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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种手法 是不是养鱼啊?

万国舆图

当年林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没那么多时间选择,首先抄的就是那些容易忘记的复杂数理化公式,再是全文搜索种田文大大文里的各种土法作业,然后便是古代的各种历史节点大事, 剩下的时间, 作业帮等APP里的化学物理数学公式, 然后便对着历史地图一番临摹,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纸画地图, 她甚至直接画到谢家兄弟的床板后边。

那时谢颂每天在林若的要求下出门打猎、收集兽皮、竹片,帮着林若记录那些东西, 发现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后, 便不再多关注她写了多少东西,反而是谢淮, 看到许多后期能看懂的知识,尤其是那一张画在床板上万国舆图。

毕竟, 那时是他给阿若做饭送饭, 还帮着劈开竹片,帮忙整理烤干,方便阿若抄写。

加上他记忆力极好,记忆下不少好东西, 尤其在好奇驱使下, 后来有机会,他去床下多看了几眼床板。

万国舆图就是他送给阿若的礼物,虽然很多细节的东西记不住, 但礼物更重心意,用了徐州能产出的最大纸张,最细的画笔, 画了好几个月,再用水彩晕染上色,虽然比例不对,把海洋画小很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愿主公一统万国。

如今,这张图,出现在了苻坚面前。

几乎瞬间,他的呼吸都轻了起来,有些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中原大地,过长安,走潼关,停在邺城许久,北上指向代国,一直划到北海,又匆忙而贪婪地寻找着一个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地名,仿佛在记住所有关隘山河。

四色分割,中土疆域,漠北漠南,陇右连接祁连山,长江黄河,汉水洛河,甚至连汾漳支流也尽在其中,长江之南,建康城的三面环水,蜀中之西,吐蕃广袤无垠,与天竺由雄山相隔,龙脉之祖,昆仑之极,连接天山,三山夹两盆,雪山之下,是西域诸国。

长江之南,岭南群山,交州竟是如此之远,山河阻塞,南海之南,东海之东,皆有无数疆域,中原之地,只是居于其中,只是狭小一片。

天下之大,他仅仅只占了这关中、陇右、西域么?

北燕群臣,如此腐朽无能,竟占据了关东如此富足之力,不知而用,何等暴殄天物。

苻坚几乎是痴迷地抚摸着那地图,许久,才长长的地喟叹一声:“井底之蛙,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矣。”

陆妙仪静立下首,只是微微一笑,事情尽在掌握。

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这张图,所以,她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件礼物,可比什么丹药武器图纸厉害多了。

苻坚毕竟是一位雄主,很快便调整心态,只是看向陆妙仪的满意之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陆天师如此重礼,让孤都不知如何赏赐了。”

他当初政变夺得皇位后,废除了堂兄的帝号,选择回归氐族常用“天王”称号,自称大秦天王,所以平时都称孤道寡,而不是“朕”。

陆妙仪微微点头,笑道:“天王陛下雄才伟略,正配得上这万国舆图。”

闻此言,苻坚不由笑道:“那比之徐州女如何呢?”

林若在诸国都没有领爵位官职,直唤名在礼法是不礼貌,所以平时,西秦称徐州那位主人,都是称徐州女。

陆妙仪微笑:“那却是多有不如。”

苻坚顿时兴趣大起:“何处不如?”

“一曰年轻,”陆妙仪笑道,“我主方华不过二十余岁,天王你却已过五十春秋。”

“二曰善纳,我主常言,兼听则明,时常被我等辩得无以反驳,天王却能言善辩,天下能对者寥寥、”

“三曰平等,我主之下,众生平等,佛道皆不禁之,皆要服役纳税,从不偏袒,”陆妙仪拂尘一甩,“此三处,天王不如我主多矣!”

苻坚顿时大笑:“以孤之见,却是正好相反,国赖长君,我虽年过半百,但兴儒教、融胡汉,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方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此为一胜;而一国之主,当心志坚,选其善者而从,不善而改,非以尽纳,此为二胜;再者,天地君亲师,自有高下而别,若事事平等,治一地尚可行,何以治天下?孤以儒立国,兴办官学,此为三胜,如此看,且是那位皆不如孤多矣。”

陆妙仪抬了抬眼皮,心说这反驳的可真快,但却是避重就轻,不从解决问题的方面入手,而是大谈虚口,好在我也不是和你来争个辩论高下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点头:“天王说是,那就是了。”

这话显然不能取悦苻坚,他爽朗一笑:“陆天师远道而来,当有重礼待之,孤对天师道,也是闻名以久,还要多多讨教。”

陆妙仪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这顿饭,必然不会吃得那么容易。

但没关系,有道主的教导,她的筹码多到用不完。

……

如她所料,这次的宴会是苻坚的私宴,只有苻融(亲弟弟)、道安和尚(幕僚)、权翼(重臣),以及——慕容缺?

陆妙仪有些心惊,虽然她知道北燕大将慕容缺投奔西秦很受苻坚重用,但这种私宴里,还请慕容缺过来,那就是真的很受重用了,可是,苻坚这么推心置腹,慕容缺受不受得住啊!

“南华道,”苻坚有些兴味地把玩着杯盏,“救助老幼,能治外伤风寒,尤擅妇人之病,信南华娘娘,入教不需五斗米,只需念娘娘保佑,还在妙仪院开设课程,多传女子蒙学、教拼音、数术,传道数年间,天下女子多信之……”

陆妙仪点头道:“自古女子苦弱,我主言,女子懂书文,则少年皆懂书文,少年懂书文,则天下人懂书文,所以,当以妇孺入手,启蒙众生。”

“启蒙众生……”苻坚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成此伟业?”

陆妙仪微笑道:“我主言,不需学四书五经要义,只需识字会算,这人间书文,自有愿学者去寻,此为传道不传法,传灯不传薪。”

苻坚怅然道:“此等奇女子,可惜不生西秦,否则,孤必以国相待之……”

却见旁边的一名僧人含笑问道:“陆天师,这懂书文自是善行,然昔年黄天无为经传遍天下,不知这南华经意,又准备传于何人知呢?”

《黄天无为经》,正是当年张角到处传的东西,而且,也是以符水治病为由,席卷天下,将大汉的粱柱抽得干净。

陆妙仪轻笑:“自是将为众生所知,怎么,大和尚,想与我辩经么?”

僧人含笑摇头:“天王陛下只是素来不喜谈玄论谶,询问佛理,也不过是为求百姓安宁罢了。”

“百姓安宁,”陆妙仪托起头,“如今乱世,天王虽有王景略(王猛)辅助,也是十年三征,百姓要如何安宁?”

苻坚被点名,温和道:“天下一统,方可平息战乱,再者,那位徐州女,不也是一年三征,北燕、淮北、南朝,有几位受过槐木野的兵锋?”

