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夺取咒灵、积蓄力量的必要过程。”他刻意地放轻了声音,平和地说,“在一切准备完善后,我们自然会发起让天地倒转的行动。”
“准备了十年却还没有完善,”哈泽尔说,“即使是种一棵树,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也已经生长到能够掀翻一座房子了。夏油先生是打算在九十九岁生日时宣布‘我们现在就要发起让天地倒转的行动了’,然后拎起拐杖随机痛击路过的普通人吗?”
夏油杰的笑容像面具一样焊在脸上。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倒是不知道,哈泽尔除了用尽手段刻意接近悟、凭借着他的庇护让咒术界不得不忽略你身上的无数疑点之外,原来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呢。”
哈泽尔面色不变地道:“那夏油先生雷打不动地穿着五条袈裟,是因为心知肚明以自己的实力和谋划还远远无法达成目标,因此凭借这样的姿态来祈求获得与最强咒术师五条悟同等的力量与心性吗?也对,如果是他的话,随便使用术式就能当场让东京覆灭了吧。”
夏油杰微笑着的脸垮了下来。
哈泽尔像是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一样,抬手搭在他的手上。
“其实我也有相当强大又可靠的家人,同样也有不达成就绝不罢休的目标。”哈泽尔真诚地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殷殷劝说,“不如请夏油先生先听听我们的计划,然后考虑一下要不要带着你的家人加入我们?”
夏油杰:“……哈?”
哈泽尔道:“夏油先生虽然离开十年,但看样子几乎没有错过高专的精彩日常,是吗?那么想必一定已经知道,咒术总监犬养健作曾经有过处死你的往日同窗家入硝子的计划了吧?”
夏油杰愣了一下。
哈泽尔没有说出那个离谱的提议原本就不可能实施的实情。
她只是微笑着道:“看样子是不知道了。——那夏油先生又知不知道,同样是那位总监做出的,胁迫刚入学的年轻高专学生为他监视全国咒术师的事?”
当然,在机械丸所使用的傀儡技术被破解之后,如今已经变成了由彭格列来监视全国政要。
哈泽尔看着夏油杰的脸色,停了几秒才继续说:“这个也不知道啊。没关系。
“既然如此,他试图发起变革,直接在人类社会中抹去所有咒术师的信息,想要建立由他和乖巧听话的咒术师们组成的孤岛的情况……”
虽然在A君和防卫大臣的联合阻挠之下,犬养健作的那份文件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面世的机会。
哈泽尔等了一会,有些苦恼地说:“这可不行呢,夏油先生。在热情地吸收诅咒和挖高专墙角的过程中,也要关注一下社会新闻啊。”
“说够了吗。”夏油杰的声音很冷静,然而被哈泽尔搭着的手却已经握紧了拳头。
“别急,夏油先生。还有最后一句。”哈泽尔说,“有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是,能够在总监部担任要职的家伙,其中的绝大部分,即使没有生得术式,至少也是能够看到和使用咒力的人。夏油先生在除掉所有普通人之后,想要留下的——就是这样的‘让咒术师自由而快乐地生活的世界’吗?”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下厚重结实的玻璃桌面毫无预兆地碎成了无数片。
哈泽尔眼疾手快地抢救了自己的蛋糕碟和咖啡杯,夏油杰身上的袈裟则被方才保镖为他送上的意式浓缩弄脏了一块。
“这得赔偿吧……”哈泽尔喃喃道。
如果现在对夏油杰问出“身上有没有带人类印刷的纸钞”这种问题,说不定会当场被干掉。
她默默地把手中的食物和饮料放在沙发上,小心地挥去洒在腿上的玻璃碎片。
夏油杰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一片血红。
哈泽尔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摘下眼镜丢在一边,埋头专心吃着自己的黑巧慕斯蛋糕。
直到一块蛋糕被她吃完,夏油杰才看着他面前并无实体的空气轻声道:“你懂什么。”
“打扰一下。”哈泽尔喝了一口冰美式说,“可以先从自己的世界出来片刻吗?还没有和你聊聊我们的计划呢。”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她道:“你说。”
哈泽尔丝毫不受他的情绪影响,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掉这位咒术总监。” 因为有他在的话,很多事情没办法光明正大地顺利实施。
“因为有他在的话,只会有无数的咒术师因为对总监部抱持着信任而受到戕害。
“为此,我们砍掉他背后的经济来源,离间了他和他的直属上司——防卫大臣的关系,制造他和诅咒师私交良好的传闻……虽然一开始是假的,但多亏夏油先生刚才贡献的合影,现在有决定性的筹码用来扳倒他了。”
“第二,夏油先生和你曾经的同窗们辛苦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多亏了隐在总监部幕后的保守派势力的决策。” 哈泽尔竖起第二根手指。
“所以我们借助家入医生对外的诊疗,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咒术界荒诞的现状绝不是杀掉一批高层就能扭转的事,就像杀死所有非咒术师并不能制造出属于咒术师的乐园一样。因此我们会以自己的势力来对抗他们,想要掌握话语权,只靠肌肉力量可不行。”
“第三,”哈泽尔慢悠悠地放下手说,“真的想要创造什么自由快乐的世界的话,也可以试试从消灭诅咒开始啊。” 夏油杰冷冷地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
哈泽尔:“听我说完嘛。
“在高专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至少我对咒术师的压力大到什么程度还是有所体会的。非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会孕育出无穷无尽的诅咒,为此咒术师才要拼尽全力地祓除它们。
“但说到底,没有任何人有义务为了拯救其他人而被迫牺牲自己的人生。”
“有句话叫‘世上没有绝对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诅咒的诞生,除了增加麻烦和造成生命威胁之外,真的就完全一无是处吗?
