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清楚,自己那点机灵在罗老板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罗老板是见过大场面、结交过大人物的,在她面前,踏踏实实把事情办妥帖就好了,其他的小聪明不要使。
至于是哪些小聪明,杨磊心里有数。
他用在程鹏身上的招数,不能依葫芦画瓢用在罗老板身上,不然会坏事。
“你明白就好。”
程鹏再度叮嘱他,“罗老板为人和善,脾气也好,但是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可能不会对你大吼大叫,但以后绝对不会再用你了,所以你在她身边当差,万事注意点,不要因为小错而丢了大机会。”
“我都记住了。”杨磊认真点头。
“那你……”程鹏还想叮嘱些什么,看到杨磊一副诚恳虚心的模样,一时又说不出别的话来。
换旁人去给罗宝珠开车,他说不定要叮嘱别人放机灵点,轮到杨磊去给罗宝珠开车,他却要叮嘱杨磊把那股机灵劲收着些。
也是好笑。
“算了,别的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把握这个度,赶紧收拾收拾把,提前去适应一下罗老板的专车,她之后的出行,就靠你了。”
“好嘞!”
于是杨磊就这样顶替老周,成为了罗宝珠暂时的专职司机。
罗宝珠离开公司时,杨磊有了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
因着程鹏的叮嘱,他极力忍住想要攀谈讨好的心思,闭紧嘴巴,安安静静做一个称职的司机。
反而是罗宝珠先开了口:“你和陶敏静最近怎么样?”
这是一个私人问题。
罗老板突然问起这种私人问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听到内幕?
不太可能,陶敏静不是落井下石的性子,既然说了好聚好散,应该不会在罗老板面前告状。
揣度一番,杨磊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已经分开了,没吵没闹,和平分开的。”
罗宝珠点点头,又问:“你觉得分开的原因在于谁?”
“一段感情结束,两方都是有原因的,敏静说她太忙,已经没有时间维护这段关系,我也是如此。从小村庄来到大城市,眼里见过的风景多了,也就不仅局限于一点感情,我们俩都是比较上进的人,分开了也好,年轻时候就该多花点时间去拼搏,到老了才不会后悔。”
罗宝珠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
她其实并不热衷于探寻别人的八卦,不过这种私人问题最能看出端倪。
她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得知两人分开的消息,陶敏静的说辞也是太忙,没有时间照顾这段关系,两人好聚好散,言语间没有丝毫对杨磊的埋怨。
而杨磊的说辞里,还添了一点坦诚的真心话。
一番话滴水不漏,的确是个机灵人。
不过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就不得而知了,装一两天很容易,装一两个月总会露馅。
罗宝珠决定考察两个月,两个月后再决定要不要将杨磊拨给她母亲做专车司机。
这事罗宝珠没和徐雁菱提前交代,她是想定下来之后再说。
而徐雁菱也并不着急找司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替楼下附近街道上的建筑工人安排工作。
罗宝珠将招聘的事情交给了她。
虽说招聘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一时找不到头尾。
只能像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一个人慢慢摸索。
楼下的建筑工人太多,她也得挑挑选选,一个个询问人家的工作经验,做过哪些项目,遇到自己觉得合适的人,让人留个联系方式。
这些天,她就重复干着这种简单机械的事情,但她并不觉得枯燥。
反而特别满足。
对于罗宝珠来说,这大概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能吩咐一个专业人员过来,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全部搞定,但是对于徐雁菱来讲,这是她的一大步。
即便作用再小,她现在也能帮一点忙了,终于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四处奔波。
日子还长嘛,虽说她信心不是很足,但以后自己肯定能给闺女帮更多的忙。
想到未来,徐雁菱干得倍儿有劲。
不知不觉时间溜到12月底,深城进入冬季。
因着为罗宝珠招聘建筑工人,徐雁菱很好地适应了深城的生活,她在这样的忙碌中找到了一点意义,深城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从贫穷、落后、破旧不堪扭转成正面、积极、未来可期。
不等过年,她先回了一趟港城,将所需的东西全部从港城那边搬过来。
一副以后都要在深城立足的架势。
回来的第二天,恰好是元旦。
老太太王桂兰邀请她们一家子去聚餐,徐雁菱点头答应了。
这段时间王桂兰一直在负责她们一家的饮食,她与老太太相处得熟了,认可老太太的为人,况且既然下定决心要在深城生活,以后迟早要融入,那还不如早点融入。
她翻出从港城带过来的行李,给罗玉珠换上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元旦那天,高高兴兴领着一家人坐车去老太太的院子。
王桂兰的院子里,聚满了一大家。
李秀梅老早就在院子里候着。
听说老太太今儿邀请了罗宝珠一家过来一起吃饭,她很是兴奋。
“还是老太太有面子,可以邀请有钱人家的贵太太过来跟咱们同桌吃饭,这不,机会来了,我今天一定要趁机问问,这人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李秀梅说着去扒拉身后的李秀英,“秀英你是没瞧见,人家60来岁的人,看着像40来岁,比我这个50多岁的人年轻多了,别说比我年轻,她看着也比你年轻。”
“咱们庄稼人,以前不懂得保养,但是现在这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也该注重一点了,等下她过来,我找个机会问问,以后咱俩一起跟着人家学保养,怎么样?”
