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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翌日。

因昨夜折腾得有些晚,薛筠意睡到辰时才悠悠转醒。墨楹叩门进来,道赵员外夫妇一大早便出门做活去了,临走前特地命婢女把饭食送了过来,让他们在客房里自行用饭。

如此,几人倒是自在不少,用过饭后,薛筠意便让邬琅推着她出去走走。

在外头转了一个多时辰,回到赵宅时,已是快晌午,薛筠意想着方才在街上所见之景,眉头越皱越深。这虫丰县哪里还有半分书中所描绘的美景,街上一片萧条,人丁零落,有门路做营生的,早都跑到别处去了,只剩那些祖祖辈辈都靠着这方水土为生的采蚌女们,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做着采蚌的辛苦活计,只为能采得上等的珍珠,交由州府,献与宫中贵人。

而这所谓的贵人,自然是她那娇纵任性的皇妹,皇帝捧在手心里疼宠的二公主,薛清芷了。

凝华宫中珍珠无数,便是拿来当作鹅卵石铺路,都绰绰有余,皇帝为博爱女一笑,只需随口赐下一道圣旨,无需费任何力气,又哪里会知晓采蚌女们的辛酸苦楚?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后院,阿珠正蹲在客房门口的石阶上拿着草杆画画,听见轮椅声响,她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迎上前去。

看见阿珠,薛筠意心头的阴霾才消散了几分,她弯起眼睛,温柔问道:“阿珠怎么过来了?”

“姐姐去哪啦?阿珠等了姐姐好久,想要姐姐陪阿珠玩。”

阿珠飞快地比划着,忽然,她不知看见了什么,手指顿住,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邬琅看。

夏衣料子轻薄,掩不住少年颈边那一片暧昧的红痕。偏他眉眼清冷,一副淡漠寡欲的模样,殊不知那痕迹已经过分明显,再加之他本就生得白,日光映照下,更如盛放的红梅般,实在惹人注目。

阿珠眨眨眼,悄悄朝她比划:“姐姐,哥哥是不是很听你的话呀?”

薛筠意愣了下,不由失笑道:“阿珠为何这样问?”

阿珠抿着嘴巴笑。

“哥哥一看就很听话。姐姐是不是可以随便亲哥哥,哥哥都不会反抗的?”

薛筠意连忙握住阿珠还要继续比划的手,“阿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不可以问这些。”

阿珠蔫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跑到邬琅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躲到一旁的树荫下。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呀?”

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很大,天真又纯澈。

邬琅回头看了眼薛筠意,见她没有叫他回来的意思,才蹲下身来,和阿珠说话。

“嗯。”他顿了顿,低声道,“很喜欢。”

“那……是不是姐姐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呀?”

阿珠看着他颈边醒目的吮.痕,很是好奇,她就从来没有在爹爹脖子上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呢。只有娘亲身上才会有。红红的,像草莓果儿。

那样温柔的姐姐……也会欺负人么?

察觉到阿珠的目光,邬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阿珠年纪还小,他不想教坏了阿珠,只得用力紧了紧衣襟,然后才小声答:“是。什么都可以。”

阿珠有些羡慕,“哥哥,你好幸福哦。”

邬琅微怔,却见阿珠忽然伸手指了指薛筠意,比划道:“哥哥,其实姐姐的腿不能走路吧?”

邬琅心头一跳,阿珠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阿珠知道,姐姐是不是怕别人笑话她,所以才假装只是扭伤了脚?阿珠不会笑话姐姐的,阿珠是哑巴,阿珠和姐姐一样,都是有残缺的人。”

小姑娘比划得认真,邬琅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向来不善言谈,也就只有在床上时,才会着意多说些调.情讨宠的话讨薛筠意欢心。望着小姑娘明澈真挚的眼睛,他一时无言,只能从衣袖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阿珠,又指了指她的喉咙。

阿珠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以为是糖块,便随手放进了嘴巴里,哪知入口却是苦的,她皱着小脸想吐出来,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阿珠怔了下,试探着咳嗽了几声,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十分粗哑,但确确实实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哥哥……这、是、什么?”

阿珠这辈子第一次说话,只觉如同在梦里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覆羊丸。含在舌|根,能短暂发声。”邬琅解释道。

这药丸早在他初见阿珠那晚就做好了,只是阿珠的病是娘胎里带的,终究无法彻底治愈,覆羊丸虽然有效,但也只能让她偶尔说几句话,一日最多只能用一粒,否则便会伤身。

他怕阿珠知道后会更加难过,本不打算给她的,可方才阿珠那番话,实在让他无法再袖手旁观,哪怕只能说几句话,于阿珠而言,应当也是欢喜的吧。

薛筠意看着邬琅蹲在树荫下耐心地与阿珠说话,不由弯了弯唇,想不到阿琅一向沉默寡言,倒是挺会哄小孩子的。

正这般想着,阿珠却忽然转头朝她跑了过来,大声喊了好几声姐姐,刚从街上回来的赵员外和柳氏听见这声音,一时都怔住了,好半晌,夫妻俩才缓过神,急急忙忙地往后院跑。

“爹爹,娘亲。”阿珠脆生生地喊了句。

闻声,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眼角立时便淌下了泪来,柳氏早就红了眼睛,夫妻俩紧紧将阿珠抱在怀里,喃喃道:“好孩子,再叫几声,多叫几声。”

阿珠却犹豫了,用手指比划道:“哥哥说,这药只能让阿珠说几句话,阿珠怕今日说完了,明日就不能说了。”

赵员外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感激地看向邬琅:“这位公子,是你治好了我家阿珠吗?”