“我们已经招募了相当优秀的科研团队对此进行研究,多亏了高专教师五条悟提供的灵感,最基本的、让作为普通人的研究员看到和安全接触诅咒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目前他们也给出了几种可行的思路,正在积极地实验中。如果夏油先生加入我们的话,可以随时去实验室查看进度。”
哈泽尔说:“坦白地说,目前遇到的问题主要有两个。一是搞科研真的很费钱;二是实在太缺少可供研究的实验素材,也就是咒灵。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
夏油杰慢慢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哈泽尔。
“没错,我们真的很需要夏油先生。更何况,盘星教这种名字审美真的超差,和夏油先生完全不搭啊。”哈泽尔热情而真诚地说,“考虑加入彭格列吗?我们虽然不发工资,但也绝不会让像夏油先生你这样拥有天赋和实力的人才被埋没的!”
“我无法理解。”夏油杰有些混乱地说,“你觉醒得很晚,不需要正面迎敌,也没有目睹过在意之人的死亡……那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搅进这样几乎没有可能成功的计划?有什么意义可言?”
因为想要回家。
还有,我们彭格列的成员最擅长的,就是制定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计划并完成它。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告诉夏油杰这个陌生人。
哈泽尔思索片刻,抬眸看着夏油杰说:“因为……我对最强咒术师怀有无人能及的爱意啊。”
第 37 章 第 37 章
“大家——看这里看这里!” 五条悟身穿一成不变的教师制服, 眼部系着绷带,情绪高昂地举起手机四处拍照。
丝毫不关心站在「帐」的入口处、表情复杂的几个陪同者,以及正蹲在房顶上探头探脑的一只特级咒灵的心情。
他在一年级几人的LINE群中发送了数十张自己的靓照,
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单手打了个响指道: “刚好大家敬爱的五条老师——也就是我——今天有空,
「窗」又刚好发现了一只新鲜的未记录特级。巧合得不得了吧?简直就像我们之间的相遇一样,是受命运眷顾的超小概率事件啊!啊,别误会哦,是说你们遇到我比较幸运,
对我而言是不是就不好说了呢。” “那家伙又在自顾自地情绪高涨起来了。”禅院真希说着,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哈泽尔和伏黑惠,“所以呢,
让辅助监督和无关者进入诞生了特级诅咒的「帐」,即便是他也太乱来了点吧?” 胖达说:“嘛嘛,真希,悟那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的。”
五条悟指着胖达道:“说得没错,五条老师很欣赏你这样聪慧懂事的学生噢! “是这么回事, 这里有个乳臭未干的小朋友,
不知深浅地告诉我‘想要成为咒术师’。作为可靠的大人, 当然要宽容而充满关爱地带他提前见习一下了!
“至于大家已经很熟悉的哈泽尔大姐姐,她今天是作为教具来辅助我教学的,老师当然会尽职尽责地好好使用, 尽量不让教具随便被损毁啦。”
“——话说那边的咒灵,家里的长辈没教过你,不要在别人讲话的时候随便打断人家吗?” 五条悟一抬手, 正要扑向下方人群的特级咒灵顿时被拍扁在墙上,
像只被扣在玻璃罩里的虫子一样挣扎着划动手脚。
胖达小声道:“这是特级吧?” 狗卷棘:“鲑鱼。” 禅院真希:“是不是运气好遇到了比二级还弱的特级,
所以才让我们来试着祓除看看?” 胖达:“……我觉得大概不是这么回事哦,真希。”
五条悟轻松写意地说:“让大家自己来对付特级咒灵的话,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如果所有人一起上,大概会在十分钟之后见到你们的尸体。但假如没有亲眼见识过特级咒灵,说实话,老师又有点担心你们在将来的某一天一无所知地走进「帐」里,带着满心的自负,把自己搞到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凄惨地步啊。
“正因如此,我挑了今天来进行特训,顺便为大家提供一次使用黑闪的限时体验。心怀感激地收下老师的善意,然后尽情地向我展示你们的弱小吧?”
“哈?黑闪没办法靠自己主动触发吧。”禅院真希说。
“是的没错!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需要教具啊?”五条悟对哈泽尔轻佻地招招手,“快来快来,那边那位。”
哈泽尔拖拖拉拉地走到他的身边,十分不情愿地说:“请用普通的教学手段帮助学生们成长,不要这么轻易地就选择作弊啊。”
“怎么能这样啊哈泽尔,我还以为你答应去我家吃饭就是接受了辅助教学的请求的意思呢。”五条悟说。
“啊?”哈泽尔道,“你那天完全没提到这件事啊。”
五条悟用只有哈泽尔能听到的音量说:“不然你以为是为什么,为了成为比印满了《埃涅阿斯记》的厕纸还没用的床伴吗——还是荷马史诗来着?”
“好了好了,随便印什么都行。”哈泽尔露出痛苦的表情,“当着未成年人的面说这个,你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他们听不到啦。所以哈泽尔是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快闭嘴吧。” 然而。
哈泽尔茫然地提出了一个相当致命的问题:“黑闪是什么?”
五条悟同样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倒是用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哎。不如说这种事情还需要解释吗?给我完成好自己身为辅助监督的职责啊,哈泽尔!”
“你也完成好身为教师的职责啊,笨蛋悟!”禅院真希毫不留情地吐槽着五条悟,随后用友好数倍的声音对哈泽尔解释道,“在战斗中,当物理打击和咒力冲击之间产生小到几乎无法用仪器测算的误差时,会造成某种空间扭曲,从而让招式的威力提升到数倍之高。”
“平时的体术训练都丢给真希带我们练习呢。”胖达小声说,“现在连理论知识也要交给她这个助教来科普了吗?” 狗卷棘同样附和道:“鲑鱼鲑鱼!”
