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越界 越过两个世界
五月, 长安。
初夏的关中正是万物繁茂的集结,然而,长安城内繁茂的树木野草,却让这城池显得更加死寂。
饥饿、恐慌、流言, 如同疫病在萧条的坊市与空旷的宫苑间蔓延。
林若那封措辞并不委婉的回信, 被宫人小心地送到杨循手中。
杨循独自在值房内看完, 脸上并无意外, 更谈不上失望, 作为淮阴书院早期出来的学生,他太了解那位主公的行事风格。眼下徐州正全力消化河北、并州, 关中这摊浑水, 暂避才是明智之举。
“一届之差,天地之别啊……”杨循摇了摇头, 嘴角泛起苦笑。
做为淮阴的学生,他们早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路线。
只要学习好, 在工作里不出错, 到了时间,就会按情况晋升——那路径十二分畅通,没办法,主公打天下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主公起事之初, 身边人才匮乏, 第一批跟随她的学生,只要不是太蠢笨,能咬牙跟上扩张的步伐, 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牧守一方,甚至拜将封侯?那真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吃到了最热乎、最丰厚的一锅饭。
而他杨循,明明也算踏上了“天下巨变”的浪潮,甚至起步条件优于许多同窗,却偏偏被家族拖累,被一纸书信“诓”回了这日薄西山的苻秦。
这何止是血亏?简直是血亏到每想起都心肝抽痛。连当初拿捏着他母亲、硬把他从洛阳“请”回来的关中杨氏族人,这些年眼看徐州势如破竹,苻秦江河日下,也早已悔青肠子,常哀叹“当年误认帝王,错矣!悔矣!误了我家麒麟儿!”
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
好在,他如今效力的太子苻宏,品性还算端正,对臣下不算严苛,对民生也确有几分焦灼与责任感,与当年颇有贤名的阳平公苻融有几分相似。面对这样一个至少不令人厌恶、且同样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的“主公”,杨循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在这艘破船上尽力划桨。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长安城里最后剩下的那近三万户百姓。这些多是赤贫之民,无钱无粮,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
带上刀剑,带上任命书,各地清查土地,赈济灾民,恢复水利,这怎一个千头万绪。
比较从容的就是千奇楼,两年前他们打包收拾东西从河北各地回来,避开兵祸,如今又要包包款款地收拾东西重新上班,顺便哀叹两句白领了两年多的薪酬的美好日子哦,就这样离他们而去了。
崔桃简就是北上的书吏之一,他今年十七岁,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两个姐姐毕竟基础差了他一点,还得继续考试,其中二姐最近在努力考船舶设计院——她的母亲家里希望出一位医道圣手,同时也是听说读算学律学容易被派出四战之地,觉得女孩子不该去管这些打打杀杀。
二姐却强烈反对,她自从听说主公重视海运后,便觉得这肯定会大有前途,而且她有次出游,去盐亭看了一次大海,便有了出海的梦,哪怕她的母亲亲自来淮阴劝慰她改专业,也坚决不改,为这事,她甚至在书院里躲了两个月。
三婶婶说服不了二女儿,便又去找一起来淮阴的大女儿。
结果大女儿更野,不但拒绝了母亲要学医的要求,她说想看遍大好山河,岂能困于一地,居然硬是去报考了静塞军——要知道静塞军的体能训练可不管报考者是男是女,能坚持披甲训练多久、马术如何、能不能在烈日下正常出征,都是硬指标,过不了就绝不给过。
那是要吃好喝好练好且还需要天赋才能去考的方向啊!
三婶婶当时来淮阴,看到黝黑粗壮,手臂能跑马的女儿时,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大哭,痛诚女儿嫁不出去了,这后半辈子要怎么办啊!学医哪里不好了,以救人能治病,知不知道当年老娘生你们时遭了多大罪啊。
但二姐与大姐却心如铁石,大姐甚至反劝母亲,说我们喜欢什么就考什么,母亲有济民救民的理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三婶当时就怒了,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学什么医?
二姐还火上浇油,说既然你学不了,就别要求她们啊,自己都不能表现能力,怎么能怪她们考不上呢,这是崔家就没这血脉造吗?
三婶一怒之下,居然也去补课了,试图真的去考妙仪院,还要崔桃简做证人,若是她考入了妙仪院,这两孽障就得乖乖跟着她一起去。
崔桃简哪敢参合这种官司,借口说要回去准备纸笔写契约,立刻就收拾包袱加入北上吏员大军,避之则吉啊。
他的上任地点在冀州清河郡的东武城,这是他自己申请的,听父亲说,他们崔家一百的多年前本来就是在清河郡居住,后来中祖刘世民不知怎么就看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这些家族不顺眼,将他们纷纷打散迁到南方。
祖地只剩下了一些旁支留下来,看顾祖坟,这次过来,他也受家族所托,过来祭奠。
他的船票是淮水—涡河—黄河—清河航程。
……
五月,天色正好,崔桃简站在船头,任河风拂过面颊,衣袂微扬。船行的不算快,还在涡河,未入黄河,他们这船是官船,不大,但坚固平稳,挂着徐州的玄色旗帜,在繁忙的漕运河道中并不十分起眼。
疏浚过的航道还算宽阔,水势平缓,载着粮食、布匹、铁器、瓷器、书籍的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连绵,几乎遮蔽了河面。
这里有庞大的官方漕船队,在领航小旗的指引下秩序井然;有高帆深舱的私家货船,船主站在甲板上大声指挥伙计;有载满旅客的客船,隐隐传来谈笑与丝竹之声;最讨厌的就是专门运载牲畜的驳船,鸡鸣猪哼吵死个人不说,还会带来恶臭的风。
崔桃简喜欢在船头吹风,可看两岸沃野千里,麦田青绿,正是小麦灌浆的时候,新修的夯土官道旁,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几乎每隔二三十里,便有或官设或民建的小码头探入河中。官码头往往有兵丁维持秩序,提供干净的饮水、简单的饭食和修补船只。而更多的民码头则热闹得多,当船只靠岸暂歇时,附近乡民便蜂拥而至,挎着篮子,提着瓦罐,吆喝叫卖。
崔桃简一路大饱口福,吃过刚出笼的菜肉包子,还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新鲜河鱼,香气扑鼻的羊杂汤,还有洗净的瓜果、新蒸的米糕、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东西价钱大多公道,让行旅途中的客商船夫打打牙祭之余,也让这些沿河百姓多了条生计。
不过,也不全是繁华。
崔桃简这一路上还见惯了各式花样——码头边,总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跪地哀求,有的声称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有的抱着啼哭的幼儿,说孩子病了无钱医治;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匍匐在地,面前摆个破碗,眼神凄切。其中或许真有走投无路者,但崔桃简知这类人中,不少是专事乞讨的“巧帮”成员,白日乞讨,夜晚可能便聚在破庙里赌钱吃酒。
这种事情在淮阴抓得极严,但毕竟人手有限,这些乡野,有时便管不了那么严格。
中途他还揭发了一出骗局,那是在码头边围着一条看似搁浅漏水的小货船,船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拍着甲板上的麻袋,带着哭腔对围观众人说,自己是贩粮的,船行至此处触礁漏水,粮食浸水必霉,只得就地贱卖,总好过血本无归。
