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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我们叶家以孝治家,小叶先生你都这么多年没在老爷子跟前尽孝,要不老爷子闭眼后你去佛堂给他礼佛念经几年吧?”

烟灰簌簌下落,尚带火星的烟草碎被叶明然弹掉,滴在傅眠黑色的羽绒服上,燃出点点细孔。

沉熠…沉熠买的…

有人疯狂挣动起来,咬住的牙齿发出咯吱响,手抓在台阶上划出道道血痕。

“嗯?别激动嘛。”叶明然不知道脚下人为什么突然又暴动起来,两个保镖和他的重量几乎都要压不住。

使劲又踩了几脚,中年男人将烟头摁在对方衣服上摁灭,招呼旁边的秘书拿出一张纸。

他笑眯眯将白纸放在傅眠脸庞一侧的台阶上,拽着这人的头发去让他看:

“既然要礼佛那么多年,那生意小叶先生你肯定是顾及不到了,签了吧。”

“这样,”叶明然意有所指,“你,你奶奶都少受些苦楚。”

“毕竟老人家那医生旁人能请过来我也能请回去嘛。”

第36章

头发被人拽着,傅眠被迫去看那张纸——

除了所谓的叶氏继承问题,竟然还有晨睿。

他垂眸,白纸黑字, 上面的报价让傅眠想笑, 这个价钱, 晨睿一开始的注册资金都比它多。

这一刻傅眠终于明白,叶明然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要去认亲,在叶家耕耘多年,他怎么会怕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子?

他在乎的是晨睿, 和叶家这艘沉重到逐渐走向沉没的巨轮不一样, 潜力无限, 前途光明的晨睿才是他想要的。

“你是蠢货吗?”无视脑后的疼痛,傅眠语气嘲弄,

“我为什么要签?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以为晨睿的其他股东都是死的吗?他们投钱是因为我在晨睿,我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握着一堆废纸待在晨睿。”

中年男人松开手,还是一副笑模样:

“是啊, 我当然知道江城那几个公子哥是因为小叶先生才持股晨睿的嘛。”

他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响亮,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那小叶先生你就接着待在晨睿领导公司,给我打白工好了。”

傅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问问叶明然这么多年在叶家的一切都是做梦做来的吗。

打白工,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可他还没开口,对方就一抬手让保镖把自己按坐在台阶上。

幽亮的手机屏幕映进傅眠的瞳孔里——

两个青年, 一个外国女孩, 其中一个青年的唇贴在另一个带围巾的青年的脸上。

这是…他瞳孔颤动,回忆起这两年前那个叫Emma的女孩来和沈熠告别的那天。

“哎呀,至于小叶先生你为什么要签,那我就不好说了。”

叶明然单手拿着手机,一张一张的切换着照片,全部都是这样肉眼可见的暧昧,每一张傅眠的眼神只看向一个方向。

沉熠的方向。

“那位徐家太子爷长得确实俊呢,”叶明然幽幽开口,明眉善眸,

“就算远在京城,我也是听见过一二的,听说徐老太爷可是对这个外孙宝贝得很啊,比亲孙子都亲。”

“那你,”他抬手钳住傅眠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指骨用力下按,眼角下拉就透出狠厉来,

“那位太子爷知道你个小杂.种心里怎么肖想他吗?”

不过…叶明然瞟了一眼照片,心说这人也真够蠢的,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

喜欢男人…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他不知道,那——”叶明然拉长声音,“徐老太爷知道吗?”

“人家可是放出消息要给人外孙物色孙媳妇了啊。”

他拍拍傅眠已经磕的红肿的脸,又换上一副为小辈操心的长辈脸:

“我说小叶你就老实点,安分守己在叶家当叔伯的左膀右臂不好吗?”

傅眠冷眼看他:

“左膀右臂?做你的狗”

啪——

一声脆响打断这声冷嘲。

叶明然甩了甩麻痛的手,垂眼看着脸歪到一侧的青年,温言细语:

“小杂.种不要学你妈妈嘛,要不是你妈非要攀龙附凤,我堂兄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走了。”

这个中年男人半蹲下来,看着这张和堂兄有三分像的脸,掩埋在心中二十多年的厌烦与恨意又冒了头:

“听叔伯的话,回去看看老爷子让他死心,赶紧把叶家传给我然后闭眼吧。”

“不就是个男人吗?他都不姓徐,老太爷再喜欢也不会把徐氏传他手里的。”

“你好好听叔伯的话,叔伯就帮你…”

鲜红的巴掌印浮在傅眠侧脸上,火辣的痛感难以忽视,闻言他猛回头死死盯住叶明然:

“你什么意思?”

“意思嘛,就是你不签的话——”叶明然凑到傅眠耳边,

“我不知道你奶奶她老人家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会不会出现在明天徐老太爷的桌子上。”

叶明然生的不算差,母亲是当年港城有名的美人,只是年岁上来,儒雅温润的气质被眼角眉头的褶皱破坏,平端露出几分阴狠。

他看着按照血缘他该唤一声侄子的青年,慢悠悠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手指。

真恶心,竟然喜欢男人。

“啊还有,”手帕被扔到地上,他用脚踩了踩,像是在踩什么脏东西,言笑晏晏,

“你今天第一面见叔伯,不打招呼就算了,说话怎么还不尊重长辈呢?”

“叶家以孝治家,你这样在家里可是要被打的。你父亲不在了,我这个做叔伯的自然要好好管教你。”

叶明然指指照片,说话轻飘飘的:

“我当然不会打你,但这些,”

“大概现在已经被塞到德国某公寓的门缝里了吧。”

他是如此轻视傅眠,轻视到怀柔连足够的好处都不舍得给予。

语言奚落,人格羞辱,他有更好的办法去劝说这个年轻人来达到他想要的一切,但他没有那样做。

见到这张脸的第一面,他就想到当年在叶家宅里被堂兄碾压的一切。

可那又怎么样?叶明然依旧微笑着,哥哥你还不是个短命鬼?你儿子还不是即将被我踩在脚下?

