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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人类,不可能从来不出去户外,他来过家里好几次,没撞见过一次罗玉珠出门,为徐雁菱充当司机的这段日子,也不见罗玉珠坐车。

若不是很早之前他在火车站外面的的确确接到过罗玉珠,他都要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太神秘了。

这种神秘让心思敏锐的杨磊泛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罗玉珠天生是个内向的人,怕见生人?

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杨磊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

老太太还被那个妇人缠着,楼下声音洪亮,看起来谈话暂时没有结束的趋势。

这样的真空时间或许是唯一一次能够探寻真相的机会,杨磊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隔壁的房间。

他向来不是个犹豫的人,认定的事情执行很快。

咚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房间里脚步走动,不一会儿,门开了。

罗玉珠穿着一套睡衣,头发蓬松,面上不施粉黛,洁白如玉的肌肤在冬天暖阳的映衬下愈发清透,陡然对上这张脸,杨磊怔了一怔。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哪怕素面朝天,哪怕衣着随意,也照样让人眼前一亮。

杨磊扬起一张温和的笑脸,率先表明来意:“我来给太太拿资料,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话落,空气安静几秒。

这样的场面也在预料之中,有钱人高傲,长得漂亮的人高傲,有钱又长得漂亮的人更是傲中之傲。

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杨磊正要自己给自己铺台阶,体面结束这场不太成功的搭讪,谁知对面的罗玉珠指了指隔壁,语速缓慢:“在妈妈房间。”

用词和语气的微妙让敏锐的杨磊听出一丝不对劲。

他重新打量面前站着的女人,才发现她目光中没有蕴含半点戒备。

一个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应该要有所戒备的。

杨磊心中的疑惑更甚。

“你认识我吗?”

“认识。”罗玉珠看着他,很认真的点点头。

一句话让杨磊又惊又喜。

他和罗玉珠仅有过一面之缘,火车站那次接到母女俩,徐雁菱全程都在和他交流,而罗玉珠全程冷着脸,看上去没有半点和他沟通的欲望。

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他还以为对方是刻板印象中的有钱人,根本不将普通小人物放在眼里,原来对方竟然还记得他?

不知怎地,杨磊心里闪过一道暖流,四肢百骸都窜出一股暖意,而罗玉珠随后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

“你是上次送伞的大哥哥。”

大哥哥这个用词着实不合时宜。

罗宝珠比他还大几岁呢,罗宝珠的姐姐怎么着也不用称呼他为大哥哥吧?

那股疑惑劲又冒了上来。

“你多大了?”

“我八岁。”

噗呲——

杨磊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抬眸对上罗玉珠认真的神色,他突然笑不下去了,笑容像坚冰一样僵在脸上。

对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杨磊恍然大悟。

即便心里万分不想承认那个答案,可惜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难怪徐雁菱从来不在人前念叨罗玉珠,难怪罗玉珠要有老太太专门在家照顾,难怪罗玉珠从来不出门……如果她是个傻子,那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杨磊有点不愿相信。

他目光落在罗玉珠近乎完美的五官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带上正常人的情绪,该是多么的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而现在它的主人只能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纯净又迷茫。

多可惜啊。

如此惊艳的外貌,不应该配上一个空洞的灵魂。

杨磊甚至比罗玉珠本人更无法接受这一点。

好好的一个漂亮人儿,怎么可能是傻子呢?罗宝珠这么聪明一个人,她姐姐不可能是个傻子吧?

杨磊生出一股想要试探的冲动。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是在装傻还是别有目的?

念头冒出来,他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

“喜欢吃糖吗?”

罗玉珠认真思索着这句话,随后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杨磊从口袋中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一边剥开,一边对罗玉珠讲规则,“这里有一颗糖,放在我手上,你只能用嘴巴来抢夺,如果抢到,就算你赢,糖果也归你。你听明白规则了吗?”

杨磊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很轻柔,没有半点恶意,只有无尽的耐心,罗玉珠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话落,剥了包装袋的糖果被杨磊举到罗玉珠面前,放在她嘴边,仿佛一张嘴就能吃到。

罗宝珠缓缓张开嘴巴,到嘴边的糖果突然被杨磊抽走。

他诱导罗玉珠张了嘴,却一直不让对方吃到。

在空中绕了几圈后,他将糖果放在了舌尖。

这是一个极具暧昧与挑逗的行为,但罗玉珠不懂。

在杨磊逐渐震惊的目光中,她慢慢靠近,将嘴凑了过去。

——

阿切——

坐在办公室做规划书的罗宝珠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李文杰立马为这个无缘无故的喷嚏作注释:“肯定是有人想你了。”

罗宝珠:“……”

“我现在家人都在身边,谁还能想到我?”

“那不一定哦,你在港城没有其他好朋友了?”

话音落下,罗宝珠面上一怔。

在港城算得上朋友的人也只有温经理一位。

她咳了咳,“你别瞎说。”

“我也不是瞎说。”李文杰底气不太足地辩解两句。

他想起他大哥也在港城,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指代性太强了些?

