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说这个李文旭到底是来头,我看他和普通小老板根本没什么区别,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能力去和你抢生意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罗振康向后靠了靠,背部抵在沙发上,淡淡补充:“你忘了,当初他的地产公司刚成立,就敢和罗振华的地产公司抢业务。”
罗振华名下的冠宇置业地产公司,在港城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公司,李文旭和人家去抢,属实是以卵击石。
但李文旭丝毫不惧。
这家名为利和地产的公司,几乎一路都在完成不可能的项目,其发展不可谓不诡异。
罗振康不由自主想起利和地产公司从温行安和许经纬手中贷出上亿巨款的事情。
联合这次抢夺项目的事情,他认为大房的罗宝珠没有这样的能耐,二房的罗振华罗振民两兄弟更加没有这样的能耐,李文旭背后或许是另外的背景与资本。
这个资本似乎与罗家有仇。
会不会是父亲罗冠雄以前的死对头?
罗冠雄在生意场上得罪的人不少,说不定有人瞧着罗冠雄去世,想来四分五裂的罗家插一脚。
罗振康陷入沉思。
不管李文旭背后是谁,被抢项目这笔账还是得好好算一算。
罗振康收回思绪,目光回落到自家妹妹罗明珠身上。
冷声吩咐:“你去让他长长记性。”
不敲打一下,还真认为他是软柿子。
——
七月份,罗宝珠的第四批货从美国运来。
如她所料,电脑很抢手,根本不存在滞销的情况。
内地很多对电脑有需求的单位,也都纷纷南下深城来提货,罗宝珠的电脑公司销量一路高涨,尽管每次货物都会增加一倍的数量,仍旧供不应求。
订单已经接了不少,罗宝珠现在属于倒欠别人货物的状态,只能加紧从国外运货。
在电脑业绩一路攀升的同时,七月底,深城市政府大楼前,一座“孺子牛”大型铜雕竖了起来。
铜雕重4吨,长5.6米,高2米,基座高1.2米,四周围着庄重的花岗岩磨光石片,这是雕塑家潘鹤副教授的新作。
孺子牛又叫做拓荒牛,深城起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改开后搞发展,无数人涌入,不正是在拓荒么。
这尊铜雕后来成为代表着改革、开拓、创新的深城精神的一个标志形象。
若干年后,铜雕一直矗立在深城市府一办的门口。
那些天,最热闹的事情并不是铜雕的竖立,而是美国洛杉矶奥运会拉开开幕。
7月底,第23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美国洛杉矶市举行。
参加本届奥运会的总共有140个国家,7616名运动员,其中女子有1719 人,是历届人数最多的一次。
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共派出353人。
苏联没有参加。
甚至连同其他16个国家以安全问题为由抵制本届奥运会,因为1980年,美国也同样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
这次奥运会上,普拉多射击场的枪声带来了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中国射手许海峰夺得殊荣,突破了中国在奥运会历史上零金牌的纪录。
这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庆。
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沉浸在一片欢乐中的黄鼎明,认为8月份是个吉利的日子,瞧瞧,国家拿了第一块金牌,可不是好日子么,他想借着国家的大运开办一家录像厅。
录像厅就是在一个封闭空间内播放录像带。
至于录像带,是黄鼎明依靠老本行,从港城运过来的盗版。
自从自家儿子回深城之后,他一个人在海南也没什么意思,收拾收拾也赶紧回了深城,待了一阵子发现,还是老家比较适合他,但是整天闲着也不是事。
以前在海南,他能帮助黄俊诚处理一些小作坊的事情,是因为那会儿黄俊诚在海南也找不到其他靠谱的帮手,现在回了深城,黄俊诚多的是相识的人脉,倒是不让他插手了。
不插手就不插手呗,他又不是没门路。
本来他想干回老本行,发现现在大街小巷都是卖盗版磁带的人,他再重新开张,肯定竞争不过。
观察一阵后,发现目前深城最火热的生意是录像厅。
他二话不说租了门面,办起一家录像厅。
录像厅总得有个名字,取什么名字好呢?