垂眼看着这位被外界称赞的青年才俊,他无视傅眠疯狂的挣动,拽着对方的胳膊看了看腕表:

“九点是德国的几点?你说沉熠现在会出门吗?不会蠢到看了这么多这样的照片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看不懂也没关系,有文字说明。”

腕表老旧,早已不是时兴的款式,表盘角落里那颗星星也变得暗淡不再闪烁。

中年男人兴致缺缺地松手,心说不愧是歌女的孩子,品味和他那个当年出大丑的妈一样,真不知道堂兄怎么看上这样的女人的。

嗡——

有人上衣口袋里手机发出震动,傅眠身体一僵,滞在原地,这个时间只有沉熠会来电。

叶明然见他的表情就猜到来电是谁,他笑起来伸手将手机从对方口袋里取出来,看了眼来电署名,在傅眠眼前晃了晃:

“看来这小少爷很吃惊嘛,这么快就回电了。”

不行不行傅眠死死盯着叶明然即将按下接听键的手,眼球中的毛细血管大量破碎,眼白逐渐被血色掩盖。

夜色黑沉,他的瞳眸也黑沉,昏暗楼梯间的一切逐渐在沁血的眼睛里出现重影黑块。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如此仓促,如此难堪。还有几个月沉熠就毕业了,他都想好了。

他们去瑞士,那个沉熠说跳伞很好玩的国家,他们去滑雪,去跳伞,那里还有着举世闻名的天文台。

他都想好了,观星台上,漫天星斗下,宇宙瑰丽,银河灿烂,他要对沈熠说我喜欢你,你说的我都做到了,没有谈恋爱,没有说那些奇怪的话,那我的要求你该兑现了——

沉熠,让我养你吧,下半辈子,就如同你说的那样,让我养你吧。

他明明都想好了,星海,银河,无论如何绝不是这样,绝不是这样仓促的难堪的,像吐露罪行一样坦白一切,这是朝圣,这是他心甘情愿的拜谒,明明都想好了的

叶明然看着青年逐渐苍白失去血色的脸色,觉得他那灰败无光的眼神和二十年堂兄走入陌路时一样,一样愚蠢。

这想法不知又哪里取悦了他,他神情愉悦地按下接听键,点击外放。

万籁寂静,有人呼吸与心跳都微弱,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伴着微弱的电流声,一道声音从喇叭口透出来——

“叶先生,近来可好?”

叶明然嘴角的笑凝固住,傅眠猛地抬头看向手机。

这是一道冷然女声。

是徐雅云的声音。

*

“我不去!我不去!你松开我的翅膀!”《商业至尊》大声哀嚎着,它的翅膀被沉熠死死拽进手里。

“你别烦我啊,你小心我把你翅膀薅下来。”沉熠扶着墙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楼梯间的楼层标识。

9L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边爬边教训书精:

“你这两年怎么回事啊?傅眠以前来你不都挺高兴的吗?现在怎么这么不乐意看见他?”

“回国了都不去看一面?”

“我我我你管我!我就是不想看见他!更不想你看见他!你不许去!”

“今天是他和大老婆叶似心的第一见面,人家美救英雄呢,你去干嘛呀?”

沉熠抖了抖手里的羽毛,黑皮书就像被抓住翅膀的母鸡,咯咯哒似的痛呼起来:

“而且你有病啊十三楼你不坐电梯你一路爬上来。”

“你没看见那电梯多少人等着啊?你又不用走的,你抱怨什么?还有啊,”

沉熠猛地松手,书精没来得及挥动翅膀一下子掉到地上,

“你都不担心吗?他两天都没回消息了,你就不怕他出事?他要是正常回消息我连夜回来干嘛?我论文还没写完!”

说着想起自己大半空白的文档和询问陈鹏飞时对方语焉不详的描述,他深深皱起眉头,一时不知道在愁哪一个。

“说不定是跟叶似心一眼万年,天雷勾地火去了,龙傲天搞三天三夜多正常!你这时候去干嘛呀!不许去!”

书精又飞起来,厚实的身板砸在沈熠的胸膛上,挥动翅膀试图把青年推回去。

真不能去啊,它并不存在的嘴巴里泛起苦来,这两年它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月夜看到的一切,要是沉熠这回去了,它总有预感龙傲天的大老婆人选要变了。

不对它在想些什么啊!它一定是坏了,那种想法怎么可能!

“啧,这两年对你太好你飘了是吧?你小心我回去重新把你塞在书架底下啊,翅膀都伸不开的那种。”沉熠不耐烦地将书扒拉到一边,三步并两步的往上爬。

“还有你能不能别那么猥琐啊?什么天雷勾地火,少看点”种马小说。

他话说到一半,喘着气停在原地。

楼梯间光线昏暗,白炽灯时好时坏,明灭不定,仔细闻这狭小角落里似有一股淡然的烟气。

微薄的白光洒在沈熠淌着汗的脸和锁骨,水光泠泠,寒冬腊月里,他的内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

而在两步之外的楼梯间拐角处,站着一男一女在对话。

男人背对着他,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闪耀出一豆橘火,看不清面庞与神色,但沉熠知道那是谁。

女人倒是直直面向他,露出的脸尽态极妍,美艳端庄,好一副美人相。

在书精惊喜的尖叫里,沉熠认出来这就是原著里龙傲天的大老婆——正宫叶似心。

哦忘了,他撇撇嘴看向刚刚还说不去,现在恨不得要飞扑过去的《商业至尊》,

忘了你就是一本种马小说。

第37章

江城的冬夜一向是湿冷的,但空气潮湿连带着天幕也清晰,浑浊的乌云散于猎风中显出明净澄澈的穹顶。

月色莹白,星子出现开始闪烁。

《商业至尊》拍着翅膀飞向显然是在对话的一对男女,喜滋滋地想:

“果然不是我想的那样,这才对嘛,男俊女靓,多般配!”

它绕到傅眠脸前,想听听两人在说什么情话——

“这件事办好,你要求的我自会应允。”这是傅眠说的情话。

“你放心, 各取所需, 等我消息吧。”这是叶似心说的情话。

不是悬在空中的小东西猛地下坠一截,为什么这情话听着这么严肃呢?

它不死心地去瞧两个人的神情,希望从中找出一点含情脉脉。

碰巧傅眠将指间的烟送进口中,稀薄的烟气缥缈而上,白雾模糊中他眉眼冷淡,眸光明明比这一小簇橘火更加灼烫,投到对面女人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疏离漠视。

书精没见过傅眠吸烟,也没见过傅眠露出过这表情,它一直待在沈熠身边,而在沈熠身边的傅眠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柔和,从未露出过这样压迫感极重的上位者气息。

至于叶似心书精颤颤巍巍地去瞧,发现这姑娘眼里对自由的渴望几乎都要溢出来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它扇了两下翅膀, 试图自我抢救一下:

没关系的,感情线都差这么多了,原著里早该有七八个红颜知己的龙傲天现在还是处.男呢,没对正宫老婆一见钟情怎么了?把老婆当下属怎么了?