陆妙仪:“我主是为了保证商路,平定乱匪,再者,静塞军出征,不过千余人,怎么敢和天王、北燕动不动十万大军相提而论。”

苻融看气氛有点不对,苦笑道:“陆天师,一路上你都和颜悦色,少有重话,如今与我王兄相谈,怎就如此……”

陆妙仪冷冷道:“说事便说事,没事提我道主做甚?若真怕了我南华道,大可连根拔起,与那些谶言道者一般,菜市口一放,便得世间清静。”

苻坚不由大笑道:“原来如此,是孤唐突,只是对那位多有好奇,想多探析一二,不想倒是冒犯了陆天师,孤先饮一杯,还请陆天师莫要计较。”

他素来大度,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反倒是明白了这陆天师护主至极,在苻坚看来,忠心之人,都是有德之人,要与她好谈,看来是不能把她的主子拿来相比。

陆妙仪看了看那空了的酒杯,这才免为其难地点点头。

倒是那僧人目光深沉了些,似乎没想到真有人在天王面前敢玩欲擒故纵这套。

苻坚这才问出徐州的细节,他听闻徐州富庶已久,先前又从弟弟苻融那里知道现实竟比传闻更甚,那富庶、繁华、能吃饱喝足、牛马丰盈的地方,正是他梦想中的治下,然而自从他的景略去世后,似乎看出他的心软,朝廷的政令便不如当初那般通畅,占据田亩的豪强也多了起来,他虽然斥责惩罚过几次,却也收效甚微。

直如王景略那般杀宗室如屠狗——都是亲人,他又哪下得了手,只是稍微惩戒了一番,结果宗室竟然造反,更让他气愤的是,这造反者中,还有王景略的儿子!

这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只能将他们远远流放了去。

而徐州好像没有用严刑酷法,便能政通人和,这才是他想要治世能臣啊!

陆妙仪看他求知之色,便将走之前,道主给他突击培训的课程一一相授。

道主的所学,乃是天理,又有几个能听了不信服的,相比之下,儒家那天地君亲师,差得不知哪里去了!

“天生万物,岂是有数?矿生于地底,需人筛选挖掘,冶炼铸造,方可成器;丝生于麻中,需人采割织造,方可为布;稷生于田,需要开垦耕种,收割晾晒,方可为粟,”陆妙仪看着认真听西秦重臣,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人生两手,食三餐,便是日夜不歇,也不足一马之力。想天生万物更足,人间丰盈,需向天地借力,方可富足!”

苻融恍然:“原来如此,徐州丝织纵横天下,便是向淮水借力,织为布,人力岂可比山河,难怪无论关中织户如何辛苦,也比不得徐州布价廉。”

苻坚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脑中也想起西秦重金购来水力织机,脑中却有灵光一现:“所以,徐州的书院、工匠所学之术,乃是向天地借力之术?”

陆妙仪点头:“正是!”

苻坚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眉宇中反而浮起一股深深的忧虑:“如此之术,若广传南朝,怕是汉室又将复兴之相。”

难道真的天命在汉?

当年诸葛丞相与中祖世民君臣相得,收复江山,扩大疆域,几乎将吐蕃也囊括治下,如今南朝龟缩四十余年,又要反复了么?

不过还好,那位徐州女虽然强,与陆韫却未同心匡扶汉室,反而各有计较,这怕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陆妙仪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露得色,面带骄傲,仿佛在说看,我道主最厉害。

苻坚却又展颜道:“当年灵壁道长前来西秦,孤以国礼待之,如今南华遍传秦国,道长不必忧心传道之事,孤只是好奇,这向天借力之法,徐州似乎并未珍藏,先前水力织机,本朝已经在灞水上架起,确实是有非凡之力。”

就是没有工匠,极易损坏,千奇楼每次换零件,价格贵到苻坚都皱眉。

更可恨的是总有宗室去偷那精钢机轮,打造宝剑,他除了罚薪,也没有其它办法。

陆妙仪点头:“这是自然,道主曾言,这向天借力之法,本就要世间人都习得,方有大同之世,只是故土难离,徐州工匠,有人去南朝被扣押为奴后,如今都不愿意远行。”

苻坚试探道:“若以重金求之呢?”

陆妙仪微笑道:“如此,还得我主点头才是。”

苻坚顿时笑了出来:“不知贵主有何事的相商,若不难,孤必尽力而行。”

陆妙仪拿出了国书:“我主望出使西域之西,萨珊王朝,这是书信,若能相助,必以织机工匠相助。”

苻坚看了看国书,好奇道:“这萨珊王朝航海之术,竟如此之强,还需她不远万里求之?”

陆妙仪指了指地图上的波斯湾:“天王请看,此为波斯湾,扼守大洋,西能去罗马帝国,东能往天竺,又是小海,风平浪静,最适合海上行商,千百年来,安能不熟悉船,此地之船,也能向海借风之力,十数人,三五月便能行万里……”

苻坚听得羡慕,但西秦居于关中,未见过大海,对这个毫无需求。

好在,这个忙却是很容易帮的……

他当即答应下来,但要求更多织机,陆妙仪也同意为这事向徐州汇报。

随后,便放了两只鸽子回去,向道主通告此事。

……

“为何不直接让他们与我们联手,拿下北燕呢?”

淮阴城里,谢淮是知道主公的战略的,看天都下雪了,居然还在谈织机的事情,有些疑惑。

“天虽然下雪,但真正的寒潮还没到,”林若头躺在塌上,小淮给他按肩的手法真是越来越优秀了,“我若直接说攻北燕,他反而会生疑。”

“所以,要先用其它的合作,降低对面的戒心,”谢淮好奇地问,“然后再谈联手攻燕的事情?”

“当然不,”林若笑了笑,“苻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还喜欢显示大方,如果我们多释放善意,北燕南下时,甚至不用与我们联合,他也会主动出击,为我们攻打北燕。”

“这样,他会觉得主动权在他手中,”谢淮反应过来,“如此,我们再求助他,与他共击北燕,他就会出倾国而主力,我们只需要坐收淮北青州?”

“不错,我只要稍微显示要不要投奔,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林若低头看书,“他就会用很长时间,试图感动我,主动投入他麾下。至少,等拿下代国,才会对徐州动武。”

第52章 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送的

陆妙仪在千奇楼权限极高。

苻坚是个爽快人, 答应陆妙仪后,没过多久便出一队千余人的,向西而去,还精选了一些熟悉丝路商贸的楼粟特人充做翻译, 前去那萨珊波斯。

同时, 苻坚还对陆妙仪被针对性培训的治国之理俘获, 几乎每天都有问题要询问, 尤其是那商为水、士为火、工为木、兵为金、农为土的五行缺一不可论十分钟情, 听到“士子如火,兵将如金, 工匠如木, 商贸如水,佣耕如土。兵卒自农人而出, 为土生金;士兵保护家国催生商人,为金生水;有商人才有工匠货物, 水生木;士人治天下若天下定, 才有农耕,为火生土。”正好符合五行中相生相克时,觉得天下都在掌握。

任一环节过度相克,如商权干政水克火、穷兵黩武金克木, 将引发系统链式崩塌, 往历史里一套:秦以水德(法家重商)灭周火德,却因苛商伤农(水泛土溃)二世而亡。汉以土德(黄老无为)取代秦水,休养生息方得长治。

要知道, 五行终始说是从战国诞生就深入人心的万物基础,如今就连帝王都要往五德上靠,秦为水德, 汉为土德之类,苻坚如今就自认是火德。

完美!

他越来越期待与自己那位徐州的女丞相相见了。

心中激动之下,苻坚甚至命令大将作,给自己将来丞相修一座豪华宅邸。

这种没打就开始赢的行为让陆妙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微笑都险些挂不住。

但是,前事还是需要说明的,向天借力,不是那么容易。

长安已经到处是王公贵族的庄园宅地,没有地方再修工坊水渠,如果要拆迁一片出来,必然耗费巨资,所以,她建议把地方放在洛阳。

苻坚考虑后,他也想放在蓝田这些靠近长安的地方。

但陆妙仪立刻表示,将来洛阳房价必然看涨,不如提前圈地,赚补国用,还拿徐州淮阴的房价上涨做了个例子——那赚钱数额,听得苻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变成钱的形状,天知道他在王猛走后,为国库空虚废了多少心力!