“去去去。”一旁的老太太听不得她说瞎话,“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人家从小生活的环境和你又不一样,你不知道么,人家以前家里都是有保姆做饭的,你说你天天对着柴火灶,满脸被浓烟厚雾熏,能有什么好皮肤?”
“妈,这话你就错了。”
李秀梅不以为然,“我觉得宝珠她妈保养得好,还是因为不操劳,你想想看,她闺女这么这么争气,能挣钱养一家人,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我也不用操心其他事,享清福就是了。”
“怎么,你闺女难道不好?”
提起这事,老太太狠狠剜她一眼,“你闺女考上大学,现在去国外留学了,周围人心里不知道多么羡慕呢,你就知足吧,有这么个争气的闺女,你就该躲在被子里偷偷乐,怎么还抱怨上了?”
“哎哟,我哪是抱怨,我是说实话,这闺女是自己争气,但她不听话啊,专门跟着我这个老娘唱反调,以后有出息了,能不能回来看我几眼还说不定呢,人家以后定居在国外怎么办?我这个闺女不是白养了?”
李秀梅和老太太争辩得不可开交。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那也比我好。”
回头一瞧,是李秀英的声音。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谈论闺女的事情,无疑是在李秀英的心坎上撒盐。
老太太识趣地闭嘴,李秀梅装作忙碌的样子,朝外面呼唤:“文杰,文杰,你去看看,你家老板什么时候过来啊,快去门口迎接。”
李文杰早就等在门口了。
有关罗宝珠的事情他从来不敢怠慢。
翘首以盼一刻钟后,路口一辆红色小汽车缓缓驶入视野。
罗宝珠带着母亲徐雁菱和姐姐罗玉珠下了车。
这是李文杰第一次见罗宝珠的家人,罗宝珠以前几乎不谈论家庭私事,这次能携家人过来,显然带着极大的信任。
他洋溢着满脸热情与笑意,礼貌又不失殷勤地问好,之后将一家人请进屋子。
屋子里的李秀梅正在桌边盛酒酿圆子。
酒酿圆子是元旦的传统食物,但是以前吃腻了,好几年都没有备过,这次是寻思罗宝珠一家都要过来,老太太特意准备了一大碗,算作饭前甜点。
李秀梅很贴心地拿了小碗,准备给每人盛一碗,谁料罗宝珠一家人突然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一抖,一颗酒酿圆子从她勺中滚落。
圆圆的糯米丸子掉到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最后不偏不倚停在罗玉珠脚边。
这本来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不过落了一颗圆子而已,顶多算是礼仪不周,打扫一下便是,谁知道罗玉珠见了这样的场景,突然瞳孔紧缩,惊恐地蹲下身,歇斯底里地尖叫,仿佛看到什么极度恐怖骇人的场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全家人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罗玉珠蹲着的地方遗留出一股带着气味的不明液体。
这样始料未及的场面让一屋子陷入沉默。
极度的沉默。
谁也不敢先出声,连呼吸都轻得可怕。
空气仿佛凝固,深城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还没有来临,大家已经都被冻僵,怕自己说出的话都带着冷意。
是罗宝珠首先站出来安排。
“阿嬷,家里有新裤子吗?麻烦找一条出来。”
随后看向身后的徐雁菱,“妈,你带姐姐去房间一下。”
徐雁菱没有吭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受惊吓的罗玉珠去房间。
而地上那颗惹事的酒酿圆子,早已被李秀梅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扣走。
不明液体则被李秀英不声不响地收拾干净。
换好新裤子后,徐雁菱领着罗玉珠从房间里出来,面对众人时,场面充斥着一股别扭的气氛。
谁也没敢提起刚才那桩事,大家很是默契的守口如瓶,但是那样的画面冲击力又太大,每个人脑海里不由自主闪现刚才那一幕。
罗玉珠今天穿了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哪怕没有化过妆,也十分惹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唉,这么漂亮的人儿,却突然……
这很难让人接受。
最无法接受的是徐雁菱。
闺女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她坐立难安。
傻傻的罗玉珠不会在意桌上凝固的氛围,也不会有羞耻心,但她介意,她不想闺女这种最不堪的画面被人瞧见,可惜还是发生了。
徐雁菱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几乎吃不下饭。
本来是好意邀请,最后弄成这样,老太太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她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作为罪魁祸首的李秀梅,一向话多且善于活络气氛,这下也歇了气。
她平时爱看热闹,这会儿窥见别人家的隐私,却一点也没有猎奇的心思,因为她也有闺女。
她能明白做母亲的面临这样的场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甚至在心里反思自责,如果自己刚才没有手抖,场面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一场饭局弄得人人不愉快。
原本高高兴兴的元旦聚会,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令人难堪的酷刑现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受刑。
死寂的氛围中,仍旧是罗宝珠先出声。
她静静讲述了一段往事。
“其实我姐姐以前,很聪明,读书时每次都拿全校第一,是所有学生的榜样。”
1971年,15岁的罗玉珠初中毕业,举办初中部的毕业礼时,她央求哥哥罗振荣一定要来参加。