我们可以慢慢相处,日久生情。

纯爱也是很好的。

就这样轻易的把自己哄好,《商业至尊》努力飞了两下让自己升上去,想要记录这一瞬间男女主角同框的美好瞬间。

结果它就见叶似心一抬眼,指着不远处刚爬上来还在喘气的青年,问:

“这位你认识?”

应该认识吧,叶似心打量青年两秒,又看了看傅眠,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穿的是一个款式的羽绒服。

傅眠垂着眉眼轻轻弹了弹燃烧过半的烟杆,闻言扭头——

沉熠站在距离楼梯阶很近的平台面上,像是刚跑上来的,脸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墨棕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明亮着,他眨眨眼,虎牙露出一点白尖:

“我们当然认识啦。”

然后刚把自己哄好的黑皮书就见这位刚刚还一身霸总气息,拽得不行的龙傲天眉眼立刻柔缓下来,傲气十足的声音也变得温和:

“我们当然认识。”

这这也可以理解,黑皮书接着安慰自己,沉熠和龙傲天认识那么久了,书里不就一直强调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吗?

龙傲天对兄弟好一点才能招揽更多的小弟啊。

嗯,就是这样的。

叶似心美眸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远处的那个青年神情坦然又自在,对傅眠笑的也很自然,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本身性格就很温暖的人。

倒是傅眠,她目前的小老板

看着傅眠想把香烟藏起来而不自觉地往后的右手,叶似心挑眉觉得事情很有意思。

但她这么多年以这样的身份在叶家还能混得如鱼得水,察言观色的能力实非一般。不管怎么样,没有一个老板会乐意手下人围观自己的感情私事的。

于是她冲对面的青年释放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拿走傅眠藏在身后的香烟:

“那老板我先走了,有问题会联系您的。”这句话的音调被她说的很高。

傅眠倒是没注意叶似心的这些弯绕,只是轻松于女人拿走这根本是缓解焦虑现在却徒增烦恼的烟,挥了挥手,点头表示知道。

但叶似心没有直接从楼梯间出去坐电梯下去,而是徒步下了两层把隔间窗户都打开让烟味散出去,这才出去坐了电梯。

“哇!她好细心啊。”

沉熠还扶着栏杆往下望了望,看着女人的举动感叹她不愧是书中钦定的正宫,真是一副玲珑心肝。

傅眠刚扬起的唇角一滞,只觉痛感稍消散的侧脸又疼起来,这疼直达心脏,疼得心里泛出一股酸气。

红肿的手摸了摸同样肿的高的脸,傅眠眼睛半阖,睫羽下垂就拉出细长的阴影挡住眸中神情。

他低声唤了一句:

“沉熠。”

不提痛,不提伤,扯着羽绒服上被灼出的细孔,傅眠说:

“衣服破了。”

*

“行了,这两天忌吃辛辣的。”急诊室里坐班的医生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嘱咐道。

“就涂个药啊?”沉熠弯腰看了看,忍不住问,“不用拍个片什么的?他这脸都肿成这样了,还有背上”

医生倒是好脾气,大抵是见多了这样的家属,推了推眼镜:

“没必要,都看过了,有内伤的可能性不大。你心疼他的话早一点去拿药给他抹上就行了。”说着撕下来一张药方,递过去,

“拍片还浪费上药时间,好的更慢。”

“那”沉熠接过药方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懂又放下,只好嘱咐坐在一边的傅眠,

“那棉籽你去门口等我,我拿了药就过去。”

说完他拍了拍傅眠的肩膀快步出去。

肩上传来的重量让傅眠从那句“心疼他”回神,站起身想张口喊住已经不见影的青年说一起去,结果被医生一把拉住:

“别急啊小伙子,我得问问你,”

这位中年女医生打量了这眼前的青年,又想了想刚跑出去的那位,看气质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秉持着职业道德去问:

“这不是你男朋友打的吧?”

“?”傅眠一下子就定在原地,身上的痛感都在这一瞬消逝。

医生看他的样子还以为他羞于被人点出这关系:

“我是医生,什么事都见过,不用怕,我对你们没意见。就是得问清楚,这不是他打的吧?是的话就要报警啊。”

“不是。”傅眠摆了摆手,却不知道脸上为什么露出一点笑,声音又透显意气,

“不是我男朋友打的。”

*

“你也太笨了,地图都看不懂。”书精浮在沈熠的身旁,哼哼唧唧地说。

它跟着沉熠去取药,没想到这个小坏蛋压根不知道取药房在哪,一人一书到处跑来跑去,它飞的翅膀都累了。

“不好意思哈,”沉熠揪下它一根羽毛,在书精吃痛的惊叫中怼它,

“有钱人,有家庭医生也有私人医院,没自己去取过药哈。”

离开本体的羽毛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沉熠收回手走出医院大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垂眼就发现傅眠站在这儿等他。

寒风将这人红肿的侧脸吹得更高。

“你傻呀?这么冷,怎么不进车里等?”沉熠抱怨,想去伸手碰他又怕他疼不敢伸手。

“不是你让我站在门口等吗?”傅眠面上露出一些无奈,但眉眼不知为何都扬出愉快,

“我是开车了,你知道我开的哪一辆,停哪儿了吗?你又没拿手机,到时候怎么找。”

沉熠自知理亏,伸手揽在对方肩膀上带着人往前走:

“快走快走,冻死了。”

整个人团成一团,缩得连脖子都看不见了,幻视某种圆啾啾的小鸟雀。

傅眠失笑,抬起长腿跟着这人的步调往前走,并不觉得寒风刺骨。

结果还没走进停车场,沉熠就缓过来神,嗯的一声发出疑问:

“不对啊,我没给你说我没带手机啊,你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傅眠回答,他又问,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没注意旁边人开始不对的神色,沉熠有些好奇地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只让我把手机给她,她要干什么也不跟我说。”

“ ”

耳边传来明明是停车场里汽车出库的鸣笛声,有人却恍惚到一个小时之前——

“叶先生,这是你们叶家的内部事,照理说我完全没有插手的理由。”

喇叭口里扩出的女声略有失真,但冷厉分毫不减。

“但您把这事牵连到我儿子就不太好了吧?”电话的另一端,徐雅云慢慢浏览着自德国传过来的照片,

“谁喜欢小熠,小熠喜欢谁,我当母亲的都没管过,您想干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但真当徐雅云翻到那张有Emma存在的照片时她还是忍不住闭上眼,心说沉熠这傻孩子真是够迟钝的。

她换了一只手去握手机,说话毫不客气:

“还有,徐氏姓徐,但这是徐雅云的徐,您就算往我们家老爷子桌子上放一百张这样的照片,我只要说不管,您看谁敢说一句不行。”

沉褚走过来给她端了杯水,用口型告诉她沉熠出去了。

徐雅云默然,手机还在她手里握着呢,就急着出去。

只觉得这儿子真不值钱,这还只是朋友呢,不是朋友那还了得?