邬琅摇头,将覆羊丸之事简短对夫妻二人说了,又从怀里取出药盒,将剩下的药一并给了阿珠。

“此为痼疾,不可根治,我医术不精,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让阿珠勉强说几句话。”

“够了,足够了。”

赵员外激动不已,拉着柳氏就要跪下向邬琅道谢,于他而言,这辈子能听见阿珠开口唤他一声爹爹,已经是女娲娘娘显灵了。

邬琅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及时伸手,将夫妻二人扶了起来。

“员外不必客气,这两日我们也受了员外不少恩惠,也算是礼尚往来。”

饶是她如此说,夫妻二人还是坚持要设宴答谢邬琅,邬琅不安地躲在薛筠意身后,垂着眼,沉默不语。

柳氏见状,便转向薛筠意道:“云小姐就别与我们客气了,听墨姑娘说,您打算明日便动身,正该好好摆一桌宴,就当是给您饯行了。”

几番推辞无果,薛筠意只得答应下来。只是这本就不是她的功劳,可柳氏似乎是瞧出了邬琅只听她的话,索性一门心思都扑在她身上,反复询问了好几遍她可有荤腥上的忌口,她好着人去采买食材。

薛筠意实在觉得受之有愧。

回到客房,邬琅体贴地为她端来茶水,她默了默,轻声问道:“阿珠之事,分明都是你的功劳,方才柳氏要设宴谢你,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奴的功劳便是主人的功劳,他们答谢您,也是一样的。”

薛筠意哑口无言,半晌,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琅的医术越来越精进了。”

小狗需要夸奖,这一点她一直牢牢记着。

得了她的夸赞,少年眼里果然有了几分神采,他温顺地在她裙边跪下,低声道:“多谢主人夸奖。”

薛筠意的目光落在他修长脖颈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往后再不许缠着我要了,叫人看见,不知羞吗。”

少年耳尖泛红,却又往前挪了挪膝,沉默地将衣衫解开,露出满身朱色写就的淫.词艳句。

“您昨夜说不许洗掉,奴便一直留着。这些只有您能看见……请主人检查。”

薛筠意呼吸一滞,谁能想到方才在人前还满脸写着清冷疏离的少年,在她面前却是这副模样,她昨夜是说过这话不错,可那不过是在床笫间调笑他几句罢了,哪里会想到他竟当了真,沐浴时只洗去了脸上的字迹,其余的都仔细地留着。

“真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薛筠意轻声嘟囔了句。

命墨楹去要了些水来,她将棉巾打湿,亲自为邬琅擦洗起身子。不曾想那朱色掺了金粉,极难清洗,不过几下,少年白皙的肌肤就泛起了粉红。

洗小狗还真是件体力活,薛筠意想。

好不容易忙活完,已是傍晚,有婢女来请薛筠意去前院用饭,柳氏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赵员外也将珍藏多年的好酒取了一坛来,很是豪爽地说,今日定要与邬琅不醉不归。

薛筠意瞥了眼垂眸坐在她身旁的少年,默了片刻,还是出声道:“阿琅不能喝酒,我替他与员外喝几盏吧。”

邬琅蓦地抬眸,见薛筠意已经拿过了他面前的酒盅,笑着朝赵员外扬了扬,而后便一饮而尽。

“这几日承蒙员外照顾,这杯酒,我敬您,也敬夫人。”

邬琅抿起唇,不知为何,他分明没有饮酒,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他眼瞧着薛筠意连喝了三盅酒,不免有些担心,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

“您少喝些……”

“无妨。”

姜家人个顶个的酒量好,她随了姜皇后,虽然称不上千杯不醉,但陪赵员外喝上半坛,还是绰绰有余的。

邬琅却紧张得不行,眼见薛筠意面前的酒盅又被赵员外斟满了,他再也坐不住,一把夺过,不由分说便仰头饮尽。

“我、我替小姐喝。”

赵员外愣了下,继而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柳氏心照不宣,很快寻了个由头将酒坛撤了下去,再没提饮酒之事,只一味地劝薛筠意多吃些肉。

这是邬琅头一次喝酒,起初只觉辛辣入喉,之后身上便渐渐难受起来,脑袋晕乎乎的,脸上也泛起了显眼的酡红。

薛筠意很快便注意到了邬琅的异样,她陪着赵员外夫妇又闲谈了几句,便借口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回了客房歇息。

邬琅整个人都有些神智不清了,身上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无,只隐约听见耳边传来薛筠意无奈的轻叹,“酒量这么差,还敢替我挡酒。”

“不想、不想让主人喝醉。会不舒服。”

少年仰起脸,乌眸泛着迷蒙的水光,眼尾绯红一片,看起来实在很好欺负。

薛筠意拿起墨楹送过来的解酒汤,耐心地一匙一匙地喂给他,少年虽然醉得厉害,但还是乖乖跪在她身边,听话地把一整碗解酒汤都喝光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脸上的温度,滚烫极了,瓷白的面庞红艳如血,就连颈间的喉结都透着勾人的薄红。

她忍不住用指背刮了刮,“真是没用的小狗,只一盅便醉了。”

“小狗有用的……”

少年慌忙出声辩解,嗓音颤动之处被她捏在指尖,很轻很轻地掐了下,他脊背骤然弓紧,却顺从地将下颌抬得更高,失神的眸子里潋滟着她的倒影。

“喝了酒之后,用起来会更舒服的……您要试试吗?”