五条悟委屈地说:“对老师好凶啊,大家。” 这么说着的时候,由于被他的力量压迫过久,咒灵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已经初具人形的身体几乎折成了几节。
“啊,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五条悟说,“那么我会在十秒钟后放开这只咒灵,请在此之前找哈泽尔领取你们的体验卡噢。十……”
“等等,领取什么??就不能说清楚吗?!” 禅院真希多少有些暴躁地向前两步想要质问五条悟。
哈泽尔抬手抓住她的小臂,向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毫无防备的禅院真希下意识地抬手反击,举起的拳头却在途中卸了力,软绵绵地垂下来。
禅院真希平时的气质是相当富有攻击性的,即使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眼神,也总是包含着相当程度的桀骜和不耐烦,会让性格不够强势的人下意识地回避和她的对视。
但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全然的麻木和顺从,其中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性,似乎她的整个人格都暂时被某种更为庞大的意志所占据着。
而它压制着她的灵魂,并不比五条悟压制一只特级咒灵更困难。
五条悟站在旁边冷眼看着禅院真希的变化,原本为了在她和哈泽尔之间释放术式而举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去吧。”哈泽尔对禅院真希说。
禅院真希反手抽出背后的长枪,向着尚被束缚的咒灵疾速冲了过去。
“七,六,五……”五条悟慢悠悠地倒数着,“愣着做什么呢?要没时间了哦。”
胖达满脸疑惑地靠近,一脸凶悍地捶着属于大猩猩的健硕胸肌离开;狗卷棘紧随其后,在禅院真希的刀尖碰到咒灵之前加入了作战队伍。
伏黑惠和毫无动作的哈泽尔面面相觑。
“……一,零。” 五条悟看看他们,不太认同地对哈泽尔道:“不可以因为惠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就放弃对他的严厉教导噢。”
哈泽尔说:“他就算了吧。这孩子的意志牢固得简直无懈可击,我的能力对他没有用的。”
狗卷棘被咒灵一拳轰在肚子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伏黑惠召唤出的蟾蜍式神用舌头裹住他叼在嘴里,避免了他一头砸进水泥地面的遭遇。
五条悟像没看见一样双手插着口袋说:“说的是什么话啊哈泽尔!我的意志就很容易攻破吗?”
“五条先生打算到什么程度才插手啊?”哈泽尔看着刚开战十几秒就被全面压制的几名学生,还有求助地看了一眼五条悟、没有收到回应就自己跑去帮忙的伏黑惠。
“到他们能用出黑闪或者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程度吧。”五条悟懒洋洋道,“有我看着呢,没事的。”
禅院真希刚猛的攻击多少拖住了咒灵的行动,然而她几次酝酿力量,离用出黑闪只差毫厘,都被咒灵一眼看穿丢了出去。
胖达更是于下一秒被咒灵一手穿胸,连其中一枚咒力核心都险些受创。
五条悟又看了一会,直到几个学生都明显处于重大危机中,才低声自言自语道:“差不多也该体会到自己和特级之间的差距了,稍微降低游戏难度看看吧?”
他抬手一指,咒灵即将捅进禅院真希胸口的手臂顿时被拧成极为扭曲的形状,它的惨叫和禅院真希手中长□□穿空气的声音一同响起。
极为明显的空间扭曲如同黑色闪电一般划破天幕,禅院真希的枪尖刺入咒灵的身躯,手下用力一挑,制造出长而深的伤口,令人作呕的秽物顿时从中喷溅而出。
然而即使是像她这样远远超出一般人的体术水平,依然没能对咒灵造成有效的伤害。
禅院真希向后疾退,站定喘了几口气,意识渐渐回归,这才低头看向自己发颤的双手。
“好——第一个完成作业的同学出现啦。”五条悟对禅院真希摆摆手,“站远点噢真希,离得太近的话很碍事的。”
他轻轻推了一下哈泽尔,让她退到角落,一手一个地接住在使用过黑闪后仍然被打飞的学生,同样把他们扔到不会影响他的地方。
“根本不行啊,”胖达说,“即使有过使用黑闪的经验,对于咒力的领悟在短时间内也提升了一大截,好像还是没办法打赢这家伙。”
禅院真希说:“啊,特别是看到那个绷带笨蛋这么轻松的态度,就会觉得格外不爽啊。”
“别灰心嘛。”五条悟随手把蒙在眼部的绷带摘下,自然垂落的额发间露出一双光华流转的蓝眼睛。
他对自己的学生们平和地微笑了一下:“和其他人相比的话,其实你们也不算很弱啦。但是等级划分毕竟还是有它存在的意义的,越级挑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不要太为自己的实力自满,疯狂地、拼死地战斗,谨慎地、卑微地求生,直到真正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之前,多向老师撒撒娇也无所谓的。”
五条悟轻巧地说: “不过现在,就先让老师我耍一下帅吧。”
第 38 章 第 38 章
“我们这位选手的攻击方式是相当老派的, 如果愿意的话,通过和它对战也许会让自己的体术得到很大提高噢。”
五条悟抬手挡住咒灵的全力一击,双方肢体相接的瞬间爆发出的气浪让十几米之外全场最弱的哈泽尔一时不慎, 险些被直接掀翻。
而他的另一只手甚至仍然悠闲地插在口袋里。
“不过前提当然是得保证自己活着,所以很可惜, 除我之外的大家都没有参加握手会的机会啦。”
五条悟一手攥着咒灵的拳头,另一只手隔空指向缩在角落里的一群人:“自己躲好,不要给我添麻烦。”
哈泽尔左右看看,默默地藏在了胖达身后。几秒后伏黑惠也一脸不高兴地被禅院真希推到她身边, 只有两条玉犬吐着舌头蹲在外面看热闹。
五条悟满意地点点头,扭头看向抬手准备结出手印的咒灵道:“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主意呢,
我看到你的咒力流动了。学生都还在呢,我没有允许过你开领域吧?不许用领域展开喔,用了的话就马上杀掉你,不用的话就先陪你玩一会再杀掉你。”
他几乎可以说是万分柔情地顺着咒灵的手腕一路轻抚上去,握着它的手肘向它靠近, 几乎要将自己整个埋进它的怀抱;另一只手握拳敲在咒灵腹部, 动作软绵绵轻飘飘,