罗振荣一向很疼爱妹妹,那天即便工作很忙,也还是特意抽出空去参加妹妹的毕业典礼,两人回来的路上,罗玉珠路过一家经常吃的糕点店,要去买糕点。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为之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罗玉珠推开车门走出去,没走几步,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停在路边的小汽车与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个满怀。
刚拉开车门的罗振荣准备走下来,躲闪不及,当场死亡。
死亡的场面有些骇人。
脑袋开裂,脑浆流了一地,一颗眼珠子从车祸现场滚落到已经呆如木鸡的罗玉珠脚边。
她当场吓傻,尖叫,晕倒。
受刺激太大,醒来精神就不正常了,智力降低到七岁水平。
后来母亲带着她看过很多次医生,都没有明显好转。
因着这次的创伤,罗玉珠对圆溜溜的会滚动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恐惧,看到大小形状的圆形东西也不喜欢,比如珍珠项链。
原来如此。
听完来龙去脉,屋子里仍旧是一片无言的沉默。
真相太过沉重,哪怕是出言安慰,也显得言语浅薄。
大家望向罗玉珠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罗玉珠因为受惊,没有动过筷子,肚子里空空,脑袋里也空空,什么都没得到,只收获了满满一堆同情。
这场饭局不欢而散。
几天后,罗宝珠收到了一盒磁带。
是李秀梅特意托李文杰送来的。
她将磁带放进收音机,熟悉的旋律缓缓传出。
“轻轻敲醒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旁的徐雁菱正在整理那天罗玉珠穿过的裤子,裤子已经洗干净,发生过的事情却永远无法再清洗干净。
徐雁菱很是后悔。
如果那天不答应过去就好了,如果那天她能提前说明一下就好了,如果……
可惜没如果。
徐雁菱怔怔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旋律,忍不住喃喃发问:“明天会更好吗?”
罗宝珠沉默一下。
“会的。”
第114章
新的一年, 没有迎来新气象。
徐雁菱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她整日陪在罗玉珠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太太前来烧饭, 也识趣地不吭声, 非必要事情不去打扰。
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窗户纸沾上,企图营造一种不知情的假象。
可惜记忆不会消失。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所有的迎合只是为了让徐雁菱心里能好受些。
“妈,之前的建筑工人,你招好了没有?”
午餐时分,罗宝珠回到家中,冷不防提起之前的事情。
徐雁菱有点始料未及,“招得差不多了。”
“那你尽快。”罗宝珠催她,“别墅项目差不多该启动了, 我过两天再去确认一下, 回头人员需要马上到位, 你尽快招好。”
其实项目没有那么着急,罗宝珠话里多少带着夸张的成分。
她有点看不下去徐雁菱陷在无法抽离的痛苦情绪中。
元旦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过了一周,徐雁菱仍旧每天呆坐在家,连之前能唤起她积极性的招人工作也不顶用了。
这种情绪最是内耗。
当事人罗玉珠没有放在心上, 她懵懵懂懂, 不会为着面子虚荣等等感到难堪。
罗宝珠也没怎么过多的纠结,事情发生的时候会难受一阵子,事后她很快调整过来, 因为她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不着急,那些个罪魁祸首迟早要遭到报应的, 她有耐心等到最后。
只有徐雁菱,做不到像罗玉珠傻乎乎的不在乎,也做不到罗宝珠那样拥有明确的报复目标,除了情绪内耗,她别无办法。
罗宝珠催她赶紧招人,也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
“那我尽快招好。”徐雁菱勉强恢复一点气力。
两人说话间,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在厨房忙活的老太太王桂兰探出脑袋,“等会儿哈,还有一个菜就齐了,马上就能开饭了。”
“不急。”罗宝珠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餐桌。
餐桌旁的木架上放着每天订购的报纸,她随手拿起,翻开来细细浏览。
一则很显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个体工商业户所得税暂行条例》发布了,主要内容是规范个体工商户税收管理。
罗宝珠快速浏览一遍,心思一转,“妈,我看你热衷于给大家找工作,不如成立一家职业介绍所。”
“职业介绍所?”徐雁菱纳闷,“专门给别人介绍工作吗?”
“对,就相当于劳务中介。”
罗宝珠想了想,这个提议非常适合徐雁菱,徐雁菱向来心善,喜欢帮助别人,连楼底下四处找工作的工人都看不过眼,非要给人家安排工作,既然如此,不如开一家职业介绍所。
这种本质上是中介的公司并不需要什么核心技术,只要会张罗就行。
徐雁菱也热衷于替大家解决工作的难题,一定会认真投入进去,这算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入手练习,只要好好经营,也能够慢慢学到一些经验。
“妈,现在去工商局领个体经营证比以前简单多了,你想想,深城现在不少人找不到工作,你不能只解决眼前这一小撮,也得顾虑背后的一大群失业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送佛送到西,干脆成立一个小公司,专门给人介绍工作,也算是解决了那些找不到工作的穷苦人的难题,您说是不是?”
罗宝珠的话里多少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可偏偏徐雁菱最吃这种道德绑架。
她思索片刻,认为罗宝珠的建议十分可行。
反正帮一个也是帮,帮十个也是帮,帮一百个也是帮,那还不如多帮一点。
只是……
她有点没信心。
人少她还能管理,人一多了,事情就乱了杂了,到时候凭她自己一个人能搞定吗?
万一不能搞定,岂不是又要罗宝珠来给她兜底?
