裴小侯爷的肯定而酸溜溜,正想讥骂那小侯爷几句,然而眼瞅着赵玉屿忽然神色变化多端,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哀愁,一会儿愤怒,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时被吸引注意忘却了方才的醋意,双手环胸,歪头观赏好半会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他觉得赵玉屿的脑袋里好像总有些旁人想不到的世界,一个人咋咋呼呼得就可以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赵玉屿理了理表情:“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个狗东西。”

见她在想别人,子桑眉头微皱,捧起她的脸扭向自己:“不准想别人,狗东西也不行,想我。”

见他居然连狗的醋都吃,赵玉屿原本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连连哄道:“是是是,你最好了。子桑大人又能干又好看,肯定是天下第一好呀~”

子桑听到这话弯起嘴角,昂起下巴略显

矜贵:“这还差不多。”

第76章

有了黄芩,何附子很快便配好了药方替重病之人灌下。病人当晚发汗后,第二日果真有了好转。

众人皆是大喜,即刻将药方广告于众,各家医馆纷纷免费配药相送,毕知州也欢喜过头,豪迈出言所有药钱皆由官府银钱补贴。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渝州城瘟疫大好。许多人都已经从大病中恢复,只有些浅咳胸闷,并无大碍。

渝州城恍若从冰窖中解封而出,街上人气渐旺,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何附子自从药草到了后便没消停过,这几日在医馆里看病救人忙活得不可开交。

她那药方神祇般的获得方式早已在众人口中传开,渝州城人都知晓何附子是梦中得仙人赐福药方才救了大家,一时间不仅仅是看病的人,许多好热闹的百姓都凑到医馆前好奇探头观望瞧瞧这得仙人赐福的漂亮大夫长什么模样。

医馆如今缺人手,赵玉屿闲来无事便在医馆后院帮忙碾药。子桑今日不在。

他本来是非要同赵玉屿待在一处的,结果瞧见前院乱哄哄的人群就烦躁得很,甚至恶作剧引了一条蛇蹿出来吓唬人,差点将老人家吓得捂胸梗死。

让他帮忙干活吧,他又懒得要死。

赵玉屿知道这小祖宗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使唤猴大它们惯了,动手能力极差,见他在这里除了捣乱没什么用处,便也不强求他帮忙。

只得以想吃东西为由让他去扬州城买早茶,顺便到驿站把淳儿给接回来。

听到淳儿的那刻,子桑眼中闪过的厌恶和暗光被赵玉屿瞧见,她顿时警告他不准欺负淳儿,得把淳儿平平安安、四肢健全、毫发无伤的带回来,否则绝对不理他。

子桑听到这威胁,撇了撇嘴角,还是不情不愿的应下。

此时后院里只有赵玉屿一个,她透过来回走动间掀开的布帘瞧见整日在门口聚集的人群,思忖着再这么下去何附子的名声必定会传到帝都,更何况裴小侯爷奔赴渝州寻妻的消息也定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宋承嵘必定会知晓何附子的身份。

不成,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事沉寂下来才行。

边碾着药边思索,就感到身后带起一阵轻风,何附子也被前院人挤得透不过气来,忙里偷闲到后院休息会,坐在赵玉屿旁边笑道:“都碾这么多了。”

赵玉屿昂首骄傲道:“我干活很快的,哪像子桑大人。”

提到子桑,赵玉屿无奈摊手,“让他分豆子,连抖个筛子都不会,居然用小勺子一颗一颗舀,大半天了才舀出来小半碗。”

何附子见她抱怨,笑道:“神使大人金尊玉贵,仙人之姿,自然不会做这些粗活。”

赵玉屿笑了笑:“他啊,就是平日里被猴大它们惯坏了,穿个衣服都懒得伸手。现在更是吃饭都得人喂,不喂他他就生气,饿死都不愿意吃。”

何附子见她提及子桑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会心一笑:“惯着神使的可不止是神猴它们吧。”

赵玉屿碾药的手一顿,望向她抿唇笑道,提及其他:“裴小侯爷呢,怎么今日没见到他?”

“他在毕知州府上。”

赵玉屿问道:“对了,毕知州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吗?”

何附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来未曾同任何人说过我的身份。治病救人虽是好事,但毕竟我还是侯府的夫人,若是被帝都的贵妇权眷们知晓在外之事难免会引起非议。小侯爷待我很好,我不想给他添麻烦。而且我也不太想让旁人知晓。”

望着她垂眸的神色,赵玉屿知晓她定是想躲着宋承嵘,不好安慰她,只道:“这样也好。”

何附子提及另外一件事:“玉儿,当初压在我桌子上的那张药方是你和神使大人放的吧。”

她的语气笃定,“我后来问过沛儿,那晚进入我房中的只有你们。而且那张纸上的字迹同小侯爷接到的密信字迹一模一样,应当是一人所出。”

赵玉屿也不隐瞒,笑道:“是子桑大人给我的药方。”

何附子未想过会是赵玉屿所为,之前猜想也以为是子桑才有这般的本领,并不怀疑,只是好奇:“神使大人是如何知晓瘟疫药方的?还有那些去世的百姓也是你们运走的吧?”

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子桑大人既然是神使,自然非常人也,做个法事向神仙祈得药方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也不必去同他道谢,子桑大人这人比较傲娇,也不喜与人过多接触,你若因为这事特意同他道谢他反而害羞。”

若是何附子去找子桑道谢,那可就穿帮了。

她摘了一把药草放到药碾子里:“而且原本呢,我们是打算治好瘟疫后便离开大雍的,所以也没打算暴露身份。但是那夜看着满城的尸体被焚烧却改变了主意。”

提到这,赵玉屿神色略冷,“扬州城饿殍遍布,渝州瘟疫横生,朝廷竟无人可管,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又有多少阴秽污浊之事。所以我们得回去,至少不让事情变得更差。”

何附子对她的话深表赞同,对宋承嵘也愈加失望。

百姓的性命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权力下的一道风景,死了便死了,却不曾想过当初雨夜里躺在泥泞中的他,同这些百姓并无二致。

忽而,屋外传来百姓阵阵惊呼,院中卷起了一阵飓风,头顶似乎被黑影笼罩。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一只仙鹤缓缓降下,正落在院中的水井盖上。

“!”