麻袋裂开的口子里,确能看到饱满的粟米。价钱低得惊人,立刻便有贪便宜的行商和当地米铺伙计上前议价购买。崔桃简却注意到,那“漏水”的船舱附近水渍颜色不太对,且那几个帮腔吆喝、催促买卖的“热心路人”,眼神飘忽,总在观察四周。他料定,这要么是以次充好,袋中上层是好粮,下层是陈米甚至掺了沙土;要么干脆是“拍花子”,等人付了钱搬运时,借口查看或帮忙,用障眼法调包,最后买主扛回家的只怕是一袋袋麸皮谷糠。
果然,他悄悄地举报后,有官人过来搜查,那粮戴中,只有面上薄薄一层是米,下面全是霉变的糠秕和沙石。
另外,盗窃、扒窃、讹诈、假货、仙人跳……诸如此类,在这条日益繁忙、流动着巨大财富与人流的黄金水道上,如同癣疥,虽不致命,却烦人且难以根除。
沿途州县并非不作为,设立水巡检,增派巡河快手,张贴告示,严厉惩处了几批案犯。然而,利益驱动之下,骗术层出不穷,作案者往往流窜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加之漕运繁忙,官府人手有限,实在难以面面俱到,很多时候,外地客商吃了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徐州官府除了加强稽查,还让由淮阴书局牵头,联合刑曹、市舶司、漕运衙门,搜集整理了近年来运河沿线常见的各类骗术案 例、作案手法、识别要点及防范建议,编纂成了一套图文并茂的《江淮漕运防骗指南》。
此书不仅在各码头、驿馆、客栈低价售卖,更被列为许多商号伙计、船队管事的必读之物。因其内容实在,紧扣民生,又带有些许猎奇色彩,竟大受欢迎,销量节节攀升,如今已是仅次于各科书院教辅的畅销书籍,甚至不少寻常百姓家也会备上一本,当作故事书来看。
崔桃简的案头就摆着最新的一册,其中有一个故事破案过程之跌宕,看得他拍痛了大腿。
时间悄悄过去,就在他这观察人生百态的路程中,官船不那么平稳地入了运河入黄河的闸口,进入那还没完全纳入治下的河北地。
第202章 收拾旧河山 动力十足的年轻人哟
五月中, 黄河以北,大船来到了黄河下游最大的白马津渡口。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码头。与南岸那种喧嚣到近乎油腻的繁华不同,甫一登岸, 一股混合着尘土、晒干的河泥、汗臭与酸腐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 正是刚刚纳入徐州治下不足两月的河北旧地。
这片土地, 已经不只是民风彪悍了——是长达五十年的血火捶打。
自汉室南渡, 中原陆沉, 匈奴、羯、羌、氐、鲜卑……各路胡骑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大地上往复冲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小小王国点击就送, 三五万人就能称王建制,国祚短则数月, 长则一两年,旋起旋灭, 也算在历史书上留下一笔。
而生活在这里的汉家遗民、杂胡部落, 则结坞自保,高垒深沟;遇到那些昙花一现的“小王国”便竭力抵抗,保全资财人口;遇到如昔日苻秦、慕容燕这等一时强盛的势力,便暂且低头纳粮, 换取喘息之机。近五十年的岁月, 便在这刀尖上、夹缝里,一日日咬牙捱过。
他们并非不知南方有乐土。从行商的口中,从远方亲族的偶尔来信, 都勾勒着淮水之畔那个无有战乱、市井繁华、仓廪充实的盛世景象。
向往吗?自然是向往的。
但那一路南下的千里之途,遍布溃兵、流寇、割据的关卡、以及同样饥渴的流民,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 化为一声叹息,或是闲暇时南望,期盼王师早日北上。
因此,当徐州真正“王师”的旗帜出现在黄河以北,当载着官吏、文书的官船一艘艘靠岸时,自然便引起了巨大震动。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不是官员——新的州县班子还在搭建,旧的或逃或降,尚未理清,等候的,是此地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黄与黝黑,男女老幼皆有。女子大多身形瘦小,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男子之中,目测五成以上身体带着明显的残缺——瘸腿的、独臂的、脸上带深刻疤痕的,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他们手中,捧着家里可能仅存的、舍不得吃的黑乎乎的腊肉块,提着自酿的土酒陶罐,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希冀、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下来的每一个人。
已是初夏,天气转暖,但他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依旧遮不住嶙峋的肩胛和瘦弱的胳膊,不少人拖家带口,老人被搀扶着,有干枯的妇人挺着孕肚,还有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崔桃简一行目的地在更北的方向,但他们的船需要在这里登岸,核对文书,才能放行北上。
每个停靠的码头也是在船上困了几日的书吏们下来放风的时候。
只是才一上岸,他们便被这无声的迎接场面慑了一下。这些年轻的书吏绝大多数是初次北上,心中怀揣着济世救民的美好心愿,如今亲眼见到这他们捧着“珍馐”却自身饥馁的模样,许多人便瞬间红了眼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好可怜的百姓啊!
“老人家,使不得,快收起来!”
“小妹妹,这个饼子给你,快吃吧,吃吧!”
“大嫂,这点果干给孩子……”
年轻的书吏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纷纷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掏出面饼、粮果、甚至一些沿途购买的瓜果零食,塞向离得最近的老人、孩童、妇人。
为首那白发稀疏、牙齿脱落大半的老丈,颤巍巍地推拒着塞到怀里的面饼,浑浊的老眼含泪,嘴里念叨着“不敢,不敢劳烦官人……”,但那推拒的力气微弱得近乎于无。
而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妇人、残缺的汉子、半大的孩子,在面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渴求光芒,连道谢的话都顾不得说,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面饼被粗糙的手紧紧攥住,迅速消失在干裂的唇齿间。塞给孩童的麻糖块,几乎是被立刻夺过,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那种极至的甜味,让他们立刻就露出了片刻的呆滞与恍惚。
崔桃简静静看着,心中同样堵得难受。他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份备用的干馒头,手指触及包裹深处,还剩下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以及一小包饴糖。他动作顿了一下,眼前这些人无疑急需食物,但……这码头看起来管理有序,不像完全失控,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流民聚集点?
这两块糕点,或许该留给后边的孩子,或者……
他正思忖着,异变陡生。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般站在码头木桩旁的管事,那是一个穿着半旧号衣、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忽然抬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唿哨!
