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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黑暗。

这是一个漫长的、并不符合时序运转的黑夜。

尤尔希知道是维兰瑟施展了魔法,可也没有点破什么。笼罩在費尔大陸的危機没有解除,但也不会因为她的合眼,使得神国加快坠落。

幽暗地域有一场驱逐殘存的深渊生物以及创世会教徒的战争,帝国也在对付惡魔以及层出不穷的邪教徒。兽人和矮人们在竭尽一切力量收服故土,精靈们为了森林的未来而奋斗。

而此刻,她们在安眠。

许久之后,那笼罩着这座宫殿的黑暗才消散。

一共五个費尔日。

睡眠的感觉不同于冥想,肢体同样获得了放松。

“五天。”尤尔希说。

“比起巨龍动不动就好几年的睡眠,五天已经很短暂了。”维兰瑟回答道。她侧身,一只手搭在尤尔希的身上。她微微凑近,金发先她一步抚摸了尤尔希的面庞。

尤尔希温声道:“的确如此。”她的眼睫颤了颤,想要起身。但维兰瑟搭在她身上的手稍稍用力。尤尔希一挑眉,她转身凝視着维兰瑟,问道,“怎么了?”

“您应该知道的。”维兰瑟凑到了尤尔希的肩窝,鼻尖从她肌肤上缓慢地擦过,温热的吐息像是暖风般拂动。

知道什么呢?知道聖女殿下不怀好意?尤尔希眨了眨眼,她伸手揽住了维兰瑟,往怀中一带。听到维兰瑟一声輕哼,她笑微微道:“不,我不知道。”

维兰瑟的主动从来都是引她主动。

尤尔希也不起身,只是笑着凝視维兰瑟。

维兰瑟呼吸微滞,听着藏笑的身影,也能猜出尤尔希的神色。她微微抬起头,金发从肩头滑落,如炫目的光般,洒在尤尔希的身上。“您这样说的话,我就当您同意了。”维兰瑟放缓了语调,她的声音轻柔。

尤尔希垂着眼睫不说话,忽然想看维兰瑟那双如水洗的紫罗兰似的眼睛,可才微微地抬手,再度被维兰瑟按住。维兰瑟并不打算“看见”,她凑近尤尔希,亲在她的下巴上。“其实您现在拒绝也没什么用处,在深渊的时候,您答应我了,不是嗎?”她听了尤尔希的话,理所当然要得到嘉赏。

尤尔希轻哼了一声。

维兰瑟的吻跟真实的她一样任性肆意,毫无章法。要说她不会也不尽然,听她从唇邊溢出的笑声就知道是故意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是个好学生,只是不想去交出满分答卷。她知道尤尔希不会任由她胡来,而一旦尤尔希去掌控节奏,她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只是,尤尔希的节制——

“您不能更进一步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维兰瑟就凑到尤尔希耳畔抱怨似的开口。眼睛瞧不见,其它感知就变得异常敏锐。但等不来尤尔希的进一步动作,这种敏锐就变得有些难耐。她不满意,还夹着一丝困惑。

尤尔希凝眸望她,低笑了一声,问:“您想要什么?”

维兰瑟蹙眉,她的面颊泛红,她晃了晃脑袋,金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洒。她听得出来,尤尔希是故意的。她嘟囔着埋怨尤尔希的不满,凑到了她的耳邊直白地低语。在翻看了一堆小说后,优雅的聖女殿下当然也能学来那么几句既能袒露心迹却又带着矜持的话。

“维兰瑟殿下。”尤尔希也压低声音回答她,“您不能只想着等人伺候。”

维兰瑟:“……”-

虽然有五天没有跟伊尔蒂她们接觸,但也影响不到什么,红叶領中一切如常。尤尔希和维兰瑟时常外出,伊尔蒂和芙拉她们早就学会了全盘掌控领地,不再是当年那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守城的领主了。

“草原那邊虽然有些辛苦,但因为兽神陨落已经成为事实,那帮兽人不用再经历一场缺失的恐慌。至于矮人……虽然不少是虔诚的信徒,然而祭司很早之前就得不到回应了,矮人们更相信自己锤子。”

“精靈那边的虫灾得到了遏制,芙拉的母亲派遣精灵学者前往王都,一道研究对付邪神的事情。根据观测者协会的推测,会有东西坠落在王都附近。王都那边已经进行过疏散预演了。”

“奥兰迪領主目前征服了不少领地,解决了一堆召唤惡魔、被惡魔附身的大贵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所有都被恶魔附身了,奥兰迪只是借機清理异常的声音。贵族们对于此事,有许多异议。然而牧师以及神聖的职业者加重了他们的恐慌,他们只能任由王都集权。”

伊尔蒂一丝不苟地跟尤尔希做报告,听起来到处都是战火,但跟红叶领没什么关系,她的心态还是轻松的。她也没管尤尔希有没有在听,说完后,她的视线朝着那浑身散发着不快气息的维兰瑟身上一落,眼皮子颤了颤。

谁惹她了?

“不是什么东西。”维兰瑟转向伊尔蒂,蒙住眼睛的东西被尤尔希取下了,她的双眸蒙着一抹神秘的光芒。她笑微微道,“是坠落的光明神国。”

伊尔蒂:“?!”

她呆滞了一会儿才消化维兰瑟那句简单的话,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她的心脏像是被钳子恶狠狠地夹了一下,虽然没有爆开,但也只是比死稍微好那么一点——在感知上如此。“您说什么?”她的嗓音变得尖锐刺耳。

维兰瑟微笑:“我说,您休息够了么?”

伊尔蒂眼皮子狂跳,她转向沉稳可靠的尤尔希。

尤尔希微微一颔首,道:“做好准备吧。”

几分钟后,伊尔蒂才自言自语似的开口:“这是能准备的嗎?”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说话是一件艰难費劲的事。片刻后,她才问:“我们要去王都?”

“不用。”尤尔希摇头,“神国的坠落只是开端,它必定带来信仰的崩溃。”邪神的觸须延伸到哪个地步了?有多少神系被祂污染?有多少信徒会在刹那间堕落?尤尔希也没有答案,她可以独自面对降临的邪神,但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費尔大陸的生靈自己去面对。

维兰瑟微笑着补充:“如果侥幸从神国坠落中活下来的话。”

伊尔蒂:“……”她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刻?”

尤尔希道:“在费尔的层次回归神阶的时刻。”这个时刻不会遥远,生命之源寄存在她的身上,借着她的力量逐渐复苏。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她真正重归神位的时候,费尔大陸就达成了容纳神阶的条件,本源力量也会拔升至那个层次。

殘破的大陸原先无法容纳邪神本身的力量,所以邪神才派遣祂的爪牙来到费尔,为祂制造混乱,为祂传播信仰。当费尔的信仰归一的那一刻,祂即是唯一的主,一切生命是祂的子嗣,而跟费尔生灵息息相关生命之源就是祂的囊中之物。只是各种族不停与灰魔斗争,时刻地抑制创世会的信仰传播——但这只能拖延一点时间,因为盘踞上神国的阴影吞噬諸神系后,一切信徒同样会被基德拉的力量污染。

尤尔希是变数。

但尤尔希的目的指向神位,这使得费尔大陆不可避免地恢复神阶,恢复昔日起源地之名。

而这一切,会使得邪神能够亲自降临。

如果她没有来呢?那费尔大陆会有怎么样的结局?面对着基德拉,罗丝和死神都能自救,信仰之力在费尔格外强大的光明神一系呢?难道任由一切归零嗎?祂们被堕落的龍神诅咒,难道看到命运却不能像时光龍那样试图避免命运吗?维兰瑟的存在只是单纯的诅咒?还是諸神顺势施为?曾想着去光明神国寻找答案,可现在,神国就要坠落了。

“您在想什么?”维兰瑟凝视着尤尔希。

尤尔希坦言道:“在想你的未来。”

维兰瑟笑盈盈道:“我还以为您在关心费尔大陆的现状呢。”

尤尔希抱着双臂:“这不冲突。”

几秒钟后,维兰瑟道:“或许吧。”她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的,伊尔蒂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尔希的眉头微微皱起。作为终末的维兰瑟,她代表着费尔大陆的终结。可现在的维兰瑟没有疯狂,不是吗?

在遥远的、曾经的光辉之地。

曾闪烁着明光的太阳之殿如今是一片寂静的殘骸,就那样漂浮在死寂的群星之中。在腐朽的神殿内部,有着一具具曾经万分神秘、万分伟岸的骨架,祂们躺在了残破的神殿里,畸形的骨架上挂着一片蠕动的血肉。在这些被吞食殆尽的骨架里,有一具仍旧闪烁着神聖的光辉,祂的身上覆盖着一条条触须,而触须的彼端无限延伸到了黑暗中,看不清主人的全貌,却能知道那是一个庞大的、毫无边际的生物。

斑驳的血液汇聚成了一条长河,至高石板浸润到血液中。这些血液来自不同的力量,有红色的、橙色的、金色的甚至还有紫色的,它们属于不同的存在。在那些存在消亡后,这些不同的血迹也没有交融。

残骸中很安静,但不久后,就有一点迷离而又氤氲的响动传出,那是夹杂着的声音,有痛苦的呻吟、不甘的咆哮、愤怒的诅咒……它们不会伴着死亡消散。一道虚幻的身影从血迹中浮现,它开口,它的声音带着点悲凉:“吾主,失控了。”它是光明機枢的灵,它朝着那泛着金色的骨架躬身。此刻的触须还在,但基德拉的意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太阳之殿这片残骸,前往其余的地方吞噬着残存的神性力量。这些无法剥离的触须无意识地蠕动着,吸取太阳之殿最后的力量。

“她呢?”神明的死亡不同于人类,残存的血肉里还存在着神性的回响。

“您的圣徒在多年前窥见这一幕后,便无法再与神庭沟通。”

“包括守护吗?”

