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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宣:“……”

他和程姣都没什么修为,如果要分组的话,定然是程姣与另一个修士单独接触的!

可行事自由的蒋阑也好,出身大宗的荀妙菱也好,程宣一个也不想让她们靠近程姣。

蒋阑却挑起柳眉,好似看穿了什么,对着程宣露出一个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笑容:“哦?你看起来很不想让我们和你的妹妹待在一块儿啊。”

被盯上的程宣脸部肌肉一颤。

“怎么会呢。”他快速变脸,笑道,“我只是怕我们兄妹会给二位添麻烦。”

“既然如此,你这个麻烦就跟我一起行动。”蒋阑的脸冷了下来,不容许他拒绝,直接拍板道,“程姣,你就和荀真人一起,也更安全。”

程宣这家伙心怀鬼胎又烦得很,虽然荀妙菱名声在外,可以荀妙菱如今的年纪,怕是对人心之险恶还没有深刻体会。蒋阑当即决定,把不省心的那个留在自己身边,让程姣和荀妙菱两个姑娘一组。

最后程宣面如菜色地被蒋阑拖走了。

荀妙菱与程姣向南探查小镇。

太阳升起来之后,这小镇的风貌与普通的城镇并无不同。街上人来人往,还有孩童笑嘻嘻地在巷子玩耍、唱童谣。

“龙之座,镇四方,佑黎庶,岁安康。龙之归,潜深渊,腾云起,海无边……龙之祭,酬君飨,奉牲礼,祈无疆……”

看来此地确实有龙神信仰。

荀妙菱蹲下来,轻声问他们:“你们好呀。听你们在唱龙神祭祀,你们这儿的祭典是每年都办吗?”

她长得好看,小孩们也愿意卖个面子。有两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童停了下来:一个一团稚气,另一个年龄稍大一些,嘴里有个霍牙。他们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比,听了荀妙菱的话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却是明晃晃的疑惑:

“祭典当然是一年办一次呀。”

“姐姐,你们供奉的是什么神,难道还两三年祭祀一次吗?神明没吃够人,生气了该这么办?”

“……?”

青天白日的,荀妙菱和程姣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搞半天,这里还真用活人当祭品,但他们却对此习以为常?

眼看两个小孩的眼神越来越疑惑,荀妙菱随机应变道:“我们那儿的神……嗯,也吃人。但它吃人一般不打招呼。偶尔出来吃一次,一次能吞下半个城的人呢!”

两小孩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同情。

“姐姐,原来你们家乡供奉的是那么不讲究的神啊。”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听说龙神就喜欢吃好看的大人。”

荀妙菱:……谢邀,我迟早治治祂这个毛病。

第66章

或许是荀妙菱撬开了那俩小孩的话匣子,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童言稚语时常有含含糊糊的地方,但好在小孩子见识有限,也比成年人好糊弄,荀妙菱随口多问几句基本就搞清楚了。

曲河镇的龙神祭祀来源已久。听这些小孩的口气起码已经传承了很多代。而他们也不将献祭龙神看做一场残忍的仪式,反而对龙神满心满眼的崇拜,认为被选做祭品是一种充满荣耀、对整个镇子都做出了贡献的大好事。

俩小孩还给她们指了个景点,在镇子更南边一些,叫升龙坊——那是个石头雕成的牌坊,上面刻着历代被当做祭品献给龙神的人的名字。

“每年举行龙神祭典之前,镇长还要带着大家还要在那里摆席呢,可热闹了!”

