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短短几个小时。
林巧枝这边的情况, 已经在燕化内部,小范围飞快流传开。
赵振云梳理完大后方的后勤工作,就投入了会议里, 又到工业局总局汇报工作,深入了解目前的局势和情况。
才从会议脱身, 就被同样来首都汇报工作的熟人赵志国拉住。
两人一起往外走。
“振云, 听说林工否了鲁姆斯公司的意见,还拿出了切实有力的反驳证据?”他暗啧了一声,又有点羡慕的看了赵振云一眼,“这才多久。”
从112厂离开后,他就时不时听到林巧枝的战绩, 如果不认识林巧枝也就罢了,偏偏他还真的亲眼见过林巧枝的能耐。
他兀自感慨:“同为赵局,咱俩同姓不同命啊。”
他最近真的是头发都要揪光了。
是特意跑来首都求援,这是好听的说法, 说直白一点,就是来求爷爷告奶奶的。
冷不丁听到燕山石化的消息, 心猛地一颤, 那是什么一种感觉呢,就好像自己在战场上跟人拼刺刀血战,突然听说,隔壁部队缴获一门重火力大炮,正拿着它“砰砰砰”开炮……
“机械工业那边是一通百通,林工之前接触过化工行业吗?好像没有吧。”赵志国语气都有些怀疑人生了,边和赵振云往外走, 边回忆:“我记得林工读得是红旗厂办的中专学校,她这技术也不知道怎么练出来的, 大型化工装置,江城没有条件的吧,学校里就更不可能教这些了。”
赵振云曾经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但是怀疑人生久了,习惯了,就能做到云淡风轻了。
她现在是不会随意透露更深层的东西了,只以随意的状态说:“以战代练嘛。前面那些项目熟悉一些,把握足一些,上手多了就有经验了,积累也就深厚了。”
赵志国:?
他简直像大鹅一样伸长了脖子,转头去看这个昔日老熟人,对,昔日,他觉得现在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陌生得可怕。
听听,要不你把自己说的话录下来,然后好好听听说的这是什么话?
“林工入行总共也没有几年吧。”赵志国笑笑,实际上感觉牙酸得牙齿要打架了。
赵振云却是很自然的点头,像是赞同:“一通百通嘛,技术这个东西是这样的。赵局你做这行时间也不短了,应该也知道,天赋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不讲理的。”他们还见得少吗?那些被国家收编,隐姓埋名去到杳无人烟、去到隐秘之地的人才。
赵志国觉得这天没法聊下去了,像是信了赵振云的解释似的,缓缓点头:“你这边有没有做技术方面的总结?”
他觉得还是得聊点对自己心脏有利的东西,有这么个熟人,以后有事能先排个队,也是很爽的。
就是不知道林巧枝到底擅长什么,之前那一版“通用的、常见的、比较接近技术链条底层”的说法,还是太笼统的。
这就真问到赵振云痛点了。
她难道没有思考总结过?从塔机、6Y2型机车起,她就一直试图总结,想把林巧枝的天赋和技能点方向总结出来,这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你怎么看?”赵振云把问题抛了回去,依旧很自若的样子。
赵志国挑了挑眉毛,不太确定赵振云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提醒他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可这些引进的东西,本就是掀开了说的,也不太涉及保密。
他思索着,语气也是不太确定地分析说:“依我看的话,林工对机械动力原理肯定是有自己独一份的理解的,像是传动系统、液压泵、齿轮箱、动力引擎这些,再就是电路、控制这一方面,能量的利用好像也有涉猎……”
说着说着,赵志国语气已经是有些不好了。
思绪也是有些混乱。
林巧枝这种攻克问题的方式,还是有点吓人了。
真要是再往上发展,去搞武器……
赵志国想到这里,忽然把自己吓了一跳,他又摇摇头,呢喃自语道:“还是不一样,难度系数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什么?”赵振云问了一句。
赵志国如梦初醒,再看赵振云,越是觉得自己猜对了,板正着面色:“纪律我都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正好两人走出了这栋办公小楼,赵志国顺势向她道别,满脸郑重的走了。
只是有点头疼,想听一听同事意见的赵振云:“……”
看着赵志国远去的背影,你懂什么了?
***
独立车间。
林巧枝穿戴石棉手套,防护面罩。
卢当山给夹套蒸汽管包裹保温层防止烫伤,看向林巧枝说:“林工你等我结果就好了,这操作也不必要亲自参与。”
林巧枝整理了一下石棉手套:“多学一点也是没有坏处的,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就有用的。”
“这基本是纯化学的东西了。”卢当山合上配电箱刀闸,确认离心机通电后,点击启动按钮,“林工以后想往这方面发展?”
“咱们进口这套装备,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解决燃料问题吧?”林巧枝看着这台离心机。
卢当山诧异地抬头看了林巧枝一眼,燃料啊,国内现在市面上的工业成品,要用到燃料的东西可不多,再想一想这几年举国上上下下、几乎全民深挖防空洞的大潮。
年轻人关注什么燃料,就很容易猜到了,尤其是林巧枝如今的保密等级,肯定也够接触一点资料了,他观察着离心机转鼓转速,道:“还是不一样,像是航空用煤油和柴油,海上舰艇用柴油或者重油,成本低还适合大功率发动机。”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一通百通嘛。”林巧枝提醒他,“转鼓转速到 2400r/min了。”
卢当山是有点为这个说法奇异了,但从林巧枝嘴里说出来,他又觉得好像没那么难接受,说不定人家就是能“通”过去。
他确认转速达到了,?*? 伸手开启了差速器手轮,也不藏私讲道:“像是我们这种情况,设定螺旋转速比转鼓慢30-50r/min,就差不多了。像是固体颗粒,或者水分,都可以在这一步离心出来。”
林巧枝点头,问了一句道:“没有变频控制吗?”