“包括。”沉默了一会儿,光明机枢才回答道。

“祂是终末的诅咒。”骨架上的血肉蠕动着,金色退去了几分,“祂吞噬一切存在,而那位也是一种神性的存在。”

“您和众神允许了祂的诞生。”光明机枢轻声说。允许她的诞生就意味着“祂窃取諸神权柄”这句话不再是空言,意味着诸神和权柄之间出现了松动,意味着诸神终将陨落。也正是这一点,让众神不再完美,让基德拉变得不可抵抗……或许这一切本就是基德拉的密谋。

骨架中传出的声音有些迟缓:“这是……命运。”是龙神的陨落必然造成的结局,杀死一个后会有无数个“祂”从诅咒中诞生。窥测命运的痕迹,放任祂的诞生是唯一的生机。

因为,创世之典即是真实。

创世神创造了万物,祂没有消失,祂只是短暂休憩。

终有一天,祂将忘记休憩,继续创造祂的子嗣,然后,诸神和诸世界便彻底崩溃,只余下创世之神独自存留在浩荡的天地间,继续创造新世界。

创世是祂的权能,而创世建立在毁灭之上。

“吾主,太阳之殿要坠落了。”光明机枢轻声说。

可骨架上的金光渐渐地暗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传出任何的回应。

这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

是一个神殿无法自我的解决的难题-

红叶领。

尤尔希坐在阳光下休息,她的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正是创世会教徒那儿搜剿来的典籍。

维兰瑟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她足尖轻轻点着地面,缠满了藤蔓的秋千只是轻微地摇晃。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散发着蓬蓬的金芒,像是不坠的太阳。

“您看得很认真。”维兰瑟朝着尤尔希道。

“只是稍微了解此世。”尤尔希道,神明阶段,俱是“太初”。神明之下,法则有异,而这一切跟创世神挂钩。费尔大陆跟始界一样,生命诞生于诸神之手,始界有神庭,但在绝地天通后,民神不再同位,神要入人间,只能化凡入轮回。然而根据《创世典》,创世之神创造了费尔大陆,祂因疲惫陷入了沉眠。世界在祂沉眠的时候继续运转,诸神诞生于生灵的祈愿——无论如何,祂们都是次时代的神明。祂们其实没有创造的权能,祂们知道创世主的存在,祂们不会将创世主唤醒。

维兰瑟又问:“您很惊讶?”

“有点。”尤尔希颔首,她注视着维兰瑟,“终末之后还有开始。创主万象,于下一个世界生灵将会称呼祂为神主,而在此世,祂为邪神,祂是毁灭的风暴。”一切只是创世权柄的变动,而此世的神明以及生命都无法接受这种创世之动。而龙神的诅咒……某种意义上脱胎于祂毁灭的冲动。

“您在理解《创世典》,这有些危险。”维兰瑟注视着尤尔希,她对创世典籍兴致缺缺,秋千小幅度地摇晃着,维兰瑟又说,“我需要您来给我推秋千。”

“一个小小的魔法就能解决的事。”尤尔希说着,还是放下那本书,迈步走向维兰瑟。

秋千飘起来的时候,维兰瑟的视线落向了远处的群山。等到从高处落下,她才转眸看尤尔希。她很忽然地说起:“魔法的权能并不完全,有时候能够听到彼处传来的呼唤。那不是神殿中祭司的声音,那来自魔法本身。”

尤尔希眸光微凝,她问道:“您想去找它么?”三位一体,理应在完整后达到平衡。在残缺的魔法神格碎片却构成了稳定中的一环。是那件守护神器在维兰瑟还没达到特定情况下刻意为之?还是这就是最终?

“的确有一股冲动。”维兰瑟唇角含笑,“但您应该知道,来自终末的冲动,到底会带来什么。”停顿片刻,她扫了尤尔希一眼,“我还没有得到满足,舍不下这一副形骸。”

尤尔希假装没听到维兰瑟最后一句话,在维兰瑟改变前,她不准备付出任何行动。

她有漫长的岁月,也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

王都中。

艾洛尼亚第一时间得到深渊领主归于沉寂的消息,但这不意味着能够放松警惕,因为深渊中的恶魔因君主之间的战争出现过一次外溢。北境的防线阻拦住了那股如狂潮的怪物,但仍旧存在着许多被召唤的——只有人心的欲望不穷,召唤恶魔的法阵就不会消失。况且,还有创世会的教徒在推波助澜。

除此事外,出现在艾洛尼亚桌上的还有大贵族们的抗议——他们对奥兰迪的行动感到畏惧和不满,那来自红叶领的新式武器打崩了堕落贵族的防线,过去贵族的战争秩序在崩溃,战争的形势在无形中改写。以前沦为阶下囚只是丢脸,一切都能用钱赎买,但现在是丢命。不想让奥兰迪越过边界来清理恶魔和邪教徒当然也可以,得贵族领主们自己行动起来。

“秩序。”艾洛尼亚自言自语。

光明教廷中。

身为牧师的神官们没有停止对神明的祈祷。

骑士西尔赛娅也在重复着对神明的祷言,尽管没有任何的回应。

“或许您应该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行动。”维兰瑟的声音响起,赛娅的思绪被惊回。教廷的水晶球始终充盈着魔力,等待高阶神官或者圣女命令的降临。

“殿下。”赛娅朝着维兰瑟行了一个骑士礼。

“您知道么?在费尔和神国之间,飞舞着千万个祷告,可从未有一个获得神明的回应。”维兰瑟又说。

赛娅眉头微蹙着:“您不应该说这些的话。”

“那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告诉您,大声地祈祷吧,在千万次的失败中或许有那么一次,您的祈祷能够成功吗?”维兰瑟的语调中夹杂着几分嘲讽。赛娅听着有些不适,但心中更多的是无奈。她停顿一会儿,才说:“您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维兰瑟:“嗯,您将龙神像搬进教廷了吗?”

“祂是巨龙一系的神明,并未加入太阳之殿。这样做恐怕有些不合适。”赛娅为难道。巨龙的那位神明已经有庙宇,为何还要来占据教廷?更荒谬的是,此事竟然有圣女提出,难道这也是神主的旨意吗?神主若存在,神国为何会堕落?赛娅心想着,可片刻后猛然反应过来,她的念头已经有渎神之嫌。身为教廷中少有的高层,她从皇帝陛下那儿得到了真相,她的思维经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才在秘法的帮助下稳固下来。其实她的信仰还是松动了吗?

“既然您觉得为难,那我也不强迫您。”维兰瑟柔声说,没等赛娅松一口气,她又道,“请您和洛桑带上圣武士团前往绯加纳。”

“是。”赛娅应声,这是王都东边的一个繁华小镇,它标志性的建筑是一座屹立千百年的法师塔,皇家协会的法师有不少是从中走出。赛娅又问:“去那儿之后呢?”

“等待。”维兰瑟跟赛娅说。

“等待监禁。”维兰瑟转身跟尤尔希说。

她跟赛娅的对话没有避开尤尔希,虽然没有听到尤尔希好奇的询问,但维兰瑟还是告诉了她缘由。“您的神色有些慨然。”维兰瑟又道。

尤尔希叹息道:“从骑士团和审判所重组为圣武士团,到圣武士团清理异端、恶魔,他们恪尽职守,现在你又安排他们前去绯加纳。维兰瑟啊,我为他们的命运而感慨。”

第117章 117 向祂祈祷。

绯加纳的法师塔光辉永存。

身为光明聖女的骑士,賽婭就算不理解維兰瑟的一些举措,可也恪尽职守,听从她的吩咐。各行省的聖殿骑士和审判官都已经改组,以在王都的聖武士团最为強大。他们第一时间奔赴绯加纳,而同时,各个行省的聖武士团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朝圣似的前往法师塔所在之地。

拥有法师塔的绯加纳并没有遭受太多恶魔和創世会的袭击,这里遍布法师的“眼睛”,邪恶无法在光辉之地留存下去。它的热闹一如往昔,賽婭的心中却笼上了谜团和阴影。法师掌握的地方不需要光明教廷力量的加入,殿下为什么要她前往绯加纳,甚至放下了对付恶魔和創世会的事?光明的神国摇摇欲坠,難道一切指向绯加纳,殿下要她们在此援助法师?