第62章

“又在胡言乱语了,真是醉得不轻。”作为惩罚,薛筠意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求您了……不是没用的小狗,不是的。”

许是酒意壮人胆,少年竟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腕,哀哀地望着她,让她用力些,再用力些,不必对他有任何怜惜。

薛筠意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侧的床褥。邬琅迟钝地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尽全身力气跪上了床榻,然后乖乖地背过身去。

薛筠意从背后抱住他,很容易就摸寻到了他腰间的系带,随手扯开。单薄的夏衣褪落堆叠,一截勾人的细腰,无声在她臂弯间轻颤。她将下颌抵上他的肩窝,手掌轻柔握住,怀里的人猛然一颤,她温声安抚:“今夜换一种方式,好不好?”

他醉得厉害,她不想让他太累。

邬琅软绵绵地倚靠在她怀里,无意识地应了声好。

他是主人的。

主人想如何便如何。

酒意上涌,脑海中混沌一片,他无意识地低头,才惊觉薛筠意正在做什么,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急急抓住了薛筠意的手。

“您、您别碰……脏……”

那双温柔干净的手,怎么可以触碰那样下.贱肮脏的地方。

“不脏的。我说过,阿琅一点都不脏。”

薛筠意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畔,他浑身僵住,无助而绝望地看着她白皙指尖上晶亮的水痕,喃喃地重复着:“求您了……”

“阿琅要不听话了吗?”

少年拼命摇头,颤颤地松开了手,心里却恐慌得厉害,那地方,从来都只配被鞋底踩,被烛油烫,或是被鞭子教训,哪里配得上这般温柔的对待。

“若是听话,往后便再不许喝酒。一滴都不许碰。”说话间,薛筠意闻到他唇边淡淡的酒气,不由眉心轻蹙。

“是……奴记下了。”

邬琅说完,便认命般闭上眼,死死咬着唇,年轻蓬勃的身体,支撑了许久才终于要败下阵来,他只能低着声祈求:“主人……”

薛筠意吻了下他的唇角,“唤筠筠。”

总是唤主人,她也听腻了。

“不、不可以……”

他绷着仅存的最后一分理智,呢喃着摇头,不可以对殿下如此不敬。

薛筠意顿了顿,柔声哄他:“那唤声别的。”

少年乌眸失焦,鸦睫上蒙着潮湿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用力抠着床褥,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动了动唇,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哑着声,低低唤了句。

“姐姐……”

许是这个称呼还算让她满意,话音将落,少年脖颈猛然高扬,薛筠意仍旧抱着他,任由斑驳的脏污染上他的下颌,鼻梁,甚至有一些,还粘腻地挂在他浓密的鸦睫上。

她掌握得很好,并没有弄脏床褥和枕头。

少年清隽的面颊上却无意识地淌下了几滴眼泪。

唔……好脏。

好脏的小狗。

邬琅想。

他本能地想起身下床,却被薛筠意拽回了怀中,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摆弄,像一只听话的布娃娃。

薛筠意用雪白的绢帕耐心地把她的小狗清理干净,少年靠着她的臂弯,闻到她身上令他安心的香味,不知不觉,竟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邬琅醒来时,只觉头痛得厉害,身旁的床褥空荡荡的,他呆怔了一瞬,才慢慢清醒过来,慌忙找寻起薛筠意的身影。

“醒了?”薛筠意正坐在铜镜前由墨楹梳妆,“醒了便快些收拾,今日还要赶路呢。”

邬琅急忙穿好衣裳,匆匆将自己拾掇干净,而后便跪在了薛筠意脚边,低头告罪。

“对不起,奴起迟了,未能服侍……服侍小姐,求小姐宽恕。”

薛筠意含笑瞥他一眼:“往后还喝不喝酒了?”

邬琅用力摇头,想起昨夜种种,他不由难堪地攥紧了衣袖,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只饮了一盅就醉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阿珠早早便和赵员外夫妇等在门口,赵员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墨楹手中,里面装了好些银子,还有柳氏亲手做的干粮和几瓶治扭伤的药膏。

“姑娘路上辛苦,该多些盘缠傍身。”

夫妻俩再三劝说,薛筠意还是坚持没收那些银子,只让墨楹留下了干粮和药膏。

“员外与夫人都是心善之人,有幸结识二位,也算是缘分一场。听阿珠说,员外很喜欢赏画,若员外不嫌弃,就请收下这幅画罢。”薛筠意示意墨楹将卷好的画纸递上前,含笑说道,“我在家中时,也爱钻研些书画之道,只是画技不精,还望员外莫要笑话。”

