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邬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他才说服自己松开了紧攥着方几边沿的手,慢吞吞地转过脸来。
入眼的,是满室温柔昏黄的烛光。
墨楹将窗子一扇扇重新关紧,夜风吹得窗纸鼓动,树影乱颤,一切喧嚷皆被隔绝在外,只余泠泠雨声,缠绵不歇。
“邬琅?”
许久未听见他的回应,薛筠意微微扬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殿下在唤他。他没有听错。
邬琅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股仿佛被攫住呼吸般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挪动脚步,走进那片光亮之中。
薛筠意朝他望过来,温声道:“怕你淋了雨着凉,若再像本宫这般病倒了,可就不好了。只好委屈你,在本宫这儿将就一晚。”
她的寝殿中虽有几处可供住人的隔间,但皆被她拿来堆了书册,一时半会也不好收拾,只能让墨楹多搬几床厚实的褥子铺在地上。
邬琅慌忙道:“不委屈的,能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侍夜,奴高兴还来不及。”
上好的缎料里鼓鼓囊囊地填满了柔软的棉花,摸上去舒服极了。邬琅受宠若惊地跪在上面,小声地谢了好几遍恩。
墨楹笑道:“这些都是殿下用过的褥子,虽然旧了些,但可都是宫里最好的用料。比你屋里头铺的那一床要舒服得多。”
殿、殿下用过的?
邬琅低下头,望着膝盖下压着的那一小片绣纹,不知怎的就红了脸。
墨楹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才背过身去,手脚麻利地将茶壶、痰盂还有铜盆棉巾等物一样样摆好,“好好照看殿下,若有事要叫人,就来外头廊下寻我。今儿我值夜。”
邬琅连忙应了。
殿门合紧,墨楹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了。
一时间,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清浅起伏的呼吸声。
墨楹前脚刚走,薛筠意便蹙眉拉过邬琅的手腕,去检查他被粥碗烫红了的掌心。
“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轻嗔道,“本就落着伤,若再烫坏了,再好的芙蓉膏也养不好了。”
邬琅怔了一瞬,才意识到长公主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着,脸颊不觉又热了起来。
“多谢殿下关怀。奴……奴皮糙肉厚,不碍事的。”他小声道。
薛筠意正欲再教训他几句,话不及出口,忽然又是一阵咳嗽,胸腔肺腑似乎都咳得颤动起来。邬琅顾不上其它,慌忙抽回手,捧了痰盂到她眼前。
薛筠意扶着痰盂,干咳了半晌,仍旧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喉咙疼得厉害,她皱着眉,不想再费力说话,只能朝邬琅摆了摆手,示意他吹熄烛灯,合衣安歇。
邬琅听话照做,烛灯熄灭,殿中立时陷入了黑暗。他呼吸急促了一瞬,缓了好半晌,才说服自己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殿下在这里。
不用怕的。
他试图以此来劝慰自己,可却收效甚微。
黑暗自四面八方无声合拢,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
水声嘀嗒。敲着琉璃砖瓦,敲着石阶缝隙。
邬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是他每夜入睡前都要经历的恐惧和痛苦。
他害怕那间黑漆漆的暗室。他不想再回到那里。
铁链抖动的哗啦声响。掌嘴声,怒骂声。膝盖拖行过石地的呜咽声。如恶鬼的狞笑,于熟悉的暗夜中,一齐朝邬琅涌来。那条被打断过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这一切皆为真实,而非臆想。
他猛地弓紧了身子,张着嘴巴,无声地大口喘气,如一尾濒死的鱼。
“邬琅。”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亦或是还未睡着。她哑着嗓唤了声,侧身坐起来,“本宫口渴。”
耳边忽地静了一静。那些可怖的声响倏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听不见一丝一毫。
邬琅睁着眼睛愣了一瞬,才恍然回神,慌忙爬起身来,摸索着为薛筠意斟了茶递过去。
薛筠意伸出手,先摸到了少年沁满冷汗的手背。她顿了顿,不由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奴没事。”邬琅鸦睫颤了颤,不知该如何解释,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奴只是、只是有些怕黑。”
他心里觉得这话很是丢人,可长公主却只是随口道:“那便留盏灯罢。”
她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随意搁回桌上,又顺手摸来火折子吹着了,亲自将那截燃了一半的白烛点着。
“现在还怕吗?”
她嗓音干哑,比平日低沉许多,却独有一股温柔的、从容不迫的力量。
“不、不怕了。”
火光摇曳亮起,邬琅怔怔望着烛火映照下薛筠意略显苍白的脸,心跳好似也随着那火苗而怦然颤动。
薛筠意便笑了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殿中重归静寂。
邬琅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大着胆子,朝着薛筠意的方向侧躺着,偷偷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气。她身上的香气。
那味道令他心安。
夜里,薛筠意起来吐了好几遍,其中一次,还将好不容易喝下去的粥吐出了好些。
见她难受得紧,邬琅索性捧着痰盂跪在床边侍候,如此,她若想吐时,只需侧身便可,能方便不少。
这一跪便是一夜。
翌日清晨,薛筠意迷糊睁开眼,就见少年双手捧着痰盂,仍恭敬跪侍在床边,看他眼下的乌青,便知是一夜未睡。
她惊得睡意全无,连头疼都顾不上了,急忙扶着床榻坐起身,“你……就这么跪了一夜?”
邬琅点头,“殿下夜里睡得不舒服,吐了好几回。”
不止是吐,还时不时便扶床咳嗽,出了好些的汗。他用绞湿的棉巾一遍遍替她将脸上的汗擦拭干净,好不容易能让她舒坦几分合眼睡下,不多时,却又见她蹙眉说起梦话来。他自是不敢偷听,只隐约听见她哑着声,不停地念叨着母后和舅舅,还有一个叫寒州的地方。
一想到昨夜情景,邬琅便忍不住忧心,殿下夜夜旧事入梦,辗转难眠,如此下去,身子何时才能养好?
薛筠意已拿过他手中痰盂,蹙眉轻斥道:“傻不傻,竟不知道累的。回去好生歇着。一会儿本宫让墨楹熬一碗祛寒的药送去你屋里。毕竟昨日……”
她顿了下,轻咳了声:“莫要因为本宫而染了病气。”
邬琅明白过来她话中所指,耳根瞬时便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留下,“奴不要紧的……”
“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睡醒了再过来伺候本宫。”薛筠意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的心思。
得了她的承诺,邬琅这才安心了,行过礼,便听话地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偏屋,不多时,墨楹就端了一碗热烫的汤药过来,并一碟樱桃蜜饯。邬琅没碰那碟裹满了甜腻糖霜的蜜饯,只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赵喜推门进来,闻见一股浓重药味,皱眉捂住鼻子,下意识问道:“你病了?”
他如今身子渐强,早就不必再喝那些专门用来补身子的苦药了。
“没有。”邬琅抿了下唇,面无表情将苦涩的药汁抿干净。
“没病干嘛喝药啊。”
赵喜摸不着头脑,却也知道邬琅一向话少,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含糊嘟囔了句,便自顾自走到一旁小桌前,去取芙蓉膏。
邬琅却破天荒地与他多说了一句:“药是殿下赏的。”
赵喜拿着芙蓉膏站在床前,更懵了。
邬琅已熟练褪下衣衫,露出一面疤痕未褪的脊背,以及——腰后那块朱红的印记。
红琇显眼,赵喜一眼便注意到了,不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忍不住弯腰凑近了细瞧,前日给邬琅上药时还没这东西呢,是谁往他身上添的?
一笔一笔,精细绝妙。
实在好看。
赵喜还未欣赏够,邬琅却不动声色地将下裳往上拢了拢,玉白绦带随之上移了一寸,堪堪将那片红琇盖住。
赵喜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是……不许他瞧的意思?