在維兰瑟再度联系她前,賽婭没有答案。

可維兰瑟没有再联系她忠诚的骑士们。

“您觉得降临地是哪里?”維兰瑟询问尤尔希。自从神明远离費尔大陆,神的降临就得满足一定条件,譬如当初兽神的残骸降临,就是兽人们疯狂的祈祷。而那位邪恶的造物主降临,也得創世会来一场“伟大”的献祭。可谁是祭品呢?帝国的力量疯狂地绞杀着邪恶的教徒,至少在地表,創世会是很難找到一个安宁的、可以从容进行神降的祭坛。

“不知道。”尤尔希摇头,如果那位降临,必定会第一时间来寻找她。思忖片刻后,她道,“如果那位吞噬诸神的位格,那么,能向祂祈祷的,又何止是创世会的教徒呢?”

“您说得没错。”维兰瑟眸光闪了闪,她道,“在创世神话中,一个世界或是覆灭于一场永恒的火,或是覆灭于漫无邊际的滔天之水。那位曾经的创主,会选择怎样的形式降临。而您,又希冀祂以何种形态降临?”

尤尔希注视维兰瑟片刻,来自終末之言。所以費尔如果要毁灭,必定毁于一场洪灾或者战火,也有可能两者兼备。她道:“红叶领的所有教会神官都停止了祈祷。”

“是的。”维兰瑟顺着尤尔希的话一点头,她微笑道,“还算是好运,没有一个教会中传出莫名的古怪的呢喃,也没有哪个教会的神官陷入无意识的混沌中。这至少可以排除掉一部分可能。”

“红叶领在西邊,分布的教会虽然多,但也有一些没有入驻。譬如——”

不等尤尔希说完,维兰瑟就接腔,她脸上的笑容不减:“海神。”

海洋与風暴的教会位于沿海地带,那时常航海的人大多信仰海神,想要避开海中的風暴,想要在海上的平安。

壁炉燃烧着,火焰的光辉照耀着屋中的摆设,酝酿出了朦胧而又迷离的光影。温暖的火光并没有驱散那笼罩在費尔大陆的阴霾。维兰瑟在说完那两个字的时候,凑近了尤尔希。两个人的身影被光焰拖曳得極长,交叠在了一起。“您又要出发了。”维兰瑟伸手环住了尤尔希的脖颈,凑到她跟前低声地呢喃。

“是我们。”尤尔希纠正了她的措辞。

维兰瑟没再说话,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块儿。眨了眨眼,维兰瑟凑向了尤尔希的唇,她的一只手往上挪,压着尤尔希的后脑勺,让两人的距离消弭于无形。

“您还记得我们是在讨论正事么?”尤尔希揽着维兰瑟的腰,等她的唇稍稍离开,才輕哂一声问道。

“记得。”维兰瑟回答,她无辜地望着尤尔希。虽然答应了尤尔希要学习,但有的东西注定了不会被她放在心上,或者放在重要的位置。她依然不关心世界的明天。

尤尔希叹了一口气,她抱着维兰瑟坐在椅子上。她道:“艾洛尼亚那邊怎么说?”

“虽然已经下令让各个教会的牧师暂停祈祷,但效果如何,您应该能够猜的出来。”维兰瑟岔开腿坐在尤尔希的腿上,她的手仍旧环抱着尤尔希,语调中带着点嘲弄。就算是对自己的老朋友,她仍旧是一副满是奚落的态度。

“逐渐丧失施展祭司法术的能力,免不了陷入恐慌。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自身哪里做得不对,是否因为无知得罪了神明。再这样的情况下,开始不间断地祈祷请求神明的宽恕也是理所当然。”尤尔希说,这怪不得艾洛尼亚。在蒙坦帝国,王權和教權本来就不是统御关系,是各自独立的。在王权控制強的地方可以直接封锁教会,可在教会力量強盛的地方,怕是很難做到这一点。

“艾洛尼亚已经很努力了。”维兰瑟又说,她微微笑道,“这即是她曾经渴望的权位。”

尤尔希说:“就算无法彻底管制,观察总会有的。”她需要从王都那处过来的消息,确定基德拉最終降临的位置。基德拉会来寻找她,而她也要去找基德拉。最好一开始就相逢,而不是等着曾经的创世主跨越山海——她要尽可能地遏制那场神灾。

维兰瑟打量着她:“明明不是您的世界,您却为此劳心劳力。”

“没什么不同。”尤尔希说,停顿片刻,“况且,这是我归去的路。”

听到“归去”两个字时,维兰瑟的眸光沉了沉,可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在焰光的映衬下,她的眼眸澄澈清莹。“您会带上我吗?”维兰瑟柔声询问,她一低头,亲了亲尤尔希的唇,“或者想要来一场始乱终弃?”

尤尔希直勾勾地凝着她,认真道:“只要你是你。”

“这样啊。”维兰瑟拖曳着语调,她埋首在尤尔希耳畔,蛊惑似的开口,“那您是否应该做些什么,让我成为我?”

一副纯洁无辜的神色,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大正经。尤尔希眸色幽沉,她单只手揽住维兰瑟的腰,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敲了敲椅子的把手:“我说过,您想要什么,可以自己来。”

维兰瑟抿唇,她瞪了尤尔希一眼,泄气道:“您这话多少有些不顾我的死活了。”

尤尔希微笑。

这句话用来形容维兰瑟或许更恰当。

她的思绪中只有“想要,得到”。

依照她对维兰瑟的了解,满足之后,自己被她扔到一邊的可能性極大。

又一次被尤尔希拒绝的维兰瑟不太高兴,她凑近尤尔希,泄愤似的乱咬了两口。尤尔希不愿意做,她就拿尤尔希没办法,难道她还能控制尤尔希的手不成?

维兰瑟思绪一顿,忽地想到了什么。

尤尔希的手……她眨着眼,眸中浮现出几分迷蒙,可慢慢的,那股迷蒙散去,她的眼神又變得清澈粲然。她碰了碰尤尔希搭在椅子上的手,见尤尔希只是温和地笑着,便继续将她的手抬起。尤尔希没有用力,她放任维兰瑟动作,也是想知道圣女殿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可下一刻,尤尔希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维兰瑟拽着她的手按在了胸脯。

尤尔希:“?”

她飞快地缩回了手。

而维兰瑟眉头微蹙,她凝望着尤尔希,不满道:“不是您让我自己来的嗎?”

尤尔希的心猛地一跳,她是这个意思嗎?

“尤尔希,你是故意的嗎?”维兰瑟喊她的名字,直接略去了敬语。她的笑容收敛,萦绕在周身的光元素渐渐地退散,眉峰出现几分冷意。

可尤尔希不会惧怕维兰瑟,她感受到了维兰瑟那股逐渐膨胀的怒火,揽着她腰的手臂蓦地缩紧,这一收缩让维兰瑟的身体往前倾。尤尔希的唇擦过了维兰瑟的面颊,附在她的耳边低语:“维兰瑟,想要得到,就先付出。您不是口口声声说追随我,愿意为我献上赤忱么?”

“那么,来吧,维兰瑟,取悦我。”

尤尔希的语调像是冰落在盘中,跟往日的沉稳温和有些不同。维兰瑟倏然抬眼,眸中倒映出了乌发雪衣。维兰瑟想要喊她的名字,可在话音即将出口的时候,她又及时地刹住。她用一种对她来说有些古怪晦涩的音调说了尤尔希曾经告诉她的名号:“元。”她在私底下练习过,但这比任意一种魔法都要难以掌控。对于这一次,维兰瑟也是不满意的。

尤尔希说:“等到了始界,你会学会的。”

“嗯?”膨胀的怒意在尤尔希的一句话中消散了,到了始界——维兰瑟反复地回味这句话,尤尔希要带她一道归乡么?“很难学吗?”维兰瑟埋在尤尔希的脖颈呢喃。

“是一种灵性语言。”尤尔希輕微摇头,又道,“本质是一样的。”

如果此刻的维兰瑟操弄神明的权柄,同样可以真正地喊出她的名号。

维兰瑟輕哼了一声,她抱着尤尔希,满足的情绪上溢,萦绕在脑海中的绮念渐渐地散去。她低语呢喃:“等我们归去。”-

从深渊回来后,尤尔希和维兰瑟只度过了一个寒冬。

牧师们消失的能力没有恢复,时局變得越来越紧张,整个天地都萦绕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不只是精灵的学者抵达人类的王都,甚至连精灵的陛下也离开了月光之森。中途绕路抵达红叶领,既是为了看看留在这边的芙拉,也是跟尤尔希她们见上一面。

在精灵们的队伍抵达王都时,关于创世会的不祥消息也跟着传回。超凡者捣毁了一些邪教徒的据点,但是能够感知到,某种力量离费尔大陆越来越近。邪教徒已经没法对话了,他们声称看到一个伟岸的身影降临,有无数双眼睛在云层中窥视着大地。除邪教徒外,还有一件不祥的事迹——海神的总教廷断联了。海神教廷跟陆地上教派教廷不同,它位于一艘巡礼方舟上。方舟大部分时候都在海域中巡行,极少靠岸。

王都以及附近的领主都派遣超凡者前去打探消息,但迈向海域的队伍全部失联了,足以证明海洋中并不平静。

“锁定海域了么?”尤尔希轻叹一口气。

“如果不是创世会祭坛,那就只能是海了。”维兰瑟轻笑一声,“我能感觉到那层界限被打破的时间近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王都的学者们最后研究出了什么呢?”