赵员外双手连忙接过,“我怎会笑话姑娘,姑娘肯赠笔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珠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她着实舍不得薛筠意离开,可爹爹和娘亲告诉她,姐姐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珠闷闷不乐了好半晌,眼见薛筠意这便要走了,她急忙从药盒里取出一粒覆羊丸放入口中,飞快地跑过去扯住了邬琅的衣袖。

“哥哥既然能让阿珠开口说话,也一定能让姐姐下地走路吧?”阿珠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道。

邬琅怔了下,在阿珠面前蹲下身来,低声告诉她:“……会的。”

那针灸之法,他已经研究得透彻,只是薛筠意所中之毒已经深入骨髓,寻常针灸怕是无用,不仅得用特制的银针,还需在特殊的药汁里浸泡数日,再施于穴位,方能见效。且那药汁药性凶猛,万一哪一步出了差错,轻则令她的双腿再次失去知觉,重则筋脉彻底堵塞淤结,再无医好的可能。

是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着,该如何将此法的风险降至最低,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他还不敢擅自在薛筠意身上施针。

阿珠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伸出小拇指要邬琅和她拉钩保证,“哥哥不许骗阿珠。”

“阿珠在和哥哥说什么?怎么还不许我听呀。”

薛筠意笑着朝阿珠望过来,顺手将一对翡翠耳坠子塞进阿珠手中,“这是姐姐送阿珠的礼物,等阿珠再长大些,扎了耳洞,就可以戴上了。”

阿珠得了礼物很是欢喜,可比起礼物,她显然更在意薛筠意。

“姐姐以后还会回来看阿珠吗?”

小姑娘满脸希冀,薛筠意默了默,不忍心让她失望,便温声道:“会再见的。”

赵员外走过来扯住了女儿的手,阿珠抿起唇,眼巴巴地看着薛筠意被邬琅背起来,登上了门口的马车。

马蹄踏过青石路,尘土飞扬,迷了阿珠的眼睛。

赵员外和柳氏眼眶也泛了红,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夫妻俩才关上大门,回到院中。

“难为云小姐,竟还亲自作了幅画作为谢礼……”

赵员外感叹着,随手将画纸展开,待他看清纸上墨迹,话音却生生顿住,他怔愣一瞬,不顾柳氏诧异的眼光,急急冲向书房。

柳氏不明就里地跟了过去,桌案上,长卷铺展,柳氏虽不懂画,但也认得出,画中所作之景,与丈夫平日里最爱的那一幅《雁归图》一模一样。

赵员外的眼睛几乎要长在那画上。这画上的景致虽然相同,但其中技法,显然比他收藏的那些赝品要强出千百倍,尤其那一片芦苇画得最好,真真是栩栩如生,好似正随着秋风,在他眼前摇曳轻荡一般。

再细看时,却见画卷末尾的落款处,赫然写着一行清秀小字。

“癸丑年季夏薛筠意赠友人赵鹏程”。

赵员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赏玩过无数《雁归图》的仿品,自然认得薛筠意正是当今长公主名讳。巨大的震惊涌上心头,赵员外久久不能回神,直至柳氏担心地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赵员外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紧紧握住柳氏的手,激动地喃喃道:“女娲娘娘显灵了……”

*

出了虫丰县,再往西北去,便是令州地界。

连着赶了三四日的路,这日,薛筠意一行人总算是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顺利地进了柊余县。

说起来,这里正是林相的老家。她本打算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待明日再去林相家中拜访,不曾想才进城门,就遇上了一桩倒霉事。

墨楹将马车停在街角,熟练地接过邬琅递来的包袱,正站在一旁等着薛筠意下车呢,身后不知从哪儿忽然蹿出来个毛头小贼,重重地撞了她一下。

墨楹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那小贼趁机一把夺了包袱,顺手还薅去了她腰间的钱袋,拔腿便跑,墨楹连忙起身追上去,可那小贼早钻进了夜色之中,瞧不见踪影了。

墨楹气得直跺脚,“小姐,有贼!他偷了咱们的盘缠!”

这一路上,住宿吃饭之类的琐事一直都是墨楹来办的,所以薛筠意便把盘缠都交给了她来保管。她将大头都用衣裳裹着藏进了包袱里,只另取了些碎银放在贴身的钱袋,哪知竟全被这小贼给偷了去。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今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该怎么住店?

墨楹既气恼那小贼的无耻,又恼恨自己怎么就没多留个心眼,将盘缠分开来放。

薛筠意对此倒是早有防备,所以特地留了两支值钱的翡翠簪在外头,一直戴在发间,若有意外,便可拿来当些银钱,作救急之用。

可眼下这时辰,当铺早都关了门,便是有再多值钱的物件,也无处可当。无法,薛筠意只能让墨楹一路打听着往林相家中去,看看能不能先借宿一晚,待明日当铺开门,再另作打算。

“林老先生……可是那位从京都回来的林晔林大人?”巷子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热心肠地给薛筠意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里头,挂着灯笼的那户就是。林老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哩!不知姑娘,是林老先生的什么人?”