黄鼎明思来想去,找到罗宝珠,请罗宝珠赐名。
依着他的想法,当初是罗宝珠提点他卖磁带,从此他的人生才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而且据说罗宝珠现在生意越做越大,连电脑都能卖,他也想借借罗宝珠的好运气。
“你就给取个名字吧,取了名,我立即去定制招牌。”
罗宝珠始料未及。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名字。
“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吧,我觉得挺好挺合适。”
“好,都听罗老板的。”黄鼎明没有任何意见,打了一块“鼎明录像厅”的牌子,挂在门面上。
开业前一天,还特意邀请罗宝珠,“罗老板,你要是有时间,也来咱录像厅看看电影,我肯定不收你费用。”
“现在的电影可好看了,拍的比以前精彩多了,你看过成龙的电影没有?你看过《射雕英雄传》没?都很值得一看,罗老板,你也不能整天忙工作,还得轻松轻松嘛。”
罗宝珠摇手拒绝,“不用了。”
倒不是不喜欢看,主要是全都看过。
尤其是成龙的电影,她情节都能背出来,再去看也就没了新鲜感。
还是专心搞工作吧。
两个月后,港城的问题终于有了最终的结果。
9月26日,中英两国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草签《关于港城问题的联合声明》,确认了中国将在1997年7月1日,对港城恢复行使主权。
这份声明规定港城保持原有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50年不变。
港城将会设立特别行政区,并且享有高度的自治权。
签下声明没几天,国内迎来国庆大阅兵。
这是建国35周年,80岁的邓公亲自检阅三军,群众游行中不知是谁举出了一块标语牌,牌子上写着一句著名的问候,“小平您好”。
这个镜头被摄像师捕捉到,拍了下来,成为经典历史瞬间。
而处在这个时代的罗宝珠听说了内幕,据说标语牌是北京大学的同学制作的。
罗宝珠莫名想起同在北京读书的黄香玲。
想想这女娃去北京求学也有好几年,算算时间,应该快要毕业了吧。
在国庆举国欢腾的时刻,罗宝珠之前规划的服装店悄悄提上日程。
她看中了一个门面,准备打算盘下来,装修一番,做成卖牛仔裤的专卖店。
至于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陶敏静,则被罗宝珠钦定为经理,成了大家伙眼中羡慕的对象。
几个老乡因着难得的国庆假期聚在一起时,邹艳秋不由自主戳了戳杨磊的胳膊肘,“以后敏静就是服装店的经理了,你要对咱们敏静好一点,不然小心她……”
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杨磊听明白了。
他心里不太舒服,面上没显露,只缓缓道:“我的驾照也要马上拿到手了。”
“怎么这么快?”邹艳秋不解,“你这还没满一年呢,怎么就拿到驾照了,我听别人说,学车至少要1到2年才能拿到驾照,你也忒快了点。”
一旁的陶敏静也看向杨磊,试图获得解释。
杨磊没法解释。
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给程婷买了一台索尼的随身听。
自那之后,他能很明显的感受到程鹏让他学车的时间增多,他自个儿也努力,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拿到驾照,这样他就能尽快转到出租车公司,参加工作。
只要参加工作,他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赚回学车的报名费,之后的收入,那就是纯利润。
现在的出租车司机是个非常挣钱的营生,他自认自己还配得上陶敏静。
陶敏静见他没吭声,直接出声询问:“艳秋姐说得对,你怎么比别人更快拿到驾照?”
“可能是程鹏经理看到我是罗老板推荐进来的,特意给了照顾吧。”杨磊想也不想地随便扯了一个谎。
众人也没起疑。
只是纷纷感激罗宝珠的照顾。
陶敏静又问:“那你拿到驾照,是不是有机会把美丹姐那笔赔偿款捎回老家?”
“嗯,是,找个机会就捎回去。”
杨磊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你之后是不是会比较忙,罗老板这么放心将一个服装店交给你打理吗?”
陶敏静还没发话,一旁的邹艳秋先嚷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敏静可厉害了!”
嘴上这样讲,邹艳秋心里却不这样认为。
她始终觉得,罗老板让陶敏静接手服装店,是因为当初陶敏静帮罗老板缝了衣服。
这样的机遇被陶敏静碰见,也就有了后续的发展。
她羡慕陶敏静,也是羡慕这一点,要是当初碰见罗宝珠的人是她,那就好了。
她同样也会缝补衣服,只是没有人家那样的好运气罢了。
“那敏静去了服装店,你们呢,你和红慧怎么办?”成功转移话题的杨磊假装关心问道。
邹艳秋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当然也跟着敏静去服装店啊。”
话音落下,旁边的陶敏静没有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邹艳秋顿时急了。
“不是,敏静,难道我和红慧不能跟着你一起去服装店?”
“难道罗老板只让你一个人去管理服装店吗?”
陶敏静有些为难:“这事我还没有和罗老板商量。”
“那你赶紧和罗老板商量啊,你想想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吧,肯定需要帮手,你就和罗老板直说嘛,说你要两个人过去帮忙,把我和红慧都叫过去,罗老板人很和善,很好说话,而且你亲自去开口,她一定会答应的。”
在邹艳秋的催促下,陶敏静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找个时间与罗老板聊一聊。
忙完门店装修的事情,已经到了12月份。
罗宝珠在办公室接待陶敏静时,还以为她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听对方只是想招两个老乡帮忙,她没犹豫多久,很快答应。
陶敏静是个有主意的人,如果真觉得这两个老乡不适合,陶敏静也不会开这个口。
再说了,既然决定让陶敏静自己放手去经营牛仔裤服装专卖店,也应该给对方一点用人的权利。
这是经营者迟早要经历的事情。
罗宝珠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两人谈完,送走陶敏静,李文杰敲门而入,给罗宝珠送来一笔钱。
一共有11695元。
罗宝珠很是意外:“哪来的钱?”
“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年底的分红。”
经李文杰提醒,罗宝珠终于记起去年自己在深宝安投资了10万元。
投资10万元,一年的分红利和利息是11695元?
罗宝珠接过沉甸甸的分红,笑着道:“我这算不算是最多的分红?”
“不是。”李文杰摇头,“最多的是投资了130万的。”
“居然有人投了130万?”罗宝珠咋舌。
谁这么财大气粗?
“是大坑村的村民。”
83年以前,大坑村的村民居住在大亚湾畔,村子里百十口人,靠着打鱼种稻为生。
人均收入只有几十块钱。
83年,国家要修建大亚湾核电站,大坑村的村民得迁到王母墟的大坑新村。
大坑村的村民们从此收起渔网,住进了国家给他们盖好的二层小楼,而且国家还给了他们几百万元的移民安置费和土地补偿费。
恰逢宝安县投资公司成立,到处宣传,村里一共拿出130万投进去。
当时还有人心里不舒服呢,今年得到分红,个个都笑开了花。
“原来如此。”听闻这种大家集体赚到钱的好消息,罗宝珠也很开心。
她视线落在手中的分红上。
突然从里面抽出一半,递给李文杰:“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
深城某个角落,一间狭窄的简陋房租房里。
章丽娟撑着圆滚滚沉重的肚子起身,走向被敲得邦邦响的破旧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送信的邮递员。
邮递员将一件信封交给她,确认她签收之后,二话不说走了,忙着去送下一家。
章丽娟合上门,捏着厚厚的信封发愣。
谁会给她寄信呢?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家里人联系,家人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处,谁会在这个时刻给她写信?