他嘁了声,没好气道:“帮你上了这么些日子的药,除了你那玩意儿,你身上我哪里没瞧过。这会儿倒是不让看了。”
邬琅垂下眼,默不作声。
那是殿下赐予的印记——他舍不得让旁人多看。
赵喜心里有怨,涂药时力气不免大了些,直将邬琅半边脊背都弄得通红。邬琅却仿佛觉不出痛似的,低低道了声多谢,便面色如常地穿好了衣裳。
赵喜哼哼着出去了。
邬琅关上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晌午,他推开窗子,盯着后院里那些往来干活的宫婢们看了许久,犹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下了床,头一次,主动推开了这间偏屋的门。
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且长公主似乎并未下令不许他在青梧宫中走动。只是去采些花草……应该无碍吧。
邬琅这般想着,便大着胆子来到了后院。
几枝青翠藤蔓顺着偏屋的后墙攀爬繁盛,墙根下,是一片芜杂草叶,其中,有几株白紫交杂的野花。
其实它有名字的。民间的俗名,叫做“神仙梦”。
此花多开于藤蔓茂密之处,落种即生,将花瓣与茎秆细细研碎了,再以火烘干,放于香炉之中点燃,有安神之效。邬夫人在世时,夜夜都要依靠这神仙梦才能入睡。
这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宫里主子金贵,那些太医自然不会给贵人们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可神仙梦于安神助眠一事上确有奇效,否则,邬夫人也不会如此依赖它。
邬琅弯下腰,将墙根下那一大片神仙梦尽数摘了下来,拿回偏屋后,便坐在床边忙活了起来。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了一小捧能用以焚烧的“神仙香”。
一抬头,见落日西沉,已是黄昏。
他从枕下摸出那日薛筠意赏给他的糖盒,里头原有十二块梅子糖,他吃了三块,其余的,皆分给了琉银他们。只剩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被他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许多遍,宝贝似的藏在枕头下。
邬琅将研好的神仙香小心倒进糖盒里,藏在袖中,便站起身,朝薛筠意的寝殿走去。
这个时辰,殿下应该醒了罢。
他也该过去请安了。
青石路上还积着昨夜落的雨。几枝折断的玉兰横在地上,雪白的花瓣团簇着,蔫蔫地浸在水中。
邬琅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长公主最爱那片白玉兰,青梧宫里的宫人做事一向规矩,也不知谁胆子这般大,竟敢折了长公主的心爱之物。
寝殿的门半敞着,隐隐有说话声自里间传来。
“几日不见,皇姐怎病成了这般模样。”
“……听说那元修白后日便要抵京,青舒阁里,也都布置妥当了。可皇姐这副样子,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吧?”
女子轻笑了两声。
那熟悉的声音令邬琅心头一颤,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而薛清芷已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一面抬脚迈过门槛,一面漫不经心摆弄着手腕上的红翡翠镯子,身后青黛的手中,捧着一枝新折的白玉兰。
青黛一眼便瞧见了邬琅,忙凑到薛清芷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薛清芷脚步一顿,抬眼望过来,便看见了玉兰树下,那满脸惊惧的——她的小奴隶。
第32章
薛清芷微眯起眼。
数日不见,她的小奴隶还真是变化不小啊。
少年临树而立,白衣玉带,清朗如松。清俊面庞上不仅瞧不出半分昔日伤痕,反而养得薄瓷般精致白皙,拿来捏揉把玩,再适宜不过。若是再落上几道红艳艳的掌印,其中趣味,更是妙不可言。
薛清芷轻扯唇角,在心里暗道了句,她的皇姐,可真是不懂享受。
再看少年身上,原本瘦得见骨的纤细身段,如今显然添了不少肉,衣袍不再松松垮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本就挺拔俊秀的身姿。
天边云霞绮丽,残日余晖穿过随风晃动的玉兰枝桠,细碎光影挟着香风落在少年身上。
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长街书铺里,那站在临窗木架前静静捧阅着一册旧书的俊朗少年。
长窗半支着,日光透进来,映出他身旁零星浮尘。在半空中,随着他的呼吸,盘旋又坠落。
她看得入了神。
她说她可以买下这间书铺里所有的书赠予他为礼,只要他答允陪她游湖半日。
话音落,便见那书铺掌柜倚在门边笑望着她,铺子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都在悄声议论,这位出手阔绰的贵女一掷千金赠书万卷,只为博心上人一笑,想来日后定是京城里一段佳话。
她听着高兴,也笑弯了眼,哪曾想邬琅竟拒绝得干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还回书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仿佛对她避之不及一般。
书铺里静了一瞬。方才的那些说笑打趣,此刻便如一记清脆耳光,重重打在她的脸上。
她可是南疆最尊贵的公主,便是皇帝都鲜少有拒绝她的时候,邬琅他怎么敢?
她气笑了。气得回宫后砸碎了满殿的名贵瓷盏,一把火烧了凝华宫里所有的书册。
好在邬家人识相,主动将邬琅送来与她赔罪。
那时少年眼中的惊惧,与此刻并无二致。
薛清芷慢慢勾唇笑了。
她今日过来,本就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来寻邬琅的。邬寒钰送来的那些个貌美小奴,模样倒还勉强能看得过眼,可性子却一个比一个不懂事。才挨了几顿教训就哭嚎着求饶,吵得她整日地头痛。她思量了好几日,还是决定把邬琅要回来,毕竟,还是用惯了的东西顺手不是。
方才在寝殿里没瞧见他人,她又抹不下脸主动开口问薛筠意,正讨了个没趣儿,不曾想,他倒是自己撞了上来。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少年眼中的恐惧,那是逃跑的奴隶被主人抓回之后,露出的崩溃而绝望的神情。
她缓步走下石阶,一步步地逼至邬琅面前。
“怎么,连规矩都忘了?”她懒洋洋笑问,见邬琅兀自直直站着,眸色才倏然一冷,“不知道向本宫行礼问安?”
邬琅浑身发僵,冷汗早已打湿了身上的衣衫,晚风徐徐一吹,满背生寒。他终是低下头,屈膝跪下,哑声道:“见过二公主。二公主万安。”
薛清芷毕竟是二公主,论身份尊卑,是该向她行礼。他不想错了规矩,再给长公主添麻烦。
薛清芷却冷笑了两声。
瞧瞧,才到薛筠意身边几日,不仅没了自称,还唤她二公主。
“该叫本宫什么?”薛清芷难得耐心提醒。
她的小奴隶在外面野了这么些日子,忘了家中规矩,也在情理之中。她很乐意施舍给她的小奴隶一点宽容。
邬琅垂着眼,一声不吭。
空气静默僵持着。
他的沉默终是惹恼了薛清芷,她连着冷笑了数声,终于怒不可遏地俯下身来,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一耳光落下。
“需要本宫帮你记起自己的身份吗?”
这一巴掌薛清芷使足了力气,若换做以前,邬琅那副清瘦身板哪能经得住她这般使力,早就重重地倒在地上了,可眼下少年却岿然不动,只微微偏了脸,几缕墨发散落,衬得那半面印了掌痕的脸昳丽而勾人。
薛清芷一时怔了一下。
邬琅感受着脸上熟悉的灼热,自己这张脸,不知用了长公主多少名贵的药膏,费了长公主多少心思才养得痊愈,如今,又被薛清芷毁了。想到此处,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破天荒地,张口顶撞了薛清芷。
“二公主……这里是青梧宫,您、您没权利这样做。”
薛清芷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便笑了,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用力踹在邬琅心窝,直将人踹倒在地上才肯罢休,口中不住声地骂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本宫说话?忘了以前跪在本宫面前求.欢的下.贱模样了?你不会以为皇姐好心收留你几日,你就有了倚仗吧?皇姐怎么可能把你这样的烂.货留在身边,别做梦了。乖乖跟本宫回去,若表现得好,把本宫哄高兴了,本宫可以考虑免你几日责罚,让你早些回寝殿伺候。”
石路上积着隔夜的冷雨,少年半边身子都浸湿了,手腕擦过冷硬砖石,磨出一片刺目的血痕。他却一点都不关心似的,只是定定地望着从衣袖里滚落的,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
糖盒跌散了。盒盖骨碌碌地滚至石阶下,里头的香末洒了大半,融在水里,成了一滩肮脏的泥巴。
他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撑起身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糖盒爬了过去。
那是殿下赏他的东西。
不可以弄脏。
膝盖浸过雨潭,寒意入骨,旧疾牵出一阵钻心的痛楚。邬琅身子晃了一晃,咬牙挨住了,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只小巧玲珑的糖盒。
一只锦面绣鞋却重重踩上了他的手。
“本宫在和你说话,听不见吗?”