尤尔希注视着她,轻声说:“走吧,维兰瑟。”

漫无边际的海域中。

一艘庞大的巡礼方舟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它约莫一个城镇大小,浑身流淌着魔法的光辉。这艘几乎不靠岸的方舟是用最尖端的材料打造的,它不知疲倦地在海洋中巡行,唯有教皇死亡之时,方会靠岸。

此刻的巡礼方舟大教堂中,氤氲而又圣洁的光芒如同流水般流淌,以教皇为首的九个神官正跪坐在神像前祈祷。她们的思维沉浸到了极深处,某种游历于人世边界的诡异鸣响在方舟中回荡。在她们的前方,是一尊精美的海神像。伟大的海洋之身披着轻纱、戴着冠冕,长发如同海藻般垂落,祂手中持着权杖,周身流淌着宁静祥和的气息。这是海洋之主的静谧之态。

但是很快的,那祥和气息被一种暴烈的力量摧毁了。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巡礼方舟在左右颠簸。祈祷的神官们此刻睁开了眼睛,她们的眼前出现了许多朦朦胧胧的幻影,有些是汪洋淹没了群山,有些是海中的礁石、宫殿,但更多时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狰狞的海兽。神官们没有驱散这些幻影,她们的心智在祈祷之中迷失,她们对着一切存在做祷告。她们的眼中出现了无规则的光影和线条,那种外溢的力量让整个海域都變得扭曲。

所有进入海域中的船只都不再被祝福,它们迷失在風浪中。

翱翔的巨龙飞过了群山、掠过了城镇,进入了苍茫的海域。

维兰瑟骑在龙背上,她的金发被冷冽的风吹乱。高空中,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它们围绕着巨龙和圣女不断地舒展。

“您的力量在拔升,那层桎梏越来越薄弱了。”维兰瑟道。她知道尤尔希的身上有生命之源,那么也不难猜到,尤尔希和费尔大陆的联系。随着信仰的传播,随着祈愿在四面八方响起,尤尔希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抬升,而费尔大陆本源的恢复也成了不可逆转的事。

维兰瑟探知了这个秘密。

尤尔希越强,基德拉的降临日越近。

“如果被那些不懂事的人知道,他们会责怪您。”维兰瑟道。

尤尔希淡淡道:“他们不会知道。”人性就是如此,她也不会去怪罪什么。

维兰瑟笑盈盈道:“只有我知晓,您信任我呢。”

尤尔希回答她:“是。”再说了,对一个完全不在意世界是否毁灭的人来说,这一点也是微不足道的。

维兰瑟抬起头,冷冽的风迎面吹拂,放眼是迷雾笼罩的海域。超凡者视力极佳,能够清晰地看到被风吹起的波澜。“巨龙跨越山海,飞入迷雾,带着战利品飞向无人知晓的巢穴。”维兰瑟抚摸着巨龙的鳞片,很快就转移话题,“书上都是这样写的,您猜,到了巢穴中是要做什么呢?”

尤尔希:“……”她不觉得是自己思想不够纯洁,维兰瑟就是那样的人。沉默换不来维兰瑟的安静,她只好敷衍地回答,“去清理不太干净的巢穴吧。”

维兰瑟的笑声在高风中零散,她呢喃道:“你我奔赴天尽头,是一场猎杀,还是坠入死亡的国度呢?”

尤尔希没有说话,她听到了海雾中传来了大教堂中机械的钟声,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呢喃。翻涌的海浪涌得更高了,不可一世的波涛涌向了天穹,那悍然砸落的浪头引起一串爆鸣声。

“找到了海中的巡礼方舟,您打算如何呢?您知道的,祂总会降临的。”维兰瑟也被波涛惊动,放眼望向前往。海雾中那庞大的方舟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方舟上行走的神官也看到了高空中翱翔的龙,在一道惊呼中,方舟上的奥数炮弹打向了尤尔希,但没有触碰到她,便已经砸落在海中。

尤尔希看着远处,她的眼瞳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她看到了海中裹着蓝色长袍的神官们,这些人早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消瘦了,他们步履蹒跚,仿佛行尸走肉,他们梦游似的操控方舟上的武器攻击巨龙。在长袍底下,一条条恶心的触须延伸了出来,如同海怪般的腕须般舒展又松开。尤尔希沉默地看着那帮神官,她说:“没救了。”就算基德拉没有借着这帮神官降临,被污染的神官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更不可能回归他们所谓主的国度。

维兰瑟微笑着评说:“真是可怜。”

在遥远的王都。

艾洛尼亚终于收到一个好消息,在日复一日研究“禁忌”中,法师协会的大法师终于突破到了半神境界。但她们都清楚,那层桎梏在消减,费尔大陆会像远古一样完整,可以容纳更为强横的力量,彼时,被迫走出“摇篮”的她们,面对的将是完整的、真正的神明。那道“锁”,困住传奇强者,但也给了她们净土,可一切都是残缺的,她们不得不面对一些改变。

“从红叶领传来消息,海上的同胞们都堕落了。”

“内陆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战神教会、光明教会、丰饶教会……神官们都出现了昏沉的状态,他们偶尔会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呢喃。这情况跟先前剿灭的创世会越来越相近。”

“幽暗地域有些出乎意料,虽然卓尔和一些地下种族们很是活跃,但那场战争似是有秩序的。有一股力量约束着他们,没有外溢到地表。观测者协会预测,幽暗地域的危险度降至最低,甚至有可能变作我们的盟友。”

“北境深渊的力量仍旧在外溢,但因为深渊君主的凋零,北塔主能够守住那道防线。让她觉得棘手的是陷入奇怪状态的战地牧师们,到底要怎么做,还需得陛下您下令。”

在长久的沉默后,艾洛尼亚做出抉择。她说:“最终帝国会铭记他们的功劳。”

……

当所有诡异的祈祷声里都混杂上大量不似人类能够发生的声音时,所有人都知道某种力量要降临了。王都第一时间张开了防护的魔法阵,法师、战士们抬头看向天空。苍穹上那枚象征着光明神国的星辰璀璨如火,那是最后的燃烧。

可它还没有坠落。

虔信者就先一步疯狂。

绯加纳。

賽婭和圣武士团齐聚,他们始终在等待着圣女殿下的命令。

但这一命令迟迟没有到来。

火盆中燃烧着火焰。

虔诚的信徒中围拢在火盆边,口中似是呢喃着什么。

“皇帝陛下下令,暂时不许向神明进行祷告。”赛娅凝眸注视着担着教廷神职的圣武士。

“骑士长,您一定是记错了。禁令已经解除了。”说话的圣武士唇角勾起一抹奇特的微笑,她仰起头看向苍穹,眼中似是燃烧着火焰。

“是吗?”赛娅看着圣武士,她的声音有些僵硬,“可以开始祷告了吗?”她注视着风中越来越旺盛的火焰,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什么。她坐到了圣武士中,然而才开始念诵,身上悬挂着的龙神像就开始发烫。她浑噩的思绪陡然间清醒了几分。耳畔忽然间炸出一道高亢锐利的啸鸣,赛娅蓦地抬起头,她清晰地看到法师塔中涌出了极为强大的魔力,它们奔流着,汇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那龙神像越来越烫,烫得赛娅身上像是起了火。

“赛娅!”一道惊呼声传出。

已经不像是个活人的赛娅扭头看喊她的人,对方的眼神中藏着几分惊惧。赛娅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她看着燃火的掌心,然后去拽身上挂着的雕像。那无形的烈焰像是烧断了那根挂绳,龙神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赛娅眼皮子一跳,蓦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惊惶地看着魔力在那尊落地的龙神像中涌动,原本只是巴掌大小的神像猛然间膨胀,仿佛有一尊伟岸的巨龙出现在她的跟前。

此刻驻扎在这边的圣武士们都感到了莫大的威压,纷纷从祈祷的恍惚状态中苏醒。他们错愕地看着那尊龙神像,任由盆中的火焰变得黯淡。

“赛娅,向祂祈祷吧。”维兰瑟的声音在赛娅——不,是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

赛娅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迷茫,这个祂,是龙神像吗?

此刻。

大大小小的集会场所。

但凡龙神像所在之地,都出现了异象。

市政厅下达命令:“点燃灵香,向祂祈祷。”

香火功德的力量通过那张无形的信仰网汇聚在尤尔希的身上。

与此同时,天空被阴霾笼罩,大片大片铅灰色的阴云密集。费尔大陆各个地方,都只能看到那灰霾似的天空。

不需要特殊的手段去观测,任谁都能知道那个节点近了。

比法师们推测的到来还要快!