抱着疑惑,章丽娟拆开信封。
里面露出整整齐齐一叠人民币。
数了数,足足有五千。
刚开始,章丽娟还以为这笔巨款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亲爹寄过来的,心里的恨意稍微淡了些。
直到她从信封里发现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简单写着一句话:这是当初辞退你的补偿。
章丽娟前半生只被一个人辞退过。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孩子爹寄过来的抚养费,这是罗宝珠寄给她的补偿金。
可是她早都从南园宾馆离开,甚至已经重新入职别的宾馆,罗宝珠居然还补给她补偿金。
什么补偿金,不过是可怜她一个人在外面大着肚子没人照顾而已。
章丽娟觉得这是同情。
她把这笔巨款重新塞进信封,往桌上一扔,面上满是倔强的表情,眼泪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躲在外面的这段日子,她一个人思考过很多。
她想着孩子爹会过来找到她,想着母亲会过来找到她,想着那帮亲戚会过来找到她。
后来他们都没来。
好像真的把她忘记了。
没料到最后是罗宝珠找到了她,还给她准备了一笔巨款。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预产期的时候送来。
大概是知道她快要生孩子,以后养孩子也得很大一笔开销吧。
大着肚子的她没法找正常工作,离家出走带着的一点积蓄很快也要告罄,这笔钱无疑是雪中送炭。
章丽娟的眼泪越流越凶。
她自认和罗宝珠没什么交情,只不过在人家公司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
她之后的选择也与罗宝珠完全没有关系,是她做了错误的人生规划,赖不得人家。
可是偏偏这样一个人,看似铁面无情地开除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送来了最管用的东西,给她添了足够的底气,让她有勇气继续面对接下来的艰苦曲折的日子。
章丽娟难掩情绪激动。
她心绪起伏得厉害,逐渐开始小声抽泣,抽泣着抽泣着,渐渐感觉肚子不太妙。
是要生了。
她捂着肚子痛苦的想要挪去门外,然后求助隔壁左右的好心人送她去医院,可惜肚子的抽痛几乎让她无法挪步。
她凭着仅剩的一点理智,收回脚步,转向床铺方向。
来不及去医院,也来不及去找接生婆,她一个人窝在昏暗租房的小床上,完成了一件艰难的生育工作。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
一个新生命诞生在1984年的12月12日。
第99章
日月窗间过马, 一眨眼接近年尾。
腊八那天,王桂兰提着煤炉在院子里生火。
劈了细柴喂进炉腔,拿稻草梗子作火引, 点燃搁里面, 浓浓的烟雾迅速从炉腔中窜出来, 满院子乱飘。
罗宝珠跨进院门,被漫天的白烟吓到,差点以为屋子里着火。
仔细一瞧,是王桂兰拿着一把蒲扇,不停往煤炉扇风。
煤炉的火没旺起来,倒是给整个屋子贡献了满空间的白雾,若不是气味太过呛人,简直像是行走在天庭。
罗宝珠捏着鼻子走过去,“怎么突然要生煤炉?”
往常做饭, 王桂兰通常使用柴灶, 煤炉比较省事, 但要花钱买蜂窝煤,王桂兰舍不得多掏这笔钱,即使家里有炉子,也仍旧使用柴灶。
她也烧不来煤炉, 活了大半辈子都是用柴灶做饭, 哪里嫩一下子习惯在小小的炉子上炒菜。
“我是要熬粥呢。”
若不是要熬腊八粥,这煤炉仍旧会被她放在角落里生灰。
罗宝珠这才注意到旁边地方放着的小锅子。
揭开盖一瞧,里面糯米、黄豆、花生、红枣、莲子等等杂七杂八的粗粮凑成一堆。
好几天没翻日历罗宝珠猛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眨眼又是一年结束。
“宝珠啊,这粥我就放在炉子上慢慢炖,炖一个多钟头就炖得烂熟了, 你忙完了记得过来喝粥哈。”
罗宝珠应了一声,走进屋子观望一圈,“文杰呢?”
今天是李文杰休息日,她原本给批了假,临时又有点事情需要找李文杰核对一下。
“他呀,被我打发到他二姑家去帮忙了。”
老太太很是心疼李秀英一家。
这个二闺女,命是真苦。原本有丈夫有儿子,没承想儿子跟着丈夫出海,一起葬身海底,只留下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好不同意把丽娟拉扯大,丽娟叛逆,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下落不明。
老太太从前不太操心李秀英一家,在她心中,李秀英比李秀梅办事更沉稳、更耐得住性子,不会像李秀梅一样,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咋咋呼呼。
她以前更担心李秀梅一家。
李秀梅家里有个长不大的残疾孩子黄俊诚,偏偏李秀梅又极度溺爱,不让俊诚做一点苦活,恨不得养他一辈子。
她那会儿很担心李秀梅的晚景。
没想到几年过去,俊诚混得有模有样,李秀梅衣食不愁,倒是她以前很放心的丽娟,干出一些糊涂事,害得李秀英每日都以泪洗面。
这阵子,李秀英连一些家里的活儿也懒得处理,老太太看不过眼,趁空支使李文杰过去帮忙。
“你找他有要紧事?”