荀妙菱和程姣前往升龙坊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举行祭祀的年份与名字。少说也有几百行。举办祭典的时间倒不固定在某个月份,但保持着一年一次的稳定频率。最后一行字迹最新,落款是壬申年——

也就是说,今年是这个镇子的“葵酉年”。

今年的龙神祭典尚未开始。

但也拖不了多久了。

荀妙菱和程姣又在镇子里逛了一会儿。这是个小镇,人口并不丰盛,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每个人精神头看着都很足,脸上总是笑意盈盈的,互相打招呼的语气也很和善。尽管小镇的外在并无富饶之态,可从人们的神态和相处氛围中,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平静和安逸。

但一想到他们每年要送出一个活人去祭祀他们口中的“龙神”,这份安逸也变得虚伪起来了。

确定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后,荀妙菱和程姣回了客栈。

蒋阑和程宣已经先他们一步回来,就在客栈的大厅里。整个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几乎只坐了他们一桌。

他们俩的桌上虽然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但两人都没有动过一下——不能随便取用秘境中的吃食,这也是大家进镇子之前就商量好的规则。

程宣有些烦躁地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盏温热的茶水上挪开。

“回来了?”蒋阑的表情算不上好看,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仿若寒潭中闪过一丝淬了冰雪的幽光,她压低声音道,“……这镇子供奉的果然是个邪神。”

“怎么说?”

“这镇子的人看着笑嘻嘻的,对那个龙神却十分敬畏,一提到就会翻脸,再往深一点的情报根本问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已经开始筹备祭祀仪式所需的各种物品——”蒋阑道,“而他们要献上的祭品竟然是活人!除了邪神,有哪个正路来的神明会享受人牲?”

荀妙菱微微挑眉道:“那可不一定。”

因为修仙界的上古历史是断代的,人们只知最初的神明履行神职、造化万物,后来神明逐渐死去,留下的神职便由天庭的人接手。

但历史却没有详细地记载那些神明的模样和性情。

比如上次在北海秘境中看到的月神遗像吧。如果没有昆仑镜这档子事,谁知道那个画像画的是月神?而且月神倒是不直接享用人牲,可人家的喜好是吸走信徒的魂魄啊。用一场幻梦为代价,直接取走人家的灵魂——这交易也说不上仁慈吧。

如果这个龙神和月神一样,也是上古神,那它会享用人牲一点都不奇怪。

荀妙菱满不在乎道:“古之正神,和天庭的那群仙人不同,不食香火。那祂们会吃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了,可能就看个人爱好吧。”

“……”剩下的三人齐齐沉默。

他们倒宁愿曲河镇供奉的是个邪神,也不愿祂是个正神啊!

先不说古神吃人这事儿有多血腥吓人,正神可比那些乌七八糟的邪神厉害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就他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正神嘛!

程宣原本听得脸色发白,但转念一想,颊上的血色又恢复了一些,双眼发亮道:“可这个秘境的任务是要我们保证龙神的祭祀仪式顺利完成啊!我们……只要不刻意对抗龙神,自然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程姣:“可如果举行仪式,必然会出现牺牲者。助纣为虐,非正道弟子所为,这肯定不是浮生录希望我们给出的答案。”

程宣满不在乎:“浮生录不是已经被魔修控制了?那魔君下手更改了通关条件也不足为奇啊?”

蒋阑哈哈笑了一声:“那要是龙神选了我们当祭品呢?”

“……”

气氛陷入短暂的僵持。

“不、不至于吧。”程宣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都不是这个曲河镇的人啊……”

蒋阑神色冷峻:“那可说不准。这镇子上的人也不是傻子,就算他们把献祭龙神视为义务,但蝼蚁尚且贪生,如果能用毫无关联的外乡人来替代自己人做祭品,何乐而不为?”

程姣也跟着点点头,视线在荀妙菱脸上瞟了一下,然后才扭回头来,郑重道:“我们听说,这里的龙神爱吃长得好看的人。”

蒋阑有些惊讶:“那我岂不是成最安全的一个了?不是,等会儿。我只知道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可人长得好不好看……与好不好吃,这之间难道有必然联系吗?”