见他全然不理会自己,只顾着捡那个沾了泥的破糖盒,薛清芷气得双目赤红,脚下发狠用力,反复碾了又碾,直将少年白皙手背碾踩得通红一片。
指节咯吱作响,宛如可怜的呜咽。少年清秀指骨痛苦颤抖着,被鞋底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可那只本该拼命挣脱的手,此刻却违背着逃避疼痛的本能,不仅没有半分挣扎,反而努力地蜷缩收拢,将糖盒紧紧护在手中,任凭薛清芷泄愤般地踩.弄蹂.躏。
他越是如此,薛清芷的火气越盛,不顾青黛劝阻,她卯足了力气狠狠踹向邬琅紧攥着糖盒的那只手,少年疼得满脸是汗,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她气得恨恨骂了两声,又一脚将跌落在一旁的盒盖踹出去老远。
“贱|种,你哪来的胆子敢对本宫的话置之不理?别忘了,本宫才是你的主子!”
话音将落,就见少年不顾满身狼狈,迅速爬过去将盒盖捡起,珍惜地捧在怀里,用衣袖仔细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薛清芷险些没气昏过去,身子晃悠着往后栽,还好青黛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下.贱的畜牲。”最后一分耐心耗尽,她扶着额,扬高了声音骂,“还不快滚过来,跟本宫回凝华宫去!”
“妹妹好大的脾气。在本宫宫里,也敢这般无理取闹。”
一道清润嗓音自身后传来,周遭风声似乎都跟着静了一静。
薛清芷气息稍缓,蹙眉望过去。
薛筠意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块长绒织花薄毯,边角蓝白缠绣的流苏在风中轻盈拂动,与她身上的裙裳是一样的颜色。
墨楹推着轮椅在檐下站定。薛筠意掩唇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石阶下那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方才在寝殿里便听见了外头的吵嚷声,她心里担心,不顾身上还病着,执意让墨楹抱她起了身。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精心养着的少年,又被薛清芷弄坏了。
薛筠意目光沉了沉,声线也随之冷了几分。
“本宫身边的人,何时轮到妹妹来教训了?”
薛清芷眯起眼睛,抱臂看着她:“皇姐好大的忘性。邬琅本就是我的东西,这些日子我没寻他回去,只不过是想晾他几日,让他在外头学乖些而已。”
视线扫过少年身上那件云锦裁做的春衫,她不由啧了声,阴阳怪气道:“皇姐可真是心善,竟给这贱.种穿这样好的衣裳。”
“是本宫忘性大,还是妹妹脑子糊涂?当初是妹妹弃了他,将他丢在凝华宫门口不管不问,任凭他自生自灭,如今竟还有脸向本宫讨要?”
薛筠意淡笑了声,“本宫这里可不是父皇的库房,妹妹想拿什么便拿什么。”
“你……”
薛清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无话可说,她没想到,薛筠意向来懒得在这些小事上与她计较,今儿也不知怎的,竟为了邬琅这贱.人,这般不给她脸面。
她不由恶狠狠地剜了邬琅一眼。
真是个狐媚东西!
“……是我记性不好,皇姐莫怪。”
薛清芷咬了咬牙,暂且忍下了这口气,今日既然见着了邬琅,人她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若态度太强硬,反而不好办事。
“既如此,不如这样,我看皇姐身边也缺个可心的人伺候,白芜、青予,他们俩是我新得来的,模样好,性子也体贴,最要紧的是,干净得很。”
薛清芷从随行的几名面首里随意点了两个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出来,笑问,“用他们两个,换邬琅一个,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便宜了皇姐吧?”
白芜和青予怯生生地上前去,朝薛筠意行了礼。
“如何?昨日才从藏春楼送进宫里的,以前从未伺候过人。我保证,干干净净。”
薛清芷还在劝着,“皇姐若不喜欢他们,我另挑几个干净的给皇姐送来就是。何必为了这么一个烂.货,伤了咱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听见薛清芷这番话,一直低着头安静跪在一旁的少年突然抬起脸来。
干净的。
他抿了下唇,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这些日子,他沉溺在长公主赐予他的温柔梦境里,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如今薛清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那些被他努力遗忘的、噩梦般的记忆轻易唤醒。
是啊,他是个脏透了的烂.货。
连那处都被玩.弄得快合不拢了,除了玉势,他还被迫吞过不少肮脏的玩意儿。
虽然长公主明面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也是嫌弃他的吧?
不然,也不会将他养在偏屋,始终不肯允他服侍。
乌眸不觉染上了几分湿意,他紧紧攥着糖盒,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薛筠意脸上。
长公主正打量着面前的白芜和青予。
邬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果然,要被抛弃了吗……
他不怨长公主的。对长公主,他从来只有感激。
只是脑海中,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个带着药香的吻。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往后,不会再有了。
喉咙里酸涩得像吞了醋。
而长公主已偏过脸,朝他看了过来。
眼眶骤然一阵湿热,清亮的泪珠蓄在少年眼尾,颤颤的,风一吹便要落了。
他等着长公主开口答允薛清芷的提议,等着她将那两名干净无瑕的少年带回寝殿,而他会回到那间阴冷的刑房,回到漆黑无光的暗室,重新戴上镣铐铁锁,承受薛清芷的怒火。
可下一瞬,长公主却当着众人的面,温声唤了他。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柔亲密。
她说——“阿琅,过来。”
第33章
阿琅……
泪珠落了下来。
邬琅眼眶一酸,顾不上抬手擦一擦,迅速站起身来,朝薛筠意跑去。
他乖乖地在轮椅旁跪好,晚风微凉,吹得他脸上的泪痕泛起丝丝寒意,他心里却是暖的,像烤化了的糖块,暖得快要溢出来了。
长公主没有不要他。
长公主还唤他……阿琅。
不是贱.种,不是烂.货,不是那些充斥着羞辱和贬低意味的字眼,而是阿琅。
邬琅傻傻地笑了。
他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薛筠意的裙边,素白衣衫被雨泥弄得脏兮兮的,半边脸上还挂着通红的掌印,像一只在外头挨了欺负的流浪狗,瞧着很是狼狈。
可是长公主伸出手来,毫不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在安抚他。
邬琅只恨不能长出尾巴冲长公主摇一摇,没有尾巴的他只能抬起脑袋轻轻蹭着长公主的掌心,漂亮的黑眸讨好地望着她姣好恬静的侧颜。
薛清芷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费尽心思手段,好不容易才折碎了邬琅一身清傲倔骨,将人圈在身边,这才不到一月的功夫,他就不认她这个主子了,可她的皇姐,只消一句话,就能让他如此温驯地臣服。
薛清芷目眦欲裂。她恨不得现在就命人把邬琅拖回凝华宫去,立刻,马上,她一刻钟也不想再等了。
可薛筠意的声音将她从暴怒中拽回了现实。
“妹妹好意,本宫心领了。本宫不需要这些。妹妹,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薛筠意掌心轻抚过少年墨缎般的发丝,沉静清眸朝她望过来,似寂寂山林中覆落枝头的冷雪。
看似纤柔,却独有一股能压断千钧的力量。
那目光令薛清芷脊背莫名蹿起一股寒意,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皱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这种仰视旁人的感觉。很不喜欢。
她抬脚想登上石阶,走到薛筠意身前去,墨楹却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客客气气地道:“二公主还有什么话,站那儿说完便是。”
她还能有什么话?