当场就同意了!

陆妙仪于是写了报告,让人八百里加急发回,给苻坚的面子足足的。

……

十月底,谢淮刚从自己的兵府上出门,便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飞在空中。

他走到大街上时,便听路人纷纷议论这几日,柴火涨价的厉害,以前一捆柴不过二十文,如今已经涨到六十,再涨下去怕不是要买不起了。

而城中河边的码头力夫也在叹息畏惧:“这如何是好,最近的碳船也不多了。”

“完蛋,看这天气,淮河怕不是要结冰啊!”有船夫哀嚎。

“这可如何是好!”有工坊主事痛苦道,“没有船,这陆路往返,丝麻价格可就上去了,咱们卖出的布,也得涨价!”

“是啊……”

“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谢淮听着,面色闪过一丝忧虑,这些年,因着户口太过,淮阴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荒林,巨木大多已经被砍伐,河岸的芦苇也被采割得所剩无几,城中燃料,大多依靠煤炭。

可若是河道冰封,必然会影响煤炭的运输,若用车马输煤,怕是许多的贫户,都用不起啊。

想了想,他转了个方向,走向另外一条街巷。

街巷打扫的甚是干净,青瓦白墙间,走过宽阔的院门,里边传来生毛料的阵阵腥气,进入其中,寒风萧瑟的庭院里,十几名缺胳膊少腿的壮汉正在院中清理着厚重的毛料,他们有的支着拐棍,有的胳膊处连接着钢刷,正把打结的羊毛梳顺,顺便挑拣出其中落叶灰土。

空中飞舞着许多细毛,让谢淮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将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快来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年下雪得早,炭火必然难买,”谢淮从怀里摸出两张汇票,“这是一千斤的炭票,你们拿去分分,早点买了,给家里点上。”

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独臂就接过来:“好东西啊,还是贵妃爽利,好东西说来就来。”

谢淮耳根一红,微微抬头:“这,老大我尚未入宫,名分未定,不可胡说!”

“迟早的事,”壮汉洒脱一笑,“老大你素来诡计多端,姿容无双,那陆韫年老色衰,又是敌人,岂会是你的对手!”

谢淮正色道:“不可轻敌,那陆韫虽老,但也尚有几分容色,最近天寒,你们还缺些什么,我这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还真有,”壮汉长吁短叹,“毛织想要赚钱,需要鳞洗,只是这洗绒水甚是难得,今年得到的配额实在不多,想让手下兄弟过个丰年,还得看你能不能再帮忙买些洗绒水。”

织羊毛最重要的,就是处理羊毛,第一步就是脱脂,这个还好,甚至脱脂的废水都能卖出去,听说加了什么东西在水里后,便能提取污水中的羊毛脂,那脂价比黄金,对肌肤干裂有奇效,是南北妇人秋冬必备之物,。

但脱脂之后,羊毛还是有些坚韧,织出来毛还是刮手扎人,还十分沉重,穿起来极不舒服,只能做外套。

可洗绒水就不一样了,只需用那神水浸泡两个时辰过后,羊毛便会柔顺如鹅绒,保暖又轻巧,织线不起毛,能把一贯一匹的毛料,卖到三百贯一匹去,没错,就是三百贯!

所以,洗绒水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甚至配额极少,平时在千奇楼,都是用拍卖来出售的。

他们“助军织坊”虽然和止戈军主有点关系,但还是比不上其它大坊财大气粗,只能看着别的毛纺坊赚钱,实在让人心急到跳脚。

“洗绒水啊,”谢淮顿时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也没有,但是,我有个计划……”

壮汉立刻附耳过来。

“这洗绒水,用的是岭南一种番木瓜,在其尚未成熟时,收集白色乳汁,阴干成粉末,便是产物,它不但可以用来软化羊毛,用它腌制过的牛肉更是柔嫩可口,价比胡椒也不差,只是岭南如今多种甘蔗,番木瓜多在云州、交州,”谢淮认真道,“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前去岭南,入蛮地收购这木瓜乳汁,再运到淮阴,便是价值千金!”

壮汉顿时心动,感动中却又担心道:“这种机密,你说给我听,会不会被那些同僚抓住把柄啊?”

“不会,”谢淮微笑道,“主公本就准备公布这配方,番木瓜在岭南太过稀少,需要人前去种植采收,将来做要做大毛纺,此物必不可少,只是岭南偏远,又有瘴气,且远离家乡,如何做,你且要想清楚。”

“这有何想不清楚的,”壮汉挥舞着独臂,笑道,“将来过来的兄弟们只多不少,多赚些钱才是正事,主上给我等安排了职位,总好过莫名其妙倾家荡产。”

两人都沉默了下,当初主公给伤兵的安排,是直接给一大笔补偿,结果有些兵丁骤然得到一笔钱财,便控制不住,有赌掉的,有挥霍的,有被骗走的,结果很快走投无路,林若这才做了织坊,安置他们,同时规定,收容伤兵作工的工坊,其薪酬劳可用商税抵扣大部分,这才把局面改过来。

不过,也靠着这办法,止戈军和静塞军在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

可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想做工坊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将来接纳更多的兄弟,他们这和其它的工坊是不一样的,这里不会被排挤,也都是军中同袍,更处得来,如今又有老大的指点,他再不抓住这机会,未免太蠢了。

谢淮点头:“那你交代些事,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介绍些南边大商,帮你打开局面!”

“老大,谢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谢淮给了他一拳,“我的军功,有你们的一份!”

又唠叨了一会,谢淮逛了逛工坊,这才与旧日同袍道别,起身去了主公的围墙。

“老大别急走,”那壮汉拿起一件细毛绒斗篷,“这个是我们从羊毛里梳出的细绒,量少,就织出这一件,拿去,天冷了。”

“这算贿赂吧?”谢淮挑眉。

“滚!”

……

刚刚翻墙落地,便看过路过的兰引素那大大的白眼。

他热情地走过去,接过兰引素手上那沉重的文书:“兰姐姐,天冷了,我这有件羊绒衣,你洗洗晾干,添到主公衣橱如何?”

兰引素懒得看他:“从你那伤兵工坊回来了,主公的财路给过去了?”

“这是自然,”谢淮感动道,“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本来就准备选他们过去采购,为何不直接给他们任务,他们必会感激主公的重用啊!”

“那怎么一样,”兰引素冷淡道,“他们过去,是自负盈亏,需要协调配合,将来这方子也瞒不了太久,必会其它商人加入,若是给他们的职权,必会用来打压其它商户,那便与主公的意思违背了。”

谢淮本想说他的部下不会那么做,但沉默了一下,终是摇头苦笑:“主公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透。”

“主公不会用恩情去捆绑别人,”兰引素冷哼,“钱在哪,感激就在哪,光用恩情,总有用完一天,谢将军要感谢,不如少在主公这蹭炭火,你分的炭补每年都提前用光,是看中了主公舍不得你冷吧?”

想到这,兰引素守不住看了这狗东西一眼,冬天来了,他每次过来,都裹着那滚了毛绒边的兜帽斗篷,脸冻的苍白,眼睛也带着一点红,被那兜帽一裹,简直就是个男狐狸,还是个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收进屋里暖暖的男狐狸!