“什么变频控制?”他手差点一抖,就没听说过变频的离心机。
林巧枝挑眉,又看了一眼,离心机上的铁牌标注的“无锡通用”,国产的,“这是无锡通用机械厂生产的吧,手动调节差速还是差了一点。”
“国外难道有了?”卢当山有点迷茫,他这个行内人,也没有听说过哪个国家已经生产了变频的离心机。
林巧枝这才明白过来,但也不慌,镇定自若:“没有吗?我们拖拉机都会考虑重载和空载时的变频问题了,离心机这种强需求的东西,市面上没有的话,我猜实验室阶段肯定有了。”
卢当山感觉操作离心机的手有点虚了,所以林工这种脑子,灵感和想法都是随时随地往外冒的吗,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女娲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他强自平复下来,让身后自己的徒弟记下来,准备有时间跟无锡通用沟通一下。
默默接着做分离,感觉需要一点消化时间。
差速分离很快就出结果了。
分别是:深棕色油相、浑浊水相、固相。
卢当山瞬间没有时间想别的了,当即眉头就皱起来:“不对啊。”
林巧枝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哪里不对?”
“固相倒是没有问题,没有出现焦油粒,但是水相占比明显大了。”卢当山眉头皱的比刚才更紧了。
不可能的,怎么会水相占比变大,管路里根本就不可能有水!
水相里其实也掺杂了乳化油滴之类的东西,不是熟悉的人也看不出问题,这就像是玉石古董,熟悉的人才能一看就发现好像有伪造痕迹,外行看就是好像都差不多。
“那测一下具体数值,记得没错的话,这个急冷油设计允许的水分占比是小于0.5%对吧?”林巧枝这话说出口,感觉好像戳破了一层窗户纸。
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卢当山心情也一下起了波澜,立刻开始检测,整个检测操作台都忙碌起来:
“深棕色油相的黏度从200降低到142cSt。”
“浑浊水相pH值是5.2,弱酸性,整个水相体积占比8%……”
林巧枝把这些数据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点怀疑确认道:“掺入水分,会让急冷油黏度变大?”
一般情况下,掺水是会变稀,黏度降低,眼下的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就是水油乳化,尤其是形成了油包水型乳状液,你看就是这种。”卢当山让林巧枝看了一下,又说,“油是连续相,水是分散相,内部摩擦变大,黏度就会升高。”
他情绪有些起伏,语气都快了起来。
林巧枝就更安心了。
多半是掺入水分的问题!
她站直了身体:“水从哪里来的?您不是说不可能有水分吗?”
卢当山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要是知道就好了:“按理说,这急冷油管路里根本不可能有水!!”
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正在此刻。
一名相貌敦厚、作工装打扮的工人,揣着腹稿,往车间里走,寻找着人群中金发碧眼的身影。
他先辨认了一下,确认了人,才上前打招呼:“安斯艾先生,辛苦了,今天的检修和排查有新的发现吗?哦……我是这个厂的技术工人……”
他这个外语说的潦草又磕碰,好像就是这两年新学似的,跟厂里一些为30吨乙烯模具培训的工人很相似。
反正安斯艾是听懂了,对母语者来说,说成稀巴烂也能意会个七七八八:“在排查,可惜的是进展不大,不用担心,问题一定会排查出来的。”
他们确实是抱着这个信念在做事,不仅是公司赚了重金,他们此行的收入,公司给得也是极高的,无论是哪个角度看,都肯定不想最后变成烂摊子。
“我们肯定是相信贵方的技术的。”工人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提出道:“也不是特别担心,就是想了解一下进展,因为我们的专家也在急冷油方面做了新的尝试。”
“哦。”安斯艾就是这么一听。
对中国所谓的排查和尝试,不怎么往心里去。
工人看了看,加一点码:“我们的林专家之前就解决过一些引进技术方面的问题。”
安斯艾“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工人又从别的角度说了两句,感觉这老外都没啥反应有点气人,不过这样反而不像演的,尤其是观察微表情,都发现不了端倪。
以他的专业水平看,这绝对不像是一个技术专家可以拥有的演技。
他斟酌了几秒,定睛道:“我们林专家尝试后,好像有一些新的发现。”
安斯艾怔住片刻,又看了眼前工人一小会儿,一笑:“有新的想法很正常。”
人肚子痛,医生还不是可以给出很多种可能?尤其是当排除了胃部、阑尾等常见因素之后,考虑什么都不奇怪了。
多不算什么,要准才是硬道理。
“新发现好像还挺有道理,说是温黏关系不符合那啥啥方程。”工人再放出一点点鱼饵试探,并且周围有些观察的目光不经意的飘过来。
安斯艾笑了笑,继续去拿检测仪器,操作两下,却是忽然停了下来。
第122章 这是我们技术专家,林巧枝
安斯艾其实不怎么把中方这边的技术人员放在心上。
用中国的话来说, 都是学徒。
这个国家的工业相较他们真的差太多,很难相信,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了, 这个国家路面上都看不到什么小汽车,也没有电视机, 没有高楼大厦, 甚至放眼望去,连衣服颜色都很单一,灰扑扑的。
乙烯生产技术,他们都已经炉火纯青了,是完完全全的缔造者。
而中方的技术人员, 还只停留在皮毛的阶段。
而且,从相处的这段时间看来,提供的意见也都很浅显表面,抓不住关键, 参考价值十分有限。
如果真的以中国师徒传帮带制度来看,安斯艾确实是在用类似看待学徒的目光, 来看中方的技术员。
所以听到工人的说法后, 他都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他们这样的国际化团队,也不是第一次卖技术了,更不是第一次到落后国家参与维修了,真的什么样的技术人员都遇到过。
形形色色什么样都有,有些国家的技术员,可能在国内做得比较出色,甚至有些狂妄自大, 但和世界技术霸主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 像是没有看见过天空的青蛙,嗯,应该是这么说来着。
只是眼前这个工人的说法,太钩技术人员神经了。
什么叫温黏关系不符合“那啥啥方程”?
那个叫阿伦尼乌斯方程!!