薛筠意是摆明了不想把人还给她,一个低贱的奴隶而已,她也犯不着为着这事在青梧宫里与薛筠意大闹一场,若传到父皇耳朵里,也不好听。
薛清芷咬着牙根,目光阴鸷地盯着邬琅看了许久,才忿忿哼了声,转身欲走。
薛筠意却出声叫住了她。
“且慢。”
她瞥了眼青黛手中那枝新折的玉兰,再望向不远处横在青石路中央的那一捧断枝,眸色深了深。
这满院的白玉兰,是她六岁那年与姜皇后一同所植。
每至春末,推开西窗,便见花海如浪,幽香浮动。
一枝一簇,皆是她亲手修剪。如今,却被人随意折弃。
“墨楹,去数一数,二公主折坏了本宫多少花枝。”她一字一顿道。
薛清芷恼怒地回头瞪她:“怎么,皇姐还想让我赔不成?”
薛筠意淡声:“自然要赔了。这些白玉兰,可都是价值千金的名种,最是娇贵难养。本宫好不容易才侍弄出这么一片花景,如今却被妹妹擅自折坏了好些,往后还如何观赏?”
“回殿下,地上的零零散散加起来,统共有十六枝。”墨楹扬声,“算上青黛手中这枝,共十七枝。”
薛筠意点点头,看向薛清芷道:“一枝一千两,妹妹是给现银还是拿首饰来抵?”
薛清芷脑子懵了一瞬,担心她算不明白数目,墨楹体贴地补了一句:“二公主,一共一万七千两。”
一万七千两?
薛清芷反应过来,气得发笑,“皇姐这花是金子做的不成?”
“怎么,妹妹拿不出吗?”薛筠意唇角轻扯,“父皇向来最是疼爱妹妹,听闻妹妹宫里,光是堆放珠宝的库房都有十几间。不会连这点银子都赔不起吧?”
薛清芷一噎,好半晌,才嘟囔道:“赔就赔,晚些时候我差人给皇姐送来就是。”
她可不想被薛筠意瞧扁了!
不过,一万七千两可不是笔小数目。
父皇平日里的赏赐虽然不少,可她一向大手大脚惯了,银子日日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这几年也没攒下多少富余。
今日这一趟,不仅人没讨回去,还白白折了这么些银子进去,真是晦气。
薛清芷越想越恼火,离开时路过那片玉兰树,忍不住又顺手揪了一枝下来,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墨楹适时高声提醒:“一万八千两。”
薛清芷身子晃了一晃,总算没再折腾那些可怜的花枝,由青黛扶着,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青梧宫。
薛筠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吩咐宫婢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而后便让墨楹推她回了寝殿。
邬琅低着头跟了进去。
墨楹看看薛筠意,又看看跪在一旁的邬琅,识趣地为自己寻了个借口:“殿下的药该煎好了,奴婢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远去。
殿中安静下来。薛筠意咳嗽了一阵,才转回脸,打量着面前挨了欺负的可怜少年。
身上是有些狼狈,好在并未受伤流血,只是那双规矩放在膝上的手,似乎沾了好些脏泥。
她蹙起眉,拍了拍膝盖,温声道:“手放上来,让本宫看看。”
“是。”
邬琅顺从地应着,看见她膝上那块漂亮的织花薄毯,又有些犹豫。他抿起唇,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放了过去,掌心却并不敢触碰到她分毫,只依靠手腕的力量虚虚托着。
他的手很脏。
会把殿下的毯子弄脏的。
“另一只。”薛筠意耐心道。
话音落,她才发觉少年的右手紧攥,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邬琅低垂着眉眼,沉默地将右手摊开来,踌躇着递到薛筠意眼前。
——一只很普通的糖盒。
薛筠意看了许久,才记起这似乎是她以前随手赏赐邬琅的东西。
盒盖碎了一角,盒中不知装了什么,似有药香,又混着些许淡淡的花草香气。
“这是……”
她面露诧异,等着少年开口解释。
“回殿下,这是奴做的药香。”邬琅低着声,将他擅自用神仙梦研香一事小心解释了一遍,“……殿下这两日病着,夜里又睡得不安稳,奴实在忧心殿下身体,所以就自作主张制了这香来。”
“你懂药理?”薛筠意有些惊讶。
邬琅不敢夸口,只谦虚答:“奴略懂一些。”
以前在邬府时,他常常偷跑进邬夫人的书房寻书来看,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顿打,后来邬夫人大约见他求学心切,也懒得管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整六间书房的藏书,几年功夫便被他读了个遍。
薛筠意轻轻地把那只糖盒拿了起来,盒身边缘裹着一圈脏泥,里头香末只剩零星碎屑,还浸了不少的水,泡得湿漉漉的。
少年眼眸暗了暗,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奴没用,摔坏了殿下赏赐之物,请殿下责罚。”
“谁说阿琅没用了。”薛筠意凑近闻了闻,温声道,“这香的味道,本宫很喜欢。比本宫平日里用的那些安神香好闻多了。阿琅真厉害。”
邬琅懵怔地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而薛筠意已放下糖盒,去看他的手。
她命令邬琅把手背翻过来,少年沉默地照做,露出被鞋底踩得通红的手背。好几处指节都破了皮,渗着丝丝血迹,惨不忍睹。
薛筠意很快意识到,他是为了护着那只装了香末的糖盒才任由薛清芷踩踹成这般模样,不由心疼地皱了眉。
“一只糖盒而已,坏了就坏了,哪里比得上你的手要紧。”
她一面嗔责,一面从怀中取出手帕,轻柔地替他擦去手上沾染的泥巴和血渍。
邬琅呼吸都屏了一瞬,平举着手背一动不敢动,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余心脏砰砰地跳着。
薛筠意不经意地抬眼望过来,这时才注意到少年眼下还挂着一道斑驳泪痕,不由微微怔了下。
“何时哭过的?”
邬琅匆忙抹了把脸,难堪地垂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奴、奴那时以为,殿下不要奴了。”
“就为这个?”
“……是。”邬琅不敢撒谎。
不知为何,想起方才那一瞬被抛弃的绝望,他便忍不住又想落泪,明明以前他从来不哭的,不管挨了多少耳光和鞭子,他都能咬牙忍住,可唯独在长公主面前,他总是这般,总是这般没用。
长公主不会喜欢一个整日爱哭的奴隶。
邬琅咬紧了唇,试图通过唇上传来的痛楚来憋回眼泪。
薛筠意看在眼里,良久,终是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却让邬琅的心悬了起来,他努力地憋着泪,不想做出任何可能会惹得长公主厌烦的举动。
下一瞬,手腕却被人握住,他整个身子被带着往前去,趴伏在了薛筠意的膝上。
邬琅脑中空白了一瞬,一口气慌乱地提在嗓子眼,薛筠意已倾身过来,他猝不及防撞上一处柔软丰盈,手臂也被温柔引导着,慢慢环至她腰后。
他溺在一片梦境般馥郁的玉兰香里,整个人头晕目眩。
好半晌,邬琅才恍惚意识到,长公主……在抱着他。
他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候,双手紧张得简直无处安放,那片凝脂般的温软贴裹着他的面颊,他根本不敢呼吸,生生将脸色憋得通红。
长公主的掌心轻抚过他战栗的脊背,另一只手揉进他垂落在肩后的墨发,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小兽。
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安静而温驯地靠在她的怀里。
“本宫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给本宫什么都不换。”他听见长公主说,“这下,可安心了?”