有些话不适合由旁人来提,有些人也不适合调侃,李文杰识趣了闭了嘴。

两人所思所想并非同一人,却都很默契地结束话题。

罗宝珠没再理会他,继续埋头工作。

眼皮突然又一阵跳动。

上眼皮抖动厉害,她不得不放下资料,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知怎地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喃喃自语:“怎么突然眼皮跳得厉害?”

一旁的李文杰闲不住,连忙又上前搭话:“你是左眼皮跳,还是右眼皮跳?”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李文杰很是坚信古老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说你是哪只眼睛的眼皮在跳?”

罗宝珠有些好笑。

这玩意又没有科学依据,哪只眼睛跳动和财和灾都没半毛钱的关系,李文杰倒是煞有介事。

“我两只眼皮都跳,那是财是灾?”

“这种情况嘛,通常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得辩证去看待。”

呵,这书袋吊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罗宝珠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做规划。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老板,公司底下有个叫做章丽娟的人找您。”

罗宝珠与李文杰皆是一惊,两人齐齐起身。

“请她进来。”

许久没有露面的章丽娟怎么突然找到公司来?

联想到刚才罗宝珠的眼皮跳,李文杰先恭喜:“你看,肯定是好事来了。”

第119章

罗宝珠和李文杰都没料到章丽娟会主动上门。

直到章丽娟好生生站在两人面前, 两人才彻底相信。

“丽娟姐,这一年来你都在哪里生活?怎么没回家一次?大家都很担心你,二姑也很担心你。”

李文杰的担心实际上要比别人少一些。

倒不是他多无情, 只不过之前他替罗宝珠去办了一件事。

当初深宝安的年终分红下来, 总共一万来块钱, 罗宝珠从中拿出一半,大约五千块钱,让他安排一下送到某个地址。

作为亲手操办的人,他后来自然也知晓收钱的主人是谁。

这事罗宝珠让他别声张,他也就没告诉家里。

心里倒是踏实不少。

至少章丽娟手里揣着钱,虽说多了一个孩子,但是手上五千块钱,多多少少也能抵过一阵子,日子不至于过得穷困潦倒。

几个月后, 他寻思着章丽娟手上的钱也该花了一部分, 养育一个小孩的成本有多高他并不清楚, 他怕章丽娟身上的钱用得差不多,想偷偷给对方再寄点钱过去,谁知道对方搬家了。

他亲自跑了一趟,周围邻居都不知晓章丽娟的动向, 之后他也就没了对方的音讯。

这次再见到, 关切的心情也不是假。

一年不见,章丽娟眼尾平添了几条细纹,但是面色红润, 看上去精神气挺足,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李文杰松了一口气。

想必章丽娟特意找上门, 是有重要事情与罗宝珠商量,他也没过多的叙旧,给两人倒了茶水之后,识趣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罗宝珠和章丽娟两人。

“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

自从上次在小巷子口瞧见徐雁菱摆摊卖烧饼之后,罗宝珠再也没见过对方。

那一次的见面,依着客观情况来判断,对方摆摊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几个月没见,章丽娟貌似比之前更自信了些,看来这几个月内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过得还不错。”

这是章丽娟的真心话。

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生下小孩的这一年里,时间走得特别慢,比以往十年更难熬,度日如年不是形容词,她仿佛真的捱了十年的时光。

在漫长的艰难的岁月里,罗宝珠时不时伸出的援助之手给了她莫大的支助与勇气。

如果没有那五千块钱兜底,她恐怕熬不过上一个冬季。

想着出来摆摊挣点家用,一直没有起色,如果不是遇见罗宝珠,如果罗宝珠没有让人连续一个月来照顾她摆摊卖烧饼的生意,她也不会碰上后来那些机遇。

冥冥之中,她人生的贵人,只有罗宝珠一位。

“可能你不知道,后来我没有再卖烧饼,改成卖早点了。”

给工人供应烧饼的一个月里,工人们每天都要派一个人过来领取20个烧饼,连续好几天之后,这样的情况引起周围一家早餐店老板的注意。

早餐店老板每天都瞧见工地的工人来她摊子上买烧饼,很是好奇,以为她烧饼做得特好吃,怀着试探的心思买了一个,发现还真不错,于是招了她去早餐店做烧饼。

她可算有了正式工作。

每个月拿百来块的死工资,比起早贪黑摆摊赚得多,也更稳定,最关键的一点,老板允许她带孩子上班。

早餐店通常要很早起来做准备,那会儿闺女还在睡觉,也不碍事,等她忙完早晨最忙碌的工作段,闺女也该醒了。

这份工作给了她极高的自由度,她准备先这么安顿下来,等闺女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再作其他考虑,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老板的妻子重病,老板拿出所有积蓄为妻子整治,也没了开店的心思,一家人全都北上去了北京治病。

早餐店开不下去,房东准备将店铺转让给别人,她想了想,咬咬牙把店铺盘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铺面,要不了她多少钱,况且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做过一段时间,所有流程都熟练,接手早餐店后,生意照旧,攒了一点小钱。

有了经验之后,她心思更加活络。

寻思着一个小小的不到几平方米的早餐店,规模终归太小,想要赚得更多,还得盘一个更大的店面开餐馆。

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关注周围的小餐馆分布。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帮助她,附近一家小餐馆老板要去别的地方发展,将店铺转让,她考虑之后把店铺盘了下来。