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有些看过的数据就开始从潜意识里往外冒了。
他动作停了停,表情陷入思索。
见他眼神有点呆滞的握着检测仪器,工人心里泛嘀咕了,你倒是有点动静,别真是个傻的。
他发现真的观察不出什么端倪来,兀自叹了口气,就带着观察的结果回去了。
燕化会议室。
只见这名工人脱去工装,坐在会议室里,以流利的外语,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不差的复述着安斯艾的话。
好像刚刚那个伪装燕化车间工人,说外语磕磕绊绊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一批为30吨乙烯项目培训的人,为了看懂说明书,看懂技术手册,为了更好的操作设备,除了进行专门的日语培训,有一部分其实是略懂英语的。
这个从情报部门的请来的专业人士,模仿的就是这样一名普通又常见的工人。
“真的没有一点反应?”
“对,听到我们的专家在急冷油方面有进展,他眼神都不带波动一下的,脸上肌肉也很自然。”
“我还特意强调了林工的能力。”
“这么说,他们其实也是真的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并不是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那会不会是问题根本不在急冷油上,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听了也就没有反应。就好像听到小偷摸了钱罐,但其实钱都藏在盐罐里,压根就没摸到关键点,所以反应不大?”
“其实……我看他最后的表情,有点呆的样子。”
……
领导们慎重地讨论方案,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在争论着呢,新的消息又来了。
基本已经锁定了。
并不是之前那个只是戳破了锅,但不知道往哪里走的状态——就是急冷油的问题,方向没有错。
连他们自己的技术专家卢当山,也无条件的支持这个结论。
之前争论得最大声的领导“咳”了一声:“效率很高嘛。”
为了缓解尴尬,立马有人哈哈哈道:“这推土机果然是坦克式的,起码也得是个59式,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
这是主和派,觉得与其花一点钱,也要让这套设备运行起来,毕竟后续维修、维护很长一段时间还是要仰仗别人。
主战派的气势就高涨了。
不管另外三方实际是怎么情况,打着什么算盘,他们现在掌握一些主动权了!难道还一味的迁就?
“咱们现在也是手里有武器了,完全可以让林同志上去和他们碰一碰。”
“我看林同志之前就战绩彪炳,成果斐然!这个乙烯说是没有什么把握,只能是试试看,我看是谦虚了。”
“我对林同志有信心。”
……
接下来,会议基本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了。
林巧枝虽然人没有到,但依旧以独特的方式,把这场会议的节奏接管过来,直接推平到底。
***
午休后。
安斯艾往车间走,他身边则是美方的另外三名技术专家格罗斯、布德、史考特。
又在进入车间时,遇到了同来的日方和法国炉管公司的技术团队。
各自与自己团队内的伙伴边走边聊着,又相互和别的国家的熟人打招呼,不管语言通不通,但这些天下来,名字肯定是熟悉了的。
安斯艾并没有提上午的情况,而是如常的走入车间,按照他们的计划做着排查。
他们按照温度的思路,设计了全面核查的方案。
一直等到这一轮测试结束,看到并不如预期的数据,安斯艾才忽然转向翻译提到:“我这两天,看到车间里好像还有另一组工人?”
虽然车间很大,足足30万吨的设备占地也不小,还用了不止一个车间,但其实不会完全察觉不到还有另一组人在动。
但在中国的工厂里,有中国的人,这实在太正常了。
有可能是操作工人、有可能是领导来巡视一圈,甚至有可能是来拍照留存情况的,他们这些外国面孔,反而是少数。
通过翻译,中方贺红星点头:“是我们的专家,才到的,也在努力做一些排查。”
“才到的?刚刚来吗?”安斯艾向翻译确定这个用词。
日方和法方都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这个话题。
美国人布德直接问:“安斯艾,你打听这个做什么?”突然关心一个车间里的中国人,实在是奇怪。
安斯艾看了大家一眼,耸耸肩:“虽然很不幸,但我不得不通知大家,我们目前的结论和进度,好像被人推翻了。”
“不可能。”
“裂缝完全符合热应力失衡这个特征,每一环都对的上。”
“安,你肯定是搞错了。”
……
三个国家组成的专家技术团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安斯艾也不理会这些,率先一步走过去,作为在乙烯生产设备领域有决策权、有话语权的技术专家,他也是形成了强势的风格。
高大的裂解炉就在车间里。
被所有人围着,受尽宠爱的样子,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凄惨,但地位并没有下降,反而更上升了,所有人对它施加任何操作,按照规定都是要记录的。
安斯艾提出:“我看一下这两天的操作日志。”
管理员给他调取。
安斯艾接过,翻转过来对着自己,仔细看起来。
虽然这是中国员工记录的操作手册,可数据习惯方面,还有单位方面,都离不开国际化风格,而国际化就是英文化,比如黏度cSt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想看懂并不难。
他顺着看了一遍,又仔细的分析了一下这一系列操作的用意,满是怀疑地看向贺红星:“这位专家,真的是刚到不久吗?”
“当然了,如果有心的话,你们应该也能注意到她们出现的时间,就在前两天。”贺红星接到了消息,自然给了个准话。
安斯艾挑了挑眉。
布德:“怎么了?”
“你看看,她做了几次操作调整,”安斯艾把操作日志递给他,“目标明确、调整方向很果断。”
布德接过,给大家一起看。
团队中,日方的前川亮太看过操作日志,不太理解:“这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
法国方面炉管的技术代表,就纯粹是凑热闹了,扫了一眼,看到和炉管没有太大关系,也就耸耸肩。
安斯艾见他们不开窍,干脆直白地提醒了一句:“温黏关系方程。”
温黏关系方程?
这个很久不用的知识点,忽然被从记忆深处提起来。
在这里的都不是技术平庸之辈,看着这些操作,回忆着自己这些天的排查数据,很快都意识到什么。
整个团队很快安静下来。
目光再投向操作日志的时候,眼神中的思索和迟疑就明显多了,还偶尔转头向翻译低声问两句。
再看这份操作日志,就能感觉到操作者果断的调整方向,还有每一步精准踏到点子上的用意了。
布德也道:“这操作很干脆。”
又看向安斯艾,见他冲自己点头,布德转身通过翻译对贺红星要求,客气几分:“我们能看看这位林专家得出的数据吗?”