她是想尽自己所能给闺女减轻一点压力,不是想动不动就给闺女增加压力。
真成了拖累,岂不是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没事,妈,我相信你,你看之前招人不是做得挺好吗?这事儿不难,你就按着之前的做法进行就行了,只不过规模可能稍大一点,没什么难度,不要还没做呢就把自己给吓到了。”
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说得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难做的生意,生意要真这么简单句就好咯,徐雁菱难得露出一个被逗的笑容,“我又不和你一样,你遗传了你爸的生意头脑,我一向没天赋。”
这话罗宝珠就不爱听了。
她板起脸,纠正:“我是遗传姥爷,妈你是姥爷的闺女,怎么没天赋?”
不得不说,这话落在徐雁菱心坎上,她想反驳也没话反驳。
她父亲是个有想法的商人,当初能果断从沪城迁移到港城,能成功在港城立稳脚跟并且将制衣厂生意发扬光大,足以见其能力。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也质疑过,怎么自己对经商完全没天赋呢,现在想想,其实是打心底里认为自己超越不了父亲,再加之传统思维作怪,总认为女人该在家里相夫教子。
后来嫁给了罗冠雄,罗冠雄在生意上挺有建树,她也就愈发对生意没兴趣了。
沉浸在父慈子孝,家庭美满的幻境中不可自拔。
以至于变故来临,完全招架不住,被生活折腾得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她想试一试了。
罗宝珠的以后她肯定是不用操心,她担心的是罗玉珠。
她一直的想法是以后给罗玉珠找个靠谱的人家,既然如此,她总得给罗玉珠攒点嫁妆,以后不能所有事都靠罗宝珠接济。
只是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成事。
“那我去试一试吧。”徐雁菱底气不太足,“流程麻烦吗?”
“不麻烦。”罗宝珠安慰她,“你去跑一趟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说动母亲,罗宝珠干脆将其他事情也安排妥当,“明天给你安排一辆专车,老周做司机,你出行吩咐老周就行。”
“怎么不是杨磊?”
徐雁菱也不是非要杨磊不可,只不过之前提过一嘴,她以为罗宝珠会派杨磊过来,一时没想明白罗宝珠的安排。
“老周经验丰富些,我先让老周带你跑地方,之后再安排杨磊过来。”罗宝珠其实只是想多考察一阵子杨磊,只得先几句话敷衍过去。
徐雁菱也没继续追问。
她并不怀疑罗宝珠的安排,在她心里,罗宝珠无论怎么安排,都是为她好。
“可是……”她还有个问题,“要是开职业介绍所,以后我在家的时间没那么多了,谁来照顾你姐姐?”
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罗玉珠。
真去忙活外面的事情了,谁来陪罗玉珠呢?
“有老太太在呢。”罗宝珠指了指厨房方向,“老太太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她可以帮忙照看姐姐。这事同她商量,她一定会答应的。”
换做以前,徐雁菱大概率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
老太太来家里做饭的这阵子,她一直没让老太太过多接触罗玉珠,就怕老太太窥探到其中端倪,去外面乱嚼舌根。
发生元旦那天的事情之后,大家都知晓了她一直尽力隐瞒的事实。
最糟糕的一面已经被别人看得精光,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了。
徐雁菱答应下来,“那就依你说的办吧。”
两人商量妥当,将所有细节敲定,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徐雁菱从内耗的情绪中抽离,恢复精神,开始重新投入到招建筑工人的工作中,顺便还张罗着开一家职业介绍所的事情。
罗宝珠看她忙前忙后,心里也很欣慰。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转变时,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蛇口的别墅项目被叫停了。
项目被叫停,招聘建筑工人的工作也就白费了,听到消息的徐雁菱有点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项目怎么说停就停?
难怪最近就业形势不好,项目本来就少,马上要开启的项目都能叫停,原本以为有工作着落的这下又要扑空。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人交代。
给了人家希望,又让希望落空,唉,难办哦。
才刚起了个头的徐雁菱已经能深深体会到做生意的不易,这么些年,罗宝珠遇到的难题只多不少,不知道她都是怎么应对的。
“宝珠,项目停了,那我还要继续吗?”
罗宝珠没给她明确回复,只说:“我先给卫主任拨个电话。”
卫泽海已经被调回广州任职,退居二线,做个清闲活儿,离开的时候是罗宝珠亲自送到火车站,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照理深城的项目不该再打扰卫泽海,但这个项目是卫泽海经手,之前的手续几乎已经办完,怎么还会出岔子呢?
罗宝珠只能拨号给卫泽海,探问其中缘由。
“卫主任,您之前不是说过,蛇口别墅项目已经走完流程了吗?”
“是啊。”接到来电的卫泽海不明所以,“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吗?”
“嗯,出了点状况,项目被叫停了。”
罗宝珠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得卫主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怎么会被叫停呢?”