王桂兰放下手中的蒲扇,“要不我去把他叫回来?”
“不用劳烦您,我去找他。”
罗宝珠坐上专车,吩咐司机老周去一趟渔民村。
小轿车缓缓驶向目的地。
此时李秀英的房子中,正发生着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也算不上争执,准确来讲,是李秀梅一个人大喇叭似的唠叨。
“秀英,你真不准备去找丽娟了?今儿都腊八了,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你忍心让丽娟一个人在外面?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难道你准备自个儿冷冷清清一个人过?”
“况且算算日子,丽娟应该快生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过得怎样,你想想,一个女孩子家的,怀了孕又没人照顾,那日子肯定不好过,你真就这么忍心?”
“好歹也是你一手拉扯大的闺女,虽说犟是犟了点,也不听话,但她到底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现在也就只剩这么一个闺女了,你说你为什么非得闹成这样呢?”
一旁的李秀英没有吭声,只埋头坐在院子里理菜。
看着对方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急性子的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夺过李秀英手中的菜叶子,逼问:“你真要和丽娟断绝关系,以后真的不管她了?”
自从章丽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后,李秀英当场表示和这个女儿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她管不着。
那会儿李秀梅也在场。
老太太和李文杰也都在场,都听到这句狠话。
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气头上的话,算不得数。
人嘛,在气头上总是口不择言,说些不能当真的气话,事后气消了,话也就不作数了。
谁知道李秀英不只是说说而已。
之后那段日子,大家都忙着寻找章丽娟的下落,李秀英却充耳不闻。
仿佛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章丽娟的死活。
这副硬心肠的模样,连李秀梅都看不下去,“哎哟,你说你,自个儿偷偷躲在家里抹眼泪的日子还少吗,明明心里挂念,怎么就是不肯松口呢,我跟你说,要不趁着快要过年的由头,你去……”
话到一半,被李秀英打断,“不去。”
她拎起菜,冷着脸转身,“从她踏出这个家,我就没这个闺女了。”
语气之生硬,令人胆寒。
李秀梅咋舌:“你瞧你,说这么绝情的话做什么么,我听了都难受,要是丽娟听了,那不得伤心死?”
嘀咕几句后,李秀梅也起身,跟在李秀英身后进了屋。
两人不知,院门外,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章丽娟抱着孩子,刮了刮眼角的热泪。
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的她,自觉没什么脸面再回来找母亲,拢了拢襁褓中的孩子,转身踏入寒风。
走到路口,一辆熟悉小轿车缓缓朝她驶来。
她认得这辆车,这是罗宝珠的座驾。
很显然,车内的人也注意到了她,慢慢停下来,车门被轻轻推开。
章丽娟赶紧快速擦了两下脸颊残留的泪,罗宝珠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压制住刚才翻涌的情绪。
不等对方开口,她先出声感谢:“罗老板,你寄给我的信,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
“不用感谢,我已经注明了原因。”罗宝珠的目光落在对方怀中的襁褓上。
注意到她的目光,章丽娟连忙将襁褓掀起一角,露出熟睡的一张小脸蛋。
小脸蛋皱皱巴巴,粉嫩嫩的,看不出像谁。
罗宝珠看了几眼,叮嘱:“合上吧,今天风大,小心他着凉,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
章丽娟一边将襁褓放下,一边有些紧张地回话:“12月12日生的,小名叫十二,还没有大名,罗老板能帮忙取一个吗?”
小孩的名字意义重大,罗宝珠本不想答应。
一抬头,对上章丽娟满含期盼的眼神,她口中的拒绝一下子没能心安理得说出来。
直白的拒绝在她嘴里加工一番,成了委婉的拒绝:“孩子的名字应该妈妈取,你给她取一个吧。”
被拒绝后,章丽娟眼神有些失落。
她抱紧怀中刚满月的婴儿,心里有些底气不足:“其实我想了一个名字,不知道好不好,我想给她取名叫做章立。”
“哪个立?”
“自立自强的立。”
罗宝珠突然沉默下来。
这大概是章丽娟从人生道路上的错误汲取的最宝贵的经验。
她扬起大拇指,由衷称赞:“很好听。”
“是吗?”章丽娟有些赧然,“既然罗老板都说好,那孩子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身后不远处的院门似乎传来动静,原本高兴着的章丽娟神色倏然一变,她飞快与罗宝珠道别:“罗老板,你应该是有事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朝路口走去。
罗宝珠还没来得及多追问两句,章丽娟已经消失在十几米开外。
“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看什么呢?”从院门走出来的李文杰一抬眸就瞧见罗宝珠愣愣地站在路口,似乎看着什么人的背影。
他走过去一瞧,路口空空荡荡,根本没什么人。
“刚才你二姑家有什么人来过吗?”罗宝珠冷不防问。
李文杰诚实回答:“有啊,我大姑。”
闻言,罗宝珠收回目光,淡淡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座修得极为漂亮的曾经也是章丽娟避风港的房子,轻轻叹息一声。
终究没什么也没表明,只让李文杰跟她回一趟公司。
回公司也没特别紧要的事情,她让李文杰整理出之前布吉工业区的招商的资料。
工业区的厂房建了一片又一片,其中不少已经被前来投资外商看中,达成合作。
罗宝珠想查看资料,办公室里资料繁多,一时找不出,只能叫来李文杰。
“今天算你加班,本该是休息,临时还让你过来,等下忙完,咱们一起回去喝粥。”
李文杰喜不胜收。
这种情况,罗宝珠就没有亏待过他。
尽快只帮忙一小会,罗宝珠也是给他开工资的。如此公私分明的老板,他自然没有半点怨言。
李文杰二话不说将所有资料整理出来,递给罗宝珠过目。
罗宝珠坐在办公室内查看布吉工业区招商情况时,一位老爷爷主动找上门来。
老爷子名叫叶承福,年过六旬,满脸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听说是来租厂房的。
罗宝珠倍感意外。
热情将老爷子请进办公室后,她有些好奇地望着这位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您说您想来布吉工业区租厂房?”