“那要稍等片刻,我们去请。”贺红星矜持了一下,这感觉,还怪好的!总算不是只能被牵着走了,也有他们走在前面的一天。
甚至有点不习惯。
林巧枝和卢当山被请过来。
卢当山把手中资料递出去,并说出那句“这是我方目前的结论”时,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感觉腰杆都能挺直一些。
又介绍:“这是我们的技术专家,林巧枝。”
林巧枝点头示意。
安斯艾等来自世界工业强国的技术专家,目光落到林巧枝年轻的面容上,一时有些凌乱起来。
第123章 这些“民间智慧”这些“土方子”
卢当山真的有这么一瞬间, 想给三方技术团队,好好说一说,说一说我方的技术。
不过, 其实不用他说什么,安斯艾和前川亮太几人就感觉很是不可思议了。
真的没有弄错人吗?
如果说安斯艾第一次听到林专家这个名字的时候, 还是无所谓的态度, 但在发现自己等人的结论真的被推翻之后,对林专家这个称呼,就没法无动于衷了。
他在心里也是大概勾勒了一个形象,很模糊,但大致是专家学者, 年龄不小,固执严谨的小老头,或者是戴着眼镜穿中山装那种中国人形象?
但不管怎么模糊,和眼前的林巧枝, 真的没有一丝重合之处。
年轻的简直像个学生。
这要是在他们国家,可能是还在读书的年龄, 哦, 亚洲人显小,那最多也就是刚刚进公司实习的实习生吧?!
但想到公司里那些女工程师,虽然少,但个顶个都是不好惹的技术大牛,一时莫名结舌。
林巧枝见他们没动静,主动提醒道:“不是要看数据吗?”
赶紧看了具体数据,才好进行下一步!
卢当山对这套设备的内部运行原理, 理解的还是差了一截,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来, 这个水到底是从哪里混入急冷油的。
细到这个程度的细节,想靠她一己之力解决,就太慢了,也是有点不太现实。
她不确定她在梦里找到过根源没有,总之梦醒之后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可能是没找到,也可能是理解不了随着背景板淡忘了。
安斯艾等人如梦初醒,不太确信地低头看起了这份针对性的数据,还有一目了然的函数图,看着看着,神情逐渐郑重起来,还时不时返回去看操作日志,相互对照,低声讨论些什么,或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计算些什么。
前川亮太看着,忽然道:“温黏关系方程是在比较理想的情况下吧?实际操作起来,其实还受很多因素的影响,比如急冷油的品牌,含有杂质的多少,甚至实际车间操作影响的可能也非常多,有一些不符合函数的波动很正常。”
林巧枝就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怎么听懂。
等翻译再复述的时候,林巧枝特意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日本人有点奇怪。
这不扯淡吗?
公式定理为什么被总结出来?因为就是规律!要是实际工作中就不能用了,就要被抛开了,那一群科学家辛辛苦苦总结出一本又一本的科研规律和定理是为什么?做出来好玩吗?
美国人史考特闻言,也附和了一句:“其实考虑的也有道理,毕竟裂缝痕迹全都符合热应力失衡模式,温度的影响还是不能就此被排除的。”
林巧枝眉心挑了挑。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听多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竟然真的觉得这两人有点怪怪的。
她伸手指了指资料:“你们再往后看看。”
又转头,低声问卢当山:“当初说是由于操作问题导致温度影响黏度的是哪一方?”
“是美方在讨论的会议中提出来的,然后得到了日方的大力支持,最后法方的炉管公司也觉得十分合理。”卢当山有点费力的回忆了一下。
“大力支持?”
“其实也不好界定,这么说可能也有点唯心。”
也对,这种事怎么好说呢?即使是学生时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有厉害的学生抛出来一个看起来就能成功解题的公式,热情兴奋一点,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林巧枝回头,就看到翻到资料最后部分,日方代表前川亮太表情有一丝……嗯,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又很快消失。
林巧枝:?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会真的被那群贼精贼精的领导猜中了吧?日本人其实知道问题在哪里?
不过也说不定,可能日本人惊讶的时候就是这个面相?
前川亮太看到资料,急冷油内检测出超标的水分,惊讶的表情十分真切:“所以急冷油黏度变化,真的不是因为温度问题?”
“是的,是因为掺入了水分,油水乳化,所以使得黏度变大。”林巧枝先给出肯定结论,又进一步地问:“所以贵方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急冷油为什么会掺入水份?”
旁边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中方代表,接了一句:“是设计的问题?还是制造的问题?”
他把矛盾抛出去。
“no!no!no!”安斯艾连忙否决,并且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不可能是设计的问题,我们技术包设计中,急冷油是绝对不可能和水混合的,这是一套相当成熟的技术。”
“那水从何而来?”林巧枝寸步不让,追问,“总要有个说法,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难道整个器械和管路中,没有一点水分子吗?”
安斯艾被问得满头大包,一时哑口,不是说他的水平低,反而是他的水平太高了,以至于一时间能想到很多种可能,但从技术角度分析,又觉得不可能发生。
设计是闭环的,中间却突兀的多出了别的东西,他转头看向日方团队,怀疑道:“不如我们一起开个会,讨论一下整套设备哪里有可能出现泄漏,或者哪个化学反应有可能在意料之外的条件下生成水?”