谢淮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主公舍不得我冷吗?兰姐姐放心,下次我必穿得厚一些,不让公疼惜,只见需见可爱便是……”

兰引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在转角处停下,懒得多看。

谢淮这才推门而入,看着正在沉静工作的林若,放低了呼吸,轻轻把文书放在她案头,乖巧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烧了地暖,十分暖和,他给拿出自己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在一边飞快地提笔书写。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各自的书写声。

林若处理了一会,抬头看他在忙,微微一笑,拿起他送入房中的文书,安静地处理起来。

为首的就是和苻坚的合作计划。

陆妙仪提议在北方做毛纺,但长安位于关中,水运极为不便,所以她建议苻坚将新毛坊之地定于洛阳,洛阳荒废数十年,人烟稀少,可以提前修筑分渠,借用水力,还能炒高房价,充盈国库,苻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看着洛阳荒废数十年这几个的字,林若怔了怔。

历史上,中祖世民一统天下后,虽然定都长安,但大多时候是在洛阳居住,后来的皇帝百官几乎也都居于洛阳,但四十年前的大变中,诸王反复争夺洛阳,二十年间,这座城池被屠杀、迁户、洗劫了三次,以至于后来历史上,广阳王收复洛阳时,其人丁不过百户。

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字的形容,可来到这里,才透过那几个字,就已经看到其后堆叠的无数尸骨,何其惨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些惨烈轮回,提前两百年结束。

林若指尖拂过最后的请示条格,在后边写下批准。

这时,谢淮的报告也已经写完,他顺手放在林若书岸上,瞥见了林若刚刚批完一个条子,这才有些忧愁地问道:“主公,今年冷得厉害,河水怕要封冻,若是工坊提前放假,怕是有好多的人无钱买薪过年。”

“哪里轮得你操心,”兰引素听了他的忧虑,不由嗤笑,“主公从去岁起,就开始令各地郡县囤积炭石、粮食,还特意减免了羊毛纺织工坊的商税,让囤积了毛料,过年有他们忙的!”

“可是,毛料没有麻布好卖,”谢淮迟疑道,“且洗绒水甚少,怕是不太赚钱,织坊主们会愿意么?”

林若笑了笑:“哪会不愿意,阿淮想想,这寒冬,不用毛衣毛裤毛披,他们怎么熬过去,总不能都穿羊皮吧?”

虽然这些年种了玉米,让徐州畜牧业十分优秀,羊皮产量挺高,却也到不了人手一件羊毛披风的程度。

谢淮心微微放下来:“可是舟楫不通,运输断绝。莫说远处的原料难以收集,便是城内存货,要运往 所需之地……”

“那正好啊,”林若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运河两岸修筑堤坝,准备截水枯河,安排清淤扩河了,再等上一个半月,咱们的河工,就要到位了。”

“竟如此之快?”谢淮震惊,“千奇楼不是还没有北燕要南下的消息么?”

“已经有了。”林若拿起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递给他,“这是邺城千奇楼传来的飞书。”

谢淮仔细辨认。

十月十三至廿二,邺城持续大雪二十昼夜,积雪深逾三尺,压塌民房一万四千余间。幽州、清河、渤海三地同遭暴雪侵袭,畜棚十倾九塌,冻毙牛马羊群累以万计。代国五万铁骑已拔营南下,前锋直抵雁门关,与扼守之燕军对峙。大朝会上,太傅慕容评力排众议,已使燕王允诺,议定趁南朝疲软之机,与代国联手合兵南下,主攻徐州!速警!

谢淮先是一惊,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第53章 就是帮她了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苍茫的塞外草原, 朔风卷动着尘沙。

敕勒川,阴山下,秋天草原上覆盖着一层带着玄霜的雪盖,营帐绵延, 观望着远方雄伟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势力更迭如草木枯荣般寻常。

当年中祖纵横北方, 诸族称天可汉, 将匈奴、鲜卑、氐人的高层收入长安为官, 在匈奴败亡于汉室后, 鲜卑诸部崛起。草原上零星部落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法则,整族依附, 融入鲜卑浩瀚的部族之中。

在长安求学归来的胡人们, 也打开了新的世界,每年秋高马肥之际, 雁门关外总会开启盛大的互市。

深受汉朝长安繁华启示的草原贵族们,也效仿中原的作法, 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湖畔, 兴建起星星点点的“城邑”。说是城,其实不过是用夯土围起的、布局稀疏的定居点,充当交易的重镇。青盐、铁器、茶叶的香气与羊毛、粟米的味道在此间混杂交织,汉地的精巧与草原的豪放在这特殊的地域中交融。

而在北燕的西面, 同样属于鲜卑一脉的拓跋氏, 在雄主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名为“代”的国度。

百年前,代国始祖拓跋猗卢效忠汉室, 多次平定草原叛乱,也因此拓跋一家被南方的汉室朝廷册封为云州节度使。四十年前,汉室倾塌, 中原战乱,虽然大部份汉人南逃而去,但也有小部份坚守北方,投靠了北方草原的拓跋鲜卑、辽西耕地上的慕容鲜卑、关中的氐族。

于是这三支胡人大量收容了逃离的中原汉人,更依靠这些能人的支持,设置百官,制定法律,拓跋鲜卑建立代国,国土东到渤海、南到阴山,北到北海,西到天山;慕容鲜卑建立北燕,国土在阴山之南,黄河之东,淮河之北;氐族建立西秦,国土在黄河之西,秦岭之北,河套之南,远到西域。

前不久,一代雄主拓跋什翼犍病逝,其太子继位,这位本该肩负起挽救危局重任的新君,却在继位后不久便被他兄弟拓跋寔君所杀。

拓跋寔君登上王座后,觉得自己地位不稳,于是立刻举起屠刀,兄弟侄儿展开了大逃杀。一时间,拓跋王族的血脉四散奔逃,消失不见。

这场草原常见的骨肉相残后,草原九月这本该凉爽宜人的天气,却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雪灾——灰黑的霜晶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北方草原。大雪所过之处,牧草萎缩,正在育肥准备过冬的牲畜成片地倒毙,从塞北到漠南,到处都是牧民的痛哭和哀嚎。

草原上瞬间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觉得,这“天降玄霜”,正是苍天对拓跋寔君屠戮至亲的震怒,是对整个代国的天罚!

拓跋寔君听到传言后暴跳如雷,但为了稳住局势增加威望,他决定带兵南下!只有通过劫掠富庶的南方,才能转移这可恶的流言!

与此同时,大雪中同样损失惨重、民心浮动的北燕,也有南下之心,但担心背腹受敌,于是,在太傅慕容评遣出的秘使的商议下,拓跋寔君与使者达成了交易:代、燕两国联手攻打最富庶的徐州。

事后,徐州的牛马牲口、铁锅铁器、茶叶粮草等贵重的物资,尽归代国拓跋寔君所有;而徐州广阔的土地、城池以及其中宝贵的能工巧匠和可用人口,则成为北燕之物。

为牵制南朝主力,确保攻打徐州成功,慕容评还与代国商定:北燕主力同时从西部攻打淮南重镇寿春,如此,必可牵制住陆韫与其下江州军。

同时,担心西秦从背后操自家老巢,慕容评派出使者西入长安,力邀西秦之主苻坚共襄“盛举”。

他描绘的大饼很有几分诱惑力:前秦大军可南下猛攻襄阳!拿下这座控扼汉水咽喉的重城,就能打通进取荆襄的门户,大家一起瓜分南朝,打下多少各凭本事!