完全看不出用了多少力气。
下一刻,咒灵的身躯猛然剧震,朝着五条悟的脸喷出一口黑血, 不出意料地被他面前的空气尽数阻挡。
“哎呀好脏。”
五条悟嫌弃地说着,抬腿一脚把咒灵踹进前方建筑物的废墟,并在咒灵挣扎起身的时候闪现至它面前, 抓着它正在恢复的断臂一拧, 将它整根拔下,
邦地一声敲在它脑袋上。
“现在还有精力给自己疗伤?怪我照顾不周,没能让你全身心地沉浸在和老师的战斗里真是抱歉了啊。”
他粘着试图反击的咒灵贴身靠打,在它的胸腹部位以短拳猛击,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发出让旁观者心惊的闷响。
纯粹的暴力。
绵密无比的出招,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术式的余震,在特级咒灵几乎如金刚石一般坚硬的身躯上留下无数凹陷。
手,脚,膝,肘,每个部位都是最锋锐的武器。攻击如暴雨一般冲刷着哀嚎的咒灵,即便它已经被自己喷出的血液和秽物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也未能让对方有哪怕一刻的停手。
疯狂的暴力。
“啊——好硬,手好酸,好无聊。” 五条悟骤然停止了行动。
他十指交叉举过头顶,伸了个无比嚣张的懒腰。
“这样吧,中场休息五秒钟。五秒钟之后我再去撕碎你。五,一。好,时间到——”
他如同一阵清风似的,柔和地落在奔逃的咒灵身后,抬起手来,像摘掉树枝上的苹果那样轻松惬意地扭掉了咒灵的脑袋。
断了头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奔跑,五条悟高高跃起、抬腿下劈,将咒灵挣扎不已的残躯踩在脚下。
五条悟露出乏味的表情,轻声抱怨道:“好弱啊。就不能给我点有意思的消遣吗?” 说罢,他双手用力,轻而易举地捏爆了特级咒灵的头颅。
优雅的、美丽的,天真而残忍的暴力。
特级咒灵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在暗色的「帐」内。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颈椎,扭头看向方才在边缘观战的学生们。
身上充满非人感的战意未消。不出所料地,他收获了许多道算不上友好的目光。
警惕、战意、畏惧、审视。
他听到禅院真希用说不好是向往还是防备的声音说了句“真是怪物”。
他看到伏黑惠的玉犬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地向他龇出獠牙。
他嗅到来自人群的、被距离感和不安充斥的气息。
五条悟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待遇他倒是无所谓,而且也早就习惯了,唯一有些头疼的是,该怎么度过重新戴好伪装之前的这段尴尬期。
他其实真的不太擅长活跃气氛啊。
想到这里,五条悟边走边分出一点心思,在系上绷带之前,朝胖达背后的位置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猛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五条悟两步走到哈泽尔身边,握拳在她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眼神,倒是给我看看场合啊!”他勒着哈泽尔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
“悟!悟你看清楚!这是哈泽尔不是诅咒,别杀她啊!”胖达慌乱地试图抓住五条悟。
五条悟看了它一眼,胖达立刻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我也不是……也别杀我啊。”
禅院真希和狗卷棘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谨慎地一人一个把五条悟和哈泽尔分开。
禅院真希谴责地说:“不要欺负人啊。”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指指自己又指指哈泽尔,憋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这要怪我吗?!” 其余几人默契地向他报以“不然呢?”的谴责目光。
五条悟神情放空地站着。
即使厚脸皮如他,在此时此刻的境况之下也完全无法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辩解。
该怎么说呢?
这里有个辅助监督,在有幸观看五条悟的战斗现场时,不仅毫无敬畏和欣喜之情,反而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哎哟看啊,这里有一只自己徒手干掉大蟑螂的小猫咪,它不仅油光水滑、行动灵敏,还开心地玩弄了蟑螂好久。真是好猫啊。”
——要他原样将那种目光里包含的情绪公开描述出来,还不如罚他去西伯利亚挖三年土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说:“……我忘记了,大概是哈泽尔那时候的样子看起来太欠揍了吧。”
“啊,我懂的。”哈泽尔随便把五条悟的外套披在身上,慢吞吞地接话,“有时候陪朋友家的猫咪玩球,猫咪太兴奋的话,即使游戏已经结束了也还是会忍不住到处乱抓来着。”
胖达:“噗。” “这种体型的猫……”禅院真希摇头叹息。
“木鱼花。”狗卷棘和她同步摇头。
伏黑惠和高专其他学生都不熟悉,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道:“会把猫爬架压塌的吧。” “喂你们,适可而止哦。” 五条悟不太高兴地威胁道。
胖达回头看看「帐」内的狼藉,后怕地摸摸自己胸前被扯坏的部分说:“悟,请我们吃拉面吧?要吃加了很多背脂、油汪汪的那种。” “啊,没错,想吃。”禅院真希附和道。
五条悟随口说:“好啊,要去哪家店你们自己挑噢。”
“悟之前不是答应了要带我们去吃新宿的一家武藏系拉面二郎吗?说是有海鲜汤底,吃起来相当清爽什么的。”胖达对于美食和八卦的记忆比任何人都清晰,“不过那时候走在路上突然说着还有事就自己先溜掉了,连地址也没有告诉我们啊!”