为什么满头大包,因为制作乙烯裂解的化学反应,尤其是工业实际裂解操作中,包含了数百个复杂的化学反应网,其机理复杂,甚至还会伴随大量副反应。
他做好了下狠力气排查的准备,但基于对国家工业实力的信心,他还是更倾向于是日方实施过程中出了问题。
前川亮太自然是答应,他还很礼貌的hei了一声,做出向前辈鞠躬的尊敬样子,不过他们一行人往车间旁的会议室走时,他依旧语气很礼貌的,“作为全面考虑,我们还是不能忽略操作不当的问题,水的出现实在是让人意外。”
贺红星正色:“我们的操作是经过严格培训的,标准也是按照顶格来执行的。”
“管路中出现水的话……”
“其实也不一定是反应副产物,管路中含有水分子的气体也是存在的。”
在团队的讨论声中,史考特不太明显的也搭腔了一句,举了几个化学反应方程式的例子,简单支持了一下日方观点,说明了操作细微偏差,也是有可能导致副反应有水分子形成。
但只说了这一句,再不肯多说了。
藏在讨论中,并不是很起眼。
这样随便聊着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中。
美方提出了一些排查的思路,裂解原料带水,蒸汽系统泄漏,比如膨胀节焊缝、疏水阀旁通……
美方对这一套技术真的是大成了,信手拈来道:“原料预处理单元是不是失效了,比如脱硫、干燥塔这些,如果这部分没有到位,也可能导致含水量超标……”
这次讨论得有点久。
林巧枝听着做了一些记录,她顺手还标注了一下,这些点分别都是哪些人提的。
刚刚淡下去的怀疑又起来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日本人先是大力赞同美方在会议上提出的温度意见,然后美日双方都说进水不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但在实际技术讨论环节,美方给出了一系列针对日方设备的检查方案,但日方给出的建议……林巧枝看了看笔记本,表面看着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都是含糊其辞,几乎没有几条建设性意见,尤其是没有率先提出的。
林巧枝:“……”
看向对面日方团队,看着一副积极讨论的样子,hei!hei!的,说几句话还偶尔点头那样鞠个躬,搞得好像很有礼貌一样。
翻译十句里要带三句:“阁下所言极是。”
你倒是倒一点干货啊!
回头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可能,林巧枝就不像内行人分得那么细了,她简单粗暴的划分为外部泄露、内部产生。
“做同位素标记实验吧。”林巧枝干脆道,她们想要超过美方和日方,从排查设计上动巧思,肯定是太被动了,还有日本这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不留神就被带到沟里了。
她提出:“不管是原料带水,还是裂解保护蒸汽系统,这些水的来源,我们分别注入D2O标记水。”顿了顿,“完成反应之后,直接在急冷油分离出的水相里,看能不能检测出氘同位素。”
她看向卢当山,求证道:“除了内部有可能发生的复杂化学反应可能遇到麻烦,这个思路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倒是没有问题。”卢当山犹豫着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费时费力且费原材料,而且运气不好的话,几乎要做穷尽测试。
会议室里看向林巧枝的目光有些稀奇。
这就好像高中生看到题目,明明列出三元二次方程组可以大概一页算式解决的问题,却有人提出我们不设未知数,不列方程组,就用小学纯算的办法一笔笔算。
但林巧枝这个提议,却是得到了国内极大的认可和支持。
笨办法就笨办法。
我们既然暂时跑不快,那就走慢一点,走稳一点。
而且以中国一路走过来的经验来看,他们从一穷二白发展到现在可以自力更生,很多时候就是依靠这些“民间智慧”这些“土方子”,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于是,整个车间里,所有工人抱着极大的热情,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安斯艾等人看着这一幕,终于是意识到不对起来。
浑身笼罩着一种被外行指导内行的、难以忽视的不敢置信……到底是什么人在教我解三元二次方程组?到底是什么人在带着他们这些世界顶级乙烯生产技术专家走?
这个“林专家”,真的是行业专家吗?
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下。
“她肯定是,这毋庸置疑。”卢当山认真强调,只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据我了解,她确实是为了解决这个30万吨乙烯技术,才特意学习化工这一块的知识。”
安斯艾等人觉得自己的翻译肯定出了问题。
第124章 林巧枝战绩积累起来的绝对信任
“不可能……”
“翻译有偏差吗?”
美方、日方、法方的技术团队, 在听到翻译给出的卢当山的回答之后,同时开口,也是同时诧异地转头看向翻译。
翻译忽然被这么多灼人的视线锁定, 也是一时紧张。
怀疑自己真的翻译错了?
但中方的技术团队成员,确实是这么说的没有错啊!
再三确认后。
他们在脑海里快速回忆起来, 尤其是接触到有关林巧枝的相关, 皱着眉不吭声。
半晌,安斯艾看向卢当山,再次重复道:“这不太可能。”
众人也是纷纷表示支持。
“林工是做拖拉机的,还造出了世界首台全丘陵地形的拖拉机,是机械工业出身。”卢当山解释了一句。
明明夸的不是自己, 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卢当山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超然了,不亚于在炎热酷暑喝下一瓶冰爽解暑的橙子汽水。
安斯艾等人却觉得哪里有些熟悉,握拳敲了敲太阳穴, 努力回忆,接着,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乔治?qiaozhi?”
“哈?”
中方一时没有接上这个脑回路。
“lin…qiao…zhi…”安斯艾试着认真念一遍这个名字。
他眼睛睁大:“林专家是做全丘陵地形拖拉机的中国Gee?”
翻译:“……”
Gee这个词大意是“土地, 土壤+耕作”,常被音译作乔治。
但这会儿肯定不是翻译这个意义。
但顺着翻译下来的话,林专家是巧枝?林专家是乔治?林巧枝是巧枝?
翻译觉得这个翻译有点傻,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透着傻气,于是努力在中间翻译标准有关拖拉机的描述,以显示自己的专业。
卢当山和贺红星相互看看,又看向安斯艾, 缓缓点头。
红旗厂的工作看起来做得不错?
“这太荒谬了!”前川亮太下意识地用力摇头,觉得这天方夜谭, 作为岛国,他们对小型拖拉机的需求其实更高,在美国可能还只有工业圈的人知晓,他们国内是连需求方都有所耳闻的程度。
机械工业和化工工业的,这里面的跨度不说比海洋还大,起码是物理和化学的跨度吧?
卢当山不觉得荒谬,他好声笑道:“那不是也推翻了咱们的结论,找到了埋藏的问题根源吗?”
言下之意,你理解不了她,才觉得荒谬。
前川亮太表情都有点绷不住,难道他还没有资格评价一个跨行过来的年轻人吗??
法国技术团队见此都没忍住笑,然后被前川亮太投以同样的质问,笑容顿时气球一样瘪了。
为什么都觉得中国方面愿意这样搞有点荒谬?
因为工业领域有一个共识——很难进行穷尽测试、或者全覆盖测试。
为什么呢?
一个是条件无限,比如像是连续的物理量几乎可以无限取值,比如温度、压力,假设范围是100-800℃,并不是测试七百个整点温度就算完全覆盖的,以0.5度为测试单位呢?以0.1为测试单位呢?为什么不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做测试呢?