赵玉屿看着拎着食盒从鹤背上跳下来的子桑,震惊道:“你就是这么骑着鹤回来的?”

子桑抱了抱她,将食盒提起献宝似的一挑眉:“新鲜热乎的。”

赵玉屿头疼得捂住脑袋:“不是说好进城得骑马吗?”

大摇大摆满街招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鹤骑。

子桑搂住她的腰:“骑马太慢,想你了。”

赵玉屿:“”

还挺会说话。

不对,不能被一句话就蛊惑。

赵玉屿红着脸推开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没欺负淳儿吧。”

子桑见她一回来就问那小丫头,皱了皱眉:“我才懒得理她呢。”

见淳儿还在从鹤背上慢吞吞滑下,赵玉屿越过子桑走到淳儿身边,蹲下身子笑道:“骑鹤好玩吗?”

淳儿点点头,朝赵玉屿伸出手臂:“嗯,玉儿姐姐,想你。”

赵玉屿被她甜得心都化了,抱住她捏了捏脸蛋:“这几日瞧着倒是白胖了些,看来猴大将你照顾得很好嘛,乖,晚上姐姐给你做糖糕吃。”

话未说完,子桑已经将赵玉屿拉开,嫌恶地瞥了淳儿一眼:“她都几日未洗澡,脏死了,莫要沾她。”

猴大听到这话顿时跳脚,主人胡说,它明明有给蠢丫头洗澡!

有它猴大在,必定将人照顾得服服帖帖!

子桑睨了它一眼,猴大顿时一缩脖子瘪了下去。

何附子瞧见,起身打圆场:“没关系,这孩子舟车劳顿怕是也累了,我去给她安排住处,待会让人烧些热水泡个澡。”

“那就多谢何姐姐了。”

何附子笑道:“不客气。”

她牵起淳儿的手柔声道:“小妹妹,跟姐姐去洗澡好不好?”

淳儿竟也不抗拒她的接触,点点头,又朝赵玉屿挥了挥手:“姐姐,淳儿去洗澡。”

赵玉屿瞧着她随着何附子离开的身影忍不住感慨:“多可爱!”

子桑捏着她的脸将她的目光挪回自己身上:“不准看她,看我。”

赵玉屿对他那副随时吃醋的模样弄得无语:“行行行,子桑大人你最好看了。”

子桑受了夸赞心情愉悦,拉着赵玉屿的手穿过后门回到小院:“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赵玉屿忍不住问道:“付钱了吧?”

子桑:“……”

他瞪了赵玉屿一眼:“没付,偷的!”

赵玉屿:“子桑大人……”

子桑将食盒放在桌上,挪了几

步脚转到赵玉屿面前,摊开双臂一笑:“不信你搜搜,看身上有无余钱。”

他长身玉立站在面前,银丝环佩腰带缠在墨色长袍上系出腰身。,作出衣服任人搜身盘查的姿态。

赵玉屿一摆手:“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

她的手却被攥住。

子桑却不依不饶:“那可不行,若是不搜,如何证明我的清白之身。”

赵玉屿听到这话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什么清白之身,怎么说得这么色()情,好像她是什么诬陷良家妇女的臭流氓一样。

子桑却不等她反驳,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透过衣衫,赵玉屿可以清晰感受到从子桑的胸腔中传出的结实有力的跳动声。

这跳动声顺着指尖、手腕、手臂,顺着筋脉一直延伸到她的胸腔,似乎联结了她的心跳声,在这四下无人的房间里回荡。

子桑瞧着她微红的脸颊面露轻笑,握着她的手引领着她从胸膛划到锁骨,再从锁骨向下,缓缓落到小腹上。

子桑的嗓音略微暗哑:“摸到什么了吗?”

赵玉屿摇了摇头,红着脸想要抽回手,他却上前一步抵住她的脚尖,拉起她的另外一只手,环绕住自己的腰肢撩拨一圈。

“那再检查得仔细些。”

这姿势过于暧昧,恍若赵玉屿抱着他。赵玉屿想要往后退,身后却是桌子,子桑堵住了她逃离的路,将她整个圈在怀中,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又缓缓从腰眼处后绕到前面,最终按在那条银色的腰带上。

他摩挲着赵玉屿的手腕,低声道:“要不要解开看仔细些?”

第77章

分明是征求的语气,却藏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挑逗。

赵玉屿连忙抽出手,一脸正色道:“我相信你!子桑大人,你的人品,你的气度,你的节操,都让我坚决相信你的话!所以,搜查就不用了!”

子桑却不放过她,双手环过她的腰肢撑在桌面边缘,将她整个圈起,微微弯下身子,如玉面容凑到她面前,微敛眼眸盯着她略带含羞的杏眼:“当真?”

他靠得过近,近到赵玉屿能瞧见他鼻尖的一颗小小褐痣。

赵玉屿垂下眼躲开他的视线:“嗯。”

子桑勾起嘴角,略微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唇畔凑得赵玉屿的唇愈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语气上扬:“我竟在你眼里这般的好。”

“好”字拖得绵长,像是咬着赵玉屿的嘴唇细细的吻。

赵玉屿耳尖发红,声音细若游丝:“额,也不是”

她就是委婉的拒绝而已。

瞧着子桑僵住的嘴角,赵玉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说子桑大人风光霁月,仙人之姿自然是唔”

话未说完已经被吞入腹中。

子桑恨恨地堵住她的唇,将赵玉屿方才的婉拒抛之脑后。

不管,他定是赵玉屿眼中最好的。

赵玉屿也知道自己方才肯定让心思敏感的小神仙生气了,便也不再拒绝,反正又不是没亲过,虽然有些害羞,但唇齿交融间舌尖的撩拨让她的气息不稳,忍不住揪紧子桑的衣襟,扬起头承受着他略显强势的侵入。

细碎的喘息从唇齿间溢出,她的双眼有些迷离,原本赌气的吻逐渐变得暧昧而迤逦,子桑缓缓压下身子,双手搂在赵玉屿的腰肢将她压在桌上。

墨黑的长发随着两人的动作滑过侧脸垂落在赵玉屿的肩头,顺着她肩弯的弧度流淌而下,像是蜿蜒曲折的小溪。

赵玉屿整个人倒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呼吸有些不适,加之子桑愈加熟稔深入的吻让她喘不上气。

