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兹马上听从了他的话,我老大不情愿地跟上去。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命交到一名假面人手里,我就浑身不舒服。
几乎是我们一进入隧道,维图里乌斯就从背包里扯出紧身衣和靴子,同时开始脱掉那套部落民行头。我觉得脸发烫,转身不去看他。但这之前,我已经看到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银灰色鞭痕。
几秒钟后,他走过我们身边,又一次戴好了面具,示意我们跟上。我和伊兹都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大步子,他走起路来像猫一样毫无声息,除了偶尔给我们打气,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们在墓城里朝东北方向行进,只偶尔停下躲避武夫族巡逻队。维图里乌斯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次。当我们遇见一大堆骷髅头时,他直接移开其中几个,帮我们从洞里钻过去。当隧道变窄,有紧锁的栅栏门挡路时,他直接摘下我的几枚发簪,几秒钟就把锁头捅开了。伊兹和我见状面面相觑,这家伙各方面的能力都强到令人胆战心惊。
我完全不知道路上花了多长时间。至少有两小时,天应该就快亮了。我们不会及时赶到了,院长一定会抓到我们。天哪,我真不应该带伊兹出来,真不该让她以身犯险。
我的伤口在衣服上蹭来蹭去,直到再次流血。这伤口才几天而已,感染一直没有完全好。疼痛加上恐惧,让我的头越来越晕。
维图里乌斯看我脸色不对,放慢了脚步。“我们就快到了。”他说,“用不用我背你?”
我死命摇头。我再也不想靠近他了,我不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也不想触到他皮肤的温度。
最后我们停住了。前面拐角处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一支摇曳的火把,让黑暗处显得更加漆黑一团。
“现在进入黑崖学院的所有地下通道都有人看守。”维图里乌斯小声说,“这里有四名士兵,如果他们看见你们,会发出警报,这些隧道里转眼间就会到处是士兵。”他看看我,又看看伊兹,确认我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继续说,“我去引开他们。等我说‘港口’,你们有一分钟时间转过那个角落,爬上梯子,然后钻出顶端的格栅。等我说‘莫老鸨的店’,意思就是你们时间不多了。出去之后,把格栅门放回原处。你们会出现在黑崖学院的主地下室,在那里等着我。”
维图里乌斯消失在我们身后的黑暗隧道里。几分钟后,那个方向传来醉酒一样的唱歌声。我向角落方向偷看,那些卫兵正强忍着笑,用手肘互相触碰。两个人去察看情况了。维图里乌斯学醉汉的声音还挺像。那边有巨大的碎裂声,然后是咒骂声和大笑声。其中一名先去的士兵招呼另外两名士兵过去。他们也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探身向前细听,做好了跑的准备。快点儿啊,快点儿啊。
维图里乌斯的声音终于沿着隧道传来:
“——肚(去)了党口(港口)——”
伊兹和我快速跑向长梯,几秒钟后,我们到达格栅门。我正因为我们的速度扬扬自得,就听见前面的伊兹强压着声音惨呼。
“我打不开这门!”
我从她身边爬上去,抓紧那格子,用力向上推。它纹丝不动。
卫兵的声音近了。我又听到一声脆响,然后维图里乌斯说:“莫老鸨的店里女孩最棒了,她们特别擅长——”
“拉娅。”伊兹疯狂地看着渐渐接近的火炬光芒。十层火热的地狱啊。我强压住呻吟声,把整个身体抵在那格栅门上,无视全身剧痛全力向上顶。格栅门很不情愿地轻响着开启,我几乎是把伊兹硬塞过去的,然后自己也跳出去。这时,士兵们出现在下方隧道里。
伊兹赶紧藏到一个桶后面,我也跑到她身边。几秒钟后,维图里乌斯从格栅门里爬出来,还在装成酒鬼那样傻笑。伊兹和我又对视了一下,局势虽险,我还是费了很大劲儿才勉强忍住笑。
“惬(谢)了,兄弟们。”维图里乌斯对着下面的人喊。他故意笨拙地把格栅门关上。看见我们,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士兵们还能透过格栅听见我们说话。
“维图里乌斯选帝生。”伊兹小声问,“要是院长发现你帮了我们,她会怎样做呢?”
“她不会发现的。”维图里乌斯说,“除非你们打算告诉她。我强烈建议不要这样做。跟上,我送你们回自己住处。
我们偷偷溜上地下室台阶,进入黑崖学院墓地一样静寂的院子里。我哆嗦了一下,尽管夜里并不冷。天还黑着,但东方已经泛白。维图里乌斯加快了脚步。快步穿过草地时,我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已经来到我身边扶住了我,体温传导到我身上。
“没事吧?”他问。
我脚痛,头也痛,院长留下的那个破字更是火烧火燎地痛。但这一刻最让我痛苦的,是假面人接近时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危险啊!我的身体似乎在尖叫,他太危险啦!