不得不说,苻坚对慕容评的提议是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襄阳之地拿下,几乎就拿下夺得南朝的先机。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随后当苻坚面色凝重地召集群臣商议此事时,大臣们纷纷反对,心腹权翼表示:万一北燕得逞,吞下徐州丰沃的土地和工匠,尽得其钱财铠甲,其国力必将暴涨,到时难受的就是西秦了,除非天王将来准备一世龟缩在潼关之后,否则万万不能帮北燕打徐州!

苻坚又问那位北燕投奔过来的名将慕容缺怎么看此事。

慕容缺无奈叹息道:“代国不知敌人底细,必然轻兵冒进,不是徐州对手,慕容评志大才疏,竟让代国士卒独攻,怕是要被分而破之。”

苻坚也笑道:“北燕这取巧成性,让不知道徐州军厉害的拓跋鲜卑去杀徐州,自己去找寿阳的软柿子,也算各怀鬼胎了。正该相助徐州,让我吾之诸葛看到诚意才是。”

说着,便下诏,向北燕发出措辞严厉的警告:“徐州与西秦交好,同气连枝,慕容评,汝此举大悖天理人心,孤绝不同意!若妄自而行,后果自负。”

北燕太傅慕容评接到这国书时,满脸问号,他难道是太老了,怎么不记得徐州什么时候和西秦交好了?

当知道是西秦单方面交好,且苻坚一心想请徐州女为相后,慕容评不由嗤笑,立刻回了书信,嘲笑苻坚自作多情,你认徐州女,那你看应你么?王景略一走,没人喂你奶,你断不掉了是吧?

这书信可把苻坚气了个倒仰,立刻清点士兵五万,准备出关支援徐州。

而这时,陆妙仪主动上门求见,向苻坚抛出了道主早就准备好的饵料:“天王陛下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何不更进一步?与我徐州联手,彻底瓜分北燕,重创代国?”

……

淮阴城,最近,天气转冷,这里的繁华反而暴涨了好几倍——没办法,明眼人都知道,再过个十天半月的,怕是淮河上就会有浮冰了,到时舟楫皆停,很多商贸往来必然停止,所以,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工坊,点上了宝贵的灯油,夜里城市的水门依然开着,码头的力夫也是日夜流转。

但没有关系,在淮阴,只要愿意给钱,那就能找到愿意加班的工人、力夫、船商。

淮阴还释放了相当一部分羊毛和煤炭储备,平稳了毛料与燃料价格的同时,让整个淮阴城的人心也稳定下来。

是啊,有那位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就是帮我了。”——这是那位的原话。

只要米价不涨,燃料能让他们度过一个不算寒冷的冬天,那剩下的钱少赚些、衣服少买些之类的事情,都不算是事。

甚至还没有种痘苗自己和自己家的孩子是排在第几波这事重要!

可恨的妙仪院,硬说十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十岁以上的要收一文钱!

得过天花好了的人为什么不能再种啊!他们就是愿意去种一下求个安心,这都不允许,简直是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天气的温度的骤然改变,还是让麻布价格不可避免地跌了许多,许多还在生产麻布的工坊被重创,险些工钱都发不出来。

毕竟在保暖这事上,麻布确实被羊毛吊打,以至于许多工坊不得不借贷弥补亏损,方能正常运营开工,购买毛刷,改织毛料。

好在千奇楼的借贷还是很靠谱的,利息低,借钱快,只要拿出工坊地契或者织机做抵押,两三日就能到账。

有千奇楼在,那些私下放印子钱的,也会收敛许多,因为一但被举报了,过高的利息是会引来游缴的,那时候,钱保不住,人还要进去,风险可大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繁华兴盛的城市中,有一处偌大的议事厅,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这里正宛如菜市场,正吵得不可开交。

听说北燕大军南下,槐木野和谢淮为谁出击谁守城几乎要打起来。

槐木野说:“谢狗,你前两日才去打了广阳王,说好的一人一征,这次对敌,该是我静塞军出征了!”

谢淮神色温柔淡定,还主动给对手倒了茶水:“槐将军此言差矣,您才是刚刚去打了彭城,末将哪里打过广阳王,前些日子,不过是按着主公要求,送自家二叔回家而已,你也是见到的,若这也算出征的话,槐将军那岂不是月月都在出征。”

“屁!你都拿下了广阳王,绑着回来献俘了,这都不是出征,那你战场上别擒拿敌首啊!”槐木野冷笑,“怎么,入我界碑的,不是来犯之敌了?”

笑死,谁不知道谁啊!明明在他们眼里,在不在界碑里,都是来犯之敌!

谢淮摇头:“哪有献俘?没捆没绑,人家只是来淮阴探望女儿,顺便投奔主公,这可是有人证物证的,槐将军不能乱说。”

槐木野不和他争嘴皮子,只是拿出武器,往桌上一拍:“不服来战!”

谢淮和槐序都是被她揍大的,哪会讨这打,只能皱眉道:“槐将军,这军国大事,岂能只靠个人武勇,真比战斗,韩信哪里打得过项羽,刘备又哪是吕布对手。但这天下,他们却是都未有好下场……”

槐木野冷笑:“脸呢?且不说我比不得过项羽吕布,你区区外室,也敢自比淮阴侯和昭烈帝?”

谢淮顿时笑了:“只是比喻而已,姐姐何必那么小气。”

那姐姐二字真是让槐木野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当场就要给这小子颜色看看,兰引素忙拉住她低声道:“槐将军冷静,主公还在呢,你若动手,就中他的苦肉计了。你信不信碰他一下,他立刻就能倒地给你看!”

槐木野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找主公不在时套他麻袋。

兰引素却是幽幽道:“谢将军拿下广阳王,兵不血刃收复青州要冲,此等大功,若都不算‘出征’那,倒是显得主公赏罚不明了!而且有的人嘛,瞧着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恙,动不动风吹便倒、雨打即歪地,这般柔弱不能自理,倒不如就在这暖阁香闺里好生将养着不是? ”

谢淮顿感孤立无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模样倔强,头四十度抬起,眼眶红红,仿佛快碎了。

林若轻咳一声:“这次是代国大军南下,北燕主力说是去寿阳,说不得会在淮东与代国大军夹击,这次可以两边出击。”

槐木野和谢淮顿时一震,同是厉声道:“不可!”

谢淮更是接道:“主公,静塞与止戈是徐州两大战力,若都不在您身边,岂不是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

少年本能道:“这是军情,不能说!”

老妇人笑道:“是个好兵了,好好在谢将军帐下听命,知道么?家里有他们两人照顾,你不用惦记。”

到彦之用力点头,坐在母亲身边:“阿娘,我要出远门,你可不要去背水,让阿其去,缸里的米我会放满,院里的炭火也会准备好,这次出门可能会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一转眼,都快十年了,”老妇人满意地看着自己那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那些胡人恶匪,居然还觊觎咱们徐州,你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自然!”到彦之突然笑道,“阿娘,你当年听说要招兵,可是吓得把我打扮成姑娘来遮掩,怎么现在又要我教训别人了?”

“哎,”老妇人生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能一样么?当年刚到徐州,只以为这是要征兵打仗,谁知道这彭城和徐州差别如此之大?当时招学生也是,都怨我当时被官府吓得六神无主,害怕把你们骗去回不来!”