赵玉屿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却被子桑扣住手指按在桌上。

十指交缠越来越紧,在赵玉屿恍若溺水之际,忽而天光一线,她犹如入水之鱼,猛然吸了一口空气,瘫软在桌上剧烈地喘息。

子桑却并未就此放过她,而是含着笑张开齿贝细细扯咬她的下唇。

他的轻咬不痛,却带着轻微酥麻,像是刺入肌肤的阿芙蓉,在唇上盛开朵朵涟漪。

子桑并不着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赵玉屿休息好。

绵延的吻点在唇上、鼻尖、额头、濛濛的双眼,泛红的耳尖。

落在耳尖的那一刹那,赵玉屿身子一僵,忍不住轻呼一声,侧身想要躲过去,却恰如其意,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子桑的唇再次落下,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赵玉屿觉得身体很热,从未有过的热。像是一汪软玉温泉被撩拨起阵阵涟漪,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下意识攥紧子桑后背的衣裳,仰起头双眼渐渐失焦,茫然地望着房梁,呼吸渐渐急促而压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做,理智告诉她这样于理不合,可身体的本能让她乱了思绪。

最终,子桑的吻落在她的锁骨间。

她的衣襟因为方才纠缠被微微扯开,露出白皙一片。

那一吻正落在她锁骨凹陷的中间,而后,子桑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肌肤刹那的战栗如同电击,赵玉屿猛然睁大双眸,愕然地望向子桑。

子桑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望向她,眼中微弯,微红泛着水意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我感觉到了。”他闭上双眼,额头抵着赵玉屿的额头,轻声喃喃如自语,“你的喜欢。”

他的鼻尖蹭着赵玉屿的脸,像是雨季里微湿的卷毛小狗在脸上呵气:“休息好了吗?”

赵玉屿:“?”

不是吧,还来。

眼见着子桑的吻又要落下,院外传来一阵不快不慢的三声敲门声。

“玉儿在吗?”

听到何附子的轻唤,赵玉屿连忙想推开子桑去开门,子桑却不理会,依旧要吻上她的唇。

赵玉屿左躲右闪,双手捂住他的唇羞恼道:“门没关,何大夫等下进来了!”

子桑不以为意:“进来就进来呗。”

说罢还要继续。

赵玉屿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呸,你不知羞我还是知道的!”

她直接头朝上一顶,磕在子桑脑袋上。

“唔。”

子桑猝不及防受了一击,捂着脑袋闷哼一声,赵玉屿趁机挣脱他的舒服,将他推到一边跑出屋子,朝门外喊道:“来了。”

她回头往屋子里一瞥,子桑被她推得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正靠用袖子擦脸。

赵玉屿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而后理整齐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拍拍脸,等到冷风浸透了双颊,脸上的红意褪去后才款款走上前打开门。

门外露出何附子温柔静和的脸,赵玉屿笑道:“何姐姐,你怎么来了?”

何附子望向她,又抬眼瞥了眼屋内隐隐可见的阴郁身影,有些讶然神使怎么坐在地上。

她这次涨了记性,特意先敲了门静静等上一会儿,好在未再撞见尴尬。

“没什么,只是我方才送淳儿去房间时遇到了她以前的街坊邻居。那人说,淳儿的父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只留她和爷爷逃难扬州,如今怎么只见到她一个人呢?”

提到这事,赵玉屿叹了口气:“她爷爷在扬州便去世了,当初我和子桑大人就是在街上瞧见她为了给爷爷埋葬而卖身,结果被几个地皮流氓调戏。这孩子性子迟钝,若是孤身一人在外定是被人欺负去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咱们瞧不过眼,便将她带在身边,想日后给她寻个好人家收养。”

她望向何附子有些奇怪,“何姐姐,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何附子从失神中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瞧着淳儿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回忆起以往,何附子充满怀念,“我以前也是个孤儿,这世道艰难,女子一人难以前行,若不是师傅收留了我,教我医术,磨我心性,给了我立足于世的本领,恐怕我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

她顿了顿,期许道,“淳儿是个好孩子,我想既然她没有亲人在世了,能不能交给我来抚养?我可以教她医术,而且我可以慢慢调养她的身体,说不定她的病情也能有所好转。”

赵玉屿却有些犹豫:“好是好……你是要带她回帝都吗?”

淳儿定是不能呆在她的身边的,此次回去是要将宋承嵘拉下马,少不得有许多波折,淳儿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子留在他们身边太危险。

若是放在何附子身边,赵玉屿其实也不太认同。

毕竟虽然现在何附子同宋承嵘并未相认,但未来的事情不好说,若是宋承嵘看到了何附子,和原著一样化身疯狗,那淳儿留在何附子身边也不安全。

“可是何姐姐,你毕竟是裴小侯爷的夫人,侯府人手众多,难免复杂,淳儿心性单纯,怕是不太合适。”

何附子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方才同元若商议过了,我们想收淳儿为义女,冠裴姓,入宗谱,这样她就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小姐,下人们不敢怠慢。我定会竭尽全力将一身医术传授给她,将她抚养长大,待日后她有了立身之本,想去想留都依她就是。”

话已至此,赵玉屿也不好推脱,笑道:“这件事还是得看淳儿自己的意愿。若她愿意同你在一块儿,我也不能阻拦不是。”

何附子笑着颔首:“那是自然。”

未曾料想的是,淳儿对何附子甚为亲近,见到何附子便拉起她的手。

赵玉屿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里都是何附子的淳儿,泪流满面。

这丫头居然就这么投入了何附子的怀抱完全忘记了她和子桑。

不过淳儿虽瞧起来傻乎乎,却也因此对人的脾性极其敏感。

许是医者自带的神圣光环,就何附子那浑身散发着母性光晕的气息,也难怪淳儿喜欢她。

既然淳儿都没意见,赵玉屿更没什么可说的,只得咬着帕子让何附子日后要好好照顾淳儿。

子桑倒是对于淳儿被何附子领走这件事情很是满意,至少没了一个碍眼的电灯泡。

令人没想到的是,猴大却有些伤感。

入夜,瞧着捧脸坐在小院树上发呆的猴大,赵玉屿有些奇怪,瞅向一旁的子桑:“它这是什么情况?”