“是的。”叶承福是广西人,讲话带着明显的广西口音,“我想问问你们的厂房怎么租?是什么价位?”
好在广西口音并不难懂,罗宝珠听明白了,对方想问价。
对于这种上了年龄却不服老,拼着一把骨头继续折腾的人,罗宝珠都报以深切的敬佩。
她也不卖关子,直说道:“咱们的厂房是按平米收费,一平米每年收费5块。”
叶承福老爷子没吭声,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
罗宝珠干脆将话掰开了讲,“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你要租3000平米的厂房,那一年的费用就是15000元,平摊到每个月的费用就是1250元。”
听完,老爷子吓得眉头直皱,“这也太贵了。”
罗宝珠也没反驳,只给他算账:“老爷子,我也不是漫天要价,我给您算算哈,这里的工业工地,我是按每年每平米1.6元的价格拿下的,这是需要向政府缴纳的土地使用费。”
“除去这1.6元的成本,还有土地的开发费,厂房的建造费,以及维护成本、物业管理等等,所以每平米我租出去定5元的价格,已经是很合算的了。”
“不信的话,您去周边问问,咱们的厂房是这一带最便宜的,老爷子您可以货比三家,比完之后,您就会发现,还是咱们这边更实惠。”
叶承福没有吭声。
很显然,他是打听过的,知道这边便宜,才特意过来问价。
可惜,最便宜的价格也是他负担不起的。
单是租金,一间三千平米的厂房就得支付一千多块钱,一年支付一万多,再加上其他的设备、水电、人工,成本不可谓不小。
叶承福思索再三,起身告辞。
他租不起。
“老爷子,咱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嘛。”眼看对方要走,罗宝珠连忙留人。
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勇气过来深城闯荡,实在令人敬佩,罗宝珠想着或许可以帮忙看看有什么政策上的优惠,从而降低厂房租金。
她招呼叶承福重新坐下,开始细细打探对方的生意。
“不知道叶老先生是想开什么厂?”
“我想开一家纺织厂。”
听到“纺织厂”几个字,罗宝珠精神一振。
她颇为好奇地打量对方,“难不成您在广西是纺织厂厂长?”
纺织厂厂长有点不太准确。
具体来讲,叶承福以前是做原材料加工的。
广西盛产苎麻,麻织品是个好东西,中国四千多年前就开始用麻做衣服了。
湖南马王堆出土的女尸,身上裹的就是用上等麻料做成的衣服,织造和印染水平都非常高。
叶承福与苎麻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的工作就是将原麻,也就是青麻,经过脱胶处理,制成精干麻,再做粗加工制成麻条。
我国大量往国外出口的就是青麻、精干麻和麻条。
这么多好东西,全当做原料卖到国外去了。
叶承福在广西的产品就是这些,并非是成品纺织品。
但是苎麻出口利润很微薄,叶承福听说深城很有前途,出口利润很大,一些政策上也有所扶持,于是向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借了1万块钱来到深城,打算开厂。
谁知道深城的厂房这么贵,他手里好不容易凑齐的一万块钱,只够付一年的厂房租金而已。
看来还是另外找便宜的地方吧。
罗湖区的厂房肯定是租不起了。
“可以租得起。”
罗宝珠听完对方以前工作,心思一动,“这样吧老爷子,咱们一起合伙开厂怎么样?”
“一起开厂?”叶承福疑惑地望着面前年轻的女老板,有些不敢置信:“你莫不是诓我?”
“我怎么会诓您呢,我是想和您一起开办这家纺织厂,咱们双方各出资一半,以后利润也对半分,如果您认为这笔厂房租金太贵,那我可以在这一方做出让步,免费让您使用,不过原材料方面,就得您多费心。”
叶承福听得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本来以为手里一万块钱不够租厂房,没想到谈着谈着倒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伙人。
而且是有钱的合伙人。
听说这个罗老板名下的产业可多了,一些人想要找她合作,她都不太愿意呢,怎么对方偏偏看中自己?