但还是清清嗓子接着对叶明然施压:

“你们叶家百年望族,二十年前才从港城迁徙到京城去,这自是我们江城这些小门小户比不上的。”

“但叶先生你既然来到江城,就要遵守江城的规矩吧?怎么,你们家主要闭眼了,你也想跟着去?”

她说话声音骤然冰冷,叱咤商场数十载的气势一下子压过来:

“叶明然不要太把你自己当根葱,你的爪子要是再往我儿子身上伸,我管你什么目的想打压谁,你就跟你们家主一块下去。”

“毕竟,”看着沉褚冲她伸了个大拇指,徐雅云挑眉,沉熠有些表情真是跟她学了个十成十,

“徐氏是徐雅云的徐,叶家不一定是你叶明然的叶吧?”

“现在,”电话里轻飘飘的话砸到叶明然涨红的青筋暴起的脸上,

“把手机还给我儿子的朋友。然后,要不带着你的人在半个小时内滚出江城,要不你就永远留到这儿。”

隔着万千距离,徐雅云眉眼间流出一丝不屑,心说叶明然这老东西还真是被陈年旧怨冲昏了头,去别人的地盘竟然不设防。

叶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接着电话那头就传出一阵杂音,期间包含着某人气急败坏的骂声。

随着一声传到这边都很响亮的摔门声,一切回归寂静。

再有两秒,一道男声从扩音口传出来——

“阿姨,今天谢谢您。”声音很低,莫名有股狼狈感。

和沈褚对视一眼,徐雅云沉吟,开口:

“不必谢我,一方面我是因为这件事牵连到小熠才出手的。另一方面,”她顿了顿,眉宇流出无奈,

“是小熠求得我,我只是答应他才去帮你的。”

徐雅云本不想淌这趟浑水,远在京城的叶家争遗产,关在江城的徐氏什么关系,本来打算揪着塞照片这件事敲敲竹杠警告一番就算了。

却没想到她这个便宜儿子连夜飞回来了,没看到照片,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只说联系不上人,张口就求她帮忙。

电话那头陷入静默,徐雅云也没在意,接着说:

“傅同学我说实话,这次只是叶明然那老东西没做好准备,被我唬住了,一旦他缓过劲来执意要为难你,就算沉熠再求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徐氏那么大,多少人等着吃饭,她不可能为了沉熠那些似是而非,尚不明晰的感情去和叶家斗。

“你自己要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太难,晨睿发展的那么好,叶明然就是个蠢货,你不会玩不过他。”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傅眠垂眼看着发亮的手机屏幕:

“您的意思是让我回叶家认亲?”

“对。”徐雅云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叶明然是不会放过你的,今天晚上过后更不会放过你。与其这样,你还不如回叶家和他争一争。”

“更何况抱歉,可能阿姨说话太难听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不管小熠有没有对你抱有相同的感情,但无论友情,爱情,你只要一出问题,他求我不说,更重要的是他会受到伤害。”

她说的牙酸,不过看着旁边给她使眼色的沉褚,还是眉心跳了跳接着给这个沉熠的小同桌做心理疏导:

“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但你对他很重要,你受伤他就会受伤,所以我希望你能强大起来。”

“ ”

“我知道了阿姨。”傅眠紧了紧手机,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今晚的这通电话,他日只要用得上我,您尽管提。”

“不用,你不欠我,”声音清晰地从喇叭口里飘出来,压在傅眠微沉的眼底,

“这通电话的代价小熠已经支付过了。”

“ ”

耳边炸开汽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的声音让傅眠回神。

看着面前青年好奇的神色,有人抿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

“沉熠,你答应阿姨什么了”

夜色深沉,耳边杂音凌乱,傅眠望着他,目光沉然又笔直。

凡事都有代价,而这通电话沉熠你付出了什么?

第38章

此话一出, 沉熠愣在原地。

他看着傅眠,明明没有下雨,但这人身上却带着绵长的潮湿,眼瞳漆黑,远处打出的车灯光搁浅在他眸中好似沉入海底,不能折射。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十九岁生日的那个夜晚,敏感,自尊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全都浮在傅眠身上。

但沉熠现在已经长大,不再是十九岁的光景, 懂得如何安抚被淋湿的迷失者。

他伸出手, 这回不怕对方痛了, 直直的抚上傅眠的侧脸,轻轻摩挲两下,他说:

“棉籽, 我暂时去不了瑞士了。”

傅眠抬眼看他,沉熠对他笑笑,酒窝依旧美丽:

“我毕业后要去法国, 去那里陪我奶奶,”他顿了顿,

“三年。”期间不会回来。

但这并不是母亲对他的惩罚亦或驱逐,或者说这是一开始的计划,他会到法国去跟随沈家的长辈学习商业上的手段和技巧。

他游离在这之外太久, 哪怕最后不会继承徐氏, 只是当个闲散富人, 也总要看懂流水和账本,不至于被人像傻子一样玩弄。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么多年徐雅云和沈褚任由他自在的生长,哪怕到现在,去德国留学,去法国学习,不过是教他保身的道理和手段。

徐雅云不过是借这件事提出来,沉熠都明白,更何况

他收回手,推着傅眠往前走。

更何况如果连自己都周全不了,那怎么去周全身边的人?

这个世界已经偏转,剧情越轨太多,也许是自己这只早就该死去的蝴蝶掀起了巨大的风暴,今晚有徐雅云解围,下一次呢?

沉熠垂眼,看见傅眠青紫的手背,他抿唇下颚线紧绷起来。

哪怕书中的傅眠活得再糜烂,也因此使几个红颜家族的势力与晨睿深度捆绑而让叶明然投鼠忌器,心生忌惮,至少他在原书中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他活下来,他不允许傅眠谈恋爱,因果报应,那是否他种下的因让傅眠承受了果?

沉熠深深吐口气不愿细想,只能拼劲全尽力去弥补,他这只蝴蝶需要有掀起飓风也让飓风停止的能力。

至于让傅眠像原书中妻妾成全,佳丽三千,不知为何他从没想过。

“沉熠”声音哑的像是用刀从声带里刮出来。

傅眠停下来转过身,心脏蜷缩在一起,血管带动太阳xue一抽一抽的疼,他抬眼望着对方,但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

他当然知道徐雅云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

一旦他回到叶家这场战役就会拉开序幕,无论是他们其中的谁都不会允许沉熠被卷进来,但外界可以阻挡,那内在呢?