子桑正削着苹果,瞧着削得断断续续的苹果皮有些气闷:“许是发情了。”

“它一个公猴子发什么情?”

赵玉屿对他的敷衍极其无语,子桑已经将苹果削成一块块,捏起其中一片朝树上一抛。

猴大顿时一个倒挂金钩,尾巴挂在树枝上荡起,精准接住苹果啃了起来。

子桑用牙签插在一块苹果片上递到赵玉屿嘴边:“喏,这不好了。”

赵玉屿自然而然地张嘴咬下苹果,瞧着树上吃得津津有味的猴大:“许是这几日同淳儿在一块儿待出感情了。”

她叹了口气,“我都有点想淳儿了。”

许是这几日生离死别见得多了,虽说只隔了一个院墙,但到底有种分离之感。

子桑捏住她的脸扭向自己:“不准再想她了。”

他眉眼弯弯,“咱们现在这样,很好。”

僻静的小院里唯有他们两个人,世界被隔绝在院墙外,好得不能再好。

子桑眼神微暗,他真想将赵玉屿永远关在这里。

让她目光所及,口中所言,唯有他一人而已。

第78章

如今渝州城情况大好,城中也逐渐传出些奇闻轶事。

有人说曾于午夜瞧见鬼影游墙,白影飞空,似是黑白无常,而后全城的尸体便都一夜消失。

也有人说曾今听到鹤鸣高唳,小鬼群沸。

还有人说自己病入膏肓之际曾有一仙鹤入梦,垂颈叹言自己守护大雍多年而今却遭奸佞迫害,本已万念俱灰飞归神山不再临世,但见大雍百姓因一人而遭天谴受难,心中不忍,便奉请三清上神求得救世秘方赐予世人。

此等捕风捉影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到最后整个渝州城都传遍了,说是抚鹤神使当初沉海是遭歹人陷害,渝州城瘟疫便是上天降灾惩罚大雍。好在神使浴火重生,已然回归大雍庇护万民。

毕劲复也是头铁,没有丝毫隐瞒,将实情一五一十上报朝廷,全然不顾帝都会引起的轩然大波。

若是以往他必定会设法压下此事,毕竟不论谣言真假,不论神使是否还活着,但背后放出消息之人必定有所图谋。

而今他却改变了主意。

前几日,有人将一张纸谕悄无声息放在了他的书桌上。

那上面的字迹与当初安碌卫送到他手中的一模一样,然而上面的内容却多了“焚城”二字。

信纸背面,“监国无道”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灼烧他的神经。

毕劲复不知此事是何人所为,但必定和渝州城这段时间发生的奇异之事有关。

他派人去寻了何附子询问药方得来之事,何附子却只茫然道自己并未去寻过府衙,药方是在她睡醒后凭空出现在桌上,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这下毕劲复更是奇怪,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却又不露真容。

若是想要危害大雍,为何要救治渝州城百姓?

既有五鬼搬山之能,完全可以将尸体运到别城乃至帝都,百姓染病朝堂大乱不是更好?

可那人却将药方献出,救治百姓与危难之际,却又对太子表示不满。

毕劲复猜不透那人何意,便也不去猜测,只做好本职将一切回禀朝堂。

他也想看看,面对危及自身权柄之事,朝中那位又会如何应对。

众口铄金,难不成对待天下百姓,也像对待他们渝州一样残忍镇压吗。

*

长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虽然刚刚经历了厄灾,但百姓们还是很快便恢复生机,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赵玉屿和子桑坐在街边的一家面摊子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旁边一桌的八卦。

食客们煞有其事的说起自己瞧见奇异之事的场景,感叹幸得抚鹤神使庇佑才躲过这一劫。

赵玉屿抿嘴偷笑。

这些流言自然是她和子桑故意放出来的。当初她借何附子的名义放出了仙鹤入梦赐赠仙方的消息,这段时间又在城中制造些奇异事件,众人自然都会联想到抚鹤神使。

原本她只是用这些流言为子桑回归帝都做铺垫,得民心所向。

但子桑却说做事情就要做到底,而后找人特意传出抚鹤神使受奸人所害,大雍降灾也是因奸人所起。

赵玉屿不得不感慨子桑做事情当真是毒辣果决,如此一来,刚刚经历过天灾人祸的渝州城百姓们必定深信不疑。

而更重要的是,种种细节前后呼应,百姓或许猜不透其中更深的缘故,但帝都的达官贵人们却个个是人精,怎会猜不到这所谓的奸人乃是何许人?若是流言传入德仁帝的耳朵里,又会有何感想?

帝王之心本就猜忌,一个将自己盼了大半辈子千求百求才得来的获得长生不老药的机会埋葬在大海的儿子,难免会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盼着自己早些驾崩好荣登大宝。

德仁帝如今本就年岁已高,心中恐怯,对于宋承嵘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

嫌隙一旦产生便难以消除,更何况是帝王父子,这些也算是给宋承嵘一个警告。

出师大捷,赵玉屿胃口大好,搓了搓筷子舀起一筷子面条大快朵颐。

旁桌那人又像模像样低声说道,朝廷本是想将渝州城焚烧一空,免得瘟疫传染给帝都。

一旁有人顿时啐了一口:“他们那些达官贵人的命是命,咱们的命就

不是命了?都是两个眼睛一个□□,上面吃下面出的,有什么不同!”

其他人连忙拦住他:“你小点声,不怕被人听到。”

那人冷笑一声:“他们有本事将我抓进大牢里杀了,丧尽天良的东西,反正本来也是想要烧死咱们!我全家死得就剩我一个了,我还怕什么!”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七尺糙汉眼眶一红,端起面碗掩着脸吃了个见底。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沉默下来红了眼,这段地狱般的日子,谁家没死几个人。

众人虽然恍若忘记了那段苍白惶恐的过往,但人人皆知如今这惬意松快的日子背后是面对亲人遗骸日日夜夜的哀恸泣下。

如今城外十里亭旁,已成众坟冢,分不清是谁家的儿女,谁家的爹娘,只能共携酒盏,冥纸洒祭众生。

能活着已是万幸。

赵玉屿吃着面条,听到旁边夹杂在吸溜咀嚼声中难忍的抽泣,叹了口气,也有些吃不下面了。

子桑见她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他们吵到你了吗?”