店铺十六平米,很小。

她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三张桌子,三口锅,还雇了三个帮手。

卖的是盒饭,一份饭只要三毛钱。

这家临街小餐馆离附近的工地并不远,之前照顾过她烧饼生意的工地工人们听说她开了一家餐馆,过来捧场,发现餐馆里一份饭量大管饱还便宜,于是小餐馆成了不少工人们常来解决午饭的地方。

周围其他工地的工人听说了这家便宜的小餐馆,也都闻风而来。

吃过一次很难不来下一次,回头客极多。

慢慢的,大家注意到了这家生意看上去很兴隆的小餐馆,之后更多的人开始过来消费。

生意好的时候,小餐馆里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好多工人拿了盒饭,都搬回工地去吃。

有人问她,一份盒饭三毛钱,是不是太便宜了?

目前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罗宝珠明朗餐厅卖的盒饭,一份也要五毛钱,这里的盒饭一份三毛,只比一个烧饼贵一毛钱,这样真的不会亏本吗?

每次遇到有人询问,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样的策略她就是跟罗宝珠学的。

当初明朗餐厅卖盒饭,有荤有素,菜色极佳,一份卖八毛都没得挑,偏偏罗宝珠只定五毛钱。

摆在明面上的说辞是为了让更多的工人吃得起盒饭,但事实上,这样的低价并没有给明朗餐厅带来亏损,反而因为低价实惠的原因,抢了周围很多餐厅的顾客,收益变得更加可观了。

这就是薄利多销的策略。

章丽娟自忖自家只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餐馆,名声不大,没法和别的大餐厅竞争,唯一能做的文章只能是价格。

既然全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五毛,那她就卖三毛。

将价格压到极限,总能从激烈的竞争中寻到一丝生机。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很成功。

成功之后,她手上积累了一笔不小的钱,于是心思更大了。

她看中了隔壁街上的一家大饭店,由于经营不善,店面转让,她想盘下来,但是手头资金不够。

“罗老板,我来找您,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投资一项生意?”

原来是求投资来了,罗宝珠立即明白过来,她笑笑,装作不知情地询问:“什么生意?”

“饭店的生意。”章丽娟颇有信心,“我看中一家店铺,店铺位置很好,不远处有中学,后边还挨着搞工程的,离客运站也不远,客源不用愁,只要盘下来,好好装修一番,一定能赚。”

但是她手上资金不足。

大饭店需要的投入比较多。

她想过去银行贷款,银行审批比较慢,这阵子政策紧缩,银行放贷也有了限制,最后时刻她脑海中只剩下罗宝珠的身影。

能帮助她的只有罗宝珠一人。

章丽娟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她有信心,店铺盘下来,以后一定会赚钱,她请求罗宝珠投资,本意也是报答一下罗宝珠以前的帮助,想着有钱一起赚,但是眼下的确是她更需要罗宝珠的支助。

毕竟罗宝珠手底下投资过餐厅,据说何庆朗新开的那家越南高级餐厅,其中也有罗宝珠的投资,人家的产业随便拎出一个也比她的项目大,吃不吃这点肉,对于罗宝珠而言,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倒是她自己,没有罗宝珠这笔投资,只能伤脑筋的另想办法。

“罗老板,我知道这点小项目可能您还看不上眼,不过我其实是有更大的规划。”为了拿到投资,章丽娟不得不将压心底的宏大目标摆到台面上。

“我准备将饭店命名为‘好丽来’,这家饭店是试验性质,如果饭店经营得当,以后在深城开更多的连锁饭店,如果深城获得成功,以后去全国开连锁饭店,如果在全国也获得成功,我们以后把饭店开到海外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撩拨起章丽娟的一片热血。

这的确是她最终的目标,不过她不经常挂在嘴边,毕竟现在的她只有一家十来平米的小餐馆,谈论这些宏伟蓝图有些过于不切实际。

听说拉投资就得拼命画饼,目标要往大了说,她这才把兜心底的愿望弘扬出来。

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话音落下,对面的罗宝珠突然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章丽娟摸不着头脑,心里也有些不安。

是不是自己一番言论太过不着调?

也是,罗宝珠这些年什么生意人没见过?像她这样求上门做生意的只多不少,人家也不是每一个都要答应,自己那点谈判的小伎俩,在人家面前压根不够瞧。

章丽娟脸上腾升一点尴尬。

随即一想,生意场上这样的拒绝还会遇到很多次,如果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更难走下去。

她摆正脸色,厚着脸皮再度开口:“不知道罗老板有没有兴趣投资?”

“有。”罗宝珠收起笑容,径直答应下来,“我这会儿手头上还有点事,明天你再过来谈细节。”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章丽娟愣了一愣。

脸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层喜悦。

其实她心里是有预感的,她有预感罗宝珠会同意。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没有道理,无依据可言,但的的确确一直在她心底盘旋,不然她也没有勇气跨进办公室。

“罗老板,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同意?”

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可章丽娟内心也想探知答案。

她一双眼诚恳又认真地望着罗宝珠,终于等到对方沉默片刻后的回应:“你现在能坐在我对面,跟我谈论这些,这就是意义。”

记忆中的章丽娟其实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

那些年在南园宾馆,即便遭受到其他服务员的刻意排挤,章丽娟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吐槽过一句,罗宝珠有些感慨。

她记起大概是四年前,章丽娟一家搬入新居小别墅,她逗留了片刻,问对方工作顺不顺利,对方点头说顺利,其实那会儿章丽娟已经受到排挤,过得并不顺利。

这样能隐忍的女孩子,后来不知怎地想要去攀歪路。

人生走了歪路不要紧,后面的道路还长,及时回到正轨,未来也能一片繁花似锦。

章丽娟现在能坐到她对面,主动过来求投资,这已经够了。

几年前,谁能想到章丽娟能走到这一步呢?

章丽娟自己也想不到。

她听懂了罗宝珠的话。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落到她耳中,如有千斤。

罗宝珠在意的不是利益,不是其他,只单单是她成为了现在的她,罗宝珠就乐意出这个力。

鼻子一酸,章丽娟眼角有些湿润,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不打扰罗老板工作,我明天再过来详谈。”

出了办公室,章丽娟抬头望了望外面万里晴空,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怀孩子那段时间,眼泪流太多,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感性的脾气了。

况且流眼泪没用,得靠实际行动回报。

章丽娟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让罗宝珠后悔今天的决定。

——

章丽娟来找罗宝珠求投资的几天后,罗宝珠的母亲徐雁菱也迎来了一位求投资的人。

忙着在职业介绍所工作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走进来,径直坐到她面前。

“徐太太,你认识我吧?”

徐雁菱放下手头的工作,仔细打量面前的妇人,“我认得你,你是王老太太的大闺女是不是?”

“是!”李秀梅喜出望外。

“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好,我这次过来是想找你谈点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这是李秀梅第一次和徐雁菱打交道。

不过听老太太讲,徐雁菱性格很好,待人很和善,连开职业介绍所的初衷也是为了给周围的无业游民介绍工作,其善心可见一斑。

几句话交谈下来,李秀梅也感知到对方的和气,她稍稍提了点音量,“不会耽误太久的。”

“好吧,你说吧,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

徐雁菱还以为对方要谈论老太太,以为老太太可能不会在家里继续做保姆,毕竟她和面前的妇人也只有这么一点交集,谁知道对方丝毫没提老太太,却是提起生意上的事情。

“是这样的,我想办一家旅行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合伙?”

这段时间,李秀梅一直到处收购山杂货和土药材,跑了不少地方。

那些人听说她要把山杂货和土药材卖到港城去,以为她在港城那边有关系,询问她能不能帮忙解决去港城旅游的问题。

这些年,深城人民的日子逐渐好起来,手里有了闲钱,思想也比以前更活跃开放,港城近在咫尺,不去逛一趟,简直是遗憾。

况且前年年底,广东派了20多个游客从广州出发前往港城,开启了内地居民赴港探亲旅游的先河。

在那之前,港城作为特别行政区,内地居民想要去一趟港城,非常不容易。广东率先试点探亲旅游后,艰冰打破了。

自那之后,内地居民赴港旅游的政策进一步放宽,允许居民通过旅行社办理证件手续。刚开始不少赴港游客是以探亲为主,后面单纯去旅游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李秀梅跑生意的这段时间,遇着不少手头富裕的人,都吐露过想去港城旅游的心思。

她顿时有了想法。

有需求就有市场,如果办一家旅行社,肯定很火爆。

可她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港城,对港城并不太了解,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港城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完全不知道。

开一家旅行社,总得要熟悉一下港城那边的政策与环境吧?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雁菱不就是从港城来深城的么,人家从小在港城长大,对港城了如指掌,如果和徐雁菱一起合作,旅行社就不用愁了。

想法是很好的,但是她也不能保证徐雁菱会同意。

人家有正事要做,要给失业的工人提供工作,而且人家闺女有出息,投资这么多产业,哐哐赚钱,人家家里也并不缺钱,犯不着吃这么多苦。

她没有太大的信心。

即便从老太太口中得知徐雁菱为人不错,她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说服徐雁菱。

而且她和徐雁菱之前并无交集,贸然和徐雁菱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人家难道不要防备一点吗?

李秀梅来之前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知道徐雁菱点头,“好啊。”

旅行社这个想法很好,这样能够增加两岸的交流,她很乐意去做。

因着对方是老太太的闺女,她相信老太太的人品,自然也不太怀疑李秀梅的动机。

徐雁菱一口答应下来。

“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想法,咱们都没有做导游的经验,要不咱们找个时间先一起去趟港城,亲自了解一下这个流程怎么样?”

面对李秀梅提出来的意见,徐雁菱斟酌片刻,“也行,我看看我哪天比较闲,等我腾出时间再通知你。”

“好嘞!”李秀梅欢天喜地应下,“我等你消息!”

几天后,港城繁华的皇后大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吕曼云坐在赶往珠宝店的车中,很是烦恼。

这阵子珠宝店生意不太好。

港城珠宝界的龙头推出了钻石饰品,相比于黄金饰品,那些身份显赫的西方女士更青睐高价值的钻石饰品。

可是钻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批购。

按照国际规定,只有持有“戴比尔斯”牌照,才能合法批购钻石,但是全世界的“戴比尔斯”牌照拢共只有500张。

要想从戴比尔斯手上购买到钻石,简直比去天上摘星星还难。

港城最大的珠宝店拿到了从事钻石批购业务牌照,成为港城最大的钻石进口商,这一下让周围珠宝店的生意暴跌。

吕曼云的珠宝店同样受到影响。

再用传统经营模式来经营珠宝店显然行不通,单调的黄金白金已经勾不起外来游客的兴趣,她得想个法子应对这种趋势。

应对策略没想出来,车窗外飘过的一道熟悉的背影引得她瞳孔紧缩。

吕曼云猛地坐直身子,吩咐司机慢下速度。

车速逐渐减下来,吕曼云好奇地朝外不断张望。

“妈,你怎么了?”一旁座位上的罗珍珠不明所以。

她看着自家母亲怪异的举动,跟着往车窗外望了几眼,什么奇怪的场景也没看到。

人来人往的,都是忙碌背影。

罗珍珠收回目光,很是不解:“妈,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吕曼云暗自皱眉,“我好像看见了徐雁菱,身形和背影都像她,连一闪而过的侧颜也像。”

“是吗!”罗珍珠心里一惊。

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徐雁菱一家了,对方过得好不好她倒是不在意,只不过终究是有瓜葛的人,陡然听到消息,免不得多嘴问一句。

“你在哪儿看到她?”

“在前面一条街,一个旅行团中,她做导游,带着一堆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招摇过市。”

罗珍珠:???

“妈,你看错了吧,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

“是啊,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这些话说出来,吕曼云自己也不相信。

她应该是看错了。

以前那么娇气、什么都不会的人,连制衣厂濒临倒闭也毫无办法的人,不可能放得下以往的身段,融入普通人群。

做惯了阔太太的徐雁菱连最鼎盛的时期也不肯尝试去做生意,现在难道会一下子醒悟,肯从头再来?

不,她一定是看错了。

第120章

徐雁菱不可能去做导游, 吕曼云坚信自己看错了。

但这事让她有点心不在焉。

小汽车缓缓停在七祥珠宝店门口,车身稳定下来,车门被推开, 罗珍珠走下来时, 旁边的吕曼云依旧没回过神。

“妈, 我去去就来。”

吕曼云没有回应。

车门被合上,隔绝了罗珍珠聒噪的声音,几分钟后,车门重新被人拉开,罗珍珠坐进来,伴随着一身响亮的车门合上的声音。

动静很大,吕曼云依旧没回过神,直到她目光落在罗珍珠脖颈间。

那里佩戴着一串闪亮的珠宝项链。

自家珠宝店里的货物,吕曼云瞥一眼就能看出价位, 她冷哼:“你可真会挑, 怎么不把店里最贵的那条挑走?”

“我倒是想挑走, 经理说上了保险,没你的亲口批准不让拿,我寻思回来跟你报告,你肯定也是不准的, 只能随便拿了一条。”

“随便拿一条?”吕曼云没好气, “这是店里第二等价位的,除了最贵那一条,你拿的就是最好的!”

“哎呀, 今天不是要参加饭局嘛,我总不能给您和二哥丢面子呀,这是台面是身份, 必须要佩戴的。”

今儿她二哥罗振民特意邀请利和地产老板李文旭和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吃饭,她回娘家时,得知她母亲也会赴宴,于是主动要求加入。

家里人都去饭局,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着一起去热闹热闹。

可她回来得比较匆忙,没有带珍贵首饰,又嫌母亲那些首饰款式太老、不洋气,吵着闹着要来珠宝店亲自挑选。

“你看,这戴在我身上多合适啊,妈,饭局过后我就不还了吧。”罗珍珠抚摸着颈脖间的珠宝项链,满眼爱惜与不舍。

一旁的吕曼云冷眼看着,没同意也没拒绝。

瞧见闺女实在喜欢,她眼里露出些许心疼。

搁以前没出嫁之前,罗珍珠对于这样的珠宝首饰向来是戴一件丢一件,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珍惜的情绪。

结婚这么多年,罗珍珠身上倒是越来越朴素,稍稍几件上得了台面的首饰,都是从她珠宝店里薅走的。

“郭彦嘉不给你买首饰吗?”

抚摸着珠宝项链的罗珍珠动作一顿,脸上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他哪里懂这些,买了我也不喜欢,我不常让他买。”

结了婚的唯一成长,是学会营造体面。

哪怕当着自己这个亲妈,罗珍珠也开始报喜不报忧。

这番话分明是给郭彦嘉挽尊,也是为两人的婚姻挽尊,明眼人一眼看出其中问题巨大,更别提吕曼云这个人精。

她也没拆穿。

闺女想营造这样表面的和谐就营造吧,婚姻不是爱情,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当事人自己能体会,想得到一些什么,自然也要先失去一些什么。

每个人的婚姻都不会尽善尽美,能凑合下去就凑合下去吧。

当初她和罗冠雄的婚姻,不也充斥着各种算计与忍让么?作为过来人,吕曼云识趣地没深入讨论,她只问:“这么多年,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不得不承认,孩子是维系婚姻很关键的工具。

当婚姻中的感情渐渐消散,需要孩子们的亲情作为纽带弥补上这种缺失。

仔细算算,罗珍珠和郭彦嘉79年订婚,81年结婚,到现在婚姻已经有五个年头。

头两年吕曼云并不关注这种问题,怀孩子这种事情得顺其自然,可是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再顺其自然,也该怀上了吧?

“去医院检查过吗?是不是身体原因?你的问题,还是郭彦嘉的问题?”

一连串的质问落在车厢,惹得罗珍珠面色绯红。

倒不是害羞,只是无法回答这种问题,内心有点窘迫与无奈。

她无法实话实说。

这五年的婚姻,她和郭彦嘉只在前两年有过夫妻生活,之后的三年,她和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并不是她不想要小孩,两人连睡都没睡到一起,怎么要小孩?

事实就是如此,真要说出来,肯定引得母亲生气,罗珍珠选择闭嘴。

车厢内一片沉默。

抛出去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吕曼云脸色沉了一沉。

“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以后没有孩子,这段婚姻能走多远?”

字字诛心。

罗珍珠感受到麻木的心传来一阵钝痛。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婚姻将会以一种悲剧的形式收场,郭彦嘉现在和她宛如陌生人,哪里还剩半点夫妻情分。

两人没能成功离婚,全靠郭彦嘉的父亲郭永基压着。很不幸,郭永基年龄大了,保不齐哪天撒手人寰。

等公公离世的那一天,大概就是她婚姻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罗珍珠暗淡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

明明已经窥见既定的结局,她仍旧不肯放手,颇有一种过一天是一天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妈,等会儿要去饭局,咱就不谈论这种事情了吧,咱们还是谈论谈论那个李老板,听说他替二哥帮了大忙?”

面对罗珍珠的转移话题,吕曼云并不买账,她没接话,只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小憩。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福临门饭店门口。

这家饭店被称为富豪饭店,港城的富豪喜欢大驾光临,罗振民在这里摆宴,足以见他的重视程度。

罗珍珠从后车厢走下来,提了一下裙摆,跟着母亲吕曼云进入早已订好的包厢。

包厢中坐满了人。

除了她二哥罗振民,罗珍珠一眼瞧见陌生的李文旭,熟悉的钟维光,以及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罗珍珠立即变了脸色。

她咬牙切齿小声朝母亲问话:“钟雅欣怎么也在!”

二哥明明说了只宴请李文旭和钟维光两人,怎么多了一个钟雅欣?

吕曼云瞪她一眼,小声回怼:“你不也在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钟雅欣是钟维光的女儿,人家或许也是像罗珍珠一样,来凑热闹。

吕曼云没理会罗珍珠别扭的情绪,独自入座,与热情朝她打招呼的钟维光寒暄。

心情复杂的罗珍珠跟着慢步走向座位,一双眼不动声色打量座位上的钟雅欣。

钟雅欣穿着一套普通的衣物,身上没佩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显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美,罗珍珠突然有些庆幸,好在过来之前去了一趟自家的珠宝店,不然今天要被钟雅欣比下去了。

她挺了挺脊背,高傲坐下,目光并不去看钟欣雅。

两人之间有些过节,她并不待见钟雅欣,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没和解。

钟雅欣也不待见她。

明明看见她坐过来,也并不起身打招呼,只礼貌地朝吕曼云问候一声。

看不起自己的人,自己没必要低声下气。

罗珍珠爱怎么高傲就怎么高傲吧,她不理会就是了。

钟雅欣收回目光,视线只放在身边的李文旭身上。

她这次过来参加饭局,可不是为了承受罗珍珠的白眼,只是为了多和某人有点相处的时光而已。

可惜旁边的李文旭一次也没看向她,只和罗振民叙着客套话。

去年罗振民的冠泰来航运公司面临破产,是李文旭及时出手相助,让罗振民的冠泰来航运公司撑到重组阶段。

接下来是艰难的债务重组,不过没关系,至少公司保住了,罗振民心里对雪中送炭的李文旭存着一丝感激。

连自家亲哥哥都无法出手帮忙的困难时刻,是李文旭给他送来一线生机。

至于钟维光,是从中牵桥搭线的中间人,他顺带着也要感谢一番。

所以才有了这场饭局。

“我敬大家一杯。”感谢话说完,罗振民站起身朝桌上所有人举杯。

餐桌上的各位也都端起酒杯,站起来附和。

一杯结束,陆续坐下。

李文旭放下杯子,突然感受到裤子上一阵潮湿。

低头一看,酒撒在裤腿上。

始作俑者钟雅欣在一旁垂眸轻笑,手中还捏着一只酒杯,很显然,这是犯罪证据。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李文旭忍住不悦的情绪,起身出了包厢。

走到洗手间,他仔细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湿痕,灯光下并不明显,日光下应该更清晰些。

好在范围并不太大,不用太在意。

李文旭洗了一把手,转身要回包厢。

一道人影突然欺身而近,堵在他身前。

两人几乎要贴到一起。

李文旭下意识退后两步,看清来人,脸上不悦的情绪更浓。

“你闹够了吗?”

这种不体面的话,李文旭并不想当着钟雅欣的面直白道出,他和她父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关系闹得太僵,并不利于以后的沟通。

可他退一步,钟雅欣就进一尺。

逼得他只能恶语相向。

看着他凶神恶煞的神色,钟雅欣并不害怕,她甚至笑着耸耸肩,“你知道的,只要你不松口,那就永远没闹够。”

李文旭:“……”

他丝毫不怀疑对方话语中的真实度,不然本来只邀请他和钟维光的饭局不会突然多出一个钟雅欣。

钟雅欣比他想象中更固执。

很早之前他就旗帜鲜明的表明过态度,钟雅欣不听,执意要缠着他。

他一直抗拒,一直否决,反而让钟雅欣在无数次的拒绝中越挫越勇,现在的她倒是生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种勇气放在哪里不好,非得放在他身上。

李文旭有点烦不胜烦。

“你不该过来,这里是洗手间。”

“反正也没人。”钟欣雅无所谓地继续拦住他去路,“纠缠你这么久,比这种更尴尬的场合多得去了,你没回应,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李文旭冷声纠正她:“我回应了。”

拒绝也是一种回应。

“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拒绝吗?”昏暗的光线中,钟雅欣眼神里闪烁着一股固执的光芒。

不问个究竟,她誓不罢休。

像往常一样久久没等到回复后,她这次得寸进尺:“是不是心里有其他人?”

“无可奉告。”

李文旭没空搭理她无聊的问题,抬脚迈步要从侧面通过。钟雅欣一转身,在洗手台水龙头下捧了一捧水,洒向李文旭手腕。

手腕处戴着一只劳力士,被淋湿得很彻底。

李文旭慌忙拿纸巾擦干,脸上的表情变得骇人。

很显然,他忍耐到了极限。

“你非要这样?”

“啧,这不是防水的吗?你明知道防水还这么紧张,到底谁送给你的?”这么多年,钟雅欣唯一观察到的李文旭特别在意的东西,也只有手腕上这一只手表而已。

她笃定这是别人送给李文旭,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让我看看这块手表……”

钟雅欣说着要去触摸,反手被李文旭死死抓住,冷厉的表情下狠狠吐出几个字:“你够了!”

“不够。”钟雅欣故意迈前一步,嘴角扬起一道诡谲的笑容:“你说,如果我在这里大叫会怎样?引来了人围观,你以后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这种行为和无赖有什么区别?

李文旭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重新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声音疏离冷淡:“你叫吧,随便。”

至于负责,不可能。

又回到了熟悉的形象,钟雅欣心里的李文旭一直是这样冷漠无情。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最后也威胁不了他。

她恨他的无动于衷。

李文旭绕过她,从洗手间里快步离开,随后,钟雅欣也从洗手间离开,表情看上去很颓丧。

这一幕被守在外面的钟维光窥见。

他就知道!

从李文旭起身离开饭局,片刻后钟雅欣也找借口离开饭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家闺女是去堵人去了。

这次饭局本来并没有邀请钟雅欣,是钟雅欣得知后执意要跟着过来。

跟着过来就跟着过来吧,好好吃饭便是,非要整些幺蛾子。

钟维光很是头疼。

这闺女随了他,在感情方面一根筋,不懂得放手。

当初他追求他亡妻也是如此,他妻子起初不待见他,甚至有点看不上他,是他一个劲地贴心追求,最后抱得美人归。

也不知道闺女是不是听多了父母辈的爱情故事,变成跟他一样的死脑筋,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与真心就能感动别人。

可惜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有时候更在意情绪价值,只要对她好,时时刻刻关心爱护,是有可能成功的。男人不同,男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倒贴上去也是不喜欢,哪怕发生了关系,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钟维光很伤脑筋。

以前他不太看得上李文旭,认为李文旭是小地方过来的人物,背后的家底没有罗家厚,他是想把闺女嫁给罗家二房的大儿子罗振华。

经过出手相助拯救罗振民航运公司一事,他看清了李文旭资金的雄厚,心里逐渐对李文旭改观。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能在港城立足,做成这么大的公司,拥有如此令人羡慕的资金链,要么他不是真的无权无势,要么他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无论哪一种,闺女嫁过去都不亏。

谁知道人家李文旭根本没这个意思。

他闺女做得已经够明显了,连他也看出来了,没道理李文旭看不出来。

这么些年李文旭无动于衷,只能说明对自家闺女真没动心思。

他起初也没太管这档子事情,闺女自尊心一向比较强,被拒绝后,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放弃,谁知道这是有样学样,学了他当初的行径,开始死缠烂打。

这不行。

哪有女孩子家这么倒追的,多跌身价。

被外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家闺女。

自己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物,自己闺女在港城也不是无名无姓,真要败坏了名声,以后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钟维光心里着急。

倘若李文旭同意也就罢了,偏偏李文旭不同意,两人既然没结果,只能尽快将闺女嫁人。

钟维光心里又起了心思。

饭局过后,各自散席。

钟维光单独将吕曼云留了下来。

“太太,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吕曼云有些意外,“什么事?”

“你看振民也到了适婚年龄,我家闺女也有二十好几,不知道太太有没有成人之美的心思?”

这话说得直白,吕曼云再傻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钟维光这是要联姻呢。

这次吕曼云没急着拒绝。

之前她并没有和钟雅欣接触过,饭局上钟雅欣得体地向她打了招呼,不像是罗珍珠口中傲慢无礼的人。

她还注意到钟雅欣衣着很是简单,也没佩戴首饰,看得出来是个勤俭持家,也并不爱慕虚荣的人。

总之,饭局上她对钟雅欣的印象还不错。

对方并没有自家闺女口中那样恶劣,想来当初罗珍珠的发言,多少带着偏颇。

吕曼云已经错过一回,不想再错过第二回。

转眼间罗振民也三十多岁,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她已经对大儿子罗振华的婚姻不抱希望,罗振华自己把自己名声作完了,没有好人家会嫁给他,但是罗振民不一样。

罗振民的口碑一向不错,只不过最近两年公司上遇到一些问题,合适的人家也都在观望。

吕曼云想了想,让钟雅欣嫁进来也不错。

两家人互相熟悉,彼此知根知底,比旁人要更和谐更熟络。

不过……吕曼云心里有点芥蒂。

当初她原本是想让钟雅欣嫁给罗振华,现在又打算让钟雅欣嫁给罗振民,罗振华是什么感受她倒是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罗振民会怎么想?

罗振华这些年并不缺女伴,一个没头没尾、八字没一撇的联姻对象而已,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罗振民不同,罗振民会不会介意钟雅欣原本要介绍给哥哥?

吕曼云做不了这个主。

只能含糊应承:“我先回去问问振民,他要是同意,我也没什么意见。”

“那行,我等您消息。”

——

在港城带着游客旅游一周的李秀梅到了回城时刻。

她拉着徐雁菱去专柜买了两套护肤品。

都是日本的牌子。

这两天她与徐雁菱同吃同住,可算是打探出来了,原来徐雁菱还真有自己的保养秘籍。

所谓的秘籍就是每天晚上都要涂抹日本品牌的护肤品。

这可把李秀梅高兴坏了。

难怪呢,难怪徐雁菱看上去比她年轻,原来人家天天涂抹日本专门研发出来的保养品,她自个儿顶多就涂个雪花膏蛤蜊油,人家能不比她年轻嘛!

她斥资买了两套护肤品,当宝贝似的放在行李袋中,回城路上,还不忘叮嘱徐雁菱:“回去别说漏嘴,别告诉老太太这是日本牌子,老太太不喜欢日本,她要是知道我用日本货,我肯定是要挨骂的。”

徐雁菱笑着答应。

回去之后,李秀梅兴致勃勃地将一套护肤品送给自家妹妹李秀英。

“秀英呐,这可是个好东西,我从港城特意买过来的,保养皮肤的,你天天晚上用,用一阵子,肯定能年轻。”

李秀英不信。

盯着小瓶子细细打量,“人老了就是老了,涂抹这个东西还能变得年轻?”

“当然了,你别不信!你瞧见那个徐太太没,就是宝珠她妈,人家60多岁,看上去比咱们50多岁的还年轻,就是因为天天涂这个,这可是个宝,你别不当一回事。”

李秀梅说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李秀英逐渐开始动摇。

尽管心里还存着疑惑,她没那么抗拒了,甚至想打开来试一试。

旁边的李秀梅在她耳边不停唠叨:“你说日本那个小破地方,怎么这么会造货?那个索尼随身听是日本造的,三洋收音机也是日本造的,他们还会造护肤品,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赶上就好了,到时候买东西也方便,哎我说秀英,你先别跟妈说这是日本货,要不然……”

话没说完,护肤品重新塞回自己手上。

李秀梅一时愣住,“怎么,秀英你不要?”

“不是不要,”李秀英别扭地背过身,“既然这么有用,你去送给丽娟。”

听说前阵子章丽娟回来了,要和罗宝珠一起办大饭店,两人选定了地址,忙着张罗布置。

于是章丽娟的行踪不再是秘密,但章丽娟没有回家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章丽娟没来见她。

一次也没有。

虽说她心里也气过痛过,骂过埋怨过。

可那终究是闺女。

表面上强硬冷漠的姿态摆得再足,得知了对方消息,很难真正无动于衷。

她没忍住,偷偷去看过章丽娟。

这一年来没别的什么变化,只不过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一些。

不像以前做女孩子那样水灵。

也不知道是生孩子的缘故,还是太操劳的缘故。

“你去拿给丽娟吧,别提我,说是你的意思就是了。”

“哟,原来你心里还有这个闺女啊?我以为你真不打算认了呢。”李秀梅调侃一句,将护肤品往李秀英手里一塞。

“我才不送,要送你自己去送!”

说着,一溜烟跑了。

徒留李秀英站在原地,满脸无奈。

第二天李秀英起了个早,揣着护肤品,来到街边一家大饭店前。

饭店处在装修阶段,章丽娟在里面指挥水电师傅排线。

背影看上去很是单薄。

李秀英没敢进去,偷偷躲在外面看了一会,怕对方发现,她打算找个路人帮忙送进去。

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罗宝珠。

也不知道对方站了多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徒生几分尴尬。

罗宝珠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率先开口:“阿姨,你是来找丽娟?”

“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李秀英埋头就走。

没走两步,胳膊却被罗宝珠一把拽住,“阿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