邬琅愣了下,眼泪倏地就淌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他慌忙咬紧了唇,将不该有的声音尽数咽回腹中。
可是那泪珠却不听话地越流越凶,很快就将薛筠意身前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他惶恐地想要张口告罪,却被薛筠意按了回去。
“想哭便哭罢。”
“手踩疼了是不是?疼就哭出来。”
“没有不许你哭。”
她嗓音温柔,徐徐而来,如雨后清风,浸润过他心底那片干涸荒凉的废土。
邬琅鼻尖一阵酸楚,再顾不上其它,用力将脸埋进薛筠意的怀里。
他听见长公主的心跳,闻到长公主身上的香气,他被长公主抱着,他属于长公主。
活了十余年,他头一次被这般温柔地对待。
这一刻,邬琅想,他愿意为长公主做任何事——包括为她去死。
慢慢地,薛筠意感觉到心口的湿热,感觉到少年脊背极力克制的颤动,那么委屈,那么汹涌。
许久后,怀里的人才慢慢止住了颤抖,仰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睛红红地望着她。
“奴多谢殿下恩赐。”嗓音哑涩,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哭腔。
薛筠意的心跳蓦地漏跳了半拍。
殿中光影昏昧,将那双潮湿的黑眸衬得如破碎的冷玉。
少年满面泪痕伏于她怀中,仰望她,如视神明。
她目光不觉落在了他微张的薄唇上。
慢慢地,循着心跳,俯身靠近。
邬琅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抬眸,四目相对,撞得少年眼中涟漪惊颤。
——分明期盼,却又不敢僭越分毫,于是只能乖乖地,等着她来施舍恩赐。
薛筠意顿了一息,捧住他潮湿面颊,气息停落在他唇瓣间吐出的,那隐忍的呼吸之前。
“想吗?”
她温声问,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薄唇。
少年拼命点头,清冷乌眸中流露出深深渴望。
“想……”
“奴好想。”
他直直望着她,喉间吞咽了下,呼吸滚烫。
“求您了……主人。”
第34章
少年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未尽的哭意,听得薛筠意心都要化了。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纠正他突然改口的称呼,径自低头吻了上去。
她先轻轻地,去啄吮他沾满湿痕的唇角。
邬琅习惯性地想将双手背在身后,却被她轻柔地捉住了手腕。
少年鸦睫轻颤,眼底有些不安。
“阿琅的手不该放在那里。”薛筠意温柔诱哄,手臂环住他劲瘦窄腰。
少年明显颤了下,却还是顺从地贴了过来,只为了能让她更舒服一些,他小心揣摩着她的意思,慢慢地抬起手臂,攀住了她的脖颈。
“做的不错。”
她适时给出了奖励。
生涩的少年顿时整张脸都红透了。
“主人……”
“嗯?”
“奴、奴好喜欢您。”
短暂停息的间隙,少年双目失神地望着她,低声说道。
薛筠意揉了揉他的脑袋。
少年得了鼓励,大着胆子主动吻了上来,长公主温柔纵容着他的僭越,他幸福得快要哭出来了,颤着声请求长公主随意使用。
薛筠意察觉到他异样的体温,眸色不由一深。
这时,外间传来了墨楹的脚步声。
“殿下,您该喝药了。”
邬琅闻声,立刻从她怀里退了出去,规矩地低头跪在一旁,只是气息还未喘匀,面颊更是红得如熟透的樱桃般,一看便知才经了一番欢.愉。
墨楹脚步一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面不改色地将药碗和蜜饯搁下,侧过身向薛筠意禀话。
“殿下,方才孟太医来过,把您上次要的药送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装着药粉的纸袋,递给薛筠意,“孟太医嘱咐说,这药一次取一整份,用热汤兑开,浸浴至水温冷透,如此坚持半月,便可将体内药性祛除干净。”
“知道了。”想起邬琅住的那间偏屋没有单独的浴室,薛筠意便吩咐道,“你去把西间的那处小盥室收拾出来,给邬琅用。再帮他拿一身干净衣裳过来。”
“是。”
墨楹瞧着薛筠意吃了蜜饯,喝过了药,便收拾了碗碟,躬身退了出去。离开前,她还不忘体贴地将窗子开了道缝儿,好散一散屋内那股潮.热的气息。
入夜的风挟着些许凉意,溜着窗缝吹进殿中,令邬琅慢慢清醒过来。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举动,脸上顿时燥.热得厉害,这副药性催.弄下的低贱身子,竟然、竟然敢在长公主怀里发.情。
好在长公主并未计较,只是看着他温声说道:“本宫会交代宫人事先备好药浴所需之物。往后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来本宫的寝殿,浸浴祛毒。可记着了?”
“是,奴记下了,多谢殿下恩典。”
邬琅低着头答话,悄悄地,用手遮住了那难堪之处。
墨楹很快将盥室收拾妥当,连热水也一并备好了,邬琅再次低声谢过恩,才站起身,由宫人引着往盥室去。
薛筠意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温茶润嗓。
手指无意触碰到一旁的糖盒,她顿了顿,用帕子将它裹起来,仔细擦净了,放到鼻尖下闭目深嗅。
花香清淡,裹着几许草茎的凉意,像晨露浸过的薄荷叶,经了药香调和,并不刺鼻,吸入肺腑之中,格外舒心。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少年坐在狭小偏屋里,认真专注地为她研香的模样。
薛筠意不禁弯了弯唇。
或许她该给阿琅找些事情做,她要让他知道,他有很厉害的本事,不该被人瞧不起,更不该被当作一块毫无价值的破烂抹布随意丢弃。
“殿下,吴院判过来为您请脉了。”有宫婢在殿外恭敬地禀话。
薛筠意敛神,扬声道:“请。”
这两日她病着,吴院判每日都会过来为她请一次脉。好在她体质向来强健,几碗苦药下去,身上已好了不少。
“臣另写了一道润肺止咳的方子,一日三遍服下,再调养两日,殿下便可痊愈了。”
薛筠意颔首:“有劳吴院判。本宫正有一事要向您讨教,还请吴院判留步。”
她把盛着香末的糖盒递过去,“您闻闻这香,如何?”
吴院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闻了一番,不觉皱了眉,有些迟疑。
“不知这香是殿下从何处得来的?此香乃神仙梦研磨而成,是民间百姓才用的劣等香料,宫里可从来不敢给贵人们用这样的香。”
“您别瞧这神仙梦名字好听,其实命贱得很,一到春末,路边石缝里,墙根下,哪哪儿都是,一片挨一片。偏偏长起来又跟不要命似的,落了雨便生得茂茂腾腾,宫里的奴才们每日都要费上好些功夫,才能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干净。”
“不过——”吴院判顿了顿,又凑近仔细闻了几遍,“殿下这香,似乎与寻常的神仙香颇有不同。研磨手法十分精细,应当还添了些旁的东西,巧妙祛除了其香气中粗糙的部分,闻来十分舒适。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上等的药香了。”
薛筠意专注地听着。
她自诩读过不少医书,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些,真真是学无止境。
她一面伸手讨回糖盒,一面随口道:“多谢吴院判为本宫解惑。还要劳烦吴院判,替本宫寻些神仙梦的花种来。”
吴院判一怔:“殿下,您要这等命贱的东西作甚?您若是想研药香,臣明日就给您送些上好的药材来。”
薛筠意淡淡望他一眼:“花草树木,同生于天地之间,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你只管按本宫的吩咐去做便是。”
吴院判心下一凛,忙低头告罪,不敢多言。
“是,臣领命。”
*
凝华宫。
瓷盏碎裂声清脆震耳,顺着半敞的窗子传出来,惊得枝头的鸟雀四散而飞。
宫婢们垂首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个个心惊胆战。
“皇姐真是疯了。”薛清芷一面怒声骂着,一面顺手又摔碎了一个皇帝前日新赏的名贵瓷瓶,“白芜和青予可都是本宫花了大价钱从藏春楼买来的,皇姐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就只要邬琅那个下.贱货!”
她胸口剧烈起伏,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一把扯过青黛手里捧着的白玉兰枝,胡乱折了几折丢在地上,用力踩得稀烂。
青黛不想在这时候再惹薛清芷不快,可她不得不小心询问:“公主,那一万八千两银子……”
薛清芷恼怒地瞪着她:“你自去开了库房,点好数目给皇姐送去,莫要再拿此事来烦本宫。”
“可是,咱们宫里怕是没有这么多现银……”青黛硬着头皮提醒。
薛清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那就随意挑些本宫不要的首饰填上空子,区区一万八千两,难道本宫还赔不起吗?”