后来看着那些比阿彦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们一个个身居高位,午夜梦回,那叫一个悔断肝肠。

“嗯,娘亲不必内疚,”到彦之笑得很满意,“这如今徐州还是一州之地,儿子已经入了止戈军,将来必然会征战杀场,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老妇人眼眶一红,本想说你平安就好,但又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阿彦,娘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恩必报还是懂的,为徐州拼命,不光是为了军功,还为了咱们淮阴城的平安,以前的日子,我是回想都害怕,更怕你的弟弟妹妹,或者你以后的孩儿,也过这样的日子。”

“阿彦啊,你是去守这日子,如果将来真能打下什么土地,那样,你那说不定活着的父亲,也能过上和徐州一样安稳的日子。”

到彦之先是一怔,随后微笑便止不住地扬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拿下了彭城的土地,等将来安稳了,我便带你回到故乡,也一样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老妇人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道的:“真的么,儿啊,你娘我真的还能回去,埋在乡里么?”

“是啊,真的!”

……

十天后,还是城南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一名四十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此刻却全神贯注,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为面前身着崭新军服的儿子整理着衣领。

妇人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内衬。那并非铁甲,而是用一块块处理得极其柔软的上好小羊羔皮紧密缝合而成,再用厚实的细麻布包裹贴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母亲深沉的爱意。

“娘……”阿彦低声唤道,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皮革和皂角香气的软甲,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过得那么拮据。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将软甲内衬塞进儿子的新军装里面。

“穿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皮子软乎,贴着身子,能隔点寒气,万一……万一撞上什么硬东西,也能护上一护。”

她避开了最残酷的假设,只把它当作一件贴身的保暖衣。塞着塞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儿子刚剪短的头发茬儿,指尖流连着那片温热。

少年抱了一下母亲,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军营中,到彦之仔细地拿起新衣,慎重地穿上,铠甲、长靴、护腕、头盔,一应具全。

他只是止戈军中普通的一员,几乎同时,军营里的其它伙伴们也宛如拿出自己的信仰一般,将铠甲一件件穿上,仿佛在奔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很快,他们军容整齐地聚集在校场中,等待着主帅的吩咐,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奔赴杀场。

然而……

谢淮看着军营中已经聚齐的属下,一时有些踌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次,他输给了槐木野,止戈军怕是要守淮阴了。

都怪兰引素,当时槐木野要是一拳过来,他连该用下巴还是颧骨去接,怎么都能看着又可怜又好看都想好!

哎,如今他就要面对属下失望的目光。

日子真难过啊……

第55章 我有一计 恭候佳音

很快, 槐木野的部队准备完毕,拔营前往北方。

出发之进,他们受到徐州军民的盛大的欢迎,这个时节没有鲜花, 他们便拿起麦草扎起手编花, 一边挥舞着, 一边抛向威武庄严的静塞铁骑们。

有些马儿熟练地拿口接到一朵草编花, 嚼吧嚼吧, 甩了尾巴,却瞬间让马上的骑士们僵直了脊背。

因为下一秒, 更多的花向他们丢了过去, 于是盔甲缝隙、头盔耳甲处、胸铠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麦草堆上, 更惨的是视线受阻,好几次差点偏离了方向, 那些路人, 简直是拿他们当壶来投!

好在,路程不长,等上码头,热情的民众们只能遗憾地挥着手, 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而在谢淮的营地里, 士卒从将校到炒菜的伙头,一张张脸纷纷拉着老长,仿佛被人欠了万八贯钱。

谢淮如芒在背,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徐州军每每出征,都能获得封赏, 钱财功勋,从不克扣,在这人命如草的世乱里,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以性命换得军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无论如何,都好过任人鱼肉,或者被征成役夫,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块城墙之下。

谢淮当年止戈军能飞快崛起,除了他找机会立功之外,就是他是真的能争取到出兵的机会。

当时主公留下槐木野,一次培养了六位军队练习生,看谁能在军事有些才华,练习出来的就是谢淮,剩下的,都暂时只能领些平时务农,战时成军的郡县乡兵,基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当然,谢淮也没有因为不出兵而放松巡逻职守,淮阴分内城和外城,只是城墙外如今都是成片成片的居宅,按理来说,城墙外是不能修筑宅地的,若是在建康,这些靠着城墙修房的人个个都是死罪,最低也得判个充军,但当时,这里都是窝棚,赶之不绝,林若没有办法,只能搞了个拆迁,把城墙外的十丈内变成了街道和摆摊的菜市,这才勉强弄出了护城河。

但是如今,这护城河已经是外城的货物运输水道,而外城的护城河,已经是外外城的水道了。

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进化彻底断绝了林若再修一圈外外城的城墙的心思,但外外外城的护城河却是淮阴广大群众们十分期盼的,尤其是新区,许多商户都已经自己买地挖沟,商量起货河要从哪起从哪过,市政要真不修的话,他们要不要自己向千奇楼借钱,修了之后再收点过河船费回本什么的?

只不过被林若压着,一直没有通过而已。

淮阴庞大的外来人口给巡逻和游缴带来十分庞大的压力,所以,止戈军平时也会参与巡逻,但不会穿戴专门的铠甲,而是和其它游缴一起,穿着黑色的游缴制服,其上的铜皮带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惹人羡慕。

虽然穿止戈军的铠甲会更让人羡慕,但也有可能在什么小地方让人打了闷棍,剥得赤条条弃于路旁,让人无颜苟活——谁让他们的铠甲武器在黑市上价值万金呢!

到彦之独自巡逻在外城外的一处集市上,神色冷漠。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前几日,他与母亲别离奔赴战场,谁知道接到当头一闷棍,谢将军说,他们的战场就是在淮阴巡逻,守卫家园。

当时的失望不提,等回去 他告知母亲不会被外派时,母亲当时脸色就充满了嫌弃。

“我给你送了做了好几袋的肉干,紧赶慢赶出的冬衣,左邻右舍借的人情,你说你不去了?”母亲的叹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哎,回军营去吧,在家吃什么饭,浪费,别占你妹妹的口粮,走走走……”

到彦之心累,回到军营里,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心累的同袍,看向谢将军的目光便充盈着哀怨。

不是说是宠妃么?

怎么看着也没多受宠啊。

槐木野那般嚣张跋扈,仗着资历老就抢占军功,将军你进些谗言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压下,打起精神,巡逻沿途街道。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存在,就是让那些姑娘妇人小孩儿,都敢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的原因!

所以,巡逻也必须认真,否则,秩序就维持不了,他们看到不对的事,是真的要管的,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他胸口挂着一枚铜哨,需要时,只要吹一声,周围的居民有义务前来助阵。

至于说好不好用,那可太好用了,很多居民视听到铜哨声为“义勇之行”,参与之后,能得到表彰之外,还能免税,甚至获得一些带有游缴标志的布帛、铁水壶之类的紧俏物件,一口铁锅都是有可能。

也因此,这铜哨轻易不能吹,吹来的人太多,场面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铜哨子来了。”一个在外城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响起。

顿时,几个兜售铁锅的青年立刻顶着铁锅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名青年有些茫然地拿着钱,看着他们顶着锅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便有一名游缴出现在他面前。

到彦之在他面前勒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高鼻深目的胡族青年,平静道:“住籍!”

青年苦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底的折叠硬纸,递了过去。

“卫珪,”到彦之翻看着其上信息,“代国人,九月来到淮阴,前来游学,你的信籍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记得去补续,否则就要被限制出入了。刚刚你是在买铁锅,不知道那是贵重物品么?不知道贵重品需要过户登记,不允许私下交易么?”

卫珪苦笑一声:“游缴,小生初来淮阴,实在不知道这些规矩啊!先前只是听说有便宜铁锅,我快归国了,想给族人带几口回去,这贵重品的规矩,实在不知道啊!”