“吁——咻~咻!”
哨音刚落,他扯开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洪亮声音喊道:“好了好了!时辰到!这一拨收工!下一拨准备上!有新船就要靠岸了!”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正埋头吞咽的“难民”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迅速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妇人将咬了一半的馒头飞快塞进衣襟,汉子把剩下的面饼揣进怀里,几个当娘的甚至伸手,毫不留情地从正陶醉在糖块甜味中的孩童嘴里,硬生生将还剩大半的糖抠了出来,不顾孩子瞬间涌上的泪水和呜咽,斥责道:“好东西怎么能一次吃完,日子不过了?”
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迅速从码头一侧用木栅栏隔出的“出口”方向离开,对身后那些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年轻书吏们,只是含混地点头、躬身,算是道谢与告别。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入口”木栅栏外,早已等候着的、另一批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扶老携幼的人群,在两名看似帮闲的汉子示意下,安静而快速地涌入码头空地,迅速填补了刚才那些人留下的位置。
整个“换场”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流畅、迅捷。
码头上,只剩下徐州来的书吏官员们,兀自伸着递了食物的手,呆若木鸡。
码头的管事哈哈大笑:“孩儿们,以后不要随便投喂饥民,很容易出事,这些饥民都是被打过招呼,筛选过一轮,确定贫苦才放进来的,后边的停靠码头大多新建,没那么多人手,乱事很多,得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露财!”
书吏们的一个个面色带着七分尴尬与三分怒气,哼哼着、遮脸着,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却是极迅速地退回了船上,再没有放风的意思。
崔桃简将手中的干馒头慢慢放回包袱,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他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怒火。乱世之中,为了活下去,尊严和诚实往往是第一件被舍弃的东西。这码头的管事能维持住这等乞讨秩序,让来人轮流“上岗”,不争不抢,不发生混乱踩踏,在如今这百废待兴、法度未立的河北,已经很厉害了。
学到了。
……
船过黄河,进入了古白沟水道,再转清河,一路向东北,最终在河间郡的码头靠岸。
河间郡城,如今已成为徐州经略河北的大本营。静塞军、止戈军部分兵马驻扎在此,维持着大致的秩序,更重要的任务是护送那些从淮阴、洛阳等地源源不断派遣过来的书吏、文员、千奇楼管事,前往新附的幽、并、冀各郡县,执行清查、安民、重建等千头万绪的政令。
沿途码头上依然有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伸着破碗,眼神麻木或凄切。
让学生们头皮的发麻的是,偶尔竟有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头戴巾帻的士人模样者等候,见到结队而行的书吏队伍,便上前作揖搭话,言辞谦恭,诉说家中困顿、怀才不遇,或直接表明愿为“前驱”、“幕僚”、“书佐”,只求“附于骥尾”,还能自带干粮上班。
看过防骗手册的学生们一波拒绝,准备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他们前往城中的临时帅府,拜见总领河北军政的谢淮将军。
谢淮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询问了行程,勉励他们“用心任事,体察民情,但亦需谨守分寸,勿为浮言所动”,就让他们离开了。只是在崔桃简告退时,谢淮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笑。
从帅府出来,同行的年轻同僚便有人按捺不住调侃:“早听说谢将军风仪出众,还常留意各方才俊佳人,看来传闻不虚啊,桃简方才可是被多看了两眼呢!”
崔桃简拿腰间手镜照了照,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才不会以色事人呢!
见了将军,他们暂时被分配到郡治府衙后方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等着被护送的军士归来,这是几排匆忙修缮过的旧官廨排房,庭院久未打理,荒草没膝,时有虫蛇出没,房间是八人一间的大通铺,潮湿闷热。
同屋的多是同期或前后脚抵达的书吏,男女分住,众人不得不耗费一下午时间,砍除院中过于茂盛的杂草,又用大量艾草将屋内反复熏烤,才勉强能入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艾草味,混合着老屋的霉味,令人呼吸不畅。
而与他们这排书吏宿舍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里,住着的却是另一群人。他们穿着青色制式短袍,腰间系着银扣腰带,举止干练,言语间多涉及货物、钱款、利息、日程。
这是千奇楼的中低层管事,一打听,果然,这些千奇楼的商业骨干也将随同各郡县的主官、书吏一同赴任,负责在地方重建或设立千奇楼的分号、货栈、车马行乃至钱庄,打通商路,稳定物价,甚至参与初期物资调配。
“主官让我们先熟悉一下,日后地方治理,少不得要与他们合作。” 有年长些的同僚低声解释。
崔桃简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日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立刻从随身不多的行李中,找出那包在码头没舍得全部散出去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拍了拍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便主动走向隔壁小院。
“诸位管事有礼,在下崔桃简,将赴清河郡。不知哪位管事同路?冒昧前来,请教一二,日后同地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标——一位名叫毛修之的管事,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微黑,眼神精明,是荥阳人。
他说自己运气不错,徐州收复洛阳时,顺势将他家乡一带也纳入了治下。他自言“算学尚可”,通过了考核,得以进入千奇楼任职。当时楼内招募人手前往新得的河北之地开拓商路、设立分点,风险大,但也机会多,他“想着往上爬”,便果断报了名。在前期混乱的运河商路维持中,他表现突出,处理了几起棘手的货物纠纷和账款问题,这次回来述职,被提升了一级,已被任命为清河郡千奇楼分号主事,算是独当一面了。
崔桃简顿时心中一动,千奇楼经营的商路与驿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可以放贷款啊!
收拾河山,从来不只是刀剑之功。
第203章 这事好办 都是人家自愿的
在河间郡停留的几日, 崔桃简过得十分忙碌。
白日里,他与其他书吏一同参与由谢淮主持的短期“河北新政宣讲暨地方实务”培训。
其中有新颁布的《北地垦荒令》细则、户籍重新登记流程、田亩丈量标准、以及最重要的与地方豪强、坞堡主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禁忌。讲课的是一位在北方生活,经历了匈奴汉、北燕、西秦、慕容燕等四朝的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故事。
“到了地头, 莫要急着摆官威。那些坞堡主, 手里有粮, 有丁, 有刀,他们认的, 是这个——”老吏拍了拍腰间佩刀, 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和这个。先弄清楚, 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 谁跟谁有仇, 谁又跟谁是姻亲。有些事,官府出面不如让他们自己‘商量’。北方和南边不一样,大家在坞堡过了几十年,同生共死, 习惯了都听坞主的, 不能随便硬来……”
崔桃简和周围的同事们听得专注,笔记做得飞快。
中间,南方来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全然只是听, 也会举手示意提问。
“请问前辈,他们愿意征地,愿意修重修水利么?”
“这自然是愿的, ”对面老吏怔了一下,迟疑道,“但最好不要耽误农时……也不要冬天修河,北方不比南方,会死人的。”
“请问前辈,他们抵制流民么?如果从关中或者其它地方徙人丁过来,他们会接受么?”