青黛喏喏应着,不敢在殿中久留,匆忙退了下去。
偏这时,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黑檀木箱走了进来,小声禀道:“公主,这是长公主命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薛清芷盯着那口木箱,眸色阴沉。
“打开来,让本宫看看。”
“是。”
小太监动作利落地打开了箱盖,只见里头装着的,赫然是一截断成两半的玄铁颈圈,两人双手捧着将它呈至薛清芷眼前,沉重铁链拖行过地板,熟悉的声响令薛清芷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
——那是她亲手戴在邬琅颈间的玄铁链。
其上仍可见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本该牢牢焊在锁眼处的那个“琅”字却不知去了何处。
薛清芷望着眼前这堆废铁,脸色铁青。不知薛筠意用了什么法子,竟连如此坚硬的玄铁都能割开,如今薛筠意特地把这东西送还于她,无非是在明晃晃地警告她,邬琅已经不再是她笼中之物。
他自由了。
薛清芷突然用力抓起那半截颈圈,狠狠掷在地上。
两名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噤若寒蝉。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薛清芷尖声喊。
宫人们立时作鸟兽散,只留薛清芷独自一人立在殿中,盯着凌乱堆在地上的玄铁链,眼底猩红。
好啊。
她今日肯好言好语地与薛筠意商量,已是给足了薛筠意脸面。
可她的皇姐却并不领情。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清芷忽然勾起唇角,绽开一个可怖的笑来。
邬琅是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即使是她扔掉不要的,旁人也无权使用。
既然薛筠意不肯归还——那她只好硬抢了。
薛清芷蹲下身,捧起地上冰凉沉重的铁链,想象着用它重新将少年拴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她会将铁圈焊烙进少年脆弱苍白的脖颈之中,让他一生都无法取下,她会让他日日都顶着一张红肿滚烫的脸,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冰冷的暗室里哭着祈求她的宽恕,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主人,直到双眼哭瞎,喉咙坏掉。
薛清芷笑了起来。
她想,那模样一定很漂亮。
*
深黑色的药汤如浓郁墨汁,浸漫过少年白皙的肌肤。
邬琅坐在浴桶中,热雾上浮,将他本就绯红未褪的面颊烘得愈发红艳。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舒服过了。温热的水波柔柔地包裹着他,蒸出细密的汗来。这是长公主的恩赐。
邬琅不由又想起了方才在殿中,那个绵长的湿吻。
他不知道他的生涩会不会令长公主觉得无趣,只记得长公主环着他的腰肢,摩挲轻抚了许久,他颤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出声。
长公主对他……应该还算满意吧?
今夜气氛正好,他是不是该一鼓作气,完成方才未就之事……
邬琅抬起眼睛,悄悄望向搭在一旁长凳上的那套干净衣衫。
那是织锦局按今年时新的样式裁做的春衫,内里是一身月白绣青竹的锦料,外衬一件薄如蝉翼的冷月纱,以玉带相束,行步间,似冷雾拂身,衬得人神清骨秀,翩然遗世。
邬琅抿起唇,长长的鸦睫低垂下来,犹豫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浴桶中的水终于彻底冷透,他不得不起身,将身上收拾干净,走到那套叠放整齐的衣裳面前。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虽然胸腹处仍有不少疤痕,但比起之前,已经好看多了。
至少,不会丑陋到不堪入目。
心口砰砰跳着,呼吸紧张得有些发抖。
长公主就在外面,与他仅几室之隔的地方,等着他出来。
少年挣扎良久,终是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件单薄的冷月纱,红着脸迅速穿在身上。再扯过那条玉带,松垮系在腰间。
烛火昏黄,淌进纱雾之下,勾勒出少年身上缀着细碎水珠的薄肌线条。
他缓缓跪了下来,推开了门。
第35章
更深夜静,寝殿中寂然无声。
确认四下无人,邬琅才忍着羞耻,挪膝往前去。
明明在凝华宫时,他整日都被命令穿着这样的衣裳在薛清芷面前行走,起初他也曾拼死抗拒过,到后来,鞭子挨得多了,便也学会了麻木地屈从。
可眼下,是他主动穿上这件薄若无物的、几乎将他的身子展露无遗的冷月纱,只为取悦他的神明。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以这副下.贱浪.荡的模样出现在长公主面前,少年的脸上忽然就泛了热。
好不容易挪到近前,拔步床上却不见薛筠意的身影。
他下意识停在原地,谨慎地四下张望,却忽然嗅到一股花草幽香,自那面珠丝细绢屏风后四散而来。
——是神仙香的味道。
循着香气,邬琅轻手轻脚地膝行过去,见红檀长案后,薛筠意正用一柄香匙挑起糖盒里仅剩的一点香末,送入漆彩铜炉之中。
他怔了下,顾不上规矩,慌忙出声阻拦:“殿下,那些香都被奴弄湿了,用不得了。”
薛筠意太过专注,丝毫未发觉少年是何时过来的,竟一丝声息也无,跟猫儿似的。她顿了一息,才稳住了手腕,一面继续,一面温声道:“本宫命墨楹生了炭火,又烘了一遍。虽说香气淡了些,但还是能用的。”
说罢,她便侧过身将香炉放在一旁梨花木几上,不经意地慨叹了句:“可惜只剩这么一点,不到一刻钟便要烧尽了。”
邬琅一怔,忙低声道:“那,那奴改日再给殿下做一些好不好?”
虽然,想在皇宫中找寻到大量可供研香的神仙梦并非易事。
墙根下的那一片神仙梦,是他待在屋中无趣,整日望着窗外发呆出神,才偶然发现的。
那间偏屋本就久无人住,后头又是一片空着的荒园,想来宫婢们也懒得费心打理,所以才侥幸留得了这么一片,若再要他找,可就难了。
但只要殿下喜欢……他会想办法的。
“好啊。”薛筠意含笑答应下来。
待她转过脸,将视线落在跪于桌案前的少年身上时,却不由微微愣了神。
他竟……只着了件薄纱过来。
这纱,比以前在凝华宫时,她见他穿过的那几身雪色纱衣还要薄透。
那些至少称得上是衣裳——而这一件,就只是一块纱而已。轻雾般落着,衬得少年身上那些未干的水珠,如珍珠粉末般晶莹细碎,泛着诱人的光泽。
瑟瑟晚风顺着窗牖透进殿中,他似乎有些冷,肩膀轻颤着,腰腹间呼吸明显,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
很拙劣的勾.引。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却并未斥令他出去,亦没有出声指责。
少年被她的目光盯得脸颊发烫,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目的,慌乱地垂下眼,欲盖弥彰般地将身前的两片“衣襟”拢了拢。
“奴、奴身上已经好全了。”他喉间不自然地滚了下,低声道,“您要用吗?奴洗得很干净……”
看着少年紧张的模样,薛筠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自然记得当初把邬琅带回青梧宫时她的许诺,她说,只要他乖乖把伤养好,就允许他留下来伺候。
可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而随口胡诌的托词。
要怎么和他解释呢。
薛筠意有些头疼。
空气静默着,只余烛火曳动,哔剥声清脆。
她眼看着邬琅的头越垂越低,大约是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少年难堪地攥紧了手指,哑着声告罪:“对不起,是奴僭越了,奴身份卑微,不配服侍殿下……往后奴会谨记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再冒犯殿下。”
说罢,便重重朝薛筠意磕下头去,“求您宽恕奴。”
地板冷硬,少年的额头上不多时便添了一片青紫。
薛筠意错愕了一瞬,忙直起身来,急声喝止:“停下。”
少年动作听话地顿住,慢慢抬起脸来。
薛筠意蹙眉看着他额间的伤痕,“本宫并未怪罪于你,你何必如此急着请罪。”
对上那双小狗般湿漉漉的黑眸,她终究还是心软,放柔了语气道:“过来。”
“是。”
少年应了声,乖乖地膝行至她身边,等着她的教训。
“你体内的药性还未祛除干净,药浴半月后,还需观察静养一阵。所以本宫现在……还不能碰你。”
薛筠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生怕哪句话重了,再惹得他胡思乱想。
她并不抵触与邬琅亲近。只是她想,若真要那般,她希望他的渴求,他的期盼,并非迫于药性,而是出于本愿。
她不想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少年闻言,眼眸却暗了暗,似乎有些受伤。
薛筠意叹了口气,从案角拿来一只事先备好的糖盒,描金漆彩,比今日磕坏了的那只要精致许多,亦大出许多。里面装满了新熬的梅子糖。她指尖数了数,思忖了片刻,将多余的拨出去,只留下三十颗来。
“这糖盒里共有三十颗糖,一日一颗,不可多食。食多了,要酸牙的。”她温声,“待这些吃完,本宫就允你入殿服侍。”
她总要给他些希望才是——否则,她毫不怀疑,这可怜的少年会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认为是他肮脏,是他无用,所以她才不愿碰他。
话音落,少年果然欢喜起来,忙不迭地接过糖盒,珍惜地抱在怀里。
“奴多谢……多谢主人赏赐。”
薛筠意耐心纠正:“唤殿下。”
少年眼眸便又暗了下去,薄唇紧抿,鸦睫低垂,像只蔫巴巴的小狗。
薛筠意无奈,只得让步:“私下里可以如此。但在旁人面前,还是要规矩些。”
“是。”少年简直高兴得快摇起尾巴来了,黑眸灿灿的,小声道,“主人待奴真好。”
薛筠意弯了弯唇,目光落向他身上薄纱,“冷不冷?”