转念一想,自己老头一个,资产也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对方骗的。
他爽快答应:“既然罗老板不嫌弃,我自然是乐意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微笑着取出合作合同。
制衣厂的上游产业,也算是打通了。
第100章
罗宝珠与老爷子叶承福很快签订合同。
年关将近, 从广西来往深城一趟不同意,叶承福决定先将厂子布置起来,等到除夕前一天再回广西老家。
老爷子布置厂房的那段时间, 罗宝珠迎来另一位出其不意的客人。
当李文杰领着戴宏军进入办公室时, 罗宝珠是有几分意外的。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戴宏军。
上次南园宾馆风波发生之后, 她直接连经理戴宏军也开除,自此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与卫主任的几次聊天中,她才得知,原来戴宏军已经不在深城,他被他的老战友介绍去北京,在一家大型国营外贸公司任职。
戴宏军以前参过军,是转业到深城,从南园宾馆出去后,他人脉广, 并不愁找不着工作。
不过据说他妹妹戴金巧被安排回了老家。
毕竟人情债也是有限度的, 戴宏军恐怕需要等自身在北京站稳脚跟, 才会考虑惠泽家人。
只是……
这一次他突然来访,不知道是何目的。
虽说当初戴宏军是她亲自开除,但是她那会儿并非泄私愤,南园宾馆的人员几乎要被她全部换新一遍, 所有的处置都是对事不对人, 戴宏军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时两人并没有闹成老死不相往来。
眼下重逢,罗宝珠没感到尴尬, 更多的是不解。
心里疑惑戴宏军过来的目的。
戴宏军也没藏着掖着,朝罗宝珠打过招呼之后,寒暄几句, 直入主题:“我有一桩生意想找罗老板谈谈,不知道罗老板肯不肯合作?”
生意人嘛,哪能拒绝生意。
罗宝珠扬起笑容,“戴经理还记得我这位故人,我倍感荣幸,不知道戴经理口中的生意,是什么生意呢?”
戴宏军没回答,只朝着罗宝珠身后的李文杰看了一眼。
很显然,这是某种信号。
预示着接下来的谈话,最好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罗宝珠转身吩咐李文杰:“去倒杯水过来。”
李文杰跟在罗宝珠身边多年,早已练就一副看人脸色的敏锐心思,罗宝珠并不是让他真正倒水过来,只是让他去外面避一会儿。
李文杰心知肚明,离开的时候顺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站在外面守着,不轻易让人进去打扰。
等人一走,办公室内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不等罗宝珠追问,戴宏军率先出声:“我手上有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
这话只说了半截,罗宝珠已然明白下半截。
原来戴宏军是要卖外汇留成。
罗宝珠心想,大概是她卖电脑的生意太过火热,连远在北京的戴宏军也听到了消息。
她开办起一家卖电脑的公司,并不是那么容易,首先要办进口许可证,其次要有外汇配额。
好在她这几年和深城政府合作,风评一直很好,与卫主任关系也不错,政府考量她很久,才同意让她办这种进口买卖。
但是也有限制。
国内的外汇配额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说,不是她想进购多少电脑,就能进购多少电脑。
一则是需要审批,二则分给她的外汇配额不够。
倘若没有限制,她眼热卖电脑赚钱,直接从国外进一大批货,大赚特赚,那就很容易乱套。
这就是经济特区内的规则与束缚。
开放的步子要一步一步来,慢慢来,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走得太快,会带来很多问题。
这不,即便国家政策有限制,底下的人依旧能想出规则之外的办法。
她名下公司的外汇配额经常不够用,但也有其他公司名下的外汇配额没用完,没用完的外汇配额就可以四处转让给她这种外汇配额不够的公司。
戴宏军这样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倒卖。
罗宝珠没同意,“很抱歉啊戴经理,眼下公司的电脑采购计划没有那么多,恐怕用不上这笔外汇留成,让您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不知道你吃饭没有,不如我请你去明朗餐厅吃顿饭?”
戴宏军还没吃饭。
但吃不吃饭不是他的重点,他今天的重点是过来做生意的。
“罗老板,您真的不考虑一下?这么好的机会您可别错过了。”
戴宏军面上有些失落,也有些诧异,他没料到会被拒绝,毕竟这样的好项目,一般人根本不会拒绝。
“罗老板,跟您说实话吧,这次我完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特意找上门,我想着咱们之前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不如借此机会一消前怨。”
原来戴宏军是抱着递好处的目的,想给她一点实惠,两人修复关系。
对别人而言,这的确是一笔大好处。
戴宏军手中的2000万美元的出外汇留成,换汇比率为1美元兑换人民3.7元,但是现下的市场汇价是1美元兑换4.2元人民币。
也就是说,罗宝珠可以向戴宏军支付7400万元人民币,购买这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而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到了她手上,是可以直接兑换8400万元人民币。
这一进一出的操作,她能够直接赚1000万人民币。
1000万人民币是什么概念?
当初温州八大王,家产普遍只是十几万,最多的也就百来万,辛辛苦苦经营得来的资产,几十万足以成为资本主义的代表。
而现在,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根本不用具体经营,随随便便就能进账1000万。
国营企业的换汇率比市场换汇率要低,那是国家特意给予国企的照顾政策,倒是没想到被人占了空子。
这就是眼下官倒横行的原因。
如此快速的赚钱方式,比任何生意都来得爽快。
利润实在太大了,深城与北京之前,早已形成一条资源输送的地下通道。
不知道多少国家配额和公共利益,以这样的方式被倒卖到南方,游走于法律的边缘。
当然,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
不少人在这场倒卖风潮中一夜暴富。
罗宝珠无故想起去年从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消息,当时全国各地政府都在进行办公设施改造,大量进口的设备都是通过深城流入内地,可想而知,有多少公司在这场进口热浪中发了横财。
一些贸易公司甚至还租用军队货机,将设备空运到北京,用更快交货的优势作为竞争。
罗宝珠这下相信了戴宏军是真的抱着一笑泯恩仇的意图来与她和好。
但不知怎地,她的直觉没让她直接应承下来。
整个特区内,是允许一些规则之外的事情发生的,只是不能做得太过火,不然容易乱套。
而眼下的倒卖生意显然已经过了头。
连不少国企内部的员工都在钻机觅缝倒卖国有资产,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出于本能的直觉,罗宝珠没有答应这笔生意交易。
她拒绝了这笔生意,却没法拒绝戴宏军的好意。
“既然戴经理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那咱们不妨把话摊开了讲,这笔买卖不做,咱们也照样可以泯恩仇,况且以前也算不得多大的过节,戴经理您说是不是?”