这问题把程姣给难住了。她认真思考后,道:

“或许祭品不是龙神自己选的,是镇子里的人挑的吧,所以在相貌上有要求。”

程宣抽了抽眼角。

……他看起来也很想当场给自己的脸划上一道。

男子汉大丈夫,身上留疤就留疤了。何况程氏家财万贯,库中有那么多灵药,祛疤这种小事应当不在话下。

他们一行六人,蒋阑脸上有疤,之前那个激怒蒋阑的世家子脸上也被她划了一道还没好呢。若祭品真要在剩下的四人中挑选,那他被选中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不,等等!这一切都还只是未知数,为什么他就默认自己在祭品的挑选范围之中了?

荀妙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之前去休息的那两个人呢?到现在都还没醒?”

蒋阑:“没见他们下来过。”

竹凳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程宣姿态雅正地站了起来,温声道:“我去客栈伙计那儿问问吧。”

穿着褐色短衣的伙计正懒懒地斜倚在柜台后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用布巾擦拭着柜子上的瓶罐。

听见程宣来问他们同行之人有没有下过楼,那伙计头也没回,满不在乎道:“啊,他们是下过楼——而且结清房钱就走了。”

程宣惊疑不定:“走了?!”

“是,就你们四位出去逛街的功夫,他们就离开客栈了,也没多说什么。兴许是觉得小店磕碜,不想在这儿呆了吧。”

“这不可能。”程宣疾言厉色道,“他们不可能单独离开。你在说谎。”

伙计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眉目冷漠地说道:“客人,我们虽然只是升斗小民,但也受不了您这样空口白牙污糟人的。照您这意思,难不成是我们把您那两位同伴给活生生吃了不成?”

程宣脸色煞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硬生生后退了两步,转身向荀妙菱她们坐着的桌子跑去。

——睡在客栈里的两个世家子都不见了!

荀妙菱几人上楼把他们睡的那两个房间给翻了个遍。房间内整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人入住过。

“这两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虽然一直嫌弃这些拖油瓶没有用,但事情发生在眼皮底下,蒋阑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今晚……今晚我们就不要休息了。”程宣惊魂未定,急急道,“若是再有人莫名失踪,我们肯定闯不过这一关!”

程姣:“那我们今晚就不睡了?”

荀妙菱:“不睡不行,假睡吧。”

不然怎么引蛇出洞呢?

银月临窗,清柔的月光溜进屋内,在黑暗里悠悠晃动,晕染出一片朦胧。

整个曲河镇安静地过分。

荀妙菱闭眼躺在床上,装睡,隐隐约约之间,门扉悄悄地开启了一丝缝隙,一缕黑烟悠悠地向床上荡去——

荀妙菱乍然感觉浑身的骨头似乎软了一些。

是迷香?

不过这点药效,对她这个准元婴修士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

她头一撇,仿佛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梦境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耳畔传来细碎的低语。但那低语却不太像人发出的声音,倒更像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低哑摩擦声——

“好漂亮。”

“虽然血肉没有那个妹崽的香甜好闻,但她真漂亮。”

“能不能养起来……”

荀妙菱:谢邀,她不破境的话再养一百年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哈。

她闭着眼,任他们把她抬出客栈,塞进了一个轿辇之中。那东西哪里能称作是正经的轿辇,分明就是一个被装点得花里胡哨、红红火火的铁笼子,里面歪七扭八躺了六个人。

很好,这下人全到齐了。

随着外面一阵阵的摇晃,罩着笼子的红色绸布飞扬起一个角。荀妙菱借机瞧清楚了外界的情况:

阴森月色下,一群男女老少身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围在装着祭品的轿辇四周。队伍最前方遥遥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奏乐声,人群跟着跳起舞蹈,他们高高扬起手来,一边唱着诡异歌谣,一边发出惊悚的尖笑:

“龙之祭,酬君飨,奉牲礼,祈无疆……骨盈野,身飘荡,命砌阶,魂归乡……”

人群像是游龙一样摆尾,不断围绕着轿辇旋转着。

在这疯狂而晦暗的气氛里,荀妙菱看清了几个人的脸。

在夜间,他们分明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面上的皮肉已经几乎挂不出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原本该装着两只眼珠的地方闪烁着两团蓝色的幽火——

……所以,他们原本就已经不是活人了啊。

那可太好办了!