你觉得是无理取闹,但现实投产过后,就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到。
再一个,有些极限条件,是有可能损坏设备的。
比如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林巧枝即使设计了极限侧翻测试,也是一定会做好保护措施,翻了不会坏,人也要保障安全。但有些行业,特别是眼前这种一套设备就巨贵的,极限测试就不可能做太狠。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各行业都逃不开的成本问题了,测试所有组合的时间和资源,消耗的成本太大了!
说实在的,林巧枝的全丘陵地形拖拉机,也只是测试了80%左右的通用性,也就是保障绝大多数正常情况下是适用的,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藏在世界广袤丘陵土地的沟壑之中,难以覆盖,甚至难以想象。
比如有的路就一米宽,走个两个人都够呛,类似单人宿舍的上铺床,就不能妄想什么车能开进去了。
但林巧枝主动提出这个方法。
肯定不是纯靠愣头青的蛮劲,她从不做这种傻事,而是因为她心里隐隐知道范围和目标。
在这场测试中,她不留痕迹地建议相关的测试项目往前调整,基本有把握可以在前20%的测试中得到结果。
大家也都是没有异议的,就好像鸡兔同笼问题摆在眼前,你是先数有几个鸡腿,还是先数有几个兔头,其实都无所谓。
端上桌了,不管是红烧鸡腿,还是麻辣兔头,最终统统都是要吃到肚子里去。
先吃后吃什么完全看个人喜好。
这一场决策中,其实压力最大的,鼓起勇气扛下责任的还是纯属啥内情也不知道的领导。
纯纯就是押宝,这就是林巧枝战绩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绝对信任了。
测!
测测测……
工人干得是热火朝天,因为连他们都能听懂这是怎么回事,说糙一点,来点巴豆,看谁窜稀了,就是谁偷吃了,最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国家自己?*? 想出来的办法!
很大可能证明,其实是另外三方的问题!
炉管好好用着,从投产到坏才1200小时,结果一个个过来,都说是他们操作的问题,谁不憋屈?谁不觉得生气?
他们为了能操作这个大家伙,学日语,国内培训,国外学习,日日不懈地努力了两年。随便抽一个人出来,一指就能说出30万吨器械里随便一条管线部件的具体名字,作用,操作方法,有几个单位的操作工人能学习到这个程度?
就算真是操作问题,那也是国外技术培训教错了!
林巧枝也是还在新鲜感正强的时候,学过东西的都知道,0-60分提分是最快的,林巧枝在机械工业里,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过这种海绵吸水一样的快乐了,自然是尽情的施展和探索。
在这种比较笨的探索方法里,执行其实是最简单的,就是重复“投料+操作+检测”,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林巧枝尤其仔细且细心地照顾到了急冷系统。
尤其是当同时进行的外部机械泄露排除之后,她就更有信心了,甚至是越做越自信。
这个项目日本人心虚,那就说明很可能不是设计本身的问题。
只要技术包本身没有问题,故障又在急冷系统的范围内,最麻烦的数百甚至上千的化学反应网络,就可以基本排除了。
林巧枝还把这个发现,在会议室同步给了领导们。
是的,现在很多领导都暗中驻扎在燕化了,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处理问题。
“日本方面有问题?”
林巧枝点头:“我个人是这样感觉的。”
她本身其实不是这种敏锐的人,她从小就练就了对别人情绪的钝感,否则无法如此坚定且执着地长大,但对日本方面的感觉,就属于先射箭后画靶了,她知道大概是哪一块的问题,所以对技术讨论中的驳斥会觉得更加突出且突兀。
林巧枝起了个头,挑出了藏在毛线团中的线头。
会议室里就立马的行动起来,还分别将技术团队、参会记录员等人分别找来一一单独询问,针对性的分析每一方说的话。
带着针对性的结论去看,就真看出问题来了。
日本方面绝对知道点什么,甚至很有可能收买了美国公司那个叫史考特的技术专家。
但这种事就很唯心了,只能是怀疑,毕竟人家说的都是基于事实的正常技术推测。
没有证据,任何技术推断只要符合逻辑,都是合理的。
为首的领导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嘭”地一声巨响,震动摇晃的桌子显出他的怒气来,“好好好,我们就逮准这根尾巴,把他们的狐狸尾巴全揪出来!!”
这一声响像是打开了匣子,放出来隐忍压住的怒气。
“不让他们狠狠出点血,对不起这些给咱挖的坑。”
“一群知小节而无大义的东西。”
……
眼看着林巧枝的“笨办法”一点点实施。
前川亮太有点稳不住了,他找到安斯艾几人,提出:“这样实在是太荒唐了,我们真的就这样任由中方采纳一个外行的意见吗?”
确实是业内人士,一下就戳中了美方技术团队的心坎。
尽管安斯艾已经去过不少第三方国家,也见识过一些因为技术落后、见识短浅而造成的荒唐操作,但这次也实在是有点太……难以接受了。
他们一群乙烯顶级专家,就这样跟着一个外行的笨办法走吗?就因为林巧枝是本国人,所以就信任她?
这就好像什么呢?
好像大学的小组合作,高手觉得自己一小时可以做完,但是老师却说这是小组作业,整个小组一起做,任务一拆分,和自己合作的人却坚持要用笨办法,慢慢悠悠,看着就让人着急,关键是这还影响到自己的成绩、学分和绩点!
真是让人着急又上火。
日方当然也是表示着急和担忧的,顺带把这个焦虑,在聊天中传递给了美国人。
于是,在日方不留痕迹地“煽动”下。
林巧枝迎来了劝说。
嗯,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对中方领导施压,表示抗议,你们这是不尊重我们的技术,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有权结束这次排查维修。
另一方就来找林巧枝了,试图说服她这个“犟种”。
中方领导洞若观火,游刃有余的安抚着,周旋着,甚至有点像是看戏。
林巧枝就觉得有点新奇了。
为什么呢?