如果沉熠是自己想参与进去呢?只要他知道傅眠处境危险。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傅眠闭了闭眼,双臂颤抖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他猛地抱住沉熠,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肿胀的脸碰到温热的皮肤被烫起一种更加辽远的痛在体内回荡。

他就是这样的人,热忱,真挚,如此鲜活的活在这个黑白世界。

沉熠下意识接住他,习惯性地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凌乱炽热的鼻息打在侧颈,又湿又痒,他却没有移开脖颈,只是安慰:

“哎呦,不就是去不了瑞士了吗?等等呗,它又没长腿,”瞟了眼飞在一旁的书精,又道,

“也没长翅膀。”

哪里是瑞士的事傅眠咬牙,努力把眼眶中的潮热压下去。

“别蹭了,怪冷的,回去再蹭呗。”

看人还不动,沉熠忍不住伸手去摸对方的脸:

“不是你脸不疼啊?还不赶紧回去涂药?”

结果手伸到一半就顿住,青年在这一瞬间失声——

有两滴烫的吓人的液体滴在他的侧颈。

傅傅傅傅眠哭了。

他震惊的话都说不明白,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对方的眼泪。

“别别哭啊,我去我话没说好,不是因为你才被我妈发配到法国的,哎呦也不是发配,我本来就是要去的”

“”某人并不搭理他。

沉熠没办法,只能像抚摸小动物的皮毛一样抚摸傅眠的后颈,时不时捏一下试图安抚。

正要张嘴继续说话,停车场保安室的大爷就跑出来,拿着大手电筒照他们:

“哎哟我说你们这些小情侣,去哪儿抱不好非得站出车口抱是吧?这么想当亡命鸳鸯啊?”

白光照的沉熠眼睛刺痛,他正想抬手遮一下眼睛,双眼就被一个人捂住,然后就听到一道沙哑略带鼻音的声音:

“抱歉大爷,我们现在走。”

接着这人拽着沉熠的手就埋头往前走,步调很快连带着沉熠也踉跄,远远只能听见那大爷模糊的惊讶声:

“两男的啊!”

*

坐到车里沉熠先把空调打开,暖呼呼的气流从出风口涌进来。

暖黄色的车顶灯光洒下来,洒在傅眠脸上,那两道浅浅的泪痕就更加明显,闪烁出晶莹的水色。

沉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突然想到好久之前他就想知道傅眠哭起来是什么样的,今天竟然见到了。

没什么不一样嘛,不就是眼尾红了一点,眼睛水润润的,整个人柔软了一点

没什么不一样嘛。

傅眠注意青年在偷瞟他倒是平静,直接把脸扭过来,声音还是有点哑,但那股桀骜的劲又回来:

“你看什么?”顿了顿,用那双眼尾沁红的眼睛望向沉熠,眸光闪烁,

“我的脸好疼。”

“嗯?”沉熠回神,眨了眨眼凑上去看。

他伸出手捧住傅眠的脸,垂眼仔细探寻是怎么回事,眼神直白又认真,连带呼出的热气一起落在对方的脸上。

有人的手忍不住抓紧身下的坐垫。

两秒后沉熠抽手回来,将暖气调低一点:

“叫你不要哭吧,脸本来就肿,现在眼泪流过去是不是又痒了?”

傅眠没说话。

“忍一下,回去洗把脸再抹药。”

然后他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虎牙也好明显:

“哭什么啊?这么舍不得我?”

傅眠定定看他,牙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痒,他看着沉熠,语气很认真:

“是啊,舍不得你。”

这次和德国不一样,自己能否从叶家活着走出来都说不准,不能像现在这样飞去看沉熠了。

他总以为细水长流,水滴石穿,他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将沉熠这颗星星慢慢地捕获在手中,

但三年,没有见面,消息也会很少,细水几近干涸,水滴不见,石头还会被打动吗?

不过没关系的,傅眠呼吸平缓垂下眼去,只要这三年过去,沉熠,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了,你也——

“嗯,我也舍不得你,我尽快早点学完好吧。”

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清澈明亮的嗓音再次打断他的臆想,沉熠低头说着,从医院标志的塑料袋里翻出东西来。

屈起手,用指甲边缘将贴合的隔离纸撕掉,沉熠握起傅眠羽绒服的衣角,慢慢将创可贴黏上去,淡蓝的无纺布遮挡住被烟灰灼出的细孔。

他将创可贴的表面抚平,轻轻拍了拍羽绒服,确定不会再跑毛后才抬起头冲傅眠眨眨眼:

“呐,不破了。”

有人眼睛低阖,面色平静,只有不断颤动的睫羽才显出几分内心的想法,哑声重复了一遍:

“嗯,不破了。”

你可以,沉熠这三年过去,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但你可以,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无论我是否接受。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夜景绚烂,霓虹光线在深色玻璃上一闪而过。

傅眠侧眸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右手紧紧握住羽绒服的一角。

纯黑的衣面上粘着几张完全不同色的淡蓝创可贴,荒诞可笑中透出几丝真心,他眼神恍惚,看着这样的配色好像回到那个蝉鸣不断的夏天。

他就是背着这样一个打了蓝色补丁的黑色书包站在高三二班的讲台上。

穷的连一块相同颜色的布都找不到,但他脊背挺直,面色坦然站在讲台上。

因为针脚细密又紧实,一针一针,密密匝匝中是满腔慈爱。

那现在呢?

傅眠回头,静静看着驾驶座上的沉熠,指尖开始无意识的在无纺布上剐蹭。

在这密丝合缝的粘合中,在这聊胜于无的补救中,里面是什么呢?

是什么都不要,他慢慢躺倒在座椅上,黑沉的瞳眸直直凝视着昏黄的车顶灯,

总之很幸运。

在他破破烂烂的人生里,有两个最重要的人对此进行缝补。

他人生的所有漏洞都被打上了蓝色补丁。

第39章

“替龙傲天解困本来是女主的活儿嘛,现在好了,”《商业至尊》回忆到这儿显然很消沉,语气都恹恹的,

“你一捣乱, 正宫变下属, 妻妾成群变纯爱男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它现在一想起傅眠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日天日地的狂霸之气,只有一种禁欲多年的冷若冰霜。

可能是憋变态了吧毕竟在原著里傅眠别说老婆,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而现实里还在搞什么喜欢你很多年的纯情追爱

一想到昨晚的场面书精就眼前一黑又一黑,怎么能搞成那样

沉熠想说什么,不过看书那么难过的样子也只好闭上嘴,伸出手去捏捏对方的翅膀,颇有讨好的意思。

《商业至尊》翅膀抖了抖, 羽毛收束落在男人肩头,大有一种认清现实的丧感:

“还有你这次回来, 我都不想说, 做的哪一件事是正经兄弟之间会做的?”