第67章

曲河镇的村民一路吹吹打打地将他们六个抬入了一个通往地下的秘密通道。

沿着狭窄通道黑暗中前行许久,一片宽阔的地下洞穴映入眼帘——

洞穴穹顶之上,石柱如獠牙般倒悬。在洞穴最深处有一具巨大的、嶙峋的龙神雕像赫然挺立,背部与洞穴相连,仿若撑着这个洞穴一般。

地面上,白骨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形成了一道阴森的悬崖。

高高的悬崖之下,水声如雷,汹涌奔腾。漆黑的河水翻涌着,水面上闪烁着点点幽光。

荀妙菱只感觉到装着他们的那个笼子被放下了——然后那些村民们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高高兴兴地开始布置宴席。挂灯笼,搭台子,摆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人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餐具,瓷碗、酒杯、筷子……虽然都已经用的残破不堪,却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逐渐的,几声晃珰的锁链声响起,笼子里醒了几个人。

最先醒的自然是蒋阑和程氏兄妹。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所以提前做了防备,虽然也被迷香迷晕了,但是吸入量并不多。

蒋阑醒了之后,抓住锁在腕上的铁链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似乎在判定自己用多大力气就能解脱束缚。没多久,不远处的程姣也爬了起来,警惕地打量着这笼子的装饰。而程宣……他虽然也醒了,仍是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伏靠在笼壁上。

程宣:“我……没力气……”

蒋阑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身体素质丝毫不抱有期待,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懒懒道:“你太弱了呗。”

程宣委屈地瞪大眼,咬牙指向程姣:“那为什么……她……也能动……”她们是不是背着他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荀妙菱和蒋阑也有些好奇,闻言望向程姣。

程姣也略显疑惑:“我也不知道。”说着,她给自己把了个脉,垂眸,秀丽的唇珠轻轻开合,“我身体里残留的迷香几乎要散尽了。我隐约还记得那个迷香的味道,如果能见到实物,或许能调配出有针对性的解药。”

荀妙菱:“这有何难?”

说完,她抬手召唤出息心剑,在程宣震惊的目光下一剑将他腕上、脚上的铁链尽数斩断。息心剑削铁如泥,在整个过程当中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后荀妙菱收起剑,抬脚狠狠踹了一脚铁笼——

她给了蒋阑和程姣一个眼神,三人同时扑倒在地,屏息装睡。

程宣的动作慢了一步。他本来就控制不好自己的四肢,来不及做出卧倒的姿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罩在铁笼外头的红绸布被揭开一角,一个骷髅头的村民好奇地往里面一瞧,正好与他大眼对小眼。

骷髅头村民:“……”

程宣:“……”

下一刻,红绸布被盖了回去,外面传来一阵浅浅的骚乱声。

“有个祭品醒了!”

“不可能。”

“哪儿不可能啊?你自己得去看看!他身上还一股子牛劲,把锁着他的链子都挣断了。”

红绸布再次被人不耐地掀开。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阵敲火石的声音响起,有火焰在刹那的燃烧后便熄灭的声音。随后一只骷髅手隔着往笼子里丢了一个黑色的药筒,里面袅袅升起的正是熟悉的迷香味道……

“咳、咳咳!”

铁笼被层层绸缎严密封裹,密不透风。程宣也尝试着屏住呼吸。但他被憋闷得难受,一缕呛人的烟雾突然钻了进来,他瞬间咳嗽不止,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哗啦一声,红绸布再次被掀起。

一道视线在铁笼子里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行了。”

随后又把绸布盖回去。

下一秒,躺在一旁的程姣动了。她单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手利落地掐起衣袖上的布,将那药筒盖的严严实实,然后把里面的香头熄灭。

得了迷香的程姣双眼发亮,好似是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感兴趣的礼物,她现在要开始拆礼物了。

蒋阑饶有兴趣,看程姣根本不在意一旁昏死过去的程宣,心中对这个姑娘的赞赏又深了一分。

荀妙菱看着程姣仔细拆下一小块儿迷香,像猫似的轻轻嗅了嗅。

荀妙菱:“怎么说,能研制出解药吗?”