五条悟:“……啊,有这回事吗。”
“啊,我也记得。”禅院真希道,“当时还让悟问问伊地知和姬野要不要来,结果这家伙超级失礼地说‘干嘛要让外人来打扰我们温馨的师生相处时光’来着。”
哈泽尔走在胖达身边,毫不悲伤地叹了口气:“这可真让人伤心啊。”
她扫了一眼看上去即将随机抓人泄愤的五条悟,明智地后退几步,找到沉默不语地跟在大部队之后的伏黑惠。
“你的姐姐怎么样了?”哈泽尔问。
从今天到场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很安静的伏黑惠说:“津美纪她已经看不到诅咒了,最近正常地在上学读书……话说原来您是辅助监督啊。”
“是啊。”哈泽尔说,“五条先生不久前还因为你的事找我算账来着。” “……嗯?”
“半夜三更冲进我的房间,暴怒地喊着‘离我家惠远一点’‘不要影响他的人生抉择’‘连我都为了尊重他的意志而选择了和他保持距离,你也给我看清自己的身份啊’这样的话。”哈泽尔说,“就在伏黑你找他问起我的事情之后。”
伏黑惠小声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顿了一下,多少有些难以理解地道:“这不像是五条老师会说出来的话啊。”
“总之他的意思我传达到了噢,虽然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哈泽尔看着前方正抓着胖达猛拍它肚皮的五条悟说,“你们咒术界,无论大人也好,小孩子也罢,好像都得了一种名为‘当着在意的人的面就无法说出真心话’的病来着。”
“……”伏黑惠哽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也不是只有咒术界才这样吧。而且姬野小姐不是也一样属于咒术界吗?”
“嘛,好像是这样来着。”哈泽尔说,“走走,去吃拉面,未成年人就是要多吃饭快长高才行。” 傍晚的阳光洒在前方几人身上,给他们镀了一层带着绒毛的金边。
在这幅珍贵的青春画卷里,有着尚不知青春珍贵的孩子们,以及默默守护着他人珍贵青春的笨拙成年人。
而哈泽尔在高专度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夏天,就这样如同缓缓沉下的夕阳一般静谧无声地流逝了。
第 39 章 第 39 章
北海道, 札幌。
即使和东京同样位于日本这个小小的岛国之内,乘坐飞机不过一小时四十分钟便能抵达。
但东京的温度尚能只穿一件单衣,在札幌即使另加一件风衣外套也依然手脚冰凉。
哈泽尔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间用以资料交换的合租公寓了。
自从初夏时节,
时任咒术总监犬养健作与极恶诅咒师夏油杰的亲密合照曝光、不得不引咎辞职之后,暂时失去政敌的A君就一直懒洋洋的, 自然没有了像从前一样使唤她的兴致。
至于原本就形同虚设的禁足令,更是在大家的默许下当作从未存在过。
最近的一两个月里,A君十分老练地在各个政要组织的小团体之间打转,并且正致力于把“彭格列”打造成一个充满神秘感的贵族限定品牌。
不知底细,
不明来历,成员名单全部保密,活动内容无从查起。
然而倘若真的深挖下去, 就会发现整个日本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几乎都和这个神秘组织有所牵连。
毕竟是在人才济济的彭格列总部都能排得上号的优秀管理人员,A君的工作效率和他的道德底线一样极端到让人吃惊。
C君由于身份原因,很难和大家直接见面,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固执地发出“快来救我”的信号,然后被其他人所无视。
D君在一如往常地酗酒、飙车、和黑粉对骂。
E君…… E君在拼劲全力地躲避夏油杰。
在给夏油杰看过研究所几个主要项目的初步研究思路之后, 他就像个背后灵一样黏上了哈泽尔。
随时随地都能收到菅田真奈美代发的消息, 关于项目的新思路、他不能理解的细节问题, 甚至还有一些小发明的改进建议。
仅仅过了一周时间,哈泽尔就开始看不懂消息里的专有名词,查过资料后发现这家伙居然已经将物理自学到了相当精深的程度。
以他这样可怕的行动力,
倘若真的对他的“大义”毫无疑虑地贯彻到底,恐怕在叛逃的第二年就一统咒术界了。
总而言之,哈泽尔对此烦不胜烦, 以“我不懂技术”为理由,
将和夏油杰对接的工作丢给了E君。
此后几乎每隔几天都能在耳机中听到E君的尖叫。
发现夏油杰是个超级细节怪和控制狂, 尖叫。
被夏油杰push得失去睡眠时间,尖叫。
发现夏油杰是当代最强咒灵操使,尖叫。
被夏油杰追着询问施工和进驻进度,尖叫。
E君质问:你们咒术界完全没有假期的概念是吗?!我在入江正一手下工作时可是做四休三附带二十天年假的! 以E君失去的快乐为代价,笑容转移到了哈泽尔的脸上。
哈泽尔毫不留情地对E君进行还击:我们门外顾问部门一年只工作一个月,每年组织三次公费环球旅行,现在变成全年无休,我有说过什么吗?