他记得离开深城之前,一些没有处理的项目已经都处理完毕,交接手续的时候,不会给难办的没有解决的项目留到下任手中。
没道理已经通过的项目现在又被叫停啊。
卫主任直觉里面有蹊跷,“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既然是自己之前经手的项目,卫主任自认有责任负责到底。
几个钟头后,他重新给罗宝珠回了电话。
“我算是知道原因了,深城之前被外界大规模质疑,所以基建项目要缩减,之前通过的建筑项目重新被新上任的尹昊尹市长审核,因为新市长目前主要是想开发科技工业园,所以你这个别墅开发项目就暂时按住了。”
按住了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就是被打入冷宫,至于以后有没有被重新提起的机会,只有天知道。
即便被提起,估计也是等到科技工业园完全建立之后,至少要等个一年半载。
万一政策变动,到时候重新投标,项目还不一定能到她手上。
一切都充满变数。
罗宝珠听得直皱眉头。
卫主任接下来的话让她眉头皱得更深,“这里面有些猫腻,你知道新上任的尹市长为什么会选择开发科技工业园吗?”
“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来了。
离任的前市长早在一年前就决定与中国科学院合办深城科技工业园,计划两方各投资1000万元人民币。
科技和管理方面的人才由中国科学院提供,而且中科院还会派出一位司长前来共同筹建工作。
前市长十分注重这个科技工业园的项目,想通过改革科技体制,探索科研与生产相结合的新路子,策划深城以后的高科技产业的发展。
这是受《第三次浪潮》和美国硅谷的启示。
赴美考察,在美国硅谷参观取经,学习到有关科技体制和管理经验后,前市长坚决认为,除了借鉴国外的科技发展经验,还必须借助中国科学院的力量。
两方合作的科技工业园项目就这么定了下来。
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需要与建筑开发公司合作,最早定下来的合作公司是南源开发公司。
据说促成这笔生意的就是新上任的财贸办主任。
卫主任叹息一声,“接替我位置的新的财贸办主任你知道是谁吧?”
“知道,朱开畅朱主任。”这一点罗宝珠自然打探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卫主任又提起另外一个名字,“目前科技工业园的基础建设工作交由南源开发公司,而南源开发公司的负责人叫做何昆,这个何昆是朱主任妻子的侄儿。”
卫主任的话戛然而止。
不用多说,剩下的已经很清晰了,罗宝珠不是傻子,稍稍动动脑筋就能想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
也就是说,深城新市长上任,对所有建筑项目重新审核,因为中央政策要求缩紧基建项目,所以蛇口别墅开发和科技工业园开发这两个项目只能先进行其中一个。
深城财贸办的新主任朱开畅,其妻子的侄儿何昆是南源开发公司的负责人,负责开发科技工业园。所以朱主任向上提建议,从蛇口别墅开发和科技工业园开发项目中,选择了科技工业园开发。
科技工业园的开发显然更符合深城未来的规划,新上任的尹市长自然而然会同意朱主任的提议。
只不过朱主任的提议有几分为公几分为私,那就不知道了。
罗宝珠思索片刻,“好的卫主任,我明白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恐怕不是她能轻易撬动。
她以前和卫主任合作比较多,虽说卫主任对她多加关照,但卫主任也对别的来深城投资的商人同样关照,哪怕遇着项目竞争,也是优先考虑哪家公司更有实力更具备优势。
一切的选择都是从最公平公正的现实角度出发,不会徇私舞弊。
这也是罗宝珠最欣赏的地方。
不需要偏袒自己,只要不偏向任何一方,就是最大的公平。
不过世事易变,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和卫主任有着同样的办事风格,她之前担心卫主任走了之后工作不好展开,看来也不是瞎担心。
这不,立马遇到难题了。
固有的利益关系很难破开,这不是她随便送点礼物打点一下就能解决的小事,如果新上任的一批领导都有这样的固定利益关系,恐怕之后的路就难走咯。
这不是个好现象,罗宝珠轻叹一声。
“卫主任,我心里还有一个疑惑。我想问问,这位新上任的尹市长和财贸办朱主任是一同调过来的吗?”
作为在官场工作多年的资历深厚的老人,卫主任当然明白罗宝珠话语背后的含义。
一同调过来只是表面的说法,罗宝珠真正想问的是,两人是不是同一派的。
“不是。”卫主任直白否认。
中央派新市长过来,是让新市长好好管理经济特区,不是让新市长过来拉帮结派搞小山头的,自然不会允许新市长带太多人过来,新市长身边只带了一位亲信,至于财贸办主任朱开畅,是省委那边委派的。
一个是中央直任,一个是省委遣派,两人不同道。
不仅不同道,甚至他们之间还有点不愉快。
想起此事,卫主任不禁笑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尹市长过来第一天就将朱主任批评了一顿。”
起因是尹市长刚才深城时,下火车站被人骗了一把,最后直接闹到了警察局。
从警察局回去后,尹市长严厉批评了治安部门和财贸办,认为两个部门应该联合合作,好好给民众科普一下预防经济诈骗的知识。
火车站、东门老街这些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已经成了坑蒙拐骗者的天堂,老百姓们简直防不胜防,各种陷进各种坑等着大家跳,继续这样下去,对整个城市的风气将会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作为经济改革的先锋区,首先要稳住社会风气,如果整个城市透露出一股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风气,那就完了。
到时候风气坏了,人心也就难改正了。
尹市长对此很生气,不过生气归生气,尹市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向来对事不对人。
即便发生这事,也不会带着芥蒂看待朱主任的提议,所以这也是朱主任提议开发科技工业园项目能获得通过的原因。
“好,我明白了,谢谢卫主任。”