程姣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没问题。虽然我手上药材有限,不能做出最完美的配方……但是可以找到一些药性相似的替代品,做出解药来不成问题。”

荀妙菱抬手递给她一个药囊。这药囊十分小巧,是青绿色的锦缎制成,上面绣着几枝金线勾勒的灵芝,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看里面装着的药材就不会是普通货色。

“这个给你。”荀妙菱轻声道,“这是我一个师兄给我准备的药囊。他说里面储备了我几乎会用到的所有常见药材。可惜我不通医道,这东西自我收了之后就一直闲置,怪可惜的,借你一用。”

程姣接过药囊,随后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这东西该怎么用?”

“……用神识冥想你需要的药材。你从未修行过吗?”

只见程姣摇头,坦然道:“我的灵根是最差的伪灵根,连杂灵根都算不上,所以家人从未安排我修行。”

其实他们家兄弟姐妹四个,除大哥程誉灵根还算可以、拜入了仙门之外,老二程宣也只是一个下品灵根,不出意外,将来只能用各路丹药延长寿命……但灵根稍差也有一个好处,他能留在父母身边陪伴侍奉,并且继承家业——程誉在仙门中打拼,将来成就不知如何;但程宣的未来却是注定的,他会成为程氏的家主。剩下的一对双生姊妹,程姝天生便是精纯的上品水灵根,但先天不足,竟是有灵脉阻塞的顽疾,恐怕此生都无法修炼,父母深以为憾的同时,时常要感慨天道不公。

而程姣……程姣是所有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自出生起,她就被抛在老宅里。父母带着体弱的程姝回到外祖家求医、养病,兄长们也各有各的要忙,于是天赋最差的程姣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存在。

直到她八岁时,一场意外,父母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

程姣微微垂眸,嘴角微微下撇了一点点。虽然想到了一些糟心的事情,但她的神情平静如初:“我不知道该怎么调动神识。”

蒋阑围观了一会儿,对荀妙菱道:“荀真人,不如你就教她几个能外传的入门口诀?你们归藏宗的功法肯定比我这个散修要强。”

荀妙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入门口诀啊,我还真不知道。”

“哈?”蒋阑脸上的疤都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那你当初是怎么入道的?”

“就,入道了呗。”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蒋阑无奈地抹了把脸:“行,我来教。”

蒋阑是散修,她自己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此能教授的口诀也是市面上流行的通用功法。

程姣跟着照做。

只见她眉心一点粉色的灵光闪过,等她再睁眼时,药囊居然真的被她唤醒了,她掌心捧着的正是自己想要的草药。

蒋阑赞许道:“你悟性不错。”就是灵根实在差了点意思……

程姣开始热火朝天地研制解药。

蒋阑和荀妙菱呆在原地没事儿干,干脆悄悄观察起那些忙的不亦乐乎的村民。

蒋阑看他们烧起了一个大锅,里面咕咚咕咚煮起了水,一旁还放着葱姜蒜等调料,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带任何的食材……他们是等着煮什么,几乎已经不言而喻。一想到这个,蒋阑就觉得自己有点手痒了,想用剑把他们砍个精光。

她问荀妙菱:“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等吧。”

毕竟浮生录的任务是,帮助曲河镇完成祭祀仪式。

不到万不得已,荀妙菱不会打断这些村民的行动。

很快,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一个身着红衣、头戴龙脸面具的祭司站上了高台,耍着一个漆黑的手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发出长啸:

“龙神呐龙神!”

“今日曲河镇为您献上人牲,愿您振鳞须、游九天——”

“待您苏生,便能引领我族人超脱凡俗、得享极乐!”