E君沉默,E君萎靡不振,E君被夏油杰抓走,忍辱负重地以盘星教的工作人员为中介,为夏油杰解释太赫兹波的生物效应。
冷酷无情的夏油杰一边深入汲取他脑中的知识,一边淡淡地向哈泽尔的邀请作出回应:
你们的构想距离落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还要再观察。顺便你们未来的发展规划有吗,也给我一份吧?
当然,这个要求毫不意外地被哈泽尔以“你休想照搬我们的成熟经验来发展自己的组织”为由拒绝了。
托他们的福,哈泽尔自己近来过得也不错。
梅雨季结束之后,全国各地的诅咒出现频率有所下降,大部分咒术师在一整个夏季的忙碌后享受着难得的休假。
这就意味着,负责后勤支援的辅助监督也同样清闲了下来。
当然,像家入硝子、五条悟和伊地知洁高这几位,是不可能离岗太久的,但总归是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带孩子,聚餐,或者带着孩子聚餐。
随着五条悟把自己的任务扔给学生和养子的次数增加,伏黑惠这个可靠的未成年和一年级学生们已经混得很熟了。
就连哈泽尔这样的边缘人物也开始在夜跑时顺手牵走高专树影中窝着的玉犬,将它累成一滩烂泥后再随便塞进影子里狗归原主。
除此之外,高专一年级新转来了名为乙骨忧太的插班生,由于自带一只特级过咒怨灵跟宠而受到多方关注和警惕。
……说是跟宠似乎有些不礼貌,听说生前是他近似于恋人的存在来着。
恋人,青梅竹马,爱情,这些词语组合起来,对于朝不保夕的咒术师而言简直是像伊地知洁高某天突然穿着芭蕾舞裙翩翩起舞一样非现实的东西。
哈泽尔一边失礼地思考着伊地知洁高会穿多大码的足尖鞋,一边掏出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打开眼前布满灰尘和油漆痕迹的房门。
“姬野。”
略带沙哑的成熟男性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哈泽尔慢慢回过头,看到七海建人依旧穿着他那身米黄西装,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隔着护目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从他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的行动来看,七海建人的心情大概是相当糟糕的。
“好巧,七海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哈泽尔向七海建人的身后望了一眼。
狭窄的楼梯上只有他一人,但楼下空地上倒是站了十几个统一穿白色制服的男人,每人腰间都佩着武士刀。
七海建人疲惫地道:“不巧。姬野哈泽尔,涉嫌勾结诅咒师,制造和贩卖返魂人偶……总监部已经下达命令,将你就地抓捕,回到东京后即刻执行死刑。
“他们说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诈骗犯,不能听你哪怕一个字的辩解。”七海建人又叹了口气,抬起手按在哈泽尔的后颈上,“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还是……抱歉。” **
哈泽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阴暗狭窄的室内,被铐在一张对人体极不友好的硬质木椅上。
手铐倒是真家伙,但把她关起来的人并未对她进行过搜身。
又是这种地方、这种处境,搞得她好像什么从美式特工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似的。
那种在被绑架、胁迫和殴打的过程中依然会用最好看的那边侧脸对着镜头,用颜料绘制的伤口和脆弱的表情让自己的美貌更上一层楼的英俊男性或美丽女性。
——显然和此刻被人刚进门就抬脚猛踹的她是完全不同的!
哈泽尔用力一翻身,带着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尽管撞到了肩膀,但也让大川亮虎虎生风的一脚正中椅子最坚硬的侧棱。
大川亮闷哼一声,单手拎着椅背把哈泽尔提起来放好。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那脚没有踢中是被哈泽尔故意躲过了,只以为是环境太暗,他选错了落点。
“辅助监督。”他抽抽鼻子说,“五条悟不是一直在旁边保护着你吗?现在怎么不在了,玩腻你了?” 哈泽尔问:“七海先生呢?”
“他?他有临时任务,先走啦,七海建人那种级别的咒术师可不会留在这里看着一个死到临头的辅助监督。你想让他救你?你连他也勾搭上了?”
大川亮的状态极为亢奋,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烟酒臭味。
“好了好了,气话稍后再说,现在还是我问你答吧。”哈泽尔有点无奈地说,“精神那么容易崩溃,怎么敢独自来看管我的啊。”
大川亮愣了一下之后,意识朦胧地垂下肩膀,恍惚地说:“好的。你要问什么?” “是谁给你下的命令,让你来看守我的?”
“……是犬养先生。”大川亮说,“不是看守,犬养先生说我可以随意折磨你,只要最后确保你死掉就没问题。” 哈泽尔:“唔。返魂人偶是什么?”
“是用诅咒代替灵魂、让死去的人复活的方法。”大川亮说,“很赚钱的。” “很赚钱啊。”哈泽尔神情微妙地重复道。
大川亮毫不藏私:“刚开始的时候缺少客源,我们不得不自己制造客人。等市场打开之后,利润就很丰厚了。” “组织者是谁?” “是犬养先生。”
“哪位犬养?”哈泽尔确认道。
大川亮说:“犬养健作。” 这是之前被A君用私会夏油杰的事扣了黑锅,所以犬养健作也要原样报复回来吗。
你们站在咒术界顶端的两个人在用诅咒师玩什么禁忌play啊。
用超级乖学生思维牢牢遵守着规定的咒术师们会哭的噢? 哈泽尔问:“外面还有多少人?”
“躯俱留队留下了五个人,其他的先回东京去了。”大川亮老实回答。
“……躯……什么?”