罗宝珠挂断电话,招呼李文杰过来。
“这两天你密切关注一下科技工业园的消息,有什么动静及时通知我。”
果不其然,不到两天,有好消息传来。
“科技工业园重新招标了。”李文杰拿着新打探的消息向她报告。
科技工业园虽说之前是由南源开发公司负责,但南源开发公司一直没有开发,这是属于上一任市长的项目,上一任市长离任后,新一任市长重启这个项目,但是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意味着项目并不独属于原先的合作者南源开发公司,任何公司都可以参与竞标。
看来这位新市长很懂其中的裙带关系啊。
来了这么一出,之前的打算都落了空,财贸办的朱主任大概要气死了吧。
罗宝珠笑笑,“既然别墅项目叫停,那我们去投资科技工业园。”
第115章
罗宝珠的投标书刚递交上去, 立马有了动静。
这动静不是来自于深城政府,而是来自于南源公司的负责人何昆。
她收到了何昆的邀请。
何昆想邀请她一起吃一顿饭,为了显现出诚意, 特意摆低姿态, 提出让她选择就餐的时间与地点。
将主动权交由她。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李文杰不太放心。
他调查过, 这个何昆有前科。
之前一起竞争过项目的对手,好几个无缘无故破了产,不知道何昆用了什么手段。
人家背后有大树好乘凉,硬碰硬不太行。
“不管有没有诈,我都得去一下。”
哪怕是场鸿门宴,她也得抽出时间走一趟,对方要探探她的底细,她也得探探别人的底细。
不能永远让自己处在被害的弱小的位置,不然始终无法面对大风大浪。
人再豪横, 总不至于胆大包天敢威胁她性命。
真到了那个地步, 躲也是行不通的。
“你安排一下, 时间定在明天,地点定在何庆朗的越南餐厅。”
何庆朗的越南餐厅自从开张后,生意一直很不错,罗宝珠定下这个地址, 也是信得过何庆朗。
至少何庆朗不会是对面的人。
接到通知后, 何庆朗很是高兴,特意为罗宝珠预留了一间上好的包厢。
第二天罗宝珠到达越南餐厅时,何昆已经比她先一步抵达。
何昆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 长得高大端正,乌黑的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一身得体的西装, 脚下的皮鞋擦得比头发还亮。
看得出来是个比较注重外在形象的人。
罗宝珠走进包厢时,何昆正拉着何庆朗亲切地交谈。
两人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何昆以此为切入口,与何庆朗交谈大半天,直到包厢门被推开,罗宝珠进来,他才结束对话,站起身热情迎接罗宝珠。
“久仰久仰。”
何昆生就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炸花,面像上这是一种情感丰富的象征。
罗宝珠不太相信面相一说。
人不可貌相,没谁比她那过世的亲爹罗冠雄更冠冕堂皇了,而实际上的罗冠雄是怎样一副德行,一纸遗书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你好。”
打完招呼,罗宝珠目光放在旁边何庆朗身上。
“罗老板来啦,那你们聊正事,我先出去了。”何庆朗没再逗留,识趣地起身离开,离开时不忘关好包厢门。
门外,李文杰规规矩矩站着。
瞧见何庆朗从包厢出来,恭敬问了一声好。
何庆朗脚步一顿,目光在李文杰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由自主想起以前在明朗餐厅的旧时光。
那会儿李文杰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伙子,长得面黄肌瘦,一个人的食量能顶三个人,时间一晃而过,如今李文杰也成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贼精神。
容光焕发的,一看就过得很滋润。
跟在罗宝珠身边的这些年,看来日子不错。
“你打算跟罗老板干一辈子吗?”何庆朗以着一种老相识的口吻问他,“要不你继续来跟着我干?餐厅里缺经理,你要是答应,可以直接来做经理。”
李文杰摇头。
“你是不同意,还是不好意思同意?没关系的嘛,当初罗老板不也是从餐厅里把你调走,现在我从她手上把你调到餐厅,很正常是不是,你只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李文杰继续摇头。
“这就有点伤人心了啊,难道我以前待你不如罗老板待你好?”
话问到这个份上,那就太直接了。
李文杰赔笑脸,“您和罗老板待我都很好,不过这事我自己也不能决定,我和罗老板签了十年的长约,要是违约,我得支付一笔巨额的违约费,何老板看得起我我很高兴,如果真想调走我,不如您直接和罗老板谈一谈?”
得,这小伙子给他绕弯子呢。
跟着罗宝珠这些年,心眼儿倒是长了不少。
“好好好,我改天就找罗老板谈谈。”何庆朗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拍拍李文杰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包厢。
他还真有点羡慕罗宝珠,怎么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忠心?
包厢内的罗宝珠对外面何庆朗偷偷撬人的举动毫不知情,她面前的何昆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当然,不是因为何昆长得相貌堂堂,而是在两人寒暄不到三句话后,何昆掏出一只礼盒。
“初次见面,我备了一份礼物,希望罗老板能笑纳。”
这就有点尴尬。
罗宝珠什么都没准备。
她以为两人是竞争关系呢,何昆对她至少是抱着谨慎态度的,怎么对方竟然还偷偷摸摸提前给她备礼物?
罗宝珠没接受,“何老板的大礼,我恐怕无法收下。”
礼盒里装着什么东西,她完全不知情,是一些小玩意倒还好了,如果是什么贵重物品,收下了就是欠了人情,到时候有嘴说不清,不如不收。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何昆说着,主动将礼物递给她。
“听说罗老板喜欢瓷器,我特意淘了一件,是唐朝的彩瓷。”
唐朝的彩瓷?唐三彩吗?