瞧着他冷下的神色,赵玉屿连忙按住他的手:“没有,我没事!”

她犹豫片刻,还是缓缓问道:“子桑大人,你就一点也不心酸吗?”

她捏起小拇指尖,“那怕只有一点点。”

子桑面色如常:“有何心酸?这世上每日都会死人,我还能成日给他们哭坟去?”

赵玉屿道:“可是瞧见他们为了自己的亲人伤心就会想到自己啊。子桑大人,是人都有在意的东西,你一定也有的。”

她思忖着,“比如说……比如说猴大,如果有一天猴大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子桑道:“不会,不过我会替他报仇。”

赵玉屿却道:“你方才说报仇,可支撑仇恨的动力是愤怒和痛苦。如果你不难过,那你不会想要替猴大报仇,而是觉得万物只有定数,猴大死了就死了,那才是真正的冷漠。”

她望向子桑,“或许在你说出报仇的那一刻,其实你的心里就已经为猴大可能的离开而难过了啊,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

子桑不置可否,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对他而言,猴大是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过的陪伴,多年来已经成为了他习惯的一部分。如果有人伤害了猴大,那他就必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这就是在意吗?

子桑不知道,也无所谓,他一向随心而活,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并不在意原因也不在意结局。

“俗话说以己度人,子桑大人,当你为在意的人和事而难过时,那种心中酸涩的感觉同这些人此刻为亲人而哭泣的情绪是相通的。这便是对于世人的共情,对于悲情的怜悯。”

子桑搅起一筷子面,或许吧,但他并不想有这种情绪。

共情也好,怜悯也罢,都是弱小的世人无力自救的苦楚和无奈罢了。

他在意的,他拥有的,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

谁想要毁掉他的心,那他就会先送那人下地狱。

他将面条送到赵玉屿嘴边,弯起唇畔:“吃面。”

见子桑面色无异,赵玉屿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气鼓鼓张口咬下面条。

算了,成功不在一时一日,至少子桑并非真正无情之人,来日方长,总能让他明白的。

吃完了面,赵玉屿捂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这家面味道当真不错,她吃得有些多,反正如今瘟疫散去,医馆如今人也渐渐少了,没什么事情要忙活,她索性同子桑两人在街上逛了会儿。

忽而一个小孩子莽莽撞撞钻过人群跑过来,差点撞到赵玉屿。

好在子桑及时扯住那孩子的后襟,否则赵玉屿刚下肚子的面条怕是要被撞出来了。

灼目的阳光下,子桑垂眸睥睨,那孩子似是吓了一跳,在子桑松手的一瞬跌跌撞撞朝后退去,而后慌张逃离。

赵玉屿:“……”

子桑分明长得是个白面小郎君,那孩子怎么好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仓皇而逃。

这个小插曲两人倒也没放在心上,买了些特色小玩意后便拐进巷子朝医馆走去。

一个身影悄然跟随在他们身后,蹑手蹑脚,七拐八绕一路尾随,探头一看,竟拐进了一个死胡同,胡同里却不见两人的身影。

那人以为见了鬼,揉揉眼睛又朝胡同里望去,当真没见一人。

就在这时,他肩膀上忽而沉沉一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子,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小弟弟,随便跟着陌生人是很危险的哦。”

小孩霎时浑身鸡皮疙瘩竖起,眼眶已经挂上了两泡惊恐的眼泪,抖着身子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张笑吟吟娇俏明媚的脸。

赵玉屿瞧着他差点被吓破胆的表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双手掐腰张牙舞爪道:“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有子桑在,他们早就发现了有人一直尾随在身后,原本是想瞧瞧这人的意图,没成想却是方才撞到的小孩子。

小男孩神色怯怯,而后鼓足勇气问道:“你们就是那个黑白无常吧!”

赵玉屿:“?”她弯下腰问道,“小弟弟,哥哥姐姐这么漂亮怎么会是黑白无常呢,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第79章

见她语气温柔,那小男孩也没最初那般紧张,接着问道:“你们不是黑白无常,又,又长得那么好看,那一定就是娘亲和薛姨她们口中所说的仙人了!”

见他一会儿仙人一会儿鬼魂的,赵玉屿忍不住笑出了声,歪头道:“为什么我们不是鬼就是仙呢,我们就不能是人吗?”

没成想那孩子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你们肯定不是凡人!我那天晚上瞧见你们了,你们骑着大白鹤在天上飞,我娘说我是发热烧糊涂了,可我分明瞧见了。”

赵玉屿恍然,原来是运送尸体那天晚上被人瞧见了,大意了。

那孩子眼中冒着星光:“是你们救了大家吗?”

赵玉屿微微一笑,手指抵唇悄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孩子见她承认了,眼中星光大盛,拼命点头:“嗯嗯!我知道,故事里都说仙人下凡是要隐藏身份的,仙女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

他伸出手,将一直藏在手中的花戒指递上,面色因为激动而通红:“神使大人,仙女姐姐,这个送给你们,一人一个!”

他的笑容有些腼腆:“我没钱买东西供奉你们,但是我编东西可厉害了,我们那儿附近的孩子没人比我编得快!我听说神仙们都是食花饮露,所以我方才摘了些花草编了对戒指,你们可以随身携带,要是饿了可以吃掉它!”

赵玉屿被他这副憨憨傻傻又格外认真的神色忍不住逗笑了,不过也不愿意打击他的赤子之心,捏起一只戒指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么好看又能吃的东西,难为你有心了,那就谢谢你的礼物啦~”

那孩子羞涩一笑,又眼含期待地望向子桑。

子桑垂眸睥睨,挑眉扫了一眼那个草戒指,而后瞥过眼,并无多大兴趣。

那孩子以为他嫌弃,原本星光外露的眼眸微微低敛,掩去眼底失落。

赵玉屿见状连忙伸出胳膊肘抵了抵子桑的腰肢,含笑望向他,咬牙低声道:“快拿,别让人家孩子失望!”