“这,要看多少了,一个村子,十来个外人,应是问题不大,毕竟撂荒的土地太多了……可若是五六十人,怕是要起些事……”
“他们能接受新种子么,我们不会直接推广,会用少量的地试种。”
“这没问题,土地甚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会珍惜种子。”
这些小问题还有许多,老吏先还有些自信,但问着问着,便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这些学生问题多的不行,以至于一下课,老吏撒腿就跑,那速度,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些惊叹,本来准备追猎阵形上去堵人追问,可惜被领导阻止了,说他们在南方被教坏了,一点不尊老爱幼。
见追不了人,崔桃简又去找千奇楼的毛修之,想更深入了解千奇楼在北方的放贷案例。
“北方放货?没这业务啊。”毛修之皱眉道,“而且农人不会找大族,更不会找官府借贷的。”
他解释了一下,北方民间借贷,一般是乡里乡亲,坞里互助,哪怕还不上,也能用土地、房屋,甚至子女抵债;而大族豪强往往以借贷为名,行欺民之实,小民一旦借了“谷债”那是全家不剩;至于官府,那是比大族还狠的存在,大族至少要找个由头来收刮,官府是不需要这些,直接一纸文书甚至口头要求,就能让人全家皆无。
崔桃简听得眉心微蹙,嗯,这和他老家荆州的那些套路差不多啊,但——这好像也是他能处理的范围呢。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桃简与另外三名被分配至清河郡不同县的书吏,以及十名负责护送的静塞军老兵,骑着驮有行李文书的杂色马,离开了河间郡城,踏上东北方向的官道。同行的,还有毛修之等五六名千奇楼伙计,他们押着几辆满载货物、遮盖严实的大车,目的地也是清河郡。
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合在一处,互相照应。
官道多年没有修缮,道路坑洼不平,沿途村庄大多残破,田野荒芜。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细小的人影在田间缓慢移动,他们清理杂草,整理田垄。
无论时局如何危险,他们都日复一日,在这方寸之地中,在努求生。
毛修之骑着一匹驽马,与崔桃简并辔而行。
“这些村人结坞而活,平时是农,可一旦有落单的商路或者是行人,便能化身为匪,无论男女,皆会被他们抢了去,”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低声道,“北地战乱,男丁被一征再征,坞里多是老弱,壮丁稀少,不会放过任何进项。”
崔桃简看着这路上被挖出的大坑和陷阱,感慨道:“懂的,我懂的,当年千奇楼的商队刚刚入荆州时,还有随州郡的太守,专门拦路打劫呢,然后……”
然后主公放出了槐木野。
那位祖宗是真的杀穿了桐柏山,把那位太守和参与掠劫的郡兵们挂在城头,更是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
那之后,至少在荆州,大家对千奇楼的商队都客客气气,做什么事都会先通知一声。
“对了,这道路肯定是要修缮的,”崔桃简看着毛修之,目光深情,“毛兄,按理,千奇楼的商路,都是可以申请修缮款的,对吧?”
毛修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严肃道:“桃简弟,这郡县既然已经在徐州治下,那县里修路铺桥,缉拿盗匪,都是常理,怎么能让我们千奇楼出钱修呢?”
崔桃简拿出自己的包袱:“我这里就带了十几斤种子,朝廷还没有拔下钱款,到时还要靠千奇楼支些钱来发薪,你帮人帮到底……”
“这能有底么?”毛修之一口拒绝,“没钱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书吏么,地皮都能刮掉三层,入村三板斧,聚会画饼、送种子、然后骗钱,你要是连这都不会,能考过来直接当北方的书吏?”
崔桃简有些无奈,这就同事全都是知根知底的坏处,一点都不好忽悠。
……
颠簸了半日,他们终于到东武城。
东武城不大,也就两条街道,户不足五百,整个城里也就一千多口人,还不如淮阴城大一点的乡里,原本是靠着临近清河的运河码头过日子,但这些年来清河多年没有疏浚,扭曲淤积成牛厄湖,新的河道离了原本的码头快十里地,加上北地战乱,商路凋零,这城池自然也跟着凋敝。
但进了城,他们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衙门所在,这里占地很大,看着有十来亩,只是空无一物不说,还被开垦成了菜地,种着些葵菜、韭菜、麦子之类的作物。
“这年前,听说止戈军过来,城主便带着家小逃了,”旁边带路的本地汉子有些讨好地解释,“他一走,衙门的差役便没了薪,又是冬日,便回了家去,这衙门没人看管,就、就……”
他不说,崔桃简也明白,衙门的木头、砖瓦都是好东西,可以修缮家宅,天一黑便会有人悄悄拆些木头瓦片走,这只要有些破烂迹象,周围的其它贫民便会争相去拆捡,害怕自己没抢到好处,如此,哪用着着半年,怕是半个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到时候剩下的地大家看着放着可惜,也会想办法弄点土,种点东西……没看这种的麦子都开始黄了么?
“行吧,另外找个地方先落脚……”他们对这还是很熟悉的,“把安民告示立上,就要招人手开始工作了。”
这次的书吏还没有多到每村一个,只能每乡一个,他就是东武城唯一的北方书吏,当然是要找帮手的,于是他微微一笑:“毛兄,我有一个想法……”
他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修之顿时退了一步,嘶了一下,纠结道:“早就听说你们这些书吏,都不是好东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
一日后,随着一张告示张贴而出,东武城县仿佛一块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两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茶肆、街角、田间地头、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内院里飞速传播、发酵。
第一条,关于“县学”。新来的那位“城主”与千奇楼合作,准备“修筑县学”。这本是好事,教化之地嘛。但紧接着的下文就让许多人坐不住了:因县衙废弛,房舍不全,无法用作书院,故准备将“东武城县学”移到清河郡的郡治去。 更关键的是,告示里还写,届时县里的入学名额,将作为“租用”郡学的费用,三分之二都要划给郡治那边的学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武城本地的子弟,想要进这所“县学”,名额将变得极为稀少,竞争将空前激烈,甚至可能根本轮不到普通人家,全被郡城有门路的人占去,读书、科举、改换门庭……对期盼孩儿有前程的本地人来说,这简直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条,倒不是告示里写的,而是千奇楼那位官事透露的消息,他们从南边贩运来了一批健壮的牛犊,准备把这批牛犊直接转运到更北边、据说更富裕些的渤海郡去卖!
耕牛!在这畜力奇缺、全靠人力拉犁的年代,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是扩大耕种、改善生计的希望!
要知道这些年北方战乱,大点的牲口几乎都被官府收去打仗了,大家根本不敢养。
如今好不容易看起来了太平了,居然不给他们牛犊!
这还得了!