第118章 118 维兰瑟,我在意你的未来。……

平民们依照市政厅的政令点燃灵香,向一尊陌生的異神朝拜。但对于神明虔诚的信徒来说,这一向異神祈祷的行为是不可接受并且不可饶恕的。而被污染程度更深的,恰恰就是这帮人。当初的琥珀領暗影的信仰需要仪式来扭曲,而此刻,基德拉的力量向外张开,那在污染众神时候,悄无声息渗入信仰网的力量在一瞬间被点爆。他们的形体也开始扭曲,身下蠕动着暗影似的觸須。

人群中哗然声响起,比起天上那遮蔽太阳的铅块,突然间異變的“人”更讓平民觉得可怕。对方一开始还在说人类的语言,可慢慢的,那声响變得含糊莫名,像是极远又是极近。恐惧的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迫不及待地离开这群被腐化极深的信徒。

绯加纳的圣武士们也有大半不肯向龙神祈祷,就算这一切是来自圣女殿下的命令。賽婭沐浴在火光中,但她本身并没有被灼烧的感觉,那是来自龙神像上的光芒。賽婭抬眼,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觸須暗影,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同伴的身上钻出来。她的头皮发麻,蓦地想到当初教皇和审判长扭曲的模样。

她以为教皇和审判长自身堕落才会被污染侵蚀,可现在连信仰最纯粹、最能坚守的圣武士们都被腐化了。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一边念着光明的经文一边因異神的神像而感到愤怒。賽婭的眼睫颤了颤,她有些茫然。她往不远处看去,昔日的圣殿主事官洛桑一脸严肃地站着,她的身上并没有出现陰影。

刚才是她在喊自己吗?赛娅心想着,朝着洛桑迈了一步,她忍不住开口道:“您——”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有没有想过,越是虔诚的,腐化就越深呢?”洛桑对上赛娅的视线,她的眸光幽幽的。

赛娅一怔,她想说,那自己呢?难道对神主不够虔诚吗?可她才张嘴,洛桑就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微微一笑后,道:“您追随着圣女。”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背信者。不等赛娅再问,她又说,“腐化的神圣超凡者帶来的事故是不可控的,赛娅,您不是想知道来这做什么吗?这是一座法师为我等打造的监狱。或者是……最終的坟场。”

赛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此时,她終于看到了那些流动的魔法线条,它们交错成一张网,在此地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神圣枷锁。暗影似的觸須蠕动着,但也只能蠕动,是一道虚幻之影。

“等待命运的降临吧。”洛桑说。

“命运降临了。”遥远的海域中,龙背上的維兰瑟微笑着说。弥漫的海雾越来越黏稠。雾中传出了莫名其妙的异响,帶来了海潮的嗡鸣。巡礼方舟仍旧在视野中,堕入污染深处的神官在祈祷。布满了铅云的天空中,一道詭异的投影越来越清晰。

號角声、钟声从巡礼方舟中传出,可又像是从天空中传出。尤尔希没有看那道詭异的投影,她的感知一半落在維兰瑟的身上。神之眼下,維兰瑟的等级終于不再是虚假的“四级”,她的真实力量同样随着桎梏而动。海中的迷雾忽然间就散了,璀璨的光芒如日焰燃烧着迷幻的雾气,讓海中迷航的那艘方舟彻彻底底地暴露在视野中。

这是光明的权能。

云层裂开了。

天空仿佛张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肆虐的狂风中夹杂着雨点和冰雹,一场根本不该发生在这个季节的暴风雪成型,开始摧残世间的生灵。

而这只是基德拉降世前的、极为微小的波澜。

巡礼方舟上,层层叠叠的祈祷声仍旧在回荡。海洋的神官们身影早已经扭曲了,延伸的暗影觸须交缠在一起,它扭动着,腕须上一个个吸盘仿佛一只只滚动的眼睛。这些人不再維持着人类的形态,那些送给神明的颂歌變成詭异的回响。“祈祷”声在共鸣,神官们的语言早就变得晦涩难懂。

忽然间,祈祷声停止了。

巡礼方舟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祭火仍旧在盆中燃烧着,那尊象征着静谧或者暴虐的海神之像,彻彻底底地变作了另一番模样。龐大、朦胧的,宛如巨人般的身影从裂隙中挤了过来。海上的波浪更为汹涌激荡,那艘迷航的巡礼方舟成为怪影的一部分。它开始扭曲变化,金属的外壳上覆上了一层层蠕动的血肉。它像是钢铁和血肉的集,它拍起了滔天的巨浪,宛如古老传说中的利维坦浮出海面。

钟声、号角声、鼓声……各种激烈的声音没有停歇,它们陡然间变得凄厉起来。而诡异的巡礼方舟陰影向外一扩,仿佛得了某种命令,开始在暴风中快速航行。它的速度极快,留下了一道残影,它龐大的身影消失,而那被切开的水潮仍旧未曾合拢。

它将携帶着风暴和浪潮狠狠地撞向海岸。

只是,在几个呼吸间,这艘诡异的方舟就停了下来。

波涛激涌的海面倏地平静无波,任由狂风席卷,一丝大浪也无法掀起。

“您竟然能够制海?”维兰瑟凝视着化作人身的尤尔希,声音中帶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惊讶。

“这才是我本身的权能。”尤尔希回答道。她是龙,是四海之主。就算基德拉没有降临在海域中,她也会将基德拉引来大海。那艘停滞的方舟笼罩在陰影中,它不是基德拉,只是那被陰影驱动的怪物。尤尔希没有动手,便有一道圣洁的光芒从方舟上扫过,如烈日融雪般抹平蠕动的怪诞血肉。

“光明的权能。”尤尔希注视着维兰瑟,她不是第一次见维兰瑟施展这样的法术,只是随着桎梏的松动,维兰瑟举手投足间更为从容。不会再出现她强行使用神术将自己弄得狼狈的模样。“在你的身上权柄是完整的,可光明的信徒仍旧身负污染。”

“因为祈祷指向的并非是我。”维兰瑟微笑道,“就算此刻一切祈祷指向我,也无法抹去过去的偏移。那种腐化是不可逆的。”

她们在风暴中从容对话。

那艘横冲直撞的方舟在一股恐怖的巨力下开始扭曲,极致的光芒化作了一团刺眼的焰火,从方舟的表壳开始燃烧。而覆盖着方舟的阴影像是被灼了下,快速地向着后方退去。空中,那道裂隙中的龐大身影骤然摇晃了一下,片刻后,带着更为恐怖的力量迈入了这个世界。

祂是龐大的能量体,一开始只有超凡者才能够看清那巨大、可怖、扭曲的形体。可慢慢的,费尔大陆的普通人也能看到了,不管身在何地,只要抬头,就能看到这个巨大的怪物。直视灰魔都能带来污染,更何况是直视神明本身?在整个大陆上,有的地方被龙神像庇护,或者拥有精妙的心智防护魔法阵,可以抵消那股神力污染,但也有更多的地方,什么防护之物都不存在。那里的生命刹那间被扭曲成了灰魔——这一造物主用来毁灭此世、迎接新世界的怪物。

这些生命的心智被撕裂了,各种疯狂的知识灌注他们的脑海,一种不同寻常的生命力在肢体间延伸,使得他们成长出了更多的肢体,他们不可控地朝着深渊滑落,然后发声的器官被取代了,喉咙里挤出了古怪晦涩的、不属于人世的语言。

王都中。

艾洛尼亚和传奇们站在高塔上,就算拥有着重重防护,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祂即将降临了。”艾洛尼亚说。但对付那尊恐怖的邪神不是帝国的任务,帝国要面对的是邪神降临时候带来的扭曲异变,以及那一个快要坠毁的光明神国。王都中,不会出现扭曲的怪物,但艾洛尼亚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荒野里,在她无法直接掌控的野蛮城镇里,一群群诡异在蠕动。她不能讓那些东西越过帝国的防线。

艾洛尼亚的身前是一个传讯水晶球,她抿了抿唇,严肃的声音通过水晶球传到了各处:“准备作战——直面恐惧,直面怪物!保卫你们的亲人,保卫你们的国家!”

……

红叶領里。

伊尔蒂也听到了艾洛尼亚的声音,領地中所有队伍都动了起来,严守四边的防线。比起其余领地居民的惊惧,红叶领的平民还算是冷静,他们遵循命令躲在家里不出来,街道上只有战士的踢踏声。在高空中,庞大的传奇巨龙展开双翼盘桓,她的身后跟随着两只小龙——虽然年纪没到,但也要跟着部队进行作战。

“洛特和莉莉安呢?”卡莎跳到了伊尔蒂的肩膀上,毛茸茸的猫脸上满是严肃。

“尤尔希大人给了她们特殊的任务。”伊尔蒂说。至于有多特殊,她也不太清楚。

卡莎“唔”了一声,她舔了舔爪子:“守好我们的红叶领。关键的时刻,可以越境。”

伊尔蒂点头。

红叶领不是孤立的存在,如果其它领地不得安宁,那红叶领也休想置身事外。

而在另一个位面,在那象征着死亡的国度。

莉莉安和洛特都一脸严肃地等待着,一旁狰狞的地狱犬乖顺地坐着,对拥有死神神格的莉莉安很是亲近。

“祂的触须快要延伸到此地了。”莉莉安嘟囔了一声。

洛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她的心绪紧张。转头看了眼因为迟钝永远保持平和的莉莉安,羡慕的情绪一闪而逝。“为了伟大的死亡。”她说。