“是禅院家的无术式保镖队。”大川亮说,“对付体能和术式都很弱小的辅助监督,调拨他们就足够了。”
“无术式啊……”哈泽尔道,“连禅院家也会乖乖听从已经辞职的咒术总监的命令?” “是通过京都高专发布的命令……”
哈泽尔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在门被推开之前解除了对大川亮的控制。
来人身穿她昏迷前见过的白色立领制服,配武士刀,对捂着脑袋眩晕不已的大川亮道:“大川先生,时间不多了,十点之前我们需要向高专提供正式的死亡证明。”
大川亮猛地吐出一口气。
“别急,”他粗重地喘着气,看看手表说,“还有一个小时呢。我还没来得及和这女人多聊几句……奇怪,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怎么就过去了这么久……?”
他抬手要去抓哈泽尔的头发,被她仰头躲了过去。
“你知道工作以后要保持这样的发量有多不容易吗?”哈泽尔说。
从大川亮的视角能清晰地看到,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原因,哈泽尔的额头满是冷汗。
即便如此,她也仍然保持着那副让他从第一次相见时就无比厌恶的冷静态度。
她还相当有余裕地问出了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问题:
“连咒术师的丰厚工资都不够花,需要费时费力地赚取违法的外快,还要憋屈地遵从已经下台的咒术总监的指手画脚,大川,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替犬养健作私藏特级咒物的事一旦让总监部知道,面临的就只有被处死这一个结果吗?”
大川亮深吸一口气,抬手抽出身边躯俱留队员的武士刀,径直向被铐住的辅助监督头上劈了下去。
“死吧,你这卑贱的垃圾——”
第 40 章 第 40 章
刀光如电。
哈泽尔骤然将左手抽出手铐, 向侧边一闪躲过直劈而下的武士刀。
下一刻,她探手到腰后抽出手枪,径直抵住大川亮的额头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
在室内另一人讶异的目光中, 哈泽尔劈手夺过大川亮手中的武士刀,欺身袭向尚未反应过来的躯俱留队员,
提膝猛击他的□□,并在他吃痛躬身的瞬间用刀柄重重砸向他的颈侧。
昏迷一个,还有四个。
哈泽尔静静地听着门外铁质楼梯上传来的杂乱脚步声,低头将方才为了脱困而自己卸掉的拇指关节复位。
双手有一点不自觉的颤抖,
但很快就在她刻意调整过的呼吸节奏中恢复了平静。
哈泽尔抬腿越过大川亮的尸体,拎起除了硌人之外一无是处的木椅,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看了一眼。
三楼, 不算高。
她抡起木椅砸破窗户,随后扔下椅子,抬腿迈上窗沿向前一跃,几乎无声地落在二楼窗边的空调外机上。
哈泽尔掂了掂手里的枪,把它塞回腰后, 轻巧地跳向地面。
老式公寓的楼房间距极窄, 几乎只能容下一人通过, 哈泽尔未作犹豫,随便选了个方向离开。
——并不出所料地被守在楼侧的制服壮汉堵在了拐角处。
哈泽尔试着使用力量,如她所设想的一般失败了。
反胃。
心跳过速。
头晕目眩。
但还能够克制。
哈泽尔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乖乖举起双手,对面前大她两号的男人说:“唉,被你抓到了。” 男人愣了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从腰间取出另一副手铐, 要为哈泽尔铐上。
就在这时,三楼的窗口探出一颗脑袋,对男人大喊道:“快干掉她!她杀死了大川先生和勇太!”
哈泽尔叹了口气,在眼前的壮汉反应过来之前,用一记极重的上勾拳打歪了他的下颌。
壮汉的脑袋磕在墙上,目测至少有一百八十斤的身体柔弱且沉重地滑落在地。
两个。
刚才的一拳揍在对方坚硬的下颌骨上,在让对方失去意识的同时,也让她的右手受了不轻不重的挫伤。
哈泽尔随便甩了甩手,加速跑过拐角,下一秒就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堵在通往街道的生路上,一个正从楼梯上下来。最后一个,听声音正在沿着她方才的路径从三楼下来。
还顺便踩塌了空调外机的架子。
哈泽尔说:“还是要声明一下,死掉的只有大川亮一个。体质够好的话,你们的同伴十分钟后说不定自己就醒了。” 这么说着,她在壮汉的逼近下,退上公寓的铁质楼梯。
回应她的是男人架刀的动作。
哈泽尔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皱的风衣。
下一秒,前方的壮汉冲上楼梯,举刀向她刺来;哈泽尔撑着楼梯扶手向外一跃而下,却被从楼上下来的壮汉扼住了脖子。
刀锋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哈泽尔的大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这一次,哈泽尔像是感觉不到窒息和疼痛似的,面无表情地成功点燃了蓝色火焰。
在她自己不够冷静的情况下,火焰能产生的效果微乎其微。
但哪怕只有一秒,对她而言也完全足够了。
卡在脖颈上的手微微一松,被哈泽尔用力掰开。
她一脚踹在面前壮汉的脸上,翻回楼梯,单手握着他尚未收回的刀刃向后一带,锐利的刀尖顿时刺入身后男人的腹部。
哈泽尔连看也没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掌,手腕翻转,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打破窗户时留下的碎玻璃,向前纵身一跃,借着自己的体重将它凶狠地捅进了前方男人的胸口! 四个。
哈泽尔走下楼梯,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她金色的眼睛里透出只有饥肠辘辘的兽类才拥有的凶光。
“你的同伴们,两个晕倒,两个重伤。倒是没有人伤到重要内脏,但最好还是抓紧时间送去医院。” 哈泽尔的右手还挂着手铐,左手流下的血已经浸湿了一小块地面。
她对最后一个追兵轻描淡写地描述自己的战果,微笑着用沾满血液的左手卸掉右手拇指关节,将变形的手从戒具中脱出,又若无其事地将其复原。
手铐被随便丢在地上,哈泽尔对男人勾了勾手道:“过来带走这些垃圾,或者变成新的垃圾,自己选吧,请?” ** 北海道初秋的夜晚实在冷得可以。
哈泽尔用撕下的衣服简单包扎过伤口,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被冷空气凝结成白色,直到伤处已经冷得失去知觉,这才扶着墙起身,决定先随便找家店填饱肚子。
她慢悠悠地从楼梯走下去,看到五条悟站在路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单手做了个握紧空气的动作。
他缓缓向她的方向侧过脸,面部表情相当冷硬,即使相隔十几米也能充分感受到他糟糕透顶的心情。
五条悟道:“这就是你玩的,轻松愉快又可以暂停的回合制游戏?”