薛筠意笑道:“我是林老先生的学生,正巧今日路过此地,便来探望恩师。”

老太太了然,笑着摆摆手,“去罢,去罢。”

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一路来到巷子深处,寻到林家旧宅前,墨楹上前叩响了大门,不多时,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林相披着件粗糙旧衣,手中提着灯笼,警惕地朝门外看去,薛筠意及时出声道:“先生,是我。”

林相心头一震,忙步上台阶,走到近前细瞧,见来人竟真是长公主,顿时惊骇不小,慌忙侧过身让她先进院子里说话。

引着薛筠意进了书房,又将门窗都仔细关好,林相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担忧地望着薛筠意,压低声音道,“前日贺寒山将军才来我家中走了一趟,说殿下擅自离宫,意图联合姜家谋反,他奉陛下之命带兵追捕,他还再三叮嘱我,如果见到殿下,务必立刻传信告知于他。”

薛筠意心头跳了跳,没想到贺寒山的动作还挺快,竟这么快就追到令州来了。她默了片刻,将皇帝毒害皇后一事简短地对林相说了一遍,连同日后的打算,也一并告知了林相。

林相听罢,眉头紧锁。以前他只知皇帝昏庸,如今方知皇帝是何等残暴,连自己的发妻也下得去手。他欣慰于薛筠意能有如此勇气,却也着实替她担心。

林相默然良久,叹了口气道:“我瞧着贺家军昨日出了城,继续往北去了。殿下且在我这里安心住上几日,之后改道昀州水路,应当还能赶在他们前头。”

林相说着,便匆匆回屋将妻子叫了起来,让她给薛筠意一行人安排房间。

林相的妻子出身令州徐家,早些年也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如今徐氏虽已年老,但身上却仍旧带着年轻时那股端庄秀雅的气质,见了薛筠意,她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而后便微笑着领她往后院去。

“这宅子里只我们夫妻二人住着,殿下不必拘束,自便就是。”

林相走在徐氏身旁,此时正盯着邬琅打量,墨楹他自是认得的,可这少年他却从未见过,犹豫半晌,他终是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位是……”

闻言,邬琅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薛筠意会如何向林相交代他的身份,沉默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心里却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他叫邬琅。”背上传来薛筠意温柔的声音,“他医术很好,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的身子。”

唔……

不是「奴隶」,也不是「侍宠」。而是邬琅,他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名字。

邬琅悄悄抿紧了唇。

林相了然,原来是京都邬家的人,想来多少学来了几分邬夫人当年的本事,否则长公主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

当夜,几人便在徐氏挑的两间客房里住了下来。

薛筠意思量着贺寒山的事,夜里睡得并不怎么踏实。翌日晨起,墨楹连早饭都没吃,匆忙过来禀了句话,就拎着佩剑往街上去了,说今日一定要抓到那偷盘缠的小贼,好好教训他一顿。

薛筠意本想让她顺路去一趟当铺,把那两支翡翠簪子当了,可墨楹拍着胸脯保证,区区一个毛头小贼,她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把人拿下,让薛筠意安心等她的好消息就是。

墨楹走后没多久,徐氏便端来了饭菜,夏日闷热,几人便将就着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了饭。

徐氏和林相皆上了年纪,做起活来多少有些费力,邬琅便沉默地挽起了袖子,帮着徐氏收拾碗筷,做些厨房里的活计。

徐氏笑着道了谢,又问邬琅可否愿意陪她去一趟街上的医馆。林相的咳疾是老毛病了,郎中给开的方子里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味药材,真按着方子抓一圈药下来,她自个儿着实有些拿不动。

邬琅用眼神询问薛筠意的意思,薛筠意温声道:“陪师娘去吧。”

两人走后,小院里便只剩下她与林相二人。林相关切地问起她这一路过来,可有遇到什么危险,薛筠意摇头,只将她在云州的所见所闻细细对林相说了。

“……我自诩读书万卷,也承蒙先生夸赞一句学识渊博,可出了宫才知,这世间有许多事、许多道理,是在宫中看不见,学不到的。”薛筠意眼眸暗了暗,“只一个云州,我便见过了太多百姓的辛苦,可见这些年,皇帝在其位,却根本未尽君主之责。”

林相闻言,很是欣慰,“殿下能有此体悟,也不枉走了这么一遭。”

提起政事,两人不知不觉便聊得忘了时辰,直至听见门口传来徐氏的脚步声,才惊觉竟然已经过了晌午了。

徐氏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薛筠意不由问道:“师娘,邬琅呢?他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徐氏笑道:“殿下莫要担心,邬公子是做活去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做活?

薛筠意愈发疑惑了。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跑出去做活?

见徐氏已经进了厨房,薛筠意也不好多问,只得耐心地等着。

快傍晚时,邬琅果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替徐氏取来的药材,薛筠意蓦地坐直了身子,担忧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待少年走到近前,她才发现他出了好些的汗,几缕碎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原本干净修长的手指也弄得脏兮兮的,不知沾上了什么,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先将药材给徐氏送了过去,然后便快步走到薛筠意面前屈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吊铜板,双手恭敬地捧到她面前。

薛筠意怔了怔,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疑惑。

“这是……”

“奴今日陪师娘去医馆拿药时,正巧听见那医馆掌柜与人抱怨,说店里的伙计生了病,起不得身做活,没人帮衬他,只他一人,日日都忙得焦头烂额。他见奴懂些医理,便留奴帮他做几日工,答允每日给奴一吊钱的工钱。”

“奴、奴可以赚钱养您的。”少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脸望着她,“丢了盘缠不要紧的,主人不要为这件事烦心好不好?您昨夜都没睡好……”

说罢,怕薛筠意不相信似的,他又慌忙保证:“奴一文钱都不会私留的,全都给您。奴发誓。”

第63章

铜钱烤得发烫,沾了些少年掌心里的汗,沉甸甸的。这是他劳累了一整日得来的工钱,却一文不剩地,全部交给了她。

薛筠意拿出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去鬓边的湿汗。

“累坏了吧?”