村民们纷纷诚心跪拜。

那祭司跳得更欢快了。他将自己的手杖舞的虎虎生风,鲜红的衣角如血色般飘扬。最后,他的身姿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定格,直指一旁装着祭品的铁笼道:

“开!”

一道血红的煞气从他的杖头飘出。

那铁笼上的红绸瞬间自动滑落,露出里面的六个人。

此时,六个人都已经醒了,并且悄悄服用了程姣制作出的解药。

那祭司道:“你们六人且听好。今日,龙神只需要一个祭品来达成仪式。剩下的五人,只要你们愿意留在席位中一起庆贺,那以后,你们也便是曲河镇的人,是高贵的龙神信徒——”

他顿了顿,幽冷的语气中暗含一丝阴暗的欢喜与期待:“你们可以自己选择,由谁来当祭品。”

“……”

“……”

突兀的,整个地下洞穴都陷入了沉默。

祭司:“?”

这不对劲吧?

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时候,这些祭品们要么该哭天抢地拼命求饶,要么该为争辩让谁去做祭品,从而自相残杀。

为何他们都一动不动的?

准确的说,他们也不是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都无声地瞥向了一个人,在静静等着对方做决定。

被同伴们盯着的荀妙菱微微挑眉。

所以浮生录是故意设计这么一关的?毕竟他们的通关条件是“完成祭祀仪式”,即使队伍中有能掀翻局势的强大修士,但若是仪式完不成,那他们也无法进入下一个秘境。

这是逼着历练者献祭队友?

荀妙菱无所谓地道:“那就选我吧。”

“……”偏偏那祭司心有反骨,他以一种怀疑加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荀妙菱一遍,评价道,“你不行。年纪小,身上没几两肉,而且还太矮了。”

他的脸上露出扭曲而狂热的神情,混浊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只见他用力将手杖直直指向程姣的方向,扯着嗓子,尖锐地喊道:

“最适宜的祭品就是——嗷!”

只见一道流光闪过。

那祭司瞬间被人从高台上踢飞出去,化作一道红色流星飞向空中。在他即将嵌进天花板里的时候,又是一道剑光奔腾而下,直接把它狠狠掼回原地。

咚……咚咚咚……

他的手杖滚了出去。

然后怕啦一声掉下台。

台上的祭司浑身的骨头都被摔散了,眼中的幽火疯狂燃烧,四肢胡乱地颤抖着,试图把自己拼回去。

“……”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祭司大人——”

几个村民身上红光一闪,作势要扑上来。

“都给我闭嘴。”

凛冽的寒气如实质般四溢而出,仿若一场暴虐的风雪在洞穴中肆虐。眨眼功夫,地面便被一层厚厚的坚冰所覆盖,原本阴森的洞穴皆化作了一片银白的冰雪世界。

“…………”

骷髅们僵硬在原地。

明明应该感受不到冷了,却还是在下意识地瑟瑟发抖。

荀妙菱见他们老实了,回过头,用剑指着祭司,语气平淡道:“仪式继续。”

“今天必须由我做祭品——我说的。再废话,把你们全都拆成二百零六块。”

第68章 (补2.18更新)

荀妙菱一番操作看得铁笼里的队友们叹为观止。

世家子一号:“哇,这也太帅了……咦。我手上的锁链怎么断了?”

世家子二号:“她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所有人的锁链给砍断了吧。如此速度,恐怖如斯。不愧是是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

程宣则全程面如菜色。虽然已经醒过来了,但他依旧没有忘记之前荀妙菱对他做了什么。如今他心中是满满的屈辱和怨愤……

偏偏还起不了报复的心思!

他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服,幽怨地看着铁笼外已经化为银装素裹的世界,还有从天空中飘下的淡淡霜花。

蒋阑和程姣却是看得乐不可支。

蒋阑:“好!就这样!揍他们!……不过她为什么威胁那些人要把他们拆成二百零六块啊,这数字有什么说头么?”