到彦之将那住籍递还给他:“那也不行,你这违规了,跟上,念你初犯,等会要去住籍上挂个记录,再犯,就得去服几天役了。”

卫珪无奈道:“敢不从命。”

于是,到彦之身边跟了卫珪,引来不少目光,但在路口遇到另外一名游缴,对方身边跟了至少七个人,正垂头丧气地抗着三匹如雪般细腻的羊绒料,和他一起回去。

“哇,大案啊!”到彦之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你这可是一千贯的案子,怎么我就没遇到!”

对面马上的青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一些老巢,回头我教你一些打窝的办法,可惜没抓到那个偷洗绒水的贼,哎,不然怎么着也是个三级功劳。”

到彦之顿时摇头:“那种大案,怕是要吹哨了,如今征战在即,还是少一些这种案子的好。”

到彦之点头受教,两人又错开。

卫珪倒是好奇道:“这羊绒竟比铁锅还贵,中原的铁价竟然如此贱么?”

他出生草原,羊绒并不少见,虽然一只羊身上也就能梳下二两绒,但做为最大的鲜卑部族,他的部落里有牛羊百万口,贵族都是有好多件羊绒织物的。

倒是铁锅、茶叶,这些在草原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铁锅,每年在草原最大的互市盛乐城里,百来口铁锅都能引得部族酋长们争先出价,宴请客人时,围着铁锅煮食羊汤,配合胡椒、菁芜,便是草原的上最大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用瓷罐密封的糖水罐头,虽然好吃,但在卫珪和众多拓跋部高层眼里,远远比不得铁锅实用,哪怕铁锅坏了,也可以用来打造兵器。

那些糖水罐头在草原上更多是做药用,许多受伤的战士,喝上几口糖水,有时便能熬过生死危机,就算熬不过来,死前能吃到一口甜水,也是能安然闭眼的。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到彦之随口解释道,“就算把你们这些从代国的来探子送到工坊里学两年,到草原上,也是打不出铁器的。”

卫珪脸色一僵,皱眉道:“你怎凭空污人清白,总不能是个胡人就是探子,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胡汉皆是华夏苗裔,她也从不让胡汉高人一等,连给胡商的批发价格都与南朝一视同仁!”

也因此,那位徐州主政,在代国的口碑十分不错,相比之下,路过便要抽上一倍的北燕和西秦,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如今胡人将要南下,你难道不知道么?”

每次静塞军或者止戈军出征,徐州都会出示公文,说明出征原因,这次是代国鲜卑与北燕联手南下,早就激起徐州众人的义愤。

以至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位年轻人在军营前高喊要为家乡从军,然后被要求通过臂力、速度、反应的三项考验后,灰溜溜地退走。

卫珪叹息道:“你们这些汉人内部都不是一团和气,我们草原上的儿郎们,难道就能一家亲了么?我是贺兰部的族人,不是拓跋部,这次南下的,是拓跋部那杀兄灭亲的拓跋寔君,和我们贺兰部是敌非友,你不能将一国之罪,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族人之上。”

到彦之看他十分有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我心气有些不顺,迁怒你了,等会登记了,你就回去吧!”

卫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若我对代国军情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以此为阶,求见那位主上?”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这不太可能,那位不是轻易能见的,但是,你若真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军情,可以告诉我,我能向校尉请示,校尉若愿,能请见将军,将军若愿见你,就看你有没有机会由将军推荐过去了。”

不可能一个外人说见就见,那主公成什么了?

卫珪轻叹一声:“如果,我说我是代国太子呢?”

“嗯?”到彦之捏缰绳的手一紧,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

谢淮收到下属消息,倒是不惊讶:“江临歧早就在监视他了,他肯定是观望了许久,才主动暴露。”

卫珪,本名拓跋涉珪,是代国先帝的儿子,不过先帝已经被弟弟拓跋寔君所杀,后者还对宗室大杀特杀——当时看到这情报时,谢淮还感慨了一下,这杀兄篡位是什么特殊诅咒么,南朝也这么搞,代国也这么搞,西秦虽然是杀堂兄,但国主苻坚也是如此上位的,甚至为此献祭了一个亲哥哥,北燕虽然没杀兄,但正成天琢磨着把叔叔慕容缺送走……

不过这小子倒挺能跑,都快跑到江南来了,而且身边好像也就几个护卫而已。

这样的人,能用到的消息有限,可能更大的想法,还是希望得到别国庇护,毕竟奇货可居,只不过北燕如今是贪婪无才的太傅慕容评,说不定就把他送回去给拓跋寔君换钱财了;但明显西秦的苻坚更会款待他啊,他在徐州可是受不到什么优待的,阿若从不会在接待别国使者上花钱。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毕竟是战场,若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对徐州也有好处。

不过这事得让第三人在场,毕竟私会敌国宗亲,这种事虽然不会被阿若问罪,但肯定会被兰引素他们蛐蛐。

生活不易啊!

……

江临歧于是与谢淮一起,约见了这位代国的拓跋涉珪。

约见地点是市政外的一家平价酒楼,有钱有闲穿长衫和一身粗布穿短打的都在混其中吃饭,这也算是徐州的特色,效率为先,吃什么大酒楼的太费时了,不由就在门口随便对付一下。

拓跋涉珪穿着一件染了淡色的长冬衣,柔软的羊毛披风带上一点风雪,轻轻抖了两下,他眉目英挺,虽然年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度,看到他们二人时,礼貌地笑了笑。

“久闻谢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入座后,拓跋涉珪便熟练地恭维起来,这是贵族最基本的交际。

谢淮熟练地应对了两句。

拓跋涉珪也不绕圈子,他此次来,是想看看徐州的商路,当年千奇楼在代国设置分驿,正是他父亲主持,那时他十六岁,所以一直对千奇楼与背后的主人充满了好奇,这次国中内乱,他本来是准备逃亡自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敌人又在去贺兰部的路上大加搜索,他便反其道而行,入雁门,南下北燕。

后来本想去西秦,但又对徐州生出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想代替父亲,接替千奇楼物品在草原销售权。

“拓跋太子,”江临歧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们千奇楼,素来是不参与王族争端的,谁赢,我们就把销售权给谁!”

拓跋涉珪微笑道:“从前当然如是,但如今拓跋宴君正带兵南下,兵峰直指徐州,如此行径,难道千奇楼还要与他合作么?”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契约是今年七月续的,按约定,一年内不会换,他打不打徐州,只要钱货两清,我们都不会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拓跋涉珪脸上的微笑险些挂不住:“不是,你们认真的?”

谢淮微微点头:“先前北燕曾经不止一次南下骚扰,但也未影响千奇楼售卖物品,当然,若太子殿下将他杀了,这合约,当然就由您续约。”

拓跋涉珪深惊叹道:“这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若如此,那在下便只与徐州合作……拓跋宴君部族中,有许多对他上位,并不服气,若是贵方愿意,在下可去其中游说诸族,只要一些财货,便可让他们退兵,消除兵戈,而贵方只需要对付拓跋宴君本部。”

谢淮并未拒绝:“此事重大,还需与主公商议。”

“那在下便恭候佳音。”

第56章 玩一把大的 永远不会懂!