这还叫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罗宝珠看了一眼包装得很是严密的礼物盒子,眼神深沉几分。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听说她喜欢瓷器?
她没什么特殊的爱好,能让何昆产生这样的误解,追根溯源,大概要回到当初她为温经理准备那一套青花瓷碗具的时候。
当时让南园宾馆的经理戴宏军托人在老家江西景德镇那边买了一套正宗的青花瓷,由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亲自坐火车从老家带来。
这件事有点年头。
不刻意提起,她都快要忘了。
南园宾馆已经换了一拨人,戴金巧被她辞退,戴宏军也早已去了北京发展。
不知道何昆是从哪里打探到这些事情。
能有心思研究她的喜好,翻出这种老黄历,这位何老板,多少有点奉承人的功夫。
无事献殷勤,总归没什么好事。
况且两人目前在竞争同一个项目,对方总不能是来和她广结善缘的吧?
罗宝珠笑着摇摇头,“那我就更加不能接受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何老板还是自己留着珍藏吧。”
将礼物盒推回到对方面前后,罗宝珠不给他争辩的机会,立即道:“不知道何老板这次邀请我过来,是要谈什么事情?咱们不如直接进入主题。”
这话堵死了何昆肚子里的草稿。
果然啊,年纪轻轻做成大事业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何昆收了心思,看向罗宝珠的眼神显出几分认真。
来赴宴之前,他姑父朱开畅交代过他,让他和罗宝珠打交道注意些。
这些年来,能和深城政府一直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港城商人,也只有罗宝珠一人而已。
其他的要么是经营有问题,中止合作,要么是管理方面存在不妥,遭到过政府批评,要么是受外部环境影响,港商停止继续投资。
只有罗宝珠,几乎没怎么犯过错,与她合作过的领导们对她是一致好评。
这是个强劲的对手。
去年外界对深城的质疑声如雷贯耳,那样的环境下,罗宝珠也没有取消过一个项目,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开发蛇口别墅群。
如果不是换了一批领导,罗宝珠将会继续在深城如鱼得水。
朱开畅在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不会知道这种人的可怕。
抓不住小辫的人是最可怕的。
对方一开始就在刻意经营,经营一种良好的形象,一种值得大众信任的信誉,这样的形象总有一天会在事业上帮上大忙。
想起姑父的交代,何昆的眼神逐渐暗沉。
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罗宝珠,比他想象中还难搞。
“罗老板,您要是不收下这个礼物,接下来的正事,咱们也不好谈啊。”
罗宝珠挑眉。
“怎么,咱们要谈的正事竟然和礼物有关系?我以为何老板要和我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没想到何老板要和我谈的是古董瓷器的事情?”
“那看来是我误会何老板的初衷了,如果这场聚会的主题是古董瓷器,可能何老板也误会了我,我不喜欢古董瓷器,何老板想与人谈论,还是找个在行的人吧,找我是找错了。”
看着对方摆出结束谈话的姿态,何昆哂笑。
“罗老板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今天过来的确是想和罗老板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直说了吧,我想让罗老板放弃。”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安静。
罗宝珠似乎懂了。
她望向桌面的礼物盒,“所以,这礼物算是补偿?”
难怪出手这么阔绰。
“也不能算作补偿,如果罗老板愿意,可能算是是咱们交个朋友的信号。”
罗宝珠:“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话说得直白,包厢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
两人对视片刻,眼神在无声中较量。
何昆长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眯起眼来却无端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质。
他蓦地笑了。
“罗小姐是个聪明人,一场明知道没有结果的较量,为什么要去较劲呢?”
“你的意思,我注定拿不到项目?”罗宝珠反问,“不知道何老板哪里来的底气?”
何昆的底气来自哪里,两人都很清楚,但是没有谁敢明目张胆的提出来。
怕落人口舌。
包厢内沉默片刻,何昆出声,语气冷了不少。
“这么说来,罗老板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样严肃的场合,对方那样严肃的面容,本不是放松的时刻,罗宝珠却突然有点想笑。
刚开始来深城打拼时,深城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她坐单车去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处谈合作,那会儿市政府巴不得港商来投资,接待她时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时都没遇见过这种事情,现在倒是碰上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威胁。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这样,那我就自罚一杯。”
一口喝下凉茶后,罗宝珠放下杯子,起身离开,看也没看包厢内的何昆一眼。
——
与此同时,市委会议室内,一众领导班子正在讨论科技工业园的承建方到底该选哪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是一个大型的、国家级标杆项目,总投资估算要好几个亿,并且是分期投入,首期的投资资金就得上亿。
眼下的深城基建项目缩减,项目有限,建筑行业的竞争趋于白热化,小型建筑企业多如繁星,为了能在有限的大蛋糕里分得一杯羹,各家企业都要展开激烈的竞争。
一场内部的角逐正在上演。
竞标成为建筑企业生存的关键,这像是一场丛林法则,谁能够在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中争夺到这块大肥肉,谁就能靠着这个项目在大浪潮中继续生存下去。
多如牛毛的企业参与竞争,如果不加以限制,深城几乎所有的建筑公司都要来投标。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香饽饽,谁愿意袖手旁观,眼睁睁把一块肥肉让给别人?