邬琅摇头:“不冷的。”
其实……是有些冷。
但他不想让长公主觉得他娇气。
薛筠意便道:“去把窗子关上。再帮本宫把方几上那本《本草方》拿来。”
“是。”
得了她的命令,邬琅才站起身,先将小窗仔细关紧了,然后才去取她要的书册。
无意瞥见那厚厚一摞医书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薄纸,似乎是药方之类。
金萝叶、鼠绒草……皆是能使人筋脉不通,身上失力的奇毒。
邬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毒方出自邬夫人之手。邬夫人年轻时行走江湖,靠贩卖毒药为生,攒下了不少家私,后来嫁给了邬卓,便金盆洗手,做起了行医的行当。只是她的书房之中,依然保存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毒方,邬琅看得多了,便也熟知邬夫人制毒的习惯,旁的不说,只这金萝叶一味,金贵得很,乃邬夫人于后院密园里私自培植之物,市面上是见不得的。
可这毒方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的寝殿里?
邬琅忽而想到了长公主那落了残疾的双腿。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咬了咬唇,大着胆子拿起那张方子,回到薛筠意面前。
“主人,您的腿……是因为这个吗?”
他声音低哑,小心观察着薛筠意的脸色,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卑贱的奴隶该过问的事,他很怕长公主会不高兴。
好在薛筠意并未怪罪他,只淡淡嗯了声。
“是薛清芷从你哥哥手里得来了这方子,之后又设计算计了本宫。”
怕他多心,薛筠意顿了顿,又柔声道:“你哥哥做的事,与你无干。你与你哥哥不一样。阿琅……很好。”
邬琅鸦睫颤了颤,眼眶又有些湿热了。他攥着手中薄纸,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小声祈求道:“奴想试试为您解毒,求主人恩准。”
薛筠意诧异道:“你有法子?”
她知道他略懂药理,可这毒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当真能做到吗?
“奴不敢夸口,只求主人能给奴一次机会,让奴尽力一试。”
少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薛筠意心头一软,到底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点头答允下来。
“好。”
她倒并不指望邬琅真能医好她的腿,只是想着让他能有些事情做,总好过整日胡思乱想。
思及此处,她便指了指一旁的书架,温声道:“本宫这里有不少医书,你若想看,可随意取用。那边隔间里还存着许多药材,你看看可有用得上的,若缺什么,就差墨楹去取。本宫许你自由出入寝殿之权,往后本宫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这里看书。”
邬琅感激地磕头谢恩:“奴多谢主人恩典。”
“好了,起来罢。”薛筠意温柔笑着,“这些书都是以前母后病着的时候,本宫从藏书阁里取来的。放着也是放着。多一个人看,它的用处便多一分。”
如今姜皇后已经不在了,她也无甚心情再研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典。
上千页的国策经史她能通读不倦,可学起医理来,她却并不觉得轻松,尤其是一行行生僻的草药名,于她而言,远不如前朝那些个功臣名将的姓名生平好记。
少年感恩戴德地抬起头,谢恩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那神色不像是他要为旁人解毒,倒仿佛是薛筠意心地慈悲,要为他医治,救他性命一般。
薛筠意笑问:“所以,阿琅打算如何为本宫解毒,心里可想好了?”
邬琅低声道:“奴不知您的腿如今状况如何,奴斗胆请求主人,允许奴为您按摩腿部的穴位。”
薛筠意了然点头,“好。”
此前孟绛也做过同样的事,之后便对症给她开了药浴的方子。
得了她的准允,少年便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绕回桌案前,伏低身子,自案下穿过,膝行至薛筠意足尖之前。
她才由着墨楹擦过身子,换下了原先那身蓝白织绣的裙裳,此刻只着了一袭浮烟薄锦裁做的春衣,裙摆如柔软的云浪,摇曳堆叠在雪白的脚踝之上。
熟悉的草药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头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得快要将他淹溺。
邬琅喉间滚了滚,不敢多思,小心寻到穴位,屏息揉按着。
薛筠意倚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古书。她腿上毫无知觉,所以既觉不出痛,亦觉不出舒适。
无意低头望去一眼,就见书案下狭小天地内,少年温驯跪着,眉眼认真而专注,丝毫未察觉身上的薄纱不知何时已褪落肩头,无声无息地堆落在腰间。
薛筠意呼吸一重。
第36章
如此香艳之景,竟藏于她用来读书作画的桌案之下……
薛筠意默了一息,合上了书册。
偏少年浑然不觉,动作一刻未歇,她柔软的裙摆被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揉捏出细碎的褶皱,水纹般漾开。
他终于慢慢意识到薛筠意身上草药味的来源,应是这双腿药浴过太多次的缘故,致使药味浸入肌肤,再无法驱散。
邬琅眼眸暗了暗,长公主如今的状况,其实药浴已经起不到多少作用,要想让长公主彻底痊愈,不仅要研制出邬夫人那道毒方的解药,还要以施针之法,引出体内淤积残留的毒素。而这其中,无论哪一步出了差错,都有可能对长公主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所以,必须万般谨慎。
思虑重重间,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是薛筠意俯下身来,替他拾起了那块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落的冷月纱。
邬琅的脸倏然红透。方才他满心想着长公主的事,全然未察觉身上的狼狈,自己竟然就这么赤.着跪在长公主眼皮底下,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好了吗?”薛筠意温声问。
“好、好了。”邬琅结结巴巴地答,“只是主人身子尊贵,奴不敢贸然用药,还请主人容奴回去想一想。”
恰这时,熟悉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应是墨楹端了薛筠意的药进来。
邬琅立刻止住了话音,慌乱地将身上的薄纱裹紧,又迅速仰起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求救般地看向薛筠意。
这副模样已经够不值钱了。他不想被旁人看见。
“殿下,您的药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邬琅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好在薛筠意及时扯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薄毯,随手披在了他身上。绒毯上带着她的香气。玉兰的香味。
他眼里仍有惊惧,心却慢慢平复下来,蜷缩着往她脚边靠了靠。
墨楹一转过屏风,便望见薛筠意的长案下跪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惊得险些跌了手中的药碗。
这个时辰,能被允许出现在寝殿中的男子,整个青梧宫也就只邬琅一人。
少年似趴伏在薛筠意膝上,又或是旁的地方。
气息不稳,脊背轻颤。
墨楹眨了眨眼,心下了然。
只是为何——殿下却一脸平静,在这种时候,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拿了卷书来看?