“戴经理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那我就让我做个东道主,等下叫上卫主任,咱们一起聚一聚。”
生意没做成,罗宝珠摆出了一副热情的待客态度。
最后的聚会,气氛也还算和谐。
那就够了。
没过几天,戴宏军回了北京。
听卫主任讲,他手上的生意找了其他老板接手,都卖了出去。
事后卫主任不解地问她,“这么一大笔买卖,你没心动?”
“当然心动过。”罗宝珠笑了笑,“赚钱的买卖我都心动,但这个世界上不是心动就可以随心所欲。”
卫主任没接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克制欲望是一件很难道的能力,这么些年,接触到的商人,多少都是贪得无厌的性子。
只有罗宝珠,一步步稳扎稳打,踏实得令人格外放心。
卫主任语重心长叹息一句,“或许你的这份谨慎,不久的将来就能得到回应。”
这话里似乎有话,罗宝珠识趣的没有多问。
之后的某一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两则新闻。
第一件是戈尔巴乔夫当选苏共中央总书记,第二件是美国第一个因特网域名“.”开始应用。
如此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件,只是在某一天的报纸占了很小一个版块。
一些宏大的事情,开端总是略显平平无奇。
罗宝珠盯着报纸上的报道感慨时,李文杰突然敲门进来报告:“不好了,程鹏经理被警方带走了!”
罗宝珠眉头一皱,立即起身出门。
还没跨出办公室,远远瞧见走廊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她奔来。
还没等她瞧清,老两口已然跪倒在地,不停哭诉。
“鹏子被警察带走了,我们实在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下能够救他的人只有你,罗老板,看在程鹏一直为您勤勤恳恳办事的份上,您务必要救救他啊!”
“我们家鹏子一向老实,根本不可能干些违法犯罪的事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罗老板,您是最了解他的人,您一定要相信他!”
“我们一家能拥有现在的生活,全仰仗当初罗老板您的一手栽培,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只要这次您救了鹏子,我们日后给您当牛做马也乐意,求求罗老板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一定要帮帮忙!”
……
罗宝珠这才看清老两口是程鹏的父母。
她担当不起两人的下跪,想将两人扶起来,两人执意不肯,非得等她应下,罗宝珠朝旁边的李文杰使了一个眼色。
李文杰会意,他力气大,一口气将老两口从地上搀扶起来,顺道开口安慰。
“叔啊,婶啊,你们也别这样,眼下咱们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先不要自乱手脚,罗老板一向很看重程经理,她一定会想办法救程经理出来的,你们别哭了,还是先谈谈当时的具体情况吧,罗老板知道具体情况,也更好出手,你们说是不是?”
李文杰将老两口扶到座椅上,分别倒了两杯水。
老两口没喝,只哭哭啼啼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将近年关,老两口这两天都在安排程鹏办年货,程鹏扛了一箱水果回家,刚放下,就被几个闯进来的警察带走,说是怀疑他和什么汽车走私案有关。
程鹏还来不及争辩就被带走了,老两口一瞧,吓得差点晕倒,是闺女程婷给他们支招,让他们过来求罗宝珠救人。
罗宝珠听完整个过程,脑海里只留下五个字。
汽车走私案?
程鹏替她管着出租车公司,以前刚发家那会儿,手里没钱,出租车都是在港城与深城之间的飞地寻找的港城那边的废弃汽车,经过改装之后留用。
后来经营有了起色,资金充裕,开始直接进口国外的小汽车。
这么多年来,汽车进口的管制很严格,私人不可能购买,只有单位能够购买,而且购买的数量也有限制,每一次申请进口额度都需要严格的审批。
程鹏没法作假。
出租车公司的汽车数量一直都是合乎进口数量的,不会出错。
程鹏去哪里走私?通过什么途径走私?走私来的车辆呢,都卖了?
如果程鹏有机会接触车辆走私,那只能是去年去海南的那一阵子。
那阵子程鹏的确劝诫过她,让她在海南购进小汽车。
她没答应。
那有没有可能,程鹏瞒着她,私自购进小汽车,然后卖出去,以此来赚差价?