若不是设置了基础的门槛,全深城得有上千家的单位来投标。
筛选过后,也还有十几家公司。
想要从这十几家竞标单位中挑选出合适的承建方也是一桩难事,不仅要注重价格的因素,也要评估建筑企业的信誉、实力、施工计划等等其他方面。
经过一番评估,这十几家公司中,只有两家最有希望,一家是原来的承建方南源开发公司。
会议上的领导们也更加倾向于这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之前就是交给南源公司负责,只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变动,一直没有开发,现在重新启动项目,我认为继续交给他们负责就行了。”
“我也赞成,南源公司接手了一阵子,应该对项目有更深的了解,让他们继续接手更为适合,换做别人,肯定没他们那么了解项目。”
“换人也需要成本,重新投标的这几家公司里,我看也只有南源公司实力最为雄厚,之前咱们也跟南源公司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能力这方面可以放心。”
……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朱开畅坐在一角,静静倾听。
他和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同僚们很是识趣,在会议上也格外支持,最终这个项目只会是由何昆来负责。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胜券在握。
与他一起静静倾听的还有坐在正中央的新市长尹昊。
尹市长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明明实力差不了多少,几乎所有人都偏向南源公司,都想把项目交由何昆负责,没谁提起过罗宝珠的名字。
这个罗宝珠,这么不得人心吗?
等众人的议论声停下后,他缓缓提出一道质疑,“如果我没考察错,布吉工业区是罗宝珠开发的,她也算是有经验,怎么没人发表一下对她的看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很快有人开始发表意见。
“罗宝珠的确有经验,但她是港商,上次深城闹出被质疑的风波,不少港商撤资走人,还是咱们的内联公司比较靠谱,为了项目以后能正常顺利地进行,我认为选择何昆更靠谱。”
“不错,港城的商人都很精明,唯利是图,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真到了困难时刻,一点也不顶用,咱们科技园的大项目,应该采用信得过的人。”
……
众人众说纷纭,尹市长没吱声。
据他了解,这位罗宝珠是最早来深城投资的那一批商人,几年中合办的几家公司几乎没出过任何岔子,与上一任的领导班子也都维持着很好的人际关系。
做到这样可不简单。
听完大家对罗宝珠的议论,尹市长将目光放在朱开畅身上。
他关注到朱开畅没有发表想法,特意点名:“朱主任是什么看法?”
被点名的朱开畅愣了一下。
会议上的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纷纷将目光投向朱开畅。
接收到众人投过来的注视目光,朱主任面色坦诚地回答:“我觉得目前有两个比较合适的公司,一个是何昆的开发公司,一个罗宝珠的开发公司,两家都不错。”
朱开畅特意提起罗宝珠,只是想避嫌。
新市长若是有心调查一下,很快就能查出何昆河他的关系。
况且当着众人的面,特意点名要他发表意见,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所以罗宝珠的名字就这样被他提出来溜一溜。
没想到正中新市长的下怀。
“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一下,两个人我都想见一见。”尹昊最终拍板,“等见过两人,再做最后的决定。”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
在大家都一个劲的推荐南源公司时,尹市长仍旧要接见两人,其中意思很明显。
散会后,朱开畅心情有点不愉快。
同僚们纷纷出言安慰他。
“不用多想,尹市长并不是特意针对,他向来就是论事,不会因为上次批评过你就对你产生什么意见,你也不用太担心。”
“是啊,论实力,何昆的公司实力强多了,等尹市长亲自考察过,就会明白到底哪家公司适合接手。”
“听说那个罗宝珠和之前的卫主任走得挺近,不过卫主任现在调走了,一大批领导班子都换了,现在她也找不到什么别的路径,没办法跟何昆竞争的,你就放心吧。”
……
同僚们的安慰并不能缓解朱开畅的心情。
他心里很明白,做最后决定的人只能是市长。
尽管同僚们都明白何昆和他的关系,也乐得在会议中卖给他一个人情,但是新市长是个有想法的人。
他心里有点不妙的感觉。
同时又不断安慰自己,这个罗宝珠和尹市长毫无关系,两人没有交集也没有交情,尹市长不至于徇私舞弊。
况且罗宝珠和何昆放在同一个水平上较量,怎么看都是何昆胜利。
安慰自己之后,朱主任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依着这么多年混迹官场的本能,他给何昆打了一个电话。
何昆从越南餐厅回来,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聚餐不欢而散。
罗宝珠是摆明了不接受他的讨好,而且态度非常强硬,势要与他竞争到底。
他很恼火。
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罗宝珠有什么底气和他叫板。
现在的政府领导班子中,罗宝珠应该也没什么后台吧?
直到他姑父打来电话,“准备一下,新市长想和你见面谈一谈科技园项目的事情。”
何昆心里一喜,“是不是事情定下来了?”
“不是。”朱开畅提醒他,“新市长也要和罗宝珠见面,他要在见过你们之后再做最后的决定,到时候好好表现。”
何昆心里一愣。
尹市长也要见罗宝珠?
他终于有点懂了罗宝珠的底气从何而来。
难怪罗宝珠能这么嚣张,看来还是有点东西的。
不过想和他竞争,那还是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