*

京城叶宅。

“这种事你还要问我?”男人垂眼,锋利的钢笔尖抵在白纸上,语气淡漠,

“叔伯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好,送到精神病院很正常的事,族老们有什么不满的?”

笔走蛇龙, 笔尖端黑墨渲染而出,两个字被添在页尾署名处,只是字迹就看出睥睨的锋利。

“谁要是还想嚎, ”

他掀起眼皮,眼眸是比墨还要深沉的黑,看的叶似心不觉低下头,只觉家主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就陪着叔伯一块去吧。”

不大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心下一紧。

女人只得连忙称是,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还想说什么,却发现男人已经站起来正在披外套,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您”她话含在嘴里,正犹豫是否开口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一个身穿休闲西装,相同年纪的男人走进来,抬手递给已经穿上大衣的男人一枚车钥匙:

“准备好了眠哥,”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

“真就你自己去啊?那多没面,要我说咱还是大劳开道,兰博基尼殿后,开去个几百辆接人才气派。”

“到时候沉哥一看那不得直接沦陷?”

男人本浅淡的神色不知为何被对方话里的某个词打动,眼神竟有一瞬的柔和。

他伸出手去拿车钥匙,一截腕从衣袖里探出,那里有一块款式老旧但一看就被人保养得很好的手表,金属光泽依旧耀眼。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语气还是平静淡然,如同无波的潭水,说完他迈开长腿,推门而出。

陈鹏飞闻言耸了耸肩倒也不意外,刚想跟着出去却一转眼发现叶似心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开口:

“哟叶秘书,还站着看什么呢?”

叶似心从犹疑中回神,冲他笑了笑:

“这不看家主都要出门了吗?可李家那位才打过来电话想约家主喝一杯”

叶似心对接的是叶家的事务,晨睿她并不参与,她说的事必须傅眠亲自去,其他人不行。

“可别!”陈鹏飞表情慌乱的扑过来打断她,“什么时间都可以,这两天真不行啊!”

“这两天怎么了?”叶似心一头雾水。

“你傻呀?”陈鹏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心说平时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怎么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记不住,

“三年,叶秘书你跟着老大也有三年了吧?”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叶似心眼前晃了晃,

“你都上班三年了,那谁不也出去三年了?”

三年叶似心迷惑一瞬,随即一双美眸瞪得滚圆:

“那位啊”

陈鹏飞点点头。

“那真是,”女人擦擦脸上冒出的汗,心说怪不得今天提起叶明然那老家伙,老板都没生气,原来是那位回来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出声提点的陈鹏飞道谢: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小陈总,我真是忙昏头了这竟然都没记住,好在你提醒,不然我估计得陪那几位族老一块去精神病院住几天了。”

开玩笑的,家主对她还算宽容,起码叶家内部事务他一向不过多干涉,全凭叶似心处理。

这也是叶似心在半年前获得自由后没有离开的原因,那群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这回算是落在她手里了。

不过她望向早已无人的走廊,暗道这两天还是尽量别给家主添忙了。

白月光回国,这谁来了也拦不住。

*

“所以你三年没回国,一回来不回江城看看妈妈和我,直接跑京城去了?”人声嘈杂,温和男声却依旧清晰的传出来。

沉熠举着手机,表情略有心虚,行李箱车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努力穿过汹涌的人群,举目四眺去寻找什么人:

“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巴黎直飞江城时间太长了,所以我想着先转到京城休息会儿,刚好傅眠也在这边。”

话通过信号网络传到沉褚耳朵里,他不由得捏了捏眉心失笑,法国到京城只比到江城短一个小时,这是什么理由?

他看向一旁低头处理文件的徐雅云,眼神意思很明显,这儿子养的太便宜了。

徐雅云倒是面不改色,合上钢笔盖接过电话,对沈熠说:

“你不用急着回来,我们之前说好的,我答应你的两个要求,你答应我两个条件,你现在还差一个。”

“我知道的,不就是我安顿下来就会去做的好叭。”沉熠说着,眼睛持续寻找,一直举着手机太累也不方便,他匆匆又说了两句就结束了和父母的通话。

京城一直是全国的中心,基础建设必定是先进良好的。

沉熠在这儿转的晕头转向,在出机口找了又找,到最后几乎都要放弃,正欲打开手机拨号联系,一抬眼却发现一道高挑的背影立在他斜前方。

那人露出的半边侧脸锋利又流畅,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出机口,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沉熠在他身后站着,望着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这个已经二十八岁的男人笑起来,酒窝和虎牙如旧一并显现出来,眼神里依旧淌着热烈鲜活的光。仿佛岁月与时光并未拿走他的任何东西,只赋予他阅历和沉淀。

他将行李箱放在原地,轻轻将趴在肩头睡熟的书精放在行李箱上,随后缓慢却坚定地走向那道背影。

从身后搂住,沉熠蹭到对方耳边,还是那样把话压在舌尖慢慢讲,含着笑,像是低声的情话:

“我先找到你了。”

桃香,浅淡的香气从身后盈盈飘来,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有人身体一下僵住,垂眼看着这双环在身前的手。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青色血管从手背上浮出,筋络曲折蜿蜒如同雨后青山影,蓬勃出生命与色.气。

傅眠深吸口气,桃香随机场内浑浊的空气一齐冲击他的鼻腔和肺腑。

他转身,对着那双日夜都思念的明亮眼睛微笑,声音柔软,仔细听却含着淡薄的哑:

“欢迎回来。”停顿两秒,就像是克制不能的再次张开双臂,他拥住男人,语气认真,

“是,你先找到我了。”

但我早就抓住你了,沉熠,跑不掉了。

*

“不去那个叶宅住啊?我还挺想去看看的。”沉熠随人进了公寓,低头去问给他找拖鞋的傅眠。

傅眠神情平静,拆开一双崭新的家用拖鞋的防尘袋撕掉放到沉熠脚边,语气还是忍不住带出一点厌烦:

“那有什么好住的?一股老人味。”

叶家老爷子和叶明然都在里面住过,傅眠每次去都觉得那里充满腐朽的气息,几乎要被贪婪和虚伪填满,可偏偏自己还要强忍着恶心和那些人虚以为蛇。

沉熠换了鞋,好奇地歪歪头看他,印象中鲜少听见傅眠这样厌恶的语气。

但三年的离别并未让他们生疏一丝一毫,他还是亲昵地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凑近一点用亮晶晶的眼睛望他,安抚:

“不去就不去嘛,干嘛皱眉头。”

伸手去抚平对方不自觉紧蹙的眉心,沉熠并未去询问过往的三年,只是轻点额头让人展眉。

不需要询问,他心里明白,原著中傅眠吃的苦现在只会更多,没有红颜和背后家族助力,他走的每一步都会很难,怕是每一次前进死亡都如影随形。

但同样每一步只属于自己,刀光剑影中他已然站到比原著更高的山巅。

直起腰沉熠咳两声环顾四周想说公寓也挺好的,有地方睡觉就行。

结果扫了一圈他发现不对,迈开腿又在房间里走了一遍,一脸疑惑地回头问傅眠:

“这怎么只有一间卧室啊?”