邬琅摇头,“奴不累的。奴也想多赚一点……好补贴家用。”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他的耳根不由悄悄地泛了红,浓密的鸦睫也垂了下去,不敢去看薛筠意的眼睛。

薛筠意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脸,“阿琅越来越厉害了。”

她随手扯下几枚铜板塞给他,温声道:“如今天热,别苦着自己。明日做活累了,记得给自己买碗绿豆汤喝。”

“多谢主人赏。”

分明是他自己赚来的铜板,经了薛筠意的手,却仿佛变成了什么宝贝一般,少年欢喜地双手接过,仔细收进怀里,这才站起身来,低声道:“奴背您回房歇息吧。”

此时,长街上。

墨楹已经在街角蹲了快一整天。

她蹲守的位置视野极佳,这柊余县巴掌大点的地方,墨楹十分笃定,无论那小贼从哪里冒出来,她都能一眼认出。

约莫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生得跟瘦猴一样,头上扎了条青色绑带。

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天色渐暗,墨楹撑着眼皮哈欠连天。终于,就在她心灰意冷打算明日再来的时候,对面巷子里鬼鬼祟祟钻出道熟悉身影。

墨楹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之中,借着夜色遮掩,一路跟在那小贼身后。

兜兜转转绕过长街,只见一弯清亮亮的河边,停着好几艘华美的画舫,后头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阁楼,灯笼高悬,映得满楼上下亮堂如白昼,竟是另有一番天地。

那阁楼上悬着一方牌匾,上书“春杏楼”三个大字,墨楹眼睁睁瞧着那小贼混在一群大人之中溜了进去,气得胸口好一阵起伏,好啊,小东西年纪不大,倒是学会了一身“好本事”。

她当即便气冲冲地迈步跟了过去,好在这春杏楼并没有女子不许进的规矩,门口的侍童还满脸堆笑地问她可是头一回来,需不需要他举荐几位合适的公子服侍。

墨楹一把推开侍童,带着满腔怒火,尾随着那小贼进了正堂,他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处了,对这春杏楼熟悉得很,轻车熟路地摸上了二楼,叩响了一间雅间的门。

“进来。”一道妩媚的女子声音自门内传出。

墨楹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小贼的背影,心里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才十岁出头,就学会了偷银子来嫖,日后长大了,天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屏息立在门边,只等那小贼出来便动手将他擒住,等了半晌不见他出来,倒是听见屋里的女子惊讶地开口:“八千两银票,你从哪儿得来的?”

“……你甭管,不是说只要我凑够八千两,就可以给我姐姐赎身么。”小贼瓮声瓮气道。

墨楹微怔。

却听那女子讥讽地笑了声,“那只是我被你闹得心烦,随口一句玩笑打发你罢了。你姐姐如今可是我们春杏楼里的头牌,哪能轻易就让你给赎了身去?更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哪里能弄来这么多钱。莫不是偷的罢?我看还是请官府的人来仔细查一查为好……”

“你、你骗人!”小贼气得发抖,“明明说好的,八千两,就让姐姐回家的……”

“张栋,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女子声音冷了下来,衣袖一拂,就要唤人进来,“来人,把这个偷东西的贼给我关进柴房,明日禀了官府,好生审问。偷盗财物可是重罪。最好是给他打死在牢里头,往后,我这耳根子呀,也就能清净了。”

“你……”

墨楹再听不下去,一脚蹬开房门,雪亮的剑尖直直抵上老鸨的喉咙。

“是你亲口答应的,八千两就放人,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骗一个小孩子?”

老鸨被这突然闯进屋里的瘦小姑娘吓得脸上血色尽失,颤巍巍地举起手,“女侠饶命,我、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张栋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如何能不认得墨楹,那八千两银票,便是从她身上抢来的,他本打算今日赎了姐姐出去,再寻个机会把剩下的银两和包袱悄悄地还给她,不曾想她竟跟着他,寻到这地方来了。

墨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此刻她心里也纠结得很,几番挣扎,她还是觉得眼下这老鸨要更可气一些,于是便心一狠,把剑尖又往前送了送,冷哼一声道:“我只说一遍,收了银票,拿卖身契过来,放人。”

血珠涌了出来,老鸨双腿发软,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急急喊来她的心腹丫头,叫她把张清兰的卖身契拿过来。

一纸卖身契颤抖着塞进张栋手中,不多时,才从客人怀里下来的张清兰也被带了过来,墨楹示意张栋带人先走,估摸着姐弟俩差不多走远了,她才收了剑,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墨楹蔫头耷脑地走在街上,心里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她本来可以讨回他们的盘缠的,可是、可是……