“嗯……”哈泽尔思索了几秒才说,“这是DLC啦。”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把糖棍抽出来用纸包好塞进口袋。
哈泽尔晃到他身边,用手背碰碰他垂下来的手。
喧嚣的晚风被阻挡在静谧的空间之外。
“我杀掉了一个咒术师,那几个无术式的保镖倒是还活着。” 她轻飘飘地说。
五条悟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腕看了看伤势:“如果不是被咒力杀死的话,死去的咒术师会变成咒灵。式神使生前调伏的咒灵也会全部跑出来的。” “欸。”哈泽尔呆住了。
“已经处理过了。”五条悟说着,抬手用指关节蹭掉了她脸上沾到的血。
“事实上,我是悄悄和七海一起来的。”五条悟说。
哈泽尔缓慢地眨眨眼。
“但没有阻止我?”
“但我没有救你。” 哈泽尔和五条悟同时说。
隔着绷带能看到五条悟拧在一起的眉峰。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长年以来牢固得无懈可击的缄默封住嘴唇,最终只是以一次艰难的吞咽结束了这次尝试。
哈泽尔看了他片刻,突然反应过来道:“已经处理过了的话,现场岂不是会留下五条先生的咒力残秽来着?”
“……嗯?是啊。”五条悟回过神来,放下手说,“总监部大概会以为是我杀的大川亮吧,不过无所谓,参与进这种恶性事件,他已经和恶劣的诅咒师没有区别了,本来就应该被除掉的。”
“会被怀疑和我是一伙的噢。” 五条悟:“随他们去吧,那些老家伙没胆子对我做什么。”
“那可不行。”哈泽尔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还没有大方到乐意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别人的程度。”
她思索片刻,因为左手有伤,就用右手握拳砸了一下五条悟的手心道:“五条先生,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这次真的是轻松愉快的回合制了。”
五条悟包住她的拳头说:“上次的游戏还没有结果呢。” “……嗯?”哈泽尔的眼神可疑地游移了一下。
“就是那个啊,在背上写字的那个。”五条悟说,“当时到底写了什么,我真的很好奇啊。”
哈泽尔果断道:“记不清了,大概是‘欢迎圣光普照的五条悟先生莅临他忠诚的领地’之类的话吧。” 五条悟抬手揪住她的脸:“说谎。”
“痛痛痛!”徒手抓住刀刃时都没有哼过一声的哈泽尔含糊地大叫道,“超痛的啊!” 五条悟多少有些无奈地松开手:“根本就没有用力来着。”
“嗯嗯。”哈泽尔敷衍地应声,先是伸出右手,又抬起左手,双手摊平在五条悟面前,“玩吗,还是不玩?”
“玩。”五条悟抬手和哈泽尔的右手握了握,又托住她的左手,看了看她手臂上被划破的刀口,喃喃道,“你不能回高专,现在去抓硝子过来的话好像又来不及……”
“这个啊,问题不大。”
哈泽尔从口袋里抽出她方才拐回信箱取出的盒子,借助五条悟的手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支装着明黄色药剂的注射器,拔掉密封帽直接戳进手臂肌肉,将整支药剂全部推进去。
她闭上眼睛忍过十几秒灼烧一般的痛楚,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五条悟看看剩下的几支注射器,把盒子合上塞进哈泽尔的口袋:“这个难道是拟似硝子?”
哈泽尔说:“是拟似D君。”
“怎么还有个D君啊,哈泽尔的社交范围真是超出我想象的宽广。”五条悟感叹道,“该不会是几个月前和你一起出现在八十八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黛西。”哈泽尔说。
五条悟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随口道:“有这种东西就早点用啊,总不会是见到我太高兴给忘记了吧?” “是啊。”
哈泽尔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一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眼泪。
在六眼的视野里,哈泽尔微弱的咒力如同以往一样在孱弱的体内循环着。
只是由于不久之前使用过咒力的缘故,她的眼部仿佛还燃着两点明亮的火焰。伴随着火焰的跳跃,咒力不断从全身泵向头部,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比平时更加鲜明一些。
五条悟扯开绷带一角,用肉眼注视着她,突然发现她的面部轮廓其实相当精致。
或许是五官因为混血的缘故比一般东亚人略微立体一些,又或许是那双金色眼睛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当然,说不定也有她的表情并不怎么丰富的原因。
……总之,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她的睫毛其实很长,因此平日里习惯性地半睁着眼睛时才会让人看不清她眸中的神色。
只有仰起头看人的时候,她双眸中隐约的狡黠才会突破眼睫的遮挡,由受她仰视的人尽收眼底。
“只要看到五条先生,脑子里就再也没办法装进其他的事了。”
哈泽尔相当刻意地将自己盈满眼泪的可怜模样展示在五条悟面前,嘴角含着恶劣的笑意,说出不知是真是假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