绝对不能让那位的触须侵蚀死亡的国度,不能让那诡异的灰魔获得永生!-

一场“神降”危险的不仅仅是神明本身,祂会带来诸多无法揣测的灾厄,毕竟神明本身是不可猜测。

尤尔希不可能兼顾方方面面,她不知道费尔大陆的未来会是怎么样,她的任务是拦截一尊神明,而余下的只能交给那些拼命挣扎的生灵自己来做。

从现在的场景来看,光明信仰的崩塌其实是一件好事,不然依照蒙坦帝国过去的行事,对抗神灾的主力军会是神官、会是虔信者。这些获得神眷的超凡者比一般超凡者更有力量,当这帮人在一刹那腐化,根本不需要神降,整个帝国都会被摧毁。

“维兰瑟,祂来了。”尤尔希说。

“您有什么要吩咐维兰瑟的么?”维兰瑟笑吟吟地凝视着尤尔希,眼眸中流光溢彩,如闪烁的灿烂星芒。

尤尔希沉声道:“维兰瑟只是维兰瑟。”她没再提醒维兰瑟不要“吞噬”,在神力的交锋中一切都是不可控的。那层桎梏被打破了,光明、暗影的权能渐次浮现,而“終末”最本源的力量,就是窃取“权柄”。

她没有忘记,基德拉也是拥有权柄的。

祂是费尔大陆最高位的神明。

一切诞生于祂。

而诞生于祂的,不甘心终结于祂。

“嗯?”维兰瑟眸光流转,满溢光辉。呼啸的诡异声响仿佛不存在,她无视了那降临的恐惧、凶险的巨人,明明一切都在撕裂、在坍塌,她却如置身于平和的青野一般愉悦,她问道,“如果如您所愿的话,您会给维兰瑟应得的嘉赏吗?”

尤尔希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次一次的拒绝在维兰瑟心中形成了强烈的执念。她的不满容易抚平,可念头却从没有消散。在维兰瑟期待的目光里,尤尔希终于正面回答了她:“会。”

裂隙中挤出光流,恐怖的尖啸在回荡。

昔日的創世主以灭世的姿态降临时,是一种人的思维无法理解的扭曲。

在那永恒的瞬间,祂的存在成为尤尔希和维兰瑟对视时的背景音,直到又一道惊爆声响起。

是尤尔希在说话间酝酿的雷霆风暴,涌向了从裂隙中降临的庞大“山峦”。

庞大的阴影凝为实质,无边无际的触须降临,拍打在海面上,终于再度掀起狂暴的浪潮。奔涌的海水如同山高,不停地涌动着向外延伸,砸落的浪头像是要将触碰到的一切砸成齑粉。基德拉降临在了海中,沸腾的是整个海域。失控的海潮眼见着要打崩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同样伟岸无边的力量降临了。仿佛存在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稍稍一拂,就将桀骜的浪潮给压了下去。

尤尔希抬眸直视着那掀动风暴的庞然大物,外溢的神力对生灵造成强大的冲击,但对她而言,这种力量并不算强悍。創世者的权柄是“創生”,祂对费尔大陆诸神的侵染是因祂为造物主,祂为一切之始。祂最大的权柄仍旧是“创生”,譬如此刻,祂源源不断地制造出了怪物,那些扭曲的、蠕动的诡异生命形成了一支海上军团,然而……不堪一击。

“祂无法直接创造诸神。”

“祂可以分离出吞噬的神格融入祂创造的怪物体内。”

“没有光明、没有暗影、没有智慧与知识,也没有魔法。”

“这些新创造的生命不完整,它们不属于此世,可也没有诞生于未来的日月之下。”

“只是战争机器。”

维兰瑟唇角挂着微微的笑容,有她在地方,日月的交替不会乱序。没有那让人如置身火焰中的长昼,也不存在着寒雪飘飞的永夜。她注视着基德拉,笑吟吟地分析祂的力量。片刻后,她又朝着尤尔希道:“您的故乡与费尔不同,似乎更长于斗战?”

尤尔希也感知出来了,基德拉的力量尽管强悍,但不是在战斗上。费尔的神明最强的能力其实是“污染”,但那针对的是造物,而不是同一位阶的神明。这样比起来,始界诸神的确显得武德充沛了。

可基德拉不死。

这就意味着这一切不会终结。

风在海面上怒啸,基德拉的造物跟祂一样庞大、伟岸,但巨大的形体并不意味着在与尤尔希的斗战中能够占据优势。苍穹上布满了阴云,云层中一道道雷霆如同狂龙一般飞舞,酝酿的雷霆形成了一张弥天盖地的网,在那足以震碎一切的磅礴声响中轰然砸落,将那成群的怪物打成灰烬。尤尔希保持着人的形态,在怪诞的扭曲造物前显得无比渺小,然而她独自一人,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世界,甚至都不需要维兰瑟配合着她动手。

强烈刺眼的血光汇聚成了长枪,伴随着神明的怒啸刺来。

这支巨大的、能够穿透一切的长枪跨越了时间、空间,仿佛携带着一股无可躲避的伟力——

而尤尔希只是一声轻嗤,那一蓬血光尚未靠近她就倏地破碎,汇聚的神力四分五裂。风仍旧在呼啸着,但海上的风多了一种莫名的气息。绵延不绝的雷暴声,风也成了撕裂一切的利刃,基德拉的造物几乎在露脸的瞬间,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尤尔希凝视着从爆裂的怪物身上跃出来的粲金色晶体,它们的形状不一,有的是棱镜、有的则是规则的光球,它们笼罩着氤氲的光辉,幻化出了各式各样的虚幻符號。它们散发着一股浩瀚充沛的神力。当它们从怪物的躯体中脱离时,散发的能量越发强大。

“神力。”尤尔希拧眉说,温和的、暴烈的、炽热的……种种神力都随着氤氲的光辉在起伏。或者用一种更为恰当的称呼——神格。

“那些符号是圣徽。”维兰瑟点破了这一点,有象征着音乐的竖琴徽号、昭示着公平的天平徽号、有丰饶的黄金稻穗,也有铁锤和匕首,甚至还有山脉。这不仅仅属于太阳神殿中的诸神,还存在其它物种以及未知的神明徽号。它们上面没有神魂的波动,也没有燃烧的信火,它们是死寂的。这昭示着这一代的神明已经真正地陨落,这些神格丧失了主人。

神格在半空中颤动,笼罩着它们的光芒也在变幻着。游离的神格停滞片刻后才向着庞大的、看不全躯体的基德拉游去,但有那么一瞬间,尤尔希感知到了神格选择了维兰瑟。如果所有神明的权柄都集中在维兰瑟身上——尤尔希眼神微凝,她确定维兰瑟的□□无法承受那股力量,就算拥有光明神留下的守护神器,也会在刹那间被撕碎,最后只余下“终末”这一本相。

而基德拉明显感知到了这一点,躯体上出现无数只滚动的眼睛,视线聚焦在维兰瑟所在的方向。怪异的呢喃声传出,阴影中的触须往前延伸,像是发出某种邀请。可阴影无法靠近维兰瑟,在开始蠕动的时候,就被冷着脸的尤尔希用风斩断。

“虽然我沉迷于您与基德拉厮杀的身姿,但您带着我来到此处,绝不是为了让我做一个看客的,对吗?”维兰瑟柔声地询问尤尔希。在她说话的时候,一轮“太阳”出现了,灿金色的光辉直上高天,与基德拉的阴影分庭抗礼。维兰瑟悬立在空中,金发被海风吹拂着,半遮住面庞,只露出一只流转着魔法光辉的紫色眼眸。

太阳的光辉与基德拉的神力对峙,在碰撞中爆发出恐怖力量。被扬起的海潮有百米高,可在霎那间蒸发,海域扬起了白茫茫的滚荡蒸汽。那群被基德拉创造的怪物瞬间如煮熟的虾。“神格不散,祂是不死的。”

“我可以打碎神格。”尤尔希冷静地说。基德拉要想让怪物能有立足于海上的能力,必将赋予它们权柄。经过一轮的接触,尤尔希已经锁定了死寂的神格。既然在始界能戮神,在费尔大陆自然也可以。那些强悍的能够毁灭一个国度的怪物,在尤尔希跟前仿佛纸糊一般灰飞烟灭。尤尔希的双眸是粲然的金色,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柄环绕着雷霆的剑。在那神格出现的刹那便朝着它斩去。维兰瑟只是叹息一声,金色的锁链陡然间现出,她利用神格与她的亲和,暂时地束缚住了逃逸的神格。

这璀璨的一剑并没有带来声响,只有一道撕裂空间的剑痕留在视野中。剑气周边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破碎的金光在游离,很快又如风中黯淡的火烛被吹灭。

尤尔希平静地一拂剑。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您能将那些析出的神格斩破,可惜……最后的钟声近了。”维兰瑟唇角浮现了一抹微笑,她抬眸,看到了更远处的一团下坠的火。

“它坠落了。”维兰瑟说。

“所以要快一点。”尤尔希回答她。

错乱的神格集于一身,就算能从失控中找回一丝理智,最终形成的“终末”形骸也是扭曲的。

尤尔希不希望维兰瑟走向那一步,她的动作快一些,维兰瑟的未来就明朗一点。

“您在力量恢复后,其实能够回去的,对吗?费尔毁灭与否,同您的世界并不相关。”维兰瑟道。

“是。”尤尔希颔首,她的声音仍旧是平静的,“维兰瑟,我在意你的未来。”

第119章 119 你是谁?