几乎是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以城中李、王、赵、崔四家为首,串联了另外四五家有些头脸的富户,并硬拉上两位在乡间略有声望、平日不太管事的乡老,一群人再不犹豫,浩浩荡荡来到了临时被崔桃简等人简单收拾出两间房、挂了块木牌就算“办公”的“县务筹备处”。
他们来得“正巧”。
刚走到那处旧仓房改建的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毛管事,何必如此?牛犊既已运来,总该试试……”
另一个立刻拔得更高:“崔书吏,不是毛某不给面子!你也看到了,从码头到城里这二十里路,坑洼成什么样?大车差点陷进去三回,这要是运活牛,还不得颠死几头?再说,你们这清河,连条像样的能走小船的河沟都没有,转运全靠车马,成本凭空多三成,还有,你看看外面……百姓面有菜色,哪有余财买牛?我这批牛犊健壮,在渤海郡那边,抢着要,何必在这里耗着?明日,我就去信,必须装车北运!”
“可、可这对本地农耕恢复大为不利啊!” 崔桃简的声音显得无奈又焦急。
“崔书吏,千奇楼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毛修之话锋一转,勉强道,“除非你们能把路修一修,至少把主道平整了,再把南边那段废弃的小河沟疏浚一下,能行小船,这样我运牛过来,成本能降些,或许还能留几头试试水。”
“修路,疏浚?” 崔桃简的声音满是苦涩,“毛管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初来乍到,两手空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修路疏浚,朝廷的拨款不知何时能到,眼下怕是连夏收时的量斗都凑不齐……”
门外的本地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砰!”
院门被一把推开,众人一拥而入。只见院内,崔桃简一身半旧青衫,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个穿着银扣青袍、满脸不耐的商人犯难,没有桌子,地上摊开着简陋的舆图。
看到涌进来的人群,崔桃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而毛修之则是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崔书吏!毛管事!且慢,” 李乡老顾不上客套,抢先开口,声音洪亮,“路,我们修!河,我们疏!”
“对,我们出人出力,立刻就能开工!” 王乡绅立刻接口。
“不就是平整官道,疏浚那段老河沟吗?包在我们身上!” 赵老爷拍着胸脯。
这路不长,河也不长,勒紧一下裤腰带,大家能做到。
崔桃简还在拒绝:“诸位乡贤的心意,本官心领。只是……修路疏浚,所费不小,如今官府确实无力支付工钱粮饷,而且眼看夏收在即,岂不耽误农时?”
“不要工钱!” 李乡老斩钉截铁,“造福乡里,我等义不容辞,各家出人出力,轮流上工,饮食自理!”
“对!夏收也不耽误!” 王乡绅补充道,“咱们各家都有佃户长工,抽调些人手,再从村里雇些闲散劳力,抓紧些,赶在夏收大忙前,把主道平整出来,河沟清出个样子,绝不误事!”
“可是……这钱粮物料?” 崔桃简依旧“为难”。
“我们自己筹措!” 赵老爷咬牙道,“各家量力而出,实在不行,我们……我们想办法!”
“没错!崔书吏,毛管事,你们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昂,生怕对方反悔。
崔桃简与毛修之对视一眼:“既然诸位乡贤如此深明大义,热心公益,本官也会将此地民情民心,如实上报郡府。想来,郡中上官体恤下情,这县学名额的分配,也可酌情再议。”
“崔书吏放心!我等必不让你失望!”
第204章 看到了么 这些人,我教的。
六月初, 东武城。
李、王、赵等几家大户的行动力,超出了崔桃简的预期。或许是被“县学”和“牛犊”这两棵挂在面前的萝卜刺激狠了,加上乱世中幸存下来的他们本就极强的组织力,不过两日功夫, 修路疏河的“义举”便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以三家为首, 牵头成立了“修浚公所”, 崔桃简毫无意外地被推为“主管”, 他们自家也派出最优秀的年轻人当助手。
而崔桃简也立刻展现了他作为这一届书吏头名的实力, 几乎只要了一天,就和他们迅速厘定了章程。
按各户田亩多寡、丁壮数目, 分摊出工份额。大户出钱粮、出工具, 主要是铁锹、镐头、箩筐,甚至凑出了两架破旧但尚能用的夯土石硪, 佃户、长工、乃至家中半大孩子,都被动员起来, 又在乡里贴出告示, 招募闲散流民、贫苦农户,以“管饭,日结杂粮三升,或折钱十五文”的条件, 吸引了不少劳力。
在定了此事的两个时辰后, 崔桃简便亲自骑马回了河间,参加总官谢淮将军主持的分赃、不,是资源分配会议——这些来北方的书吏, 当然不会是空手上阵,后勤给他们拨了一定的钱财额度,放在河间总管处, 需要时,会派军士护送到州郡使用,毕竟若是直接给,这些白身下乡的书吏一个不好路上就连人带财全白给了。
崔桃简第一参加这样的抢预算大会,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融入了这激烈的气氛里,与同事们打成一片,提预算出项目什么的,他能张口就说来——至于预算计划书,他能随时补上,反正做为优等生的基础配置,项目具体的内容他能对答如流,先抢了再说。
目前书吏们都是刚刚下乡,主要任务是熟悉当地形势,提出的项目大多还在论证阶段,崔桃简的项目来得早,东武城离河间又很近,一期资金很容易就被批了下来。
二十里路的修缮和运河清淤积,按淮阴的项目招标来算,需要三百余民夫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每人每日需要借应米三斤(五升),油二两,另外夏季每月额外供应的夏布一匹(值三百钱),所以,崔桃简一共可以得到一千石的米,六十斤猪油,加上布匹,是五百贯左右的启动资金。
至于接下来会调拨支援的牛犊和驽马,是中旬时新的财务会议的主题,崔桃简已决定回头找人多练习一下摔跤,今天那个隔壁范阳县那书吏,把他肩膀都撞青了。
钱粮会分两阶段划拨,一期给肉和粮,二期给布做为钱,崔桃简现场写了报告,谢淮看完,没有问题,就批了条子,让他去预支了些钱粮,会有士卒随他一起,把一期的送给他。
这些粮大多是拓跋涉珪逃跑时留下的辎重,清点过后正好就地使用了。