也不知殿下会不会怪罪她。她真的是个很蠢很蠢的婢女,一点都不机灵。

“姑娘……”

一道怯怯的声音自路旁响起,墨楹脚步微顿,扭头望去,见张清兰正牵着张栋站在树下,不安地望着她。

“我都听栋儿说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对,我替栋儿向姑娘道歉。”张清兰跪了下来,一双美眸泪盈盈的,“姑娘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还给姑娘,至于那八千两银子……我、我们会还上的,求姑娘宽限我们一点时间。”

墨楹别过头去,“你可别跪我,我只是个替主子办事的奴婢,你弟弟偷的是我家小姐的盘缠,为着这事儿,我家小姐可是差点露宿街头。”

张栋揪着衣角,闷声道:“那你方才为何还要帮我。”

“因为我傻行不行?”

墨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栋立马垂下了脑袋不敢看她,也不知就这么一点胆子,昨日是怎么敢在大街上抢东西的。

张清兰好说歹说,总算是哄着墨楹松了口,答应跟他们回家去取包袱。

一路上,张清兰抽抽噎噎地对她说了春杏楼的事,原来这令州,最出名的便是这等勾栏之地,当年皇帝甫一登基,便以莫须有的罪名贬黜了不少臣子,其中不乏京中的世家大族,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寒州,女眷则贬为奴籍,辗转卖入青楼。

娇滴滴的官家小姐,身段容貌自然不是寻常妓子可比的,便有精明的生意人,着意将那些罪奴都搜罗到了令州来,久而久之,民间便有了“见得令州女,再无有情郎”的传闻。

墨楹听得心里一阵唏嘘。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包袱走在街上,想起方才张清兰哭着求她不要把她弟弟送去官府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林宅,她蔫头耷脑地敲响了薛筠意的房门,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

薛筠意惊讶地朝她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奴婢有罪,擅自做主,舍了八千两银子出去,请小姐降罪。”墨楹闷声道。

邬琅正跪在一旁替薛筠意按摩,闻声,不由动作微顿。

薛筠意蹙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墨楹便低着头,把张清兰姐弟俩的事一五一十地对薛筠意说了。

“……奴婢见那老鸨实在太欺负人,一时心软,就、就没狠下心,把那八千两银子要回来。”

薛筠意眉心紧蹙,她倒并不在乎那八千两银子,能替张清兰赎身,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这银子舍了便舍了,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墨楹所说的皇帝将官家女贬为奴婢一事。

怪不得如今朝中,除了先帝身边的那些老臣,都是些靠着阿谀奉承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新面孔。

可即使皇帝想清理朝野,也不该用如此狠厉的法子,他究竟知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的命运因此而翻天覆地。

薛筠意慢慢攥紧了拳。她想,她要快些到寒州去,能早一日是一日,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根本就不配坐在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上。

她没指责墨楹什么,只是吩咐她将包袱都收拾好,后日便动身。

翌日。

林相得知薛筠意这般急着走,不免有些担心,往昀州去的客船要七日才来一趟,眼下还没到日子,她只能坐马车离开。

薛筠意已经想好了,贺家军队伍庞大,势必要走官道,只要顺利出了城,她便弃了马车,骑马往林间小路去。如此一来,既抄了近路,又能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路上要辛苦些罢了。

心下主意已定,她便命墨楹再去买一匹健壮些的马来。

邬琅照旧去了医馆做活,一是他既已答应了那掌柜,总不好只做一天就撂了挑子不干,二是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能赚一点是一点,说不定哪天,这点铜板就能派上用场,帮殿下个大忙呢。

这一忙活,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他揣着热乎乎的铜板走出医馆的门,想起昨日薛筠意夸奖他时唇角的温柔笑意,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想快些回到殿下身边。

见路边坐着个卖绿豆汤的汉子,邬琅犹豫了下,取出昨日薛筠意赏他的那几个铜板,让那汉子打一碗甜汤来,想着端回去给薛筠意喝。

余光不经意一瞥,却见一旁的面馆门口,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贺寒山。

邬琅瞬间屏住了呼吸,好在贺寒山正与对面的男子说话,眼下并未注意到他。

“……看来舅舅,是铁了心地要偏帮着长公主了?”男人声线冷沉,显然蕴着怒意。

林奕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细面吃了个干净,胡乱抹了把嘴,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贺寒山叹了口气。

“外甥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舅跟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你抓到了长公主,把她带回陛下面前,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你一向聪明,不会连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贺寒山冷冷道:“此事与陛下无关。”

林奕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公主是能成大事的人,京都早晚是要变天的。咱们都得早做打算。”

后面的话,邬琅便听不真切了。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旁的窄巷,绕了好一段远路,回到林宅。进了房门,他匆忙将绿豆汤搁在桌上,便快步走到薛筠意身边,将贺寒山还在柊余县一事说了。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

贺寒山向来心机深沉,怕是笃定了她若是路过此地一定会来探望林相,所以表面上假意离开,实则却一直留在这巷子附近蹲守。

“主人,咱们明日还能离开这儿吗?要不……再待几日,听听动静,再作打算?”邬琅担忧地问道。

薛筠意却摇头,“明日必须走。”