不大的公寓内,室内布局一览无余。

一间卧室,一间书房,沉熠还打开书房看了一眼,发现就是放满了书柜还有一张办公桌的房间。

指尖带来的触感在眉心存在感很明显,傅眠表情平静抬手碰了碰眉头,闻言扭过脸。

表情没有一点意外,他对沈熠露出一个微笑,眸光闪动:

“这间公寓就只有一间卧室,当时买的时候没有想到你会来。”

假的,就是想到了才买的。

“今天太仓促了,先凑合睡一下吧,不行明天找个酒店。”

假的,只要沉熠敢答应,那明天京城所有数得上名的酒店都会被包出去。

“怎么?”看着沉熠,他开了个玩笑,“害怕我对你动手动脚啊 ? ”

假真的。

“嗐,有什么,那就睡一块呗,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男人果然没有在意,甚至走过来调戏似的捏起傅眠的下巴,靠近端详,呼吸打在脸上,笑眯眯的,

“动手动脚?这样的帅哥对我动手动脚明明是我赚了好吧。”

“是吗?”傅眠也冲他微笑,甚至主动抬脸让人将下巴捏的更紧。

那你晚上别怪我。

第40章

夜色渐浓, 这间小小的公寓亮起明亮灯光。

沉熠倚在厨房入口处,视线穿过白蒙蒙的水蒸汽落在低头切菜的男人身上。

对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仅是背影就显出居家感,气质温雅到大概叶家人随便来一个都会震惊到大跌眼镜的程度。

腰好细沉熠歪头, 眼神落在贴身针织衫显出的那截窄腰。

黑色的围裙带子围过腰在背后松松打了结,但因为腰细系带垂下好长一段,坠在身后随着身体主人的动作而晃动,像是一条飘逸的尾巴。

要是再有一个黑桃心,那就好像西方传说里魅魔的尾巴。

沉熠笑起来, 不由得想起高中那些打趣。

“你笑什么?”傅眠扭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身体侧过来些能看见砧板上一小堆刚剥好的莲子。

当然不会去说那些高中笑谈,沉熠冲他比了个两手围起来的手势,虎牙抵住下唇, 眼睛弯起来:

“笑你的腰好细,感觉两只手都可以拢住。”

傅眠闻言挑眉, 但见对方明净无瑕的眼眸又有些挫败, 干脆直接转过来,朝人勾勾手:

“是吗?不用猜,过来量量。”

于是沉熠真走过去了,傅眠望着他下意识深吸口气屏住,想让自己的腰腹看起来更细,脑子里闪过念头——原来沉熠喜欢细腰吗,那他

肩膀上微沉的重量打断他的思考——有人跟没骨头一样, 懒散的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呼气和哼笑都贴近耳朵:

“我才不量,我看看今晚吃什么。”

但其实还是忍不住虚虚比了一下, 发现傅眠的腰虽然两只手拢不住但还是好细。

不健康,沉熠面色正了正,决定以后要多监督对方吃饭。

#男人壮壮的才好#

扫了一圈,他绕过傅眠伸出胳膊在砧板上捏了个莲子送进嘴里,然后直起腰结束这个类似拥抱的贴近。

浅淡的香甜随着咀嚼蔓延在口腔里,他问男人:

“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明明没有被碰到的腰开始发烫发痒,傅眠咬牙盯着他,只想现在一把拽过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只是听到沉熠的话他敛了敛神色,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眸光闪动:

“就几个家常菜,不过多给你炖了碗莲子百合汤。刚坐飞机回来,时差没调过来吧?这个安神。”

“晚上能让你睡得好一点。”

也能睡得沉一点。

说着他又抓了几颗剥好的莲子,指尖撵着一颗颗送进沉熠嘴里,每次都能不经意地触到对方的舌尖:

“你想帮忙吗?帮我把百合花瓣泡在热水吧。”

可惜莲子生吃太多对肠胃不好,傅眠喂了几颗就停手,颇为可惜的将最后一颗送进自己口中。

沾着稀薄水色的指尖在他温热口腔中停留片刻,再拿出来时更是水泽光亮。

“行啊。”沉熠咽下嘴里的莲子,弯起眼睛,冲着男人夸赞:

“好贴心啊棉籽。”

顿了顿,又感慨一句,“不知道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你。”

还没来及因上一秒的“贴心”而感到高兴,下一秒就为一句“娶个姑娘”气的七窍生烟。

傅眠脸色阴沉下去,将干百合花瓣扔给沉熠,腰不烫也不痒了,一扭身把土豆剁的好大声。

塑料袋砸到脸上,碰撞带来微痛,沉熠握着花瓣表情迷茫,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就见人切菜速度慢下来,清脆的刀剁木板声中这人声音低低的,但字字清晰:

“会找一个不会剥蒜,不会做饭,不会喝酒但会洗碗的”

好详尽的答案,沉熠眨眨眼,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傅眠又转过来,神情已然平静,眼睛却直直盯住他,瞳眸漆黑:

“你呢沉熠?突然这么问我是因为在法国遇到喜欢的人了吗?”

有人的手死死扣在料理台沿,指间勒出青白,呼吸不可控的沉重起来。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天,变数太多了。

家境优渥,容貌俊朗,品行良好,这样的人会引来像自己一样扑火的飞蛾太正常。

“我倒是想啊,可惜每天要学的东西都看不完,哪有时间搞什么异国情缘?”

沉熠低头将百合花瓣放入白瓷碗里,把热水倾倒进去,热腾腾的水雾立刻飞旋而上模糊他的面容。

“嗐,不过这事全靠缘分,强求不来的。”

父母的恩爱带给他很大影响,二十八岁,他依旧相信爱情,并且抱着期待安静的等待。

“找不到就算了,现在这样就挺好,我说不行咱俩搭伙过一辈子算了,我之前就说过让你养我嘛。”

百合花如玉的花瓣在水中徐徐绽放,上下翻旋宛如满天飘零的白雪。

他说着回头冲傅眠笑,水雾洗的眼睛好明亮,

“现在机会来了,好好把握啊,”

沉熠停住,歪头想想真要这样该怎么称呼对方。不知想到什么,他眉毛一挑,语气压低,里面含着调笑,

“主人?”