事情还没有结果,罗宝珠不想过早地下定论。
她打算先去了解情况看看。
没想到人还没踏出公司,外面两名警察已然等着她。
警察的态度还算客气,只是说请她去派出所谈谈话,并不是她犯了事。
众目睽睽之下,罗宝珠也跟着警方走了。
原本指望罗宝珠营救自家儿子的程鹏父母亲,看到这个架势,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一旁的李文杰也有些紧张,当时人罗宝珠倒是没什么情绪。
所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手底下各公司的经营情况她都非常清楚,基本没有触犯重大法律的地方,哪怕被带走,也应该只是因为她是程鹏的上司。
程鹏如果真牵扯进汽车走私案,她被带去问话也是正常。
罗宝珠跟着警方来到派出所,了解了事情始末。
去年年底,来自□□,□□,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海关总署,国家审计署等机构的102人调查组从北京出发,偷偷去海南岛,调查汽车走私案件。
去年年初邓公南巡后,国家决定开放14个沿海城市,海南也成为开放区域。
当时的海南还没有建省,属于广东管辖的行政区,唯一的特点是很穷。
连海南行政区的书记也感叹海南太穷了,连工资都开出来。
公社改成乡,要重新挂牌子,有些公社连这种挂牌子的钱都没有。
政府征兵,要用纸写宣传标语,连买纸的钱也没有。
成为开放区域后,中央给了政策,允许海南用外汇购买生产资料,允许海南拥有自主进口短缺消费品的特权,比如家电、汽车。
不过文件也规定,进口物资仅限于海南行政区内使用和销售,不能够向行政区外转销。
所以,倒卖汽车是不符合规定的。
但是海南的书记穷怕了,他眼看广东、福建的经济特区转卖进口商品到内地,狠狠赚了几笔,也想效法这样的做法,倒卖进口汽车赚钱。
刚开始他想着,进口1.3万辆汽车,卖到内地,赚2个亿就够了。
赚到2个亿之后,就可以有钱来发展海南。
谁知道闸门一打开,局面再也控制不住。
眼看倒卖一辆进口汽车就能赚到一万元,谁还肯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干活?
那段时间,整个海南都陷入一种极度的疯狂之中。
也就是这种疯狂,让当时的罗宝珠察觉到不对劲,才忍住巨额利益的诱惑,没有答应程鹏的请求,从海南进购小汽车。
现在想想,好在当时没有答应,不然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据说当年九月,海南倒卖进口汽车的举动就引起了中央的注意。
事后调查,海南一共炒卖外汇5.7亿美元,进口贷款累计42.1亿,比84年海南工农业总产多10亿。
当然,海南这位提出倒卖汽车的书记倒是没有参与倒卖,也没有收受贿赂,18个月的奖励和补贴一共只有460元,为海南赚来的钱全都拿来建设基础设施,公路、学校、以及城镇建设。
虽说行为引起了极大的动乱与争议,但他的初衷,的确只是想让贫穷的海南发展起来。
在海南倒卖汽车事件中,深城是重灾区。
中央严厉打击海南的倒卖汽车事件,深城必然会受到波及,一些涉事人员是在劫难逃。
海南的倒卖进口汽车,更像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很多公司都参与了,也及时脱手了,就看哪个倒霉蛋是最后接到花的人。
据说九龙海关文锦渡分关的一个检察员就受到查处。
摊子越铺越大,最终查到程鹏身上。
罗宝珠被警察具体询问一番后,她见到了程鹏。
程鹏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颓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
两人面对面坐着,罗宝珠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质问:“之前去海南,你有涉及到汽车走私案中吗?”
“没有。”程鹏摇头,声音听上去却不是那么有底气。
罗宝珠收敛情绪,愈发严厉:“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藏着半点假话,你认真地回答我,你真的没有涉及到汽车走私案吗?”
“我没有。”这次程鹏的语调坚定了些。
“行,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如果有半句假话,我恐怕也帮不了你。”
事实证明,程鹏没有说谎。
调查一番,警方了解详细情况后,很快将两人放了出来。
至于原因,据说是程鹏当初在海南与一家倒卖进口汽车的公司接触过,两方准备签合同,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没有作效,警方追查到这一点,所以特意找程鹏问话。
从派出所出来后,程鹏吓出一身冷汗。
好险,他差点踩入一道无法挽回的深坑。
当初他亲自去海南考察,眼看着海南生出一片倒卖汽车的热潮,萌生一股也要参与其中的决心。
但是当他请教过罗宝珠之后,罗宝珠没有答应。
这一盘冷水并没有浇灭他的热情,他私自找了一家倒卖进口汽车的公司了解情况。
他想着既然罗宝珠不答应,他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名义来做这项生意。
既然是自己的名义,肯定和公司没有关系,也不用担心连累公司。
当时合同都打印好了,他也准备签字,在签字的前一刻,他莫名感到不安,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罗宝珠的拒绝的声音。
最终合同没有签成,他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现在回头看看,好在当时没有签成,不然现在整个出租车公司都要牵连进去,他自己受了惩罚不打紧,可能连带罗宝珠也遭殃。
这么想着,程鹏后背又涔满后知后觉的冷汗。
他抹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默默瞄了一眼身旁的罗宝珠,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这么些年来,罗宝珠在大决策上几乎没有犯过错。
该扩张的时候扩张,该收紧的时候收紧,每一次都能完美避开大灾难,不可谓不是一种天赋。
此时的罗宝珠却没心思关注程鹏的内心活动,她从这场声势浩大的排查中寻觅到一股不寻常的风向。
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太对劲的味儿来。
回去之后,她马不停蹄地找到高绍波,叮嘱:“电脑业务立即收紧,内地的订单一律不收,只做本区域的生意。”
高绍波很是不解:“为什么?”
内地的市场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往常从内地过来购买电脑的人多着呢,内地那么大一个市场,说不做就不做,损失很大啊。
况且最近的生意一直在逐步看涨,多少人眼红想馋合这笔买卖,他还以为罗宝珠在新的一年准备扩大订购量,怎么等来的是缩紧的消息?
高绍波有点难以相信。
罗宝珠坚持自己的观点,“先执行。”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曾在1982年经历过一次。
她有预感,深城的天又要变了。
上一次,仓皇出逃的人是黄俊诚,这一次,她希望自己不会沦落到此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