林若很快从谢淮那收到了拓跋涉珪想要求见的消息。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代国的消息, 回想着拓跋涉珪历史上的情况。

按她当年背的历史,草原的内乱也正是在广阳王死后,历史上那位被血火磨砺出的谢颂继承他的王朝,趁着代国内乱收服了草原。

但没有多久, 他就因病死亡, 死因有说是因为旧伤太多, 嗑药磕死了, 有说是因为旧疾复发, 反正死时没有孩子,然后王朝便又崩解, 北方胡族、南方豪强纷纷自立。

拓跋涉珪也就趁机回到草原, 得到鲜卑部与母族贺兰部的支持,重新登基, 成为代王,后来更是一统北方, 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让人惊叹的政治与战争天赋, 让北方稳定下来,重新和南朝开启了一轮新的对峙。

所以,拓跋涉珪选择来徐州的可能性,更多的怕是想接手叔叔的草原钱财, 毕竟这些年, 草原兵甲靠千奇楼,很是更新了一番……他应该还不至于看穿了我想用徐州商贸掌握草原的事情。

想到这,她莫名就想起后世最后一个王朝用并州商贸掌握草原的旧事, 按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包税商人在草原上放的高利贷,是草原人加起来十辈子也还不完数额, 多到欠条甚至可以用来当钱交易,甚至利息还越来越多,属于是草原人民还不完的恩情了。

但是,上天可鉴,她可没有那个后世王朝那么缺德,她只是想把草原变成原材料和人口提供地而已,将他们镶嵌进自己的工业链条。

这可不是什么包税,这是实现共同富裕!

毕竟工业革命后,战争就不仅仅是凭借着野蛮和铁蹄可以搞定的事了,战争进入了新的维度,让野蛮对战文明时,完全失去了暴力的优势,铁甲铁骑再铁,也铁不过装甲履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用一用,未免太可惜了。

代国虽然远,可是拓跋鲜卑也是负担起抵御柔然的重任的,至于他的野心——还真不是什么事,拓跋一家可是出了名的短命,活的最长的也不过四十岁。

而且,她也很好奇,拓跋涉珪是在苻坚死后才崛起的,如果他提前对上苻坚和慕容缺,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点期待啊!

……

当得知那位夫人愿意见自己时,拓跋涉珪心中十分喜悦。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拓跋宴君杀兄夺位的那个晚上,他仓皇逃窜,终于活下后,本想去西秦,但想到草原这几年的变化,他便又忍不住改变的方向。

那位女子,明明远在天边,却轻易地改变了草原的生活,以前羊毛都是做毛毡,因为羊毛有油脂,极难捻成线,自然也就不能做衣,但这些年,羊毛却有北燕商人用粟米、茶叶交换,许多的牧民因此宽裕起来,但北燕压价的厉害,惹来许多不满,好在西秦也愿意搜购羊毛,两边都买,便有了议价的空间。

这几年,他的父亲与拓跋宴君各自靠着羊毛贸易,与西秦和北燕联系,形成两派势力,因着父亲平时施恩于部众,收购价高一些,没有如拓跋宴君那般苛刻压迫,所以赚得不多,购买的武备也远不如拓跋宴君。

然而,这次拓跋宴君叛乱,却是直接了当地让他明白,平时的施恩也要有限度,至少不能全的施出去,让人找到破绽!

但是,父亲在草原上很有威望,只要拓跋宴君败亡,他相信其它部族,绝对会支持自己上位。

如今要解决的事情,便是如何让拓跋宴君败亡。

但拓跋涉珪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排队进入那相见的书房之时,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在他还未开口时,便有一名女侍递来一张写着字迹的纸。

“先看这个。”林若看着他,说完,便又低头去忙。

她的事情很多,虽然大部分杂事都让属下解决了,但很多事情还是要她批准,毕竟很多额度只有她批准了,财务才会拨款。

这是决定权,轻易不能给别人,否则就等着被架空吧。那种下边人把事情做完,等发生大事才告诉她,或者如传说中把一个月的事情堆到一起,然后半天解决的行事办法,都是骗人的!前者是傀儡,后者是祸国。

纸张不大,字虽密集了些,拓跋涉珪也很快看完,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纸上的消息,正写着这次雪灾的恐怖,包括草原上死去多少牛羊,多少牧民,这次南下原因,目的,以及预计持续的时间。

越看,拓跋涉珪的手就越发抖,他都不敢想,如今草原是什么情况,那些部族之人,又要如何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看完了?”过了一会,林若抬起头,看着这名年轻人正不知沉思着什么,微笑问。

拓跋涉珪恭敬道:“是。”

能如此短的时间拿到如何完整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只有千奇楼有这样能力,各方部族,肯定是都愿意诉苦,由此来找千奇楼购买米粮时,才更容易砍价。

更重要的是,千奇楼虽然是由徐州派人主持,但其中的收益大部分属于本地的王公所有,所以,就算北燕也一起南下攻打徐州,也不会对千奇楼的据点动手,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把千奇楼看做所有物。

“所以呢,你现在还支持代国军队南下攻打徐州么?”林若温柔地问出这送命题目。

拓跋涉珪心中凛然,他明白,这位真正想看的是他的选择,若说支持,那无疑是在与徐州为敌;可若说不支持,那就是对自己部族生死于不顾,是不是值得合作,就另说了。

但他也是人中龙凤,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恭敬地道:“林夫人,在下看来,求生方法无数,但攻打徐州,无疑是最差的选择。”

林若看着他,等他继续。

“在下来到徐州,已经有两月,”他深吸了一口气,诚恳道,“两月光阴虽不算长,但徐州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两只大军几乎是我见过最有军心的铁骑,代国南下,又是被支使着攻打徐州,在下看来,这怕是北燕驱虎吞狼之策。拓跋宴君为人凶残愚蠢,竟敢带兵入关,不怕被北燕断了后路,将大军葬送!”

“更怕的是北燕吧,”林若微笑道,“十万铁骑南下,北燕又受大灾,不把代国军队放进来,便要用自己的国力相耗了,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好目标,听说还有‘马蹄踏破淮阴城,人人扛口黑月亮!煮得羊油滋滋响,再抢两袋茶叶香!’的民谣在代国广为流传不是么?”

黑月亮是很多胡人对铁锅的爱称,比喻一口锅的价格对普通的游牧家遥远如月亮,且夜晚煮食时火光映照锅底如月轮,尤其战后庆功宴上,众人围着新锅煮第一锅肉,醉醺醺拍腿唱出,锅勺敲击和声。

拓跋涉珪轻咳一声:“不过是一些臆想罢了,人总要分清愿望与务实。”

林若道:“说的也是,可是代国兵马南下,你难道能说服他们退兵么?”

拓跋涉珪认真道:“此次草原受创甚重,但是,只要稍微见识徐州兵锋,我便可以说服大量部族退兵,只需要徐州上下给些铁锅茶叶,让我等回归草原能有几分交代,至于粟米,我会领着部族,向北燕求取!”

他的想法,是借拓跋宴君的兵锋,去与徐州军对撞,只要拓跋宴君的本部损失惨重,各部就会起不臣之心,毕竟拓跋宴君的皇位本就不稳,他才是更有威望的继承人,草原部族便是如此,谁更强大,谁更能带来利益,便更能服众。

拓跋宴君这次大杀兄弟子侄,反而让自己成为了最有继承权的拓跋王族,加上自己的母族贺兰氏,他的把握极大。

林若凝视着这自信沉稳的年轻人,缓缓点头:“我们会有合作机会,但这会是在与代国第一轮交战之后,你可以先去私下联系族人。”

按她的计划,是需要一个与代国联络人,拓跋涉珪十分合适。

拓跋涉珪顿时心中一喜,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道:“林夫人,在下从代国离开得匆忙,身上财物不多,想去见族人们,怕是还要带些财物,不知夫人可否仁慈,相借一二,在下必然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