扣住料理台的手滑下去,牙痒的发疯,心跳与血管迸涌的速度一齐飞天,好像整个人陷入一张用甜言蜜语和桃香编织的网,而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沉熠…”每个字都带着猛烈的吐息以致话语黏稠暗哑。

头顶白光折不进黑瞳,眸中欲的漩涡涌动,看着百合花瓣在白瓷中圆旋,他说:

“一会儿汤多喝点吧。”

“你在干什么?”傅眠半倚在床头,睡衣穿的整整齐齐,一点也看不出内里的心思。

沉熠将《商业至尊》放在书架上,小心的注意着不让其他书挤到它的翅膀。

这小东西回来之前太兴奋了,飞机上也一直乱飞,结果一下飞机就睡得昏天暗地,到现在也没醒。

“哦没事,我看看你最近读的什么书…”听傅眠问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书精,沉熠面色淡定的搪塞过去。

随后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上床,发出真心的赞美:

“这汤也太效了吧,我在飞机上睡了好久的,现在竟然又困了,挺牛的,”

他吧砸吧砸嘴,“就是有点苦,百合莲子汤不都是甜的吗?”

“可能是因为花瓣是干的,带了点涩味吧。”傅眠说的面不改色,完全不提自己又往里面加了什么药材。

掖了掖被角,他把沉熠按在床上,语气中有些难以察觉的急不可耐:

“困了就睡,争取一天时差就调整过来。”

按照他的预想这一向睡不醒的人会立刻进入梦乡,却没想到对方努力睁大眼睛,往他身边靠拢:

“不行,我还有话想和你说,特别好玩,今天要说的东西太多了,这个刚刚才想起来。”

“…什么?”傅眠拽拽被子,舌尖抵住上牙,心思完全飘到别处,但还是妥协顺着对方话问。

“我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个姑娘,人特有趣…”

沉熠刚张嘴说了两句,眼前就一黑,眼睛被人盖住。

睫毛在手心颤动引起痒感,傅眠勉强使声音听不出异常:

“我们还是睡吧,我困了。”

别提什么姑娘了。

“…行叭。”

沉熠眨眨眼,睫毛刮在对方手心的感觉好奇怪。

他默默闭上眼,本就困意上头,听到傅眠也说困就彻底不坚持。

精神一松懈,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立刻陷入昏沉的梦乡,只是嘴里还呓语似的,

“那我明天给…”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弱下去,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他睡着了。

明天也别说,后天也别说,以后都别说。

傅眠垂眼看着他,听懂这人的未尽之语,伸出手将散乱在对方额间的碎发拨到一旁,露出光洁的额头。

又一次舔舔上牙,他不再遏制自己的欲望,连夜灯都没关就俯下身去在男人额头落下一吻。

双唇贴合在温热的皮肤上,一些躁动心中的阴郁低沉消匿,但有一些更不可控的妄想如火遇油般腾跃而起,炙烤他的心脏。

舌尖探出来,顺着对方优越的脸部线条往下滑。

额头,他吻了一遍又一遍。

眼睛,傅眠喉结滚动,心说眼皮很薄的,要慢慢亲,于是像小鸡啄米般他轻轻将唇点在上面。

只是亲了两下,在暗蓝色的灯光里,望着那长而不翘的睫毛以及眼皮显出的非常细微的青紫血管,傅眠眼前不可避免的浮现出那对明亮清澈的眼瞳。

墨棕色的瞳仁,好像一块蜜糖,眼睛每次弯起来里面就能挤出蜜来。

好想舔眼睛…哦眼睛不能舔,有细菌的。他迷迷糊糊的想,大脑已经完全陷入一种名叫沉熠的混沌,片刻清明都留不住。

好可惜,傅眠惋惜地咽下口中津液,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用舌头丈量对方睫毛的长度,眼皮上的血管也很好看,也亲亲吧。

等到他离开心灵之窗时,那里已一片晶亮。

接着就是酒窝,亲到这里傅眠呼吸忍不住粗重起来。阔别多年回到这圣地,浅陷的洼坑似有致命引力,勾的舌尖贴在脸颊流连忘返。

第一次就注意到了,在高中的第一次对话里,那时他就早已注意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男生脸上深陷的美丽。

当时什么想法?很可爱还是好稀奇?

记不起来了,傅眠喉咙里含着笑,眼睛里都带着愉悦,呼吸灼热,

总归不是现在这样,一看就硬了。

慢慢下移,一点一点舔舐过每一寸皮肤,终于来到梦里不知舔.咬多少回的双唇。

夜灯暗蓝色的光像一层水纹模糊晃在两人之间,晃出一隅如梦天地。

傅眠伸出舌头抿湿双唇,薄唇闪出盈亮水渍,接着他轻屏呼吸,将湿润的唇贴在对方唇上,水迹传递慢慢濡湿沉熠的唇。

颤颤悠悠伸出舌尖,湿热的殷红沿着清晰唇纹一点点舔.弄,呼吸早已抑制不住,全数喷洒在对方脸上。

“嗯…”或许这吐息太炽热,深陷梦乡之人皱眉发出一声梦呓以求少许安宁。

可惜嘴稍一张开,就有湿滑温热的东西钻进来。

终于终于

舌尖舔上朝思暮想的虎牙,略尖锐的疼痛并不能给神思带来片刻清醒,傅眠恨不得让这虎牙刺破这柔软的舌肉,最好血肉刺穿流出腥甜的血液,在对方口腔徘徊,最后随着清甜的唾液一齐淌进食道,流进胃里。

灯光依旧暗淡,可有人却已改变最初的姿势,双手轻轻捧着沉熠的脸,口中津液被舌带进另一个人的口腔,傅眠喉咙不断地滚动。

暗蓝.灯色下时间被无限拉长,水光蔚蓝,意识与周围一切融汇,织成一场令他狂醉的美梦。

没有钟表计量维度内时间的流逝,但凭感觉只是一瞬。

在这一瞬过后傅眠关上夜灯,将头埋进男人的颈窝,鼻息喷洒,他闭上眼睛,心情愉悦:

晚安沉熠,希望你喜欢今晚这碗汤,祝你有个好梦。

回忆那甘甜的美味,睫羽颤动,他默念: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