神国坠落了。

炽烈的光辉堪比燃燒着坠毁的太阳,它摧毁了界限分明的日夜,让一团恐怖的火在上苍燃燒。

帝国给出的解释是,費爾大陆将迎来一场异神的袭擊。它能够隐瞒无知的信徒,却无法再隐瞒超凡者。

神国坠落,他们的神死了。

就像当初直接砸落的兽神尸骸一样,他们所崇敬的存在,将以一种绝世的的、不可违抗的姿态摧毁世间存在的一切。

不管有没有被邪神深度污染,信徒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攫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爆。所有人都控制那种光辉,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线,去看那道光辉。在視野里,一道道偉岸的身影出现,祂们身上没有血肉,只有不明的物质在闪烁着。

祂们无声。

祂们不再具备理智和对世人的怜悯。

“有亿点点可怕。”站在高處的伊爾蒂捂着自己的心口,虽然红叶领里有重重的防护,但还是克制不住視线,产生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此刻的她和芙拉在西邊——兽人草原那邊,小狮子和矮人已经竭尽全力,但草原何其苍茫辽阔?兽人对它的掌控是不完全的,于是一种种怪物出现,红叶领的炮火必须将它们消滅在外围。

“维兰瑟说它坠向王都。”芙拉说。

卡莎跳起来拍了精靈的脑袋一下,它尖锐地“喵”一声,说:“当它跟費爾大陆接触的那瞬间,一切都将灰飞烟滅!”此刻的神国在极远處看着像是个点——但这一点撞擊会擊毁所有!

“怪物来了,也不知道我们可怜的草原盟友怎么样了。”伊爾蒂平静了下来,她抬眼看着密密麻麻蠕动的怪物,吸了一口气说,“继续动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不然等不到神国坠毁她们就去见死神了。唔,莉莉安拥有死神的神格……所以,可不可以通融一下呢?

“动手。”在王都的艾洛尼亚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她的声音通过水晶球传达到各處的法师塔,魔力的光辉酝酿着。如果此刻有谁升到了极高空,如果有谁拥有能将一切摄入眼底的力量,她会发现,法师塔上产生了剧烈的闪光,数不清的光束在同一时刻爆发,它们涌向了高空。它们在快速地膨胀,然后穿透厚重的云层,跨越千万里的距离,砸向了高空中神国坠落形成的风暴。

法师塔中的攻擊是一种逼近极限的力量,就算有各处搜罗来的神器做依托,就算有传奇法师在掌控……可还是无法减少魔法道具的损耗,甚至不仅仅是魔法道具,还有坐在法阵中的人。法师塔的导师和学徒们,没有一个退缩,他们透支着自己的力量,与神为敌。

刺眼的光流如同洪水冲刷着上方那燃燒的火,艾洛尼亚忍着双眼的剧痛看向那个地方。在爆炸声消失后,那团燃燒整个苍穹的焰火仍舊以不可违逆、不可阻挡的姿态降落。暂时的寂静后,是恐怖的尖啸,在艾洛尼亚的一声“继续”,无数超凡者点燃自我,只想削减那股强悍的冲击力。

如果神国注定要坠落,那他们要尽可能地削弱那股恐怖的滅世力量,至少要留下一些火种。

幽暗地域里。

展翼飞行的玛莎蒂亚摇晃了一下,那恐怖的动静仿佛是偉岸的巨人一脚踩踏在她的背脊上。玛莎蒂亚不知道地表发生什么,她骂骂咧咧一阵,朝着底下精靈的营地掠去。她的背上背着从红叶领那儿弄来的武器。玛莎蒂亚一向是不屑那些魔法道具的,她是偉大的巨龙,她一身鳞甲是世上最坚硬的存在,她的爪牙无往不利,唯有巨龙才是最完美的造物。

但那些黑皮小点心需要。

卓尔的战士们太弱了,需要武装自己。

玛莎蒂亚趴在岩石上休息,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猛地晃了下脑袋。

这是哪里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跟着布莱城的黑皮点心开始杀戮恶魔、灰魔以及邪教徒。

偉大的绿地之主即将在整个幽暗地域称王,玛莎蒂亚很满意这一点。

不远处的卓尔祭司瞥了玛莎蒂亚一眼,不理解这龙在哼哼唧唧什么。她从主母那儿得到了启示,光明的神国坠毁,如果地表那些存在无法解决这一难题,世界将在焚烧的火焰中走向终点。怎么都都不值得高兴。

但主母尚且无力遏制一切,更何况是她?眼神闪了闪,卓尔祭司的视线放在远处。如果此世界幸存,那在幽暗地域的卓尔中,杜兰氏族将会成了卓尔世界中独一无二的高位。这个念头浮现,野心压过了恐惧,菲拉·杜兰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笑意。

团结的力量能够改變局势,在关键的时刻反败为胜。

但有的存在并不是靠着团结就能够解决的,与那伟大的力量比起来,費尔的生靈实在是渺小。在连续几个小时的向上轰击中,尽管打散了神国坠毁带来的恐怖热风暴,但根据超凡者们的检测,神国坠落的速度没有减缓,而它上面浮动的力量也没有削减太多。

神国仍舊是坚定不移地朝着費尔大陆的坠落。

它表层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而遭到冲击的神明信仰者也越来越多。

虽然在屏障下,那些信徒不至于彻底崩溃,但多少阻碍了他们力量的发挥。

费尔的生靈们,就算拥有半神位阶的强大存在,极限力量也只是消灭一股风暴——至于带来风暴的存在,撼动不了半分。

费尔大陆的魔力在沸腾,各种元素都因恐惧而发出尖啸,到处都是躁动。

艾洛尼亚听着各处法师塔的回报,内心深处浮出一个可怕的伤亡数字,可她还是紧了紧斗篷,冷着脸说“继续”。

每分每秒都有生命被收割,死亡的国度暂时没有打开大门,无法容纳那些归来的灵魂,于是那些徘徊在生死邊缘的存在,仍舊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就算身体被烧成了灰烬,灰烬也在分离地蠕动着的。

死亡的国度。

莉莉安和洛特面对的是基德拉延伸的触须以及找到邊界的創世会信徒。

虽然有眷属可以驱使,但莉莉安她们的压力仍舊极大,直到那盘桓在死亡国度的触须阴影忽然间散去。

洛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再看向那創世会教徒时候,脸上的自信明显多了起来。

没有了基德拉,那創世会的教徒就什么都不是。况且,渴望占据死亡国度基德拉抽身,只意味着一点,基德拉在那位的手下吃了大亏,不得不收拢向外逸散的力量。

洛特的猜测没有错。

海域中,基德拉无边的、伟岸的身体开始向内收缩,祂的造物仍旧龐大众多,但气势却是越来越多。因为被基德拉占据的神格在剑锋下、在雷霆下爆裂。基德拉咆哮着,从无数张口中挤出来含糊的愤怒之音。

祂不知道为什么龙神可以掌控那么多權能。

风、水、火焰、雷霆……明明有一些存在的權能在祂的手中,或者已经永恒地消亡。

尤尔希冷淡地注視着相比她的形体仍旧显得宛如巨山的基德拉,眉眼间多了几分讥诮。始界的神明的确有權能或者说职司,但一身本事并非来自于“神格”或者说“神职”。她并非诞生于信仰中,同样不会被信仰拘束。

她听到了基德拉愤怒的咆哮,也听到了基德拉的蛊惑。

那是对维兰瑟的诱惑。

此“终末”是彼世的“开端”。

维兰瑟会吞噬神格,她如果完成了终末的使命,那么费尔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

之后,是新一轮的創生。

可创世者是基德拉,还是维兰瑟?亦或者未来之世的生灵赋予创造者的新名号?