子桑见她发了话,虽不情不愿,却也只好伸手去拿那枚戒指。

瞧着捏起戒指的修长玉手,那孩子原本黯淡的眼眸再次泛起星光,圆圆的眼眸抬望向子桑,灿然一笑:“神使大人,谢谢您救了大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福康安乐!我,我会一直喜欢你,日日为您祈福上香的!”

子桑拿起戒指的手微怔,旁人要么是盼着他死,要么是祈求从他这儿得到什么,这还是从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祝他长命百岁。

那孩子说完朝他们两人猛然鞠了一躬而后便跑开了。到了巷口,他又回首举起小拳头,朝两人宛若大人般神色郑重道:“两位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

说罢,他便跑向了长街。

赵玉屿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可爱。

她低头望向手里的一对戒指,虽然是野草夹着野花编织成的戒指,却是用了心思的,几朵不同颜色的野花穿插其上却并不突兀,又掐了几个小花苞点缀其中,倒是格外野趣雅致。

赵玉屿将其中

一个套在手指上,左右瞧了瞧甚是满意。

子桑对她的欢喜很是不解:“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花编成得一个草戒指而已,为什么这么高兴?”

赵玉屿伸出右手对着阳光,戒指上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瑟,她莞尔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仙女姐姐,当然开心啦~再说这可是小孩子特意为咱们编的,当然要收好了,子桑大人你快也戴上瞧瞧。”

子桑往日里手上戴的都是玛瑙宝石,怎么奢侈华贵怎么来,丢了便丢了,从未在意过。

他还是头一次戴这种杂草编织的戒指。

他捏着戒指套入手指,野草纤维的柔韧微微摩擦皮肤,倒也并不难受。

赵玉屿将自己戴着戒指的手同他凑到一块,便欣赏便开心絮絮叨叨半天:“多好看,等回去后我要把这个制作成树脂干花保留好。对了,得在戒指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否则要是弄丢了可怎么办。”

子桑瞧着他和赵玉屿两只手上同样的草环戒指,像是一种宣誓,甚是相配,他弯了弯嘴角,瞧着这戒指都越瞧越顺眼,倒也不错。

赵玉屿激动得不仅如此,还是这份礼物上所寄托的一个孩子最单纯的善意和心愿。

这是子桑一直缺失的信任和热爱,也是他最需要的。

赵玉屿笑眼弯弯:“子桑大人,这是世界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咱们一定要好好保存下来,以后一定会有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你会遇到很多真正喜爱你的人,这个世界不仅有黑夜,还有阳光和花束。”

她拉着子桑的手离开小巷,脚步雀跃斗志昂扬:“走吧,咱们现在就要为了美好而奋斗!打倒黑暗势力,让阳光铺洒大地!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更好!”

子桑停下脚步。

“不是的。”

赵玉屿听到他的否定一愣,转过身望向他。

她站在小巷外,子桑站在小巷的阴影中,一道阳光分割初两个世界。

子桑望着阳光下的赵玉屿,耀眼的光芒瀑布般洒落在她的头发、肩上,她的脸熠熠盛辉,如太阳般灼眼。

子桑忍不住伸手,穿过那道分割线握住赵玉屿的手,肌肤相触的那刻才感受到这个世界温热的暖意。

他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像是黑暗中璀璨的黑曜石,他缓缓说道:“世界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你。”

因为有你,我终于挣脱了困住我半生的牢笼,穿过那场燃烧了十八年的火海,重新站在阳光下。

因为有你,让我知道了这世上并非万恶无善,末法无度。

因为有你,我感受到了欲望和爱,忘却了自卑与苦楚,第一次萌生活下去的渴求。

所以,世界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你。

赵玉屿听到他猝不及防的告白,面色微红。

分明没有任何的缠绵情谊,却真挚得让人心动不已。

长风吹过枝头,长街尽头的老槐树上银铃作响,红绸浮动。

阳光徐徐移动,照进了小巷里,子桑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出,小巷灰白的墙面上一片蚀白的光。

赵玉屿微微攥紧他的手,交错的手指上随风轻摇的花瓣像是唱着颂歌的仙灵。

*

两人手牵手回到医馆时已是午后。

穿过前厅撩起遮帘,就见后院里裴小侯爷正在大包小包的收拾东西。

他瞧见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你们回来了,正好,我和附子今日打算离开,早上去找你们不在,还以为瞧不见你们了呢。”

裴小侯爷起初几日见到子桑还十分愕然,震惊中掺杂着一丝敬畏。毕竟十年前,八岁的子桑自祈神井驭鹤而下的场景他是亲眼所见,当年的裴元若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那段记忆带给他的震撼和冲击力毕生难忘。再加上子桑这些年一直待在奉仙宫不见外人,所以无意中披上一层神秘感,更是让裴小侯爷心生好奇。

只是几日相处后,他眼睁睁看着子桑一个堂堂神使整日凑在赵玉屿旁边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推都推不开,总是想方设法吸引赵玉屿的注意力,在赵玉屿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时便时不时干点匪夷所思的事情刷刷存在感,连吃饭都要互喂,不然宁愿饿死都不吃,这股子追女人的无赖劲儿看得他都自愧不如。

如此一来,再强大的滤镜也□□得稀碎。

呵,都是男人而已。

想当初他追何附子时可比这要艰难多了……

“你们今日便要走吗?”