程姣贴近铁笼的缝隙,双眼发亮看着宛若仙人的荀妙菱,心中升起无限的向往之情:“……因为人身上的骨头总共只有二百零六块!”

蒋阑:“……”好冷的医修笑话!

那头,被压在地上的祭司似乎也懵了,眼眶里鬼火一阵乱转。

这什么情况?头一次见到这么毛遂自荐当祭品的!

难道就因为它说了她一句“身量小长得矮”,她就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好可怕的自尊心啊!

这下祭司是怎么也说不出“不合适”之类的话了,但被一个人类压制的愤怒还是陡然而生。

——好!她不是主动愿意做祭品吗?那就让伟大的龙神来惩治她!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来做祭品!”祭司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抬手唤来自己的手杖,那手杖顶端再次冒出一团红色煞光,它一念咒,那煞光就仿佛化作一只游鱼,围绕在了荀妙菱身旁,“这样就可以了!红鱼便是被龙神选做祭品的象征……”

冰冷的剑被移开了。

但也只是移开了一点点。

站在台上的那个豆蔻少女面若冰霜,剑锋上的灵气甚至没有散去。

“继续,给我把祭祀仪式做完。”

祭司颤颤巍巍地扶着手杖,爬起来,继续舞蹈。

之前它明明舞的虎虎生风,现在却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跃起的时候偶尔还要跌个趔趄。

估计是刚才被打骨折了。

这次,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歌谣。曲河镇村民们一阵的面面相觑之后,只能噤若寒蝉地踏冰而舞。

而“所谓的祭品”,正仿若一尊杀神般,站在高台上冷着脸监工——

这算哪门子的祭祀仪式啊!

好在,即使过程有点偏差,但仪式的效果依旧还在。

慢慢的,幽暗的水面形成了一个汹涌的漩涡。

刹那间,深沉水浪之中幽光迸射。随着整个洞穴的一阵地动山摇,无数河水瞬息被倒吸升空,凝作一条气势威严的巨龙——那巨龙浑身都是透明的,鳞爪发着白色的荧光,唯有那双目宛若赤玉,艳红如血。

龙身四周溢出丝丝水雾,铺天盖地倾落。

祭司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抖。

它狂热地跪下,冲那巨龙唱出一串串晦涩的祭文,语气哀切而期冀,恰似一个在黑暗中徘徊已久的稚童,满心渴望着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一般。

“龙神呐龙神——”

“您的祭品,就在这里!”

祭司尖锐的话音刚落,巨龙眸中红光一闪。

荀妙菱浑身的灵力一滞,居然有种被强行锁定的感觉。

只见河中数道水流腾空而起,仿若枷锁一般冲着荀妙菱缠去。然后数股清流合成一股,将荀妙菱卷入了浪潮之中。

被卷走之前,荀妙菱朝着铁笼子的方向望了一眼,给蒋阑与程姣一个放心的眼神,同时袖中流光一闪,将一个发着光的玉符隔空掷了出去——

蒋阑上半身微微伏起,抬手一接:发现那是一枚刻满了阵纹的阵玉。

只见河上的巨龙低头,将自己的祭品卷入潮水之中,满意地仰头长吟一声,震得整个洞穴都为之隐隐颤动。接着,紧接着,它银白色的长尾一摆,几丈高的浪花翻涌而起,如同升起一道白色的幕布,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哗啦一声,满天的雨丝落下,巨龙潜入水中,河面重归平静。

河面上只余一片白色的泡沫与轻缓的涟漪。

“……祭祀仪式完成!”

祭司仰天长啸一声。

但那声音多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报复成功后的快感。

随后,它鲜红的衣袍一摆,阴毒的眼神望向了那个铁笼子。

该给龙神的祭品已经给了。但它受到的屈辱还没有清算。

它手杖横空一指,沉声道:“——这些人,对龙神不敬,未被选做祭品,却也没有资格加入我们