拿着条子,崔桃简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在下午时,便有十名精锐士兵护送的车马钱粮慢悠悠地 走在破败的官道上,送他去东武城。
拖车的马儿悠哉而熟练地走在颠簸的道路上,遇到车轮过不去的大坑,便悠然住蹄,士卒和崔桃简便会熟练地从车架下拿出几张硬木板,架在坑上,马儿这才扬蹄过境,然后又由他们吭哧吭哧地合力,把木板挂回车架下。
崔桃简还和这几位大哥简单地认识了一番,他们也一肚子苦水,吐槽说没办法,北方的乡兵没有建立,这几个月估计都这样,又要当镖师又要当力工,日子简直没法过,好在谢贵妃发话了,这事做完他们每人补贴两个月的带薪长假,所以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能做。
东西送到东武城,引来不小轰动,毕竟他们见惯了收税的,平时徭役都是自带干粮,会主动给粮的官家可太少见了。
崔桃简从力夫里挑了十几个人看管物资,又雇佣了几个人做饭,召集他们集合,把他们分成十个小队,通知了每天的用粮、用油标准,将粮食分发了下去,让他们商量着吃。
其中肯定有预料外的损耗,但如今初来乍到,崔桃简心里有数,他就是要从这些小事里筛选出能用的人,毕竟北方来的书吏人手紧缺,加上要搭建的运河司、军司、都要用人,基层书吏一个小县放一个都很紧张,没法到如南方那样,一个县放十几个。
于是,修路时,民夫的饭食虽然粗粝,多是杂粮窝头就咸菜疙瘩,偶尔有肥油油渣熬煮的菜汤,有许多民夫舍不得吃,放在竹筒水壶里,悄悄带回家,给全家人用粟米饭拌着吃。
修路先从连接码头与县城、约二十里的官道开始。这段路年久失修,车辙深陷,雨天泥泞不堪,旱天尘土飞扬,多处路基塌陷。崔桃简初到此地,也不求拓宽,只求平整、夯实。他们将最泥泞的几段路面挖开,填入碎石、沙土,再用石硪反复夯打。
材料不足,就地去河边挖取沙石,进度颇快,每日都能推进一二里。疏浚那段废弃的河道也同步进行,主要清理淤塞的芦苇、淤泥,加深局部过浅的河床,以便将来能通行载货不多的小舢板。
他还会在歇工时,与蹲在路边吃饭的民夫攀谈几句,问问家中情形,收成如何,有无病人,顺便宣讲几句徐州新政中关于“新垦荒地三年不征”、“官府贷种”之类的条文,不过,往往他说几句,对面的民夫便会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明明他只是画了饼,还没把饼做出来,这让他有些尴尬。
……
随着暑气渐盛,夏粮已经开始收割,民夫们暂时放假回家收麦,在这样温柔无伤,没有什么征兵和摊派的气氛中,东武城的人气也开始苏醒、蠕动,不复初时荒凉。
千奇楼的铺面,在城东靠近新平整过的主街旁,低调地开了张,门楣上挂了一块写着“千奇楼”的榆木招牌,铺面不大,三开间,窗明几净。只是里面的陈设,与“奇”毫不沾边,更像一个杂货铺。
高高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货物。
针头线脑、各色棉麻布匹、手套鞋帽;锄头、镰刀、铁锹、犁铧等农具,虽非最精良,但刃口都磨得亮;大大小小的箩筐、水桶、扁担;厚重的铁锅、陶罐、粗瓷碗碟;雪白的精盐、褐黄的饴糖、成块的茶砖……只有一个垫着干净稻草的竹篮里,还摆着几个红润色泽的林檎(苹果),旁边小木牌上标着不菲的价格,算是唯一稀奇昂贵的东西了。
掌柜毛修之平日穿着青布袍银扣带,拨拉着算盘,神情平淡,只有当有行商或本地大户前来打听“大宗货物”或“异地汇兑”时,他才会将人引向后堂细谈。
这里也不只收钱,平日里,百姓用几个鸡蛋、一筐青菜、或织就的几尺粗布,也能在这里换到急需的盐、针,或者给孩童甜甜嘴的饴糖,货物流通带来的幸福感很直接,至少出去的百姓,脸上都是喜悦和期盼。
崔桃简的“县衙”也从旧仓房搬到了离千奇楼不远的一处的小院,挂了正式的牌子。他衣着简朴,每日在各乡之间奔走,督促夏收准备,调解因用水、地界引发的零星纠纷,更多时候,是与乡老、里正核算粮获——新朝下头年没有税赋,但统计、征收、编户,每一环都需有本账,这是建立统治的基石。
按理,他一个人应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谁让他天生神慧,处理统计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呢?
于是一天忙完公务,崔桃简还能早早下班,他常会溜达到千奇楼,毛修之便在柜台后摆开一张小方桌,放上一壶粗茶,两人就着店内混杂的气味,聊着如何治理这方圆不过百里、在册人丁不足八千、实际可能更少的破烂小县。
“眼下最要紧的,是夏粮。”崔桃简抿了口粗茶,悠然道,“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人心定了,咱们后续的政令如重分荒地、推广新种才好推行。对了,毛兄,你那批平价粮,夏收前务必稳住,别让奸商抬价,也别让大户囤积。”
毛修之拨了颗算盘珠,点头:“放心,粮船三日后就到。另外,我已放出风去,千奇楼夏收后敞开收新麦,价格比市价高半成,但要求干净干燥,现钱结算。让他们知道,收了粮,除了交税,还能换成现钱,或换咱们铺子里的东西。”
“这法子好!”崔桃简点头,“但单靠卖粮、卖杂货,县里还是穷,百姓还是只能土里刨食。咱们得找点能来钱、又能让更多人沾着光的营生。等夏收过了,人心稳了,我想着,是不是能想法子贷点款,办个小点的工坊?比如织布?清河女子善织,只是器械太旧。”
毛修之却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卷有些磨损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标注简略的河北矿藏与物产示意图,显然是千奇楼内部使用的资料。
“织机昂贵,维护也难,且需稳定水源驱动。清河虽有水,但水流平缓,又是将来运河规划的中枢,绝不可能允许咱们筑坝拦水建水轮作坊。”毛修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西南方向,“你看,煤石在邯郸、井陉,都有矿,尤其是邯郸的煤,品质不错,离漳水近,如今漳水已通,若将来运河全线贯通,从邯郸运煤到东武城,成本不会太高。”
“煤?”崔桃简皱眉,“运煤来卖?百姓烧柴即可,谁会买煤?”
“不是卖煤。”毛修之的手指移回东武城附近,点了点城外那片荒滩和正在疏浚的河道,“是烧砖。这次清河道,挖出许多淤泥,晒干了就是上好的砖土。东武城本地也有适合烧陶的黏土。煤运来,土是现成的,人手更不缺。烧砖烧瓦,技术不难,本地就有老窑工。北地新复,百废待兴,无论百姓修葺房屋,还是官府修建仓廪、驿站、乃至将来的县学,都需要大量砖瓦。这是一门稳当的生意。”
崔桃简心中一动:“有理!”