赵玉屿听到这话反而有些舍不得。

这些日子在渝州城里虽然整日忙碌,却格外的平静安宁,仿佛他们几人便是生在渝州城的寻常百姓,不用去思考帝都的勾心斗角,不用去考虑未来的生死存亡,只拼着劲儿同街坊邻居们一起努力重建家园。

裴小侯爷俊朗一笑:“是啊,咱们在渝州呆了这么长时间,我娘都写了几封信催我带附子回去。马上也要开春了,今年的会试我得协助余侍郎举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他顿了顿,“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赵玉屿望向子桑,见他一脸无谓,便笑道:“我们也打算回帝都。”

裴小侯爷虽然性情良善,但到底是自小在权贵争斗中长大的,大体猜到了当初海上遇难的幕后推手,自然也明了他们此次回去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并不想过多参与其中,只叹了口气道:“多保重。”

赵玉屿点点头:“多谢,照顾好淳儿。”

裴小侯爷信誓旦旦:“放心,淳儿如今便是我和附子的女儿,我们定会好生照顾她的。”

“对了……”

赵玉屿走上前一步,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小侯爷,朝堂局势风云变化,你们最好置身事外,太子那边还是少接触为妙。”

裴小侯爷以为她在警戒自己莫要入太子一党,颔首道:“我们侯府向来不掺和朝堂纷争。”

“那就好。”

裴小侯爷收拾好东西后并未急于催促何附子离开。

等何附子诊治完最后一个病人后,他才起身替何附子收了针带和脉忱,扶着她上了马车。

两人趁城门未关,携夕阳离开了渝州城。

驿道上,马车颠簸前行。裴小侯爷见淳儿从上车便未曾说话,而是一直趴在窗边静静望向外面的风景,关切道。

“淳儿,怎么了,是饿了吗?”

淳儿摇了摇头,何附子了然:“是想玉儿姐姐了吧。”

淳儿点点头,神色忧郁。

先前在渝州城,虽然同赵玉屿他们一墙之隔,但成日见面也并未有任何离别之感。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玉儿姐姐和猴大了。

就跟再也见不到爷爷和爹爹娘亲一样。

她垂下眼眸,在眼泪和鼻涕即将溢出时,忽而听到一声熟悉的鹤鸣。

淳儿眼眸猛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撑起身子探到车窗外朝天空中望去。

瑰丽绮幻的落日里,一道白色的瘦长身影从驿道上空的紫霞中划过,为首那人一身夺目红衣,长发高束,十二金兽铃璎珞挂脖,五帝钱带束腰,肆意又张狂。

他身后,赵玉屿垂眸望向努力从马车中探出伸手拼命招手的淳儿,粲然一笑,但并未停下前行。

长鹤振翅昂颈,跃过重重林莽青蔓,朝天边隐隐可见的巍巍城池飞去。

帝都,久别重逢。

第80章

“孽障!”

巍巍大殿中,德仁帝猛然将奏折掷下,正砸到高台下笔直跪地的宋承嵘头上。

宋承嵘额角留下一道鲜血,唇色苍白,双手执礼垂首:“父皇息怒。”

德仁帝喘着粗气,跌坐在龙椅上,指着宋承嵘冷眼怒斥:“你自己看看,这上面都写得什么?!如今民间传言四起,神使被奸人所害,引得上天震怒降下责罚,渝州城因疫病死伤六成,若非仙人相救,渝州城便被灭城了!这就是你监国期间干得好事吗?!”

德仁帝这些日子因为神使失踪一事忧心忡忡,无心国事。整日闭关修炼

,祈祷神使携长生不老药平安归来,朝中重事通通交由宋承嵘打理。

没想到才几个月便出了这么大的事!

若不是黑甲卫携密信而来,宋承嵘还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你本事大了,连朕都敢隐瞒,怎么,想只手遮天了?别忘了,朕还没死呢!”

他怒骂道,“说,是不是你派人暗下杀手,置神使于死地!”

宋承嵘掷地有声:“儿臣不敢!还请父皇明察!”

“你不敢?”

德仁帝冷笑一声,“这些年你明里暗里同神使作对,你以为朕当真不知道?朕不过是看在你是太子,你是朕唯一有出息的儿子,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留面子!可你呢?”

他盯着宋承嵘,声音嘶哑低沉,暗含杀气,“朕倒也好奇,往年神使外出祈福都未曾有事,怎么如今要去替朕求得长生不老药便好巧不巧出了事。你是不是想着反正朕这个老家伙也活不了多久了,只要除掉神使,朕得不到长生不老药,那这皇位没几年便是你的了?!”

他越说眼中杀气越甚,对着他这个平日里最看重的儿子只觉心寒。

宋承嵘猛然抬头,哀唤道:“父皇!父皇怎能如此看待儿臣!儿臣一心为父皇,为大雍,从未有过任何私心啊!”

“从未有过私心?这话你自己信吗!”

“父皇!”

“你住嘴!”

德仁帝暴怒而起,“当初你在边境被北戎暗害流落民间,是朕苦苦哀求神使推衍天数才找到了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朕的!如今见朕老了,就想夺位了!别忘了,朕不止你一个儿子!”

宋承嵘大骇,往日便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芥蒂,德仁帝也从未说过这等冷酷之言。

宋承嵘眼神微暗,郑重行了一礼,双手扑地叩首:“父皇,儿臣的确从不信神使,因为儿臣心里从始至终只奉您为神。儿臣依旧记得小时候,父皇您征战四方,为了大雍,为了百姓几番负伤。儿臣记得您拓疆土、平战乱、均田令、广两税,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大雍盛世无双。儿臣只是看父皇这些年太过辛苦,所以才一心想为父皇分忧,让父皇能松下重担,从未想过期满您啊!”

他双眼通红,哽咽道:“父皇,儿臣这些年驻守边疆,就是希望能尝父皇当年之苦,让父皇为儿臣骄傲。在儿臣的心里,您便是万世之君,天地独尊,儿臣如何会有二心!若父皇不信,儿臣愿意让出太子之位,只求能陪伴父皇左右,尽人子之责!”

他说罢泣泪而下,长叩不起。

德仁帝本也是看到密令一时大动肝火才说出方才之言,而今见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匍匐在脚下泣不成声,又被他方才那番肺腑之言说得心软,叹了口气,摆手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

宋承嵘抬起头,却依旧笔挺跪在地上并未起身,他泪眼如洗,几番哽咽。

德仁帝见状,起身走下高台,撩起衣袖搀扶起他:“礼儿,你是朕唯一看重的儿子,你是太子,朕曾今也是太子,坐在这位置上有诸多不易朕都明白,但是你记住了。”

他指了指高台之上的龙椅,“那个位置,未来一定是你的。但是现在,你,还是太子。”

宋承嵘再次撩起衣摆跪地郑重道:“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开恩!”