“没事。”我甩开他,“我好得很。”
我们继续向前走,我偷偷看他。戴上那张面具,周围又有了黑崖学院的高墙,现在的维图里乌斯完全变成了武夫族战士。但我还是很难把这个他跟与我共舞的部落帅哥联系起来。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知道我说起家人时是在说谎。尽管猜测假面人的心理活动相当无聊,我还是为自己说过的谎话感到羞耻。
我们到了用人通道,伊兹从我们两个身边走开。
“谢谢你。”她对维图里乌斯说。我被强烈的负疚感吞没了。经过今晚这番凶险,伊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伊兹,”我碰了碰她的胳膊,“我很抱歉。要是早知道有这样的突袭,我绝不会——”
“你开玩笑呢吧?”伊兹问。她迅速扫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维图里乌斯,然后又笑了,她的笑容美得让我一愣一愣的。“今晚的经历才是我觉得最宝贵的东西。晚安,拉娅。”
我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她走过长廊,进入自己房间。维图里乌斯轻咳了一下。他看我的眼光很奇怪,几乎是带有一点儿负疚的意思。
“我——呃——有点儿东西要交给你。”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很抱歉没能早点儿送过来。我之前……不太舒服。”我接过那个瓶子,当我们指尖相触时,我赶紧缩回来。是血藤乳浆。他居然记得,这让我很吃惊。
“我只是——”
“谢谢你。”我们同时说。我们两个都沉默了。维图里乌斯一只手抬起来去抓头发,却突然全身静止,就像听到了猎人动静的鹿一样。
“怎么——”我喘不过气,他的双臂抱着我,又紧又突然。他把我推挤在墙上,火热的双手在我身上乱摸,让我的心立时狂跳不止。我自己对他举动的强烈反应,加上令我眩晕的原始欲望,让我在震惊里沉默下来。你这是怎么了,拉娅?然后,他的双手紧紧箍住我后背,像是非常紧张,然后低头在我耳边说话,声音低得几乎难以辨认。
“照我说的做,一听到就开始。要不你就死定了。”
我早料到。我怎么会相信他的?我就是傻,太傻。
“把我推开,”他说,“打我。”
我马上就把他推开了,这事还用鼓励?
“你给我滚开——”
“不要这样啦。”现在他的声音提高了,又尖又细,带点儿威胁意味,听起来没有一点儿廉耻,“以前都没有抗拒的——”
“你放开她,大兵。”一个厌倦而且冷冰冰的声音说。
我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连忙挣脱维图里乌斯。那边,死灵一样从厨房走出来的,竟是院长。她偷看我们多久了?她为什么没有在睡觉?
院长进入走廊,很失望地上下打量我,无视维图里乌斯。
“原来你在忙这个。”她浅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裙摆撩得很高。“我才刚刚下来,五分钟之前就打铃要水了。”
“我——我——”
“我估计这也是早晚的事,谁让你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她没有抓她的皮鞭,也没有威胁要杀死我。她看上去甚至都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儿不爽。
“大兵。”她说,“滚回你的营房去。你享用她的时间够长了。”
“遵命,长官。”维图里乌斯做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放开我。我想要远离他,可是他的一只胳膊还在放肆地揽着我的腰。“您已经准许她回房休息,我就以为您今晚用不到她了。”
“维图里乌斯?”我意识到,刚刚在黑暗里,院长没有认出他,她当时都懒得看他第二眼。现在,她带着满眼的不可置信望着自己的儿子。“你?跟一名奴隶?”
“我闲极无聊,”他耸耸肩说,“又被人关在医疗区好几天。”
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我现在懂了,他刚才为什么突然在我身上乱摸,又为什么让我打他。他是在尽力保护我不受院长伤害,他一定是感觉到院长马上就会出现。院长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过去几小时我没有跟维图里乌斯在一起,因为学生们整天都在强奸这里的女奴。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无须为此受罚。
但这事还是很丢人。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院长侧着头问。她已经感觉到这里面有鬼,闻都闻得出来。“你这辈子没碰过一名女奴。”
“我无意冒犯,长官。那是因为你每得到一名女奴,就会把她的眼睛挖掉一只。”维图里乌斯的手指拉扯我的头发,我痛得叫出了声,“或者划花她的脸。但这一个呢——”他把我的头用力扯向他的方向。低头看我的眼光,在警告我小心行事。“身体还是完整的,大致完好。”
“求您了。”我压低了声音说。如果这招能救命我也只能配合他演下去,尽管这样很恶心。“求您让他放过我。”
“滚出去,维图里乌斯。”院长目露凶光,“下次偷腥到厨房去。这个女孩是我的。”
维图里乌斯向他妈妈草草行了个礼,放开我,大步出了门,头都没回过一次。
院长上下打量我,就像在找刚才这件事留下的证据。她粗暴地把我的下巴抬起来。我用力掐自己大腿,直到流血,眼睛里全是泪水。
“要是我把你的脸划成厨娘那样,岂不更好?”她嘟囔着,“生活在一群男人中间,美貌就成了一种诅咒。毁了容,你可能反倒会感谢我。”
她的一根手指划过我的面颊,我浑身发抖。
“也好……”她放开我,笑吟吟地走向厨房的门,嘴角上翘,传达的却只有酸楚。她那奇怪的文身被月光照亮。“毁容这种小事,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