坞堡狭小坚固,是战时所居,平日里,百姓多散居在土坯茅草,畏水怕火。青砖灰瓦,坚固耐用,是富裕和安稳的象征。百姓手里若有了余钱,第一想改善的,多半是住所。官府建设,更是离不开砖木。
“砖瓦窑……占地不大,对水源要求不如织布高,主要是取土、制坯、烧制。确实比织布更可行!”崔桃简还想起了他买的水泥灰配方,“而且,泥灰从淮阴运来太贵,本地的石磨虽然少,但配合煤灰,也能凑合用。”
毛修之也露出笑容:“正是此理。而且,用煤烧窑,比用柴薪效率高,产量大,成本可控。咱们可以先试着建个小窑,摸索技术,打开销路。等路、河全通了,煤来砖去,就顺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城外矗立起冒着青烟的窑口,看到一船船青砖沿河运往四方。这种将书本上的知识,活生生用到眼前的感觉,简直的畅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去城外看看!”崔桃简霍然起身,茶也顾不上喝了。
“正有此意!”毛修之也收起地图。
两人也不乘车,就步行出了城,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向城南那片荒滩和疏浚河道的工地走去。烈日当空,田里麦浪起伏,收割的百姓不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这里离河道近,取土、用水都方便,但地势略低,怕汛期淹了窑……”
“那边高岗如何?取土运土费力些,但干燥,排水好,烧窑更稳……”
“还得考虑风向,窑烟不能吹向城里和主要村落……”
“煤栈和砖垛的存放场地也要预留……”
“最好靠近规划上的码头,将来运输便捷……”
从土壤土质、地势水文、风向光照,到原料运输、成品堆放、人力招募,甚至未来可能的环境影响(烟尘),他们都结合在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一一考量,夏日的阳光毒辣,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鞋履,但两人眼中光芒熠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兴奋至极。
“我看,南边那个废土岗就很好,离河不远不近,地势高燥,下风向也无重要村落。”崔桃简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丘。
“我也觉得那里合适。”毛修之表示赞同,“回头我找人细细勘测一下土质。若真可行,咱们就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窑炉设计、本钱预算、人力组织、销路安排……然后,我向楼里申请专项贷款,你向郡府报备,夏收一过,立刻开干!”
“行,先回去写报告。渴死我了。”
回程里,夕阳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平整的道路上,身前是金黄色正在收获的田野,身后是尚显荒芜,却已被蓝图框住的河滩土岗。
第205章 对抗路 肯定是他/他们在坏我好事……
东武城县, 夏收时节。
沉甸甸的麦穗在烈日下低垂,男女老少齐上,年轻力壮的挥舞镰刀,老人跟在后面捆扎、搬运, 小孩跟在大人身后拾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但人们的脸上, 除了疲惫, 更有一种兴奋与昂扬, 没有什么比这些结实的麦穗更能让人安心了。
各村落的空地里,打谷场日夜喧腾, 连枷起落, 麦粒飞溅,金黄的谷堆渐渐隆起。
麦草被摊开晾晒, 这也是重要的财产,可以用来编绳筑墙、铺床填被, 还能喂牲口。
千奇楼派出新收的伙计, 赶着大车,带着公平秤和铜铁钱,在几个大的晒场边设了临时收购点。也看到有胆大的农户,真的扛着一袋晒得干透的新麦, 到收购点前, 忐忑地等待过秤,然后接过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反复摩挲, 脸上绽开喜悦与心酸的笑容。
粮食,是信心,也是底气。当大多数百姓家中或多或少有了新粮, 市面上的粮价也因千奇楼的平价收购与出售而保持平稳时,人们看向崔桃简的眼神,便开始充盈起信服和崇拜,愿意主动来他身边追随的年轻人也一波多过一波,当然,崔桃简目光挑剔,快一个月了,身边也才三个助手,被提拔成临时的小吏——不用征粮的时候,官府还真用不到太多吏员。
至于游缴和衙役,这小地方都是宗族自决,暂时没有人告官,加上府衙都没有,先放放吧。
夏收的忙碌与尘埃渐渐落定,百姓有了点余粮,便想着修补屋顶,添置农具,或给孩儿成亲时扯块新布。千奇楼的杂货铺,生意越发好了,毛修之的商铺扩大到两层,且伙计也增加到十人。
然后砖瓦窑的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夏收后稍事休整,崔桃简与毛修之便再次结伴,带上那两个已成为崔桃简得力助手的本地青年,从洛阳调来了三位老窑工,对南城外那片选定的废土岗进行了更细致的勘察。
为首老窑工姓孙,干瘦,话不多,但一双手粗糙有力,眼睛很毒。他用小铲子在不同位置挖开表土,捏起深处的泥土,在手里捻搓,甚至放在嘴里尝尝,又看了看地势、风向、水源距离,最后点了点头:“土性还行,黏,有劲,烧砖瓦够用。地势也好,高,干,不起潮。就是这取土、和泥、制坯、晾干,都是力气活,费人。烧窑,更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砖脆;火候过了,砖裂。煤……倒是比柴火猛,也匀,但更得看火。”
毛修之立刻道:“人工好说,夏收完了,正有闲人。工钱可以按件计,或按日结,都好商量。孙大师,若请您老主持建窑、掌火,您看,需要多少本钱?多久能出第一窑砖?”
孙窑工眯着眼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要起两座串窑,一窑出砖,一窑备用或烧瓦。砖模、泥池、堆场、工棚、煤栈……再加上请小工、买煤、我的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让两名本地青年咋舌的数字。
三百贯,挺便宜的,崔桃简点头,但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毛修之。毛修之沉吟片刻,道:“孙师傅,这数目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本钱我们想办法。您先带着人,把窑炉的基址、泥池、工棚这些先弄起来,这些花费有限。关键的窑体砌筑和第一批烧制用的煤,等我们钱款到位立刻跟上。至于您的工钱,除了固定的月钱,每出一窑合格砖瓦,我们再给您抽一份红。如何?”
孙窑工对此很满意:“成。东家爽快,老汉就卖把力气。不过这窑,要想烧得好,砖坯晾干就得些时日,第一窑砖,至少得一个半月后。”
“一个半月……来得及。” 崔桃简心中计算着。夏收后到秋播前,有个把月的农闲,正好用工来晒坯、筑窑、运泥,一个半月后出砖,若能成功,便可赶在入冬前,让部分百姓用上新砖修葺房屋。就算他们买不起,他也可以找千奇楼先贷些款,把官府仓廪、驿站给修上。
这些必须建立的东西,就是主公明晃晃送他们的政绩,所以这波北上,大家可是拼尽了全力抢的名额,成绩差一点的连边都挨不上。
他当时以第一的成绩考出来时,兰姑娘的秘书处、静塞军和止戈军千奇楼可是都给他递过红白青各色聘书的,哦,路政的灰书没给他,他们自知他们那行抢不到肉,懒得折腾。
但该说不说,大修大建这种事可真快乐啊!