再拖下去,只会更难脱身。

她思量半晌,唤来墨楹,让她从后门出去,寻家兵器铺子,买些结实的弓箭来。

墨楹听了她的吩咐,便知许是要出大事,她不敢怠慢,趁着天还未黑,急急忙忙地出了林宅,不多时,便将薛筠意要的东西买了回来。

“今夜都早点歇息。明日天一亮咱们就走。”

“是。”

寅时末,天刚蒙蒙亮,几人便悄无声息地离了林宅。墨楹赶着马车往街上去,一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虽然时辰尚早,但路边已经有不少卖早点的摊贩推着木车在忙活了。

晨曦笼罩下的小城,一派宁静祥和,薛筠意的心却始终悬着。

果然,才出了巷子没多远,她便听见了一阵沉重急促的马蹄声。

贺寒山带着一队心腹手下,策马穿过并不宽敞的青石路,紧紧跟在她的马车后头。

“筠筠,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男人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沁着被戏耍的愤怒,他自离了京城便一路往北去了景州,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将薛筠意拦下,哪知竟连她的人影都没瞧见,后来见了林奕才知,她竟着意绕了远路,这才让他扑了个空。

还真是只狡猾的小雀儿。

听见贺寒山的声音,墨楹先慌了神,下意识问道:“殿下,怎么办?”

“你只管快些赶车,旁的事不必管。”薛筠意冷静道,“他不敢伤咱们。”

她毕竟是长公主,贺寒山即使要抓人,下手也该有分寸。

正说着话,贺寒山已经策马追了上来,见薛筠意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他眸色阴沉,不顾手下劝阻,掣出腰间佩剑,便用力劈了下去。

身后木板骤然碎裂,一道寒光自肩头掠过,薛筠意敏捷地侧过身,一把将邬琅拖下来,让他钻到木榻底下躲好。

邬琅缩在榻下,心口跳得厉害,他很担心主人,可是他很没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护好自己,不能给主人添乱。手指触碰到装着羽箭的布袋,他拼命摸索着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刀剑碰撞声清脆刺耳。

藏月出鞘,银月般的弯钩缠上贺寒山的剑尖,薛筠意冷眼睨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手腕翻转用力,只几招功夫,那把剑便铮然落了地。

“贺寒山,愿赌服输吧。”她声线冷寒,无一丝惊慌之意,那双清明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好似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贺寒山心头烦躁起来,他还没输,也绝不可能输。

晃神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远,他沉了脸,不顾路旁那些惊慌失措的行人,一面策动马缰,一面夺过身旁部下手中的弓箭,对准薛筠意便射了出去。

部下大惊失色。

“将军不可!”

他们是奉陛下之命来带长公主回宫不假,可陛下没说要带一具尸体回去啊!

三箭连发,歪歪扭扭地扎在轿身上,薛筠意堪堪避开,心头大骇,贺寒山怕不是疯了,方才这几箭,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抓起手边的木弓,薛筠意朝榻下伸出手,低声:“箭。”

邬琅立刻捧上箭袋,羽箭搭上弓弦,稳稳射在贺寒山面前的石地上,这便是警告之意了。

哪知贺寒山竟疯魔了一般,重又挽起弓来,双目赤红地盯着她,恰这时,小巷里忽然蹿出一道瘦小身影,墨楹怔愣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喊道:“张栋!”

行人们仓皇逃窜,街上一片混乱。

瘦小的男孩不要命般地拦在贺寒山面前,双手用力地抱住了马腿。

马儿扬蹄嘶鸣,停在原地,贺寒山恼怒地瞪着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贱民,发狠般扯了下马缰,马蹄从男孩瘦弱的手臂中挣脱,狠狠踏碎他的胸膛。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薛筠意的马车已经行至长街尽头,远远地将贺寒山甩在了身后。

马蹄声沉重,不甘心地追了上来。

只留男孩奄奄一息地躺在石路中央,鲜红的血沫顺着唇角溢出,染红了石缝里的青藓。

薛筠意握着弓箭,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那抹血色,墨楹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马蹄声在她耳边叫嚣,好似踏在她的心脏上,刀绞一样地疼。

明明那小贼昨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缠着她说要跟她学本事,拜她为师父,这样等他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了。

怎么今日就、就……

贺寒山还在紧追不舍,他口中啐了声,狠狠骂了句难听话,若不是那贱民挡路,他早就追上薛筠意了。

越想越不甘心,手中的箭一根根地胡乱射出去,薛筠意忍无可忍,眼眸微微眯起,弓拉成漂亮的满月,箭尖划破空气,在贺家军惊慌失措的喊声中,直直射中了贺寒山的左眼。

街上一时乱作一团。

“将军受伤了!”

“快去寻郎中,快去啊!”

贺寒山死死捂着左眼,血珠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只能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薛筠意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出了城门,马车径自拐入山林,墨楹发狠般赶着马,直至马儿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薛筠意弃了木轿,让邬琅抱她下来,几人坐在溪边休整,各自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半晌,还是薛筠意先开了口。

“莫哭了。”她对墨楹道,“咱们得好好地往前走,才不枉他拼了性命替咱们争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