诸龙神的诅咒看似混亂无序矛盾,可其实是有依据的。

从虚无中诞生的“灵”,但费尔的“虚无”是什么?费尔来自基德拉的權能,身为创世者的基德拉,既是“有”也是“无”,“终末”是永恒创世者的一部分,所以祂是无信者。祂是终结的一面,所以只能是疯狂。祂窃取诸神的权柄,因为下一个世界收拢创生的力量。祂是诸神的宠儿,因为祂是一切之始,万事万物都因祂而生。

祂将带领一切走向终末,祂将生命带回全新的世界。

可那样的话,她就不是她的维兰瑟了。

“维兰瑟。”尤尔希凝眸。

“您放心吧,我不会回应祂的召唤。”维兰瑟的面颊浮现盈盈的笑,她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近了,她听到了来自各地悲惨而绝望的哭声,她笑微微道,“说出来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不想对您撒谎。我依然无法用赤忱的爱来拥抱这个世界。”

尤尔希蹙眉。

终末是不会拥有对世界的仁慈和爱意的。

“但谁让它是您在意的世界呢。”维兰瑟扬眉,“一枚枚将我带向混亂的神格已经被您斩破,剩下的,是我要面对的。而伟大的您——将接住那坠落的神国。”

“去吧,尤尔希,去抓住那焚毁的光明之殿。您让费尔不被肆意的汪洋淹没,您终将接住坠落的烈阳,再度使费尔从一场永恒的火中挣脱。”

焚烧的太阳之殿越来越近了,人类的奥术能量将无法再打散冲天而降的火雨,一切存在都将经历一场恐怖的焚烧。尤尔希的眼前已经出现了烈焰焚毁世间的那一幕,她所熟悉的、陌生的,都将在刹那间變作蠕动的灰烬。他们将在绝望中、在生死边界痛苦地尖叫惨嚎,直到死亡的国度送他们进入轮回。

可终末不会有新的轮回。

他们只会是旧世界焚烧后的余烬。

“你是谁?”尤尔希注视着维兰瑟询问。

维兰瑟噙着笑容:“您的维兰瑟。”-

燃烧的神国在堕落。

上头浮现的神明虚影渐渐消失,但这并不意味着灾难就此消失了。

可多少有些好消息,一次又一次地轰击中,人类肉眼观测到了一种奇异的變化。那光团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火焰,仿佛审判枷锁。它的存在让那坠落的神国停滞刹那。这一幕是法师们无法理解的,但法师们知道抓紧机会。

一座座法师塔再度酝酿出了璀璨的光芒,强大的魔力光辉通过一枚枚脉络节点连在一起,法师塔在瞬间绽放爆发,巨大的光团腾空而起,砸向了空中宏伟的目标。看似简单而又直接的撞击是人类和精灵技艺的巅峰,这最后的一击如果不能磨损那下坠的神国,那么久没有未来可言。

在让整个世界致聋的爆响中,那宏伟的神国开始有碎片剥落。那些碎片急剧坠落,留下了一道道光焰,在燃烧、磨损自身,如果能有遗留,会變成一块至高石板。至于仍旧龐大的神国——所有人都看到那审判枷锁消失了。那其实是光明机枢最后的束缚力量。可在光明机枢的灵最后崩散后,受创的神国下坠的速度越发快了!仿佛几秒后就会跟费尔这一世界来一次真实的碰撞。

高塔上观望的艾洛尼亚的面色变得无比惨白。

就算帝国拥有千军万马,也无力改变眼下的这一幕。

尽管神国被打破,但它蕴藏的力量仍旧能让费尔毁于一旦。

随着神国的降临,一股足以令凡人心智迷亂的狂暴气息散开,水晶球中传出了惊恐的呼喊,已经有领地的防护难以守御错亂的心神。

“执行备用计划,躲进要塞。”艾洛尼亚仰头看着天空,她的双眼像是被某种力量刺破,正汩汩地往下流淌血泪。任谁都知道,所谓的要塞其实也不堪一击,它仅仅是整理出来的千年前的造物。上个纪元也有一场神战,生灵是如何避开那一灾劫得以延续的呢?是神明的庇护……而现在,曾经庇护各生灵的神明成了灾难本身。

“陛下!”一道熟悉的焦急喊声来自身后,艾洛尼亚没有回头。

在费尔大陆即将陷入死寂的一秒,在凡人的心智逐渐被堕落的神国污染的刹那,龙神庙上骤然张起了一道强烈的光芒,那不再是无声的、被动的防护,而是在某种神力下主动地扩张,吞灭了那来自神明的污染,安抚了错乱心智。

艾洛尼亚的视线因鲜血模糊不清,她顾不得那么多,甚至做出了不符合礼节的举措,粗鲁地用袖子抹去眼前的血迹。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龐大的、伟岸的虚影。祂是不同于费尔大陆任何龙族的存在,可看到祂身影一角的人,心中立马浮现出一种认知——是龙!

是世间一切美好词汇都无法描述的伟岸之龙,是世间的所有赞歌都不足以衬托出其光华的无边之龙。

下坠的神国停滞了。

它被那无边无际、不见首尾的龙用爪子抓住。

从天空中传出重叠的呼啸,是早已经死亡的神无意识发出的哀嚎。

龙爪渐渐地收紧。

火一样的光芒在跳动、在挣扎,鬼一般的声音在哭泣。

但抓住了神国的存在没有收束自己无边的伟力,纯粹的能力挤压着神国。

随后,那与龙爪僵持的力量最终被击溃了,偌大的神国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片坠落,如火莲绽放在茫茫的空中。这一场远在费尔之外的爆炸还有余波,流星雨似的碎片一旦砸落,仍旧能够形成一股毁灭的冲击波。

艾洛尼亚命令法师塔竭尽全力轰击那些神国的碎片。

碎片还没抵达,但所有人似乎都闻到了那股焚烧的气息。

于是,在短暂的停歇后,奥术的光芒再度锁定了碎片。冲击波在半空中形成、撞击,推得云层也快速地崩散。

天穹上出现了空洞的一幕。

神国消失,那无边无际的伟岸之龙同样没有踪迹。

海洋上。

那里的世界因为神力扭曲了,变作了一个凡人无法窥探的维度。在这一维度中,维兰瑟看到了基德拉完整的起伏的身躯,无数的光流在祂的身体上涌动,一只只眼睛张开,并且快速地转动了起来,祂十分邪异,却又蒙着一层神力的光辉,涌动着一股法则的力量。

祂注视着维兰瑟,口中发出了人类无法理解的嘶吼。

而维兰瑟只是微笑着注视着祂:“我是维兰瑟。”基德拉的身上存在着神明的权柄,而这一权柄无限地朝着维兰瑟靠近。维兰瑟自身执拿的光暗权柄出现,她的一侧是永恒的光,而另一侧是不死的夜。

神力在奔涌,那约束着维兰瑟身体的守护神器终于无法再维系住“终末”的真实身躯,从维兰瑟的身上分解了出来。光暗交替,维兰瑟的身体在虚实中变化,最后那规则的、完美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消亡,最后只余下了一个漩涡似不停旋转的伟岸光团。那里是错乱的光影,在流动间发出一种诡异的鸣啸,几乎与基德拉身上的诡响结合。

不再是惊天动地的力量交锋,而是一种无声无息地汲取。在汲取中,维兰瑟看清了基德拉的形体,她逐渐地走近了基德拉或者说走近创世的权柄。

在维兰瑟的身后,尤尔希的身影浮现。

她抱着双臂,无声地注视着那错乱的光团。

光明的神国在她的力量下崩解,她得以窥见神国的过去。在无数流逝的时光中,她的视线只落在某一刻上。

在维兰瑟登上神国的刹那。

对诸神来说,神格如不是被基德拉污染,便是被终末吞噬。

在终末诞生之初,光明神选择了“终末”作圣女,但在维兰瑟窥探神国时,光明神就知道,教廷没让维兰瑟产生对整个费尔的仁慈之爱。

人类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锚点。

神器不会超越神的力量,就算有再多的神器护身,其实也该在窥见那一幕的时刻崩解。维兰瑟的身躯的确崩解了,她的思维也陷入了终末疯狂。

但彼时尚未被吞去的光明神还是选择看了她一眼,尽可能地拖延“疯狂”。

来自神明的一眼让维兰瑟的身形重塑,而那股重塑的力量,是光明的神格,是纯粹的圣光。它带着神明的绝对理智,让维兰瑟堪堪止在了疯狂错乱的边缘。

暗影是光明之敌,但在面对终末时,祂们的选择没有不同。

而魔法,祂诞生于光暗,祂与光暗同在。

在那道经过神明之手重塑的身躯崩解后,维兰瑟露出了终末错乱虚无的本相。她汲取着基德拉的力量,那枚象征着创世的神格渐渐凝聚成型。维兰瑟的身影变得庞大,而基德拉的存在变得虚幻,权柄在无声中交替,陷入一个“始终”的循环。可就在神格的交替即将形成时,一道红色的雾气骤然生出,七颗蓝白色的星辰闪烁着,结成了一个符文密印。

尤尔希眸光闪烁,她认出来了,这是魔法的权柄。

她猜的没错,魔法在维兰瑟的身上并不完整,一端在维兰瑟身上,另一端在费尔大陆所有超凡者的身上,这是强行链接她与费尔的一道锁链。

走向基德拉的脚步短暂停滞。

尤尔希身形一动,与庞大的混沌光影一错身。

她在维兰瑟的耳畔留下了一阵微风似的低语:“你是谁?”

剑芒指向了创世主的神格。

这一神格一旦完成了接替,那就是永恒的创生。

可创世主已经完成了祂的使命,祂不该在这个时刻苏醒。

在这个短暂的的瞬间,光影中挤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剑锋切开创世神格时候传出一阵碎裂的响声,蠕动的基德拉已经无力抵抗。

海域上冷冽的寒风吹拂。

尤尔希站在庞大的尸骸之前,站在光暗交替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是终末。

亦或是维兰瑟。

那团混沌光影的“注视”落在身上,尤尔希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原始、混乱、疯狂以及毁灭。

她只是一脸平静地站着。

厚重的云层被寒峭的风吹散了,抬头能够看到天光,但真正的霞光无法抵达这个维度。

扭曲而庞大的光影挤出了一道混沌的呢喃:“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