也是遇到好时候了。
接下来便是详细的规划。崔桃简将在书院学过的简易测绘、工程估算知识都用上了。他和毛修之、孙窑工,还有那两个识字的青年,就在土岗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计算着窑炉的尺寸、烟道的走向、泥池的大小、堆场的位置、工人居住的窝棚、取土的道路……他甚至考虑了未来的扩建可能,预留了空间。
“排水沟一定要挖好,窑厂最怕积水。”
“煤栈要建在下风向,远离工棚,注意防火。”
“砖坯晾晒场要平整向阳,最好用碎石子垫底,防潮。”
“工人饭食如何解决?是自带干粮,还是统一筹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而实际。两个本地青年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也渐渐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看法:“崔书吏,俺觉得取土的地方,离河边再近点好,担水省力。”“毛东家,俺们村有好几个后生力气大,夏收完了正闲着,能不能先来帮忙平整场地?管饭就成!”
……
这一日后,建窑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先前修路疏河的青壮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其中有两只踏实肯干的青壮队伍被崔桃简看中,接了盖窑的新活,过上了吃上了饭里有肉有油的日子,东武城稍微有些家底的富户们,也数着家底,盘算着若真烧出来砖,在入冬前修个大砖房,得有多让人羡慕……
运河疏浚好了,崔桃简还把原本的和运河有点距离的河道开发出了一个新的作用——停船,清河河道并不宽,码头停船的位置时常紧张且拥挤,东武城这运河倒是成为一个不错停船处,崔桃简搭了几个棚子,用少少的钱,在棚子边提供热水和免费过夜。
运河船上房间逼仄,这服务很快口口相传,不少船商便愿意在这停靠歇息,甚至有几个船商看好这个位置,掏钱在河边买了一块地,准备修一个码头客栈。
崔桃简爽快地批了地——普通的荒地卖出了淮阴城外边一半的地价,这样的冤大头多来几个人,他都能给有钱给东武城修最贵的钢铁坊。
虽然还计划在码头边弄个小镇,建几条街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没那么多钱,还是要一步步来,他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崔桃简不知道的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但东武城百姓对他的议论,可是一点没少过。
这位新县令独身上任,只用了一个多月,便疏浚河道,修好官道,还能建窑,兴土木而不劳民伤财,还平价收粮,第一批的牛犊虽然只来了五只(这是崔桃简平时不怎么习武在大会上没打过,分得少),但那也实打实的应诺。
县学虽然老师还没调过来,但也允许他们自己建立房筑院。
这是来了位好官啊!
一时间,东武城上到坞主下到佃户,纷纷与崔县令拉好关系,更有甚者,试图把家里的闺女送上去,结个秦晋之好,但大家都不愿意让对方拔得头筹,于是有十几家人专门带着女儿给县令开了一场宴会,试图让年轻美貌的县令自己挑选,甚至有人堵门准备生米煮熟饭。
然后县令大人显出自己的身手敏捷,爬树翻墙逃了。
这事在东武城引为笑谈,反而让他们生出一种安全感,原来徐州的大人们,居然是这样的好人啊……
……
随着徐州书吏的到任,北方的局面开始以一种让人惊叹的速度稳定下来。
那种得到一片荒凉的小地方开局的学生们一个个完全无视困难,反而干劲十足——在他们眼里,从零开始搞基础可太容易了,反而是淮阴那边的富有郡县,想施展都不容易,平时都只能管理治安、找点贷款想干点大事,那就不是几百贯能干成的,计划书提上去,至少要三五个月审批,哪像这里,去就有发展基金,虽然不算多,但在这一穷二百的地方,足够他们施展一番了。
于是,年轻人们一个个开始卷起来,尤其是在每个月的大会时,场面那叫一个激烈,谢淮甚至考虑过把每个进去的人都捆在椅子上,让他们只能动嘴。
他忍不住写信给阿若,告他们一状,说他们难以管教,把他当钱库一样整,日子过不下去了。
同时,学生们也在告这谢大将军,说他抠搜苛刻,对他们的计划百般挑剔,要求换一个上司。
第206章 依然是种田的一天 急人之所争,需人之……
九月, 夏末秋初。
这几个月来,与崔桃简的经历类似,从淮阴书院、徐州书吏中选拔出来的年轻人们,被一船船送过黄河, 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他们面对的不是富庶繁华, 而是断壁残垣、户口凋零、豪强盘踞、民生困苦。然而, 这些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困难吓倒, 反而普遍呈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干劲”。
官府权威期待重建, 百姓渴望秩序与生机,豪强则在观望中带着疑虑。对这群充满理想与实操知识的年轻人而言, 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试验场。
于是, 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竞赛”拉开了序幕。
有人在组织流民, 以工代赈,修缮城墙、官舍, 同时清查无主荒地, 准备秋后分田;
有人在说服本地仅存的乡老、匠户,恢复中断的桑麻种植、纺织、铁器打造;
有人在模仿崔桃简和毛修之的模式,试图与千奇楼的地方管事合作,建立货栈, 疏通商路;
还有人打算利用渤海之地多碱地的特点, 试验“淋卤晒盐”;
更有人在幽州之东、碣石附近之地勘察出了铁矿与煤矿,叫嚣着要依靠海运做出最大的炼铁工坊区……
“卷”,这个后世才流行的词汇, 完美诠释了这些年轻书吏的状态。他们比谁安抚的流民多,谁开垦的荒地广,谁招揽的返乡户口众, 谁率先让市集有了交易,谁又能用最少的钱,办成最多的事,雪花般的书信在各县之间频繁往来,交流心得,也暗暗较劲。
而这种竞争的最高潮,就是谢淮定下的每月述职例会,各县长吏、主要书吏需齐聚河间郡城,汇报上月进展,提出下月计划,并申请所需资源。
一开始,会场通常设在郡守府简陋的大堂。没有香茗点心,只有粗瓷碗装的白水。但因为气氛太过热烈,这些瓷碗损耗过大,以至于会场早就不发水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场会议开始,来往的书吏们精神抖擞,穿着短衣绑腿,头发紧紧盘起,戴上毡帽,拳头上缠绕着纱布,一个个不像文人,倒像是哪里的力工过来吃午饭了。
入门时,他们还要排队安检。
铜腰带是不许有,护臂、手环不能有,身上的装饰也是,银的金的铁的都也不能有,靴子不能是厚木底,还会把帽子拿下来,捏捏发髻,发簪都不能带……
但这并不能让气氛变得冷静些。
“王书吏,你广平县招募流民垦荒,每人每日发粮四升?未免太过宽厚!我钜鹿县只需二升半,外加承诺垦熟之地,三成归其私有,流民踊跃异常,且更惜力深耕!”
“李书吏此言差矣,流民孱弱,初始不给足口粮,如何有力劳作?你那是竭泽而渔,我观你县上月所报新垦地亩数,水分不小吧?”
“你、你血口喷人!我有田亩图册与乡老联保为证!”
“图册亦可造假,当派人实地勘验!”
“竖子!竟污我清白,看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