德仁帝语气轻悠:“好了,起来吧。太子之位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有诸多取舍不易,渝州离帝都近,朕也明白你担心瘟疫肆虐,帝都难以幸免,虽然做法过激些,但也情有可原,这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他抚掌思忖,“只是渝州之后的安抚得多费些心思,渝州城如今难免怨声载道,那渝州知州叫……毕劲复是吧,上的奏折明里暗里都是埋怨,就差指着鼻子骂朕了。”

宋承嵘眼眸微敛:“父皇的意思,这个毕劲复该如何处置?”

德仁帝轻笑:“这人我记得他,为官不错,敢作敢为,爱民如子,就是性子还需要磨练,日后可堪当大用。这次渝州之灾他是出了不少力的,既然要让百姓看到朝廷的态度,那便该重赏。调回来吧,还有,扬州知州也给些赏赐。”

“是,儿臣明白。”

德仁帝瞥了他一眼:“礼儿,为人君者要有大胸怀,识人善任、不计前嫌,而人才如鲫过江,尽入我怀,如此方能成大事也。你的性子,也得再练练。”

宋承嵘垂眸:“儿臣明白。”

德仁帝又问道:“对了,神使一事查得如何了?”

宋承嵘颔首:“儿臣一直派人寻找神使,渝州城之事儿臣也有所耳闻,但到底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儿臣未敢轻易告呈父皇,担心您失望。不过若是神使当真如古谕所言天命二十而归,那便不该提前陨落。”

他未曾说完,但话意已明。

若神使当真是仙人转世,二十归位,那便不会死。若他死了,便是假神子。

若他未死,自然会回来。

德仁帝叹了口气:“但愿神使平安归来。”

他话音未落,一道惊呼从殿外传来,太监许士君点着碎步匆匆朝大殿而来,边跑边道:“陛下,陛下大喜!神使回来了,神使回来了!”

宋承嵘听到这话瞳孔猛缩,德仁帝双眼发亮,快步上前抓住许士君的胳膊大喜道:“你说什么,神使当真回来了?!”

“是啊是啊!老奴恭喜陛下,神使回来了!”

许士君翘着兰花指笑道,“全帝都的百姓都瞧见了,神使驭鹤飞行,自渝州而来,有群鹤环绕,万鸟朝奉,是以帝都奇观也!”

德仁帝连忙朝殿外跑去:“快,快带朕去见神使!”

*

赵玉屿抱着子桑的腰肢,望着脚下座座高楼寰宇和从家中跑出,涌入大街小巷叩首朝拜的百姓,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在清晨朝霞升起时离开帝都,又在绚烂晚霞中回到帝都。

大片大片紫瑰色的云彩下,巍峨壮丽的皇宫尽入眼底。子桑回归得极其高调,绕着帝都城环绕一圈,向所有人宣告着他的归来。

而今,德仁帝应当也已知晓了他回来的消息。

但子桑却并未飞入皇宫,而是飞落在奉仙宫的温泉池旁。

他跳下鹤背便脱起衣裳。

赵玉屿对于他的旁若无人已经习惯,将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丢在篓子里,正待做好本职工作,去奉仙宫各神侍那露个脸,交代好子桑今日的吃穿用度,就被拉住了胳膊。

子桑趴在温泉边沿,一只胳膊压在脑袋下,雾濛濛的水汽淹润寥廓,凝在他裸露出的肌肤上,小臂的肌肉曲线因为水汽的折射愈加明显。

“一起洗啊。”

赵玉屿:“……”

不,她还没到这么开放的思想境地。

赵玉屿果断拒绝:“我才不要。”

子桑却不解:“这里足够大,为什么不行。”

这是大不大的问题吗?这是节操的问题啊!

当然,子桑没啥节操。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赵玉屿也明白了,跟子桑解释节操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扭头走人。

她想要直接拨开子桑的手,却发现怎么都拨不开。

子桑不愿意撒手,语气含着期待撒娇道:“一起洗嘛。”

他歪了歪头弯起嘴角,“我帮你搓澡。”

赵玉屿:“……”

为什么要在如此暧昧的地方一脸纯真的说

出如此撩骚的话语啊!

犯规了,犯规了!

赵玉屿连忙捂住鼻子,见他不愿意撒手,磨了磨牙直接要张口咬上去。

子桑见她着实不愿意,撇了撇嘴,不得不松开手,还是不死心道:“你若是不喜欢在外面,咱们也可以去屋里。”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神使大人,我现在只想去御膳房,我还得先安排好您接下来的晚膳才能洗澡呢!”

子桑不以为意:“这些让其他人做不就好了。”

“神使大人,这里是奉仙宫,咱们不是外面流浪了。我要是同你温泉共浴,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行,免谈!咱们今后要保持距离!”

赵玉屿自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奉仙宫早就比子桑的节操碎得还要彻底,她扭身朝浴池外走去。

猴大已经勤勤恳恳干好本职工作,熟练地抄起搓澡刷搓上皂角要给子桑搓背。

那只鳄鱼已经从水底浮上来,露出两只金黄色的竖瞳,为子桑的回来而兴奋地在他周身游动。

子桑瞧着赵玉屿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委屈气闷,为什么玉儿不愿意同他一块沐浴呢?

他瞧着不识趣的鳄鱼一脚将它踢开,鳄鱼顿时翻了个身子,委委屈屈沉入水中,再次当起了搓脚板。

赵玉屿离开温泉池后,一路上见到奉仙宫的神侍。众人已然瞧见了仙鹤环城,见到她也并不惊愕,只垂首行好。

出行一行人唯独余下了赵玉屿和神使大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赵玉屿的身份地位必定今非昔比,说不定连李嬷嬷都要退居次位。

赵玉屿对此倒不在意,她如往常一样到厨房安排好子桑的晚膳后正待离开,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回首望向屋子里众人忙碌的身影却有些恍惚。

窗口那位置如今是一个年轻人,她原先未曾见过他的身影,许是他们离开之时新调来暂替王厨的位置。

赵玉屿按了按胸口,王厨交给她的秘籍,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窗外绿影斑驳,她看着那人,仿若又瞧见了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同她一道试菜的身影。

你不会白死的。

赵玉屿攥紧心口,你们都不会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