薛筠意轻咳了一声。
墨楹忙收回视线,规矩地走上前,将药碗和蜜饯搁下,“时辰不早了,殿下该安歇了。这灯都暗了,您莫看伤了眼。”
薛筠意瞥了眼漏刻,淡声道:“无妨,再看两刻钟。”
元修白不日便要入京,她得赶在那之前改出一份完好的引水图来。元修白既为琅州长史,想来应当对琅州的灾情十分了解,正好可以请他帮忙看看这份引水图,可有尚需改进之处。
薛筠意喝过药,便把墨楹打发走了。脚边的少年这时才挪动了下,探出一张微微发红的脸,望着她低声劝道:“殿下身上还病着,还是早些歇息吧。”
薛筠意揉揉他的脑袋:“你自回屋去睡。”
这便是还要继续看书的意思了。
邬琅咬了下唇,“那奴陪着主人。”
他从温暖的薄毯下钻出来,垂眸跪在一旁,安静屏息,只当自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物件。
起初薛筠意还读得进去,可这样一个如瓷娃娃般漂亮单薄的少年静侍在一旁,纤长浓密的鸦睫沉默低垂,温顺得像一只不会说话的人偶,让她如何能静下心来研读书中的字句。
她轻叹一声,终是放下了书册,对邬琅道:“罢了。推本宫去歇息吧。”
明日早些起来,也是一样的。
“是,主人。”
邬琅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至她身后,推动轮椅往内室的方向去。
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触碰她的轮椅。
长公主很轻,轮椅却沉重。
他垂眸望着长公主散落在身后的柔顺青丝,想起方才揉按她穴位时她脸上无知无觉的冷淡神情,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那样好的长公主,不该被如此沉重的枷锁束缚拖累。
他一定会想法子医好长公主的。
一定会。
邬琅暗暗发誓。
到了拔步床前,薛筠意吩咐他先去将衣裳穿好,他红着脸应了声是,快步走进盥室,将自己收拾妥当。
出来时,见墨楹正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往殿内抬东西,十几口紫檀木箱敞着盖儿摆在地上,其中四口装着雪亮的银子,其余的,则乱糟糟地塞满了各种玉石玛瑙,翡翠明珠。
“……二公主办事还真是利索,都不等到明儿天亮,趁着黑就给送来了。”墨楹一面点着数目,一面阴阳怪气道,“只是二公主未免也太穷酸了些,这银子统共也就给了八千两,尽拿这些她不要的破烂东西来敷衍咱们。”
烛火映照下,邬琅清楚地瞧见离他最近的那口箱子里装了好些大小不一的珍珠。雪白的,圆润的。他抿了下唇,口中似乎又隐隐痛了起来,小腹也下意识地绷紧。
好在薛筠意及时唤了他,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轮椅旁跪下来。
“殿下,奴在。”
薛筠意正从面前一堆成色各异的玉料里,挑出了一块通透碧绿的青脂玉,拿在手中端详着。
薛清芷素来不爱玉,也不懂玉,大约以为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索性全拿来充了数。这青脂玉可称得上是玉中上品,如此完整的一块玉料更是不可多得。美玉合该配美人,她看见这块玉料的第一眼,便立刻想到了邬琅。
“这玉好看吗?”她随口问道。
少年抬起眼,只一瞬,便又飞快低下头。
“殿下喜欢,便是好看的。”
薛筠意转过脸,将少年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
灯影昏昧,落在他驯服低折的纤细后颈上。那里曾被沉重铁镣锢出一圈青紫溃烂的可怖伤痕,如今虽已愈合,但仍有伤疤未褪,如一道无形的颈圈,束缚着少年脆弱的脖颈。
她想了想,把手中的玉料丢回木箱里,吩咐青黛:“去库房,把前年母后送给本宫的那块岫烟白玉取来。”
墨楹一愣,不由问道:“殿下,您这是要……”
那块岫烟白玉,可是罕有的孤品,听闻挖空了南疆数百座玉矿,才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小块宝贝,冷白清透,成色极美,置于掌心,恍若月光流动。
“做件东西,送人。”薛筠意淡声道。
那块青脂玉毕竟是薛清芷送来的。她嫌脏。还是用她自己的东西最好。况且阿琅生得那样好看,只有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玉,才能衬他。
若她所记不错,那块岫烟白玉只有半个鸡蛋大小,正好可以用来打磨一枚平安扣,再以细绳相系,戴于少年颈间,多少能将伤痕遮去一些,不至于太过显眼。
墨楹很快就将装着宝玉的匣子捧了过来,薛筠意用帕子裹起那块白玉,递至邬琅面前,柔声问:“这块如何?”
“……回殿下话,很漂亮。”
少年喉间滚了下,低着声答。
这玉太干净了。
邬琅甚至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对它的亵渎。
想起薛筠意方才的话,他微微攥紧了手指,头埋得更低了。
长公主要用这玉做件东西来送人,还询问了他的意思。
想来……应是要送给男子的。
他不知道长公主要把它送给何人,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这样一块干净纯粹的宝玉。
一瞬间,脑海里掠过无数纷乱的念头,他胡乱猜想着,或许长公主已有心上人,亦或是早就定下了婚事,她如此郑重其事地想亲手做件礼物,定是要送给那位心上人的。
那人,该是位温雅端方的世家公子,该有一身清然之气,如山涧清泉般干净,不染一丝脏污。
只有那样的人,才配站在长公主的身边。
而他——邬琅抿了下唇,眼眸暗了又暗。
他只配卑微地伏于长公主身旁的尘埃里,仰望,臣服。
离开寝殿时,邬琅抱着怀里的糖盒,在石阶下驻足了良久。
玉兰幽香随夜风拂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贪恋地将属于长公主的味道吞咽入腹,才缓慢地挪动脚步,往偏屋去。
这厢,薛筠意全然不知少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只知他说那玉好看,便放下心来,琢磨起平安扣的式样。
至于薛清芷送来的那堆破烂,她命墨楹把其中值钱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并那些银子一起,安排个信得过的人,想法子统统换成银票,她自有用处。
这一夜,薛筠意睡得安稳。
翌日晨起,用过早膳,她便伏案忙碌起来。身子渐好,她在书案前待的时辰也越来越长,除了新作的引水图,她还费了好些功夫,将原先呈递给皇帝的那份方策仔细修订了一遍。
两日后,元修白抵京。李福忠亲自来请她往青舒阁去,见一见这位林相举荐的状元郎。
青舒阁的门大敞着。此处原先是座废弃书阁,如今被宫人收拾得也算干净齐整,屋内点着檀木香,闻着很是舒心。
薛筠意才一进门,便听薛清芷冷嘲热讽道:“皇姐的病好得可真快。我还以为,今日见不着皇姐了呢。”
薛筠意只当是窗外的鸟儿聒噪了一声,她侧身望向立在窗边的俊朗男人,微微颔首。
“见过元先生。本宫身上不便,不能向先生行礼,望先生莫怪。”
元修白忙拱手回礼道:“殿下客气。”
他暗暗打量这位坐于轮椅上的长公主,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庞,却非俗艳之美,清致疏冷,温婉沉静。
她含笑望他,道一句:“先生路上辛苦。”
语带关切,却令元修白不觉低首,态度愈发恭敬。
“能为公主授课,是元某之幸。元某不觉辛苦。”
薛清芷斜乜着这位皇帝特地为她请来的先生,轻嗤了声。不过是个破教书的,听说还是从琅州那苦地方赶来的,一身的穷酸书生气,皇姐还装模做样地待他这般客气。
薛筠意入了座,元修白便让侍从捧了今日要将的书册,递到二位公主眼前。
薛筠意看了眼封皮上的名字,是前朝一位名叫章青的文官所写的《谏君策》。
她的书房中亦藏有此书,只是书中言论并非她所喜,故而她只潦草翻看了几页,并未细读。
谏君策一文并不难读,字句简练,词义通达。因皇帝再三叮嘱,二公主此前疏于课业,读起书来恐有些吃力,元修白便特意挑了这一卷极易通读的谏文来。一来,能帮着二公主树立几分信心,二来,也好为往后的课业铺些基础。
他端起书来,逐字逐句地耐心讲解,薛筠意专注听着,时不时在书上做些注释。
这元修白确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