因为想要说服她,说服一个技术人员,讲大道理是大概率行不通的,只能谈技术。
而谈技术,就避不开聊一些内部结构和逻辑的东西。
然后她又是“外行”,所以为了说服她,有一些内容就必须说得要浅显易懂一些,甚至对她的防备心都略有降低。
外行嘛!
“……所以如果想要测这个裂解气保护蒸汽系统,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办法,你不了解。”布德作为被派出来的前锋,说得都口干舌燥了。
林巧枝却听着若有所思,舔了舔嘴唇:“我好像听明白了。”
布德一喜。
开窍啦?
林巧枝摸着下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里注入蒸汽,是为了降低烃分压,缩短油品停留时间,避免重质油裂解的时候,过度反应结焦?”
她感觉忽然就和梦里理解的一些东西对上了。
又转头问布德:“那为什么不在对流段分段注入蒸汽?这样效果岂不是更好?”
布德脸色一变,嘴巴猛地紧闭。
旁边派遣布德出来的安斯艾,本坐在一把椅子上喝咖啡,吓得一下子坐直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布德,用英语:“伙计,你都说了些什么!!!”
是让你去说服中国乔治放弃这样的笨办法,不是让你去透露裂解炉的核心机密技术的!
对华封锁的协议,公司签署了,他们这些外派的技术员可也都签了!二次注汽技术他们连日方都没有提供!
没有让这套在60万吨乙烯设备上改进的技术,用于这一套对外销售的裂解气保护的蒸汽系统。
布德也是满脸慌张,举手发誓:“我真的没有说这个,安斯艾,我发誓!”
安斯艾知道坏菜了。
他刚刚没有怎么听,怕是反应有点大,但违反了对华封锁协议真的是麻烦大了!
他不确定到底是布德透露的,还是中方用什么别的渠道得知的。
怀疑地看向林巧枝,语气放柔和,很绅士地样子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这是他们对外保密的技术,对每隔一千小时左右的清焦问题有非常大的改善作用,炉管壁沉积硬质焦层时间会大大延长,是绝对不能外泄的。
林巧枝:“猜的。”
她把新抽取出的一管急冷油记好编号,让人带送去检测,又用黑亮有神且无辜的眼神看向这位美国友人,友好道:“要不我给你讲一讲我的思路,咱们再深入探讨一下?”
“我要是弄懂了,可能就换成你们的思路做了。”她特意补充了一句。
眼神甚至有点期待。
安斯艾被看得心一抖,然后一颗心脏“嘭嘭嘭嘭”地狂跳。
怀疑起卢当山所说“外行”的真实性了,她真的不是化工技术专家吗?中国是不是有一句话,说是什么伪装成无害的小猪可以吃掉老虎?
太狡诈了!中国人!
还不等安斯艾想好怎么处理。
一道惊喜的声音像是浪潮一样,从远处层层叠高的传来。
“检出了!!”
第125章 日方自然只能兵败如山倒
“检出了!”
“急冷油分离出水相中检出了氘!”
林巧枝一下子激动起来, 猛然上前,发丝扬起:“是哪一组?”
跑过来最快的年轻工人,此刻激动得像是刚刚喝完一坛烈酒, 面颊涨红:“编号c6的那组!”
“浓度是187 ppm!”
车间里的一众工人们比林巧枝还要激动,满脸期待和惊喜, 更有甚者从发丝到脚趾尖都在激动颤抖。
分布在30万吨乙烯生产设备各处的中方技术人员, 都快步往这边赶,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日方、法方、美方的专家团队,也都在愣神后,向这边靠拢。
不需要去会议室里。
就在车间原地,当场就有人耐不住地发起提问。
“真的检出了?从哪一组?”法国代表觉得意外, 这种笨办法,竟然效率会这么高。
“c6组,裂解气保护组。”林巧枝干脆道。
法国代表难以置信:“裂解气保护组,说的是防止裂解气冷凝的过热蒸汽吗?”
不是他少见多怪, 而是这完全不符合事实逻辑,过热蒸汽怎么会和水共存?这就和1+1=5一样离谱。
“哪里出了问题吧?”法国代表看向安斯艾, 这个技术团队中最有发言权的大佬。
林巧枝也好整以暇, 抱着胳膊看向安斯艾,等他给出一个说法。
激动平复之后,再看这张金发碧眼的面孔,就觉得有点可惜了。
要是结果再晚点来,为了“说服她”,指不定她还能再从安斯艾和布德身上抠点干货下来。
安斯艾脑子还是乱的,不过这种常识也不用过脑子:“过热蒸汽不可能变成水, 先检查一下温度,看是不是实施不达标。”
“为什么过热蒸汽不可能形成冷凝水?”林巧枝问道。
安斯艾:?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巧枝, 还在装?竟然还装!!哪有一个化工行业的专家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什么叫过热蒸汽!!
就是温度上升超过蒸发温度、又超过饱和温度之后的过热气!
当有水存在的时候,过热度就没法产生了!!
根本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两种东西。
安斯艾气得直说:“林专家,你就是化工行业的专家,就不要装外行了,这很明显!”
装得一点也不好,问题也很拙劣!
翻译把这话传达后。
日方技术团队:!!!
法方技术团队:???
中方技术团队:?!?!
林巧枝失笑,不过她也不需要解释那么多,转头向卢当山请教了这个问题。
从前,她可能会对这种错误很敏感,会觉得丢脸。
但现在就觉得很平常,心态强大之后,觉得这都不过尔尔。
卢当山给她解释了一遍,确实是化工领域内一个比较基础的问题,“加这个过热蒸汽,是用来防止裂解气冷凝的。”讲完又低声问了句,“刚才安斯艾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巧枝一乐,也是压低声音:“捞到大鱼了。”
一两句说不清,她也就不在这个上面再多做停留。
她和中方卢当山、贺红星等人商量了几句,最后道:“那就先检查一下这个过热蒸汽?”
“行。”
“理论上这里确实不会出现水,但偏偏过热蒸汽里的氘跑到急冷油里去了,总归是有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就从这里查起。”
中方技术团队商量的时候,三方翻译也都低声将讨论同步给各自的专家团队听。
法方和美方都表情各异。
日方脸色明显就难看起来,肃着脸,严阵以待的样子。
不管提前知不知道,藏没藏着心思,这会儿也都该难看了。
法方炉管的问题最先被怀疑,但也最先就被排除了八成可能,一旦不是美方技术包的问题,就只能是他们日方实施制造的问题了。
在场十几个技术专家,全都活动了起来,围着11台裂解炉上上下下地爬。
且整个车间的工人,也都从兴奋紊乱,恢复成井井有条的良好秩序。
终于,在这个庞大到像是小山一样的设备中,发现了不对劲地根源。
“过热蒸汽实测只有180℃,这都不能叫过热蒸汽了!”贺红星语气都有点骂骂咧咧道。
安斯艾沉着脸、沉着心,只有烦躁是上扬的:“我们技术包给出的要求,这里需要大于300℃的过热蒸汽。”
矛头全部指向日方。
前川亮太也是觉得尴尬,只能承认:“可能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他当即顿首行礼,“实在是抱歉,我们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意外,请多多原谅!”
问题找到了,但原因还是要梳理清楚。
四方专家团队坐到一起。
安斯艾也调整好了心态,神情镇定下来。
贺红星本应做主场的主导,但他直接伸手示意林巧枝。
林巧枝也不推脱,她先总结道:“所以问题的根源,就在于日方出现理解混淆,将本应大于300℃的过热蒸汽,设计成180℃、0.25 MPa的次低压饱和蒸汽。”
安斯艾立马接上,“饱和蒸汽温度不够,停炉降温时冷凝。”
他如此积极热情,似乎变成一个捧哏,以他强大的知识底蕴分析道:“冷凝水在后续流程中混入急冷油,发生油水乳化,导致急冷油黏度变大……”
林巧枝就觉得安斯艾这个时候看起来顺眼极了。
听到安斯艾提到“水击现象”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感受到的那一丝震动。
她提了一句。
“林专家想的没错。”安斯艾当即表示赞同!
又帮她分析,“应该就是水击现象导致的震动,急冷油黏度上升之后,流动性下降,会导致局部过热,冷凝水遇到高温管线瞬间汽化,体积膨胀1600倍,产生热冲击波……”
林巧枝听明白了,点头表示认可,就好像裂解炉内部化学反应会有大量副反应一样,实际工业中也不可能像是读书做题一样,就只有一个原因,只发生一种问题。
问题都是环环嵌套、相互影响的。
一旦一种问题发生了,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可惜了。
他们中方的专家对乙烯生产技术掌握得还是太少,否则那天她感受到震动,可能就能直接找出根源了。
日方简直不敢相信。
为什么美方技术团队的领头人会突然倒向中方?这是发生了什么?前川亮太发誓,他甚至看出了一丝谄媚!
他们本来就不占理,本来还能靠技术优势和中方打个有来有回,结果美国人这样搞,他们简直没有招架之力。
法国中立,美方和中方联手,把日方逼得节节败退。
最终定论:
这是日方全责,混淆了饱和蒸汽和过热蒸汽的作用,导致热应力失衡和水击现象,进而引发炉管破裂。
四国专家团队会议散场。
安斯艾笑着走到林巧枝身边来:“林女士,是否有幸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
还有同样逃不掉责任的翻译,毕竟话都是通过他转达出去的。
林巧枝瞥了安斯艾一眼:“有事说事。”
安斯艾嘴角笑容一僵,又语气温柔地暗示道:“我们探讨一下技术上的事,相信我,你肯定会满意的。”
听他这么说,林巧枝就来神了:“技术探讨吗?”
“那我问一下,饱和蒸汽在降温时必然产生冷凝水,为什么设备中还要使用饱和蒸汽。”
安斯艾看林巧枝的笑容就感觉有点抖,表情神态看起来不像是装的,但问题一听就知道是装的,这种问题她会不懂吗?太会演了!!但他还是耐心应对道:“因为饱和蒸汽热传递系数,是过热蒸汽的10倍以上……”
“那饱和蒸汽流量……”
“可以减少……”
“在重质油裂解中的风险……”
林巧枝把蒸汽保护系统中的几种不同蒸汽,都了解了一遍,她感觉脑子被打通了,表示:“所以,如果想要改进装置,是不是可以设置蒸汽系统动态切换,换热时用饱和蒸汽提效,输送时过热蒸汽防凝?”
安斯艾听得腿突然软了一下。
差点被石阶绊倒,整个人一踉跄。
林巧枝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衣领,强壮的手臂肌肉,让她像是拎小鸡仔一样轻松地把人拎回来。
她用英语关心:“没事吧?”
安斯艾不自觉的后退一大步。
震惊地看着她,脸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也是他们国家60万吨乙烯设备里改进的新技术的思路,本质上,是对蒸汽保护乙烯裂解的深度驾驭。
为什么林巧枝会知道?
就凭刚刚聊的那一点东西?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布德给他叫屈,斩钉截铁的发誓:“安斯艾,相信我!!我绝对不可能主动透露技术机密!!”是活腻了吗,还是放着这么高的薪资不要?
安斯艾回忆中鸡皮疙瘩直起。
林巧枝还想再和他讨论来着。
安斯艾条件反射地退后两步,眼神防备地大声:“乔治,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他需要静一静。
背后抵着墙壁,轻轻喘气。
“那好吧,”林巧枝当初在广交会上学过一点外语,这种还是能听懂的,她遗憾道,“对了,你的发音好像不太准,是巧枝。”
安斯艾强自镇定,咬牙:“我要和你们领导谈。”
不能再跟这个中国巧枝谈了!
林巧枝看他这个看洪水猛兽的眼神,其实很想告诉他,她真就是个外行,最多也就挤出这两个了,主要是和这次故障都密切相关,即使再给她讲,怕是也不会有收获了,甚至还会一头雾水。
可惜的是,安斯艾坚定地拒绝沟通,嘴里连喊着no,还绕着她走。
她发了善心,结果人家拒不接受。
林巧枝耸耸肩。
这个四国技术专家讨论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在燕山石化做准备的谈判团队,有点懵。
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会有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结果在技术团队的支持下,日方只象征性的抵抗了几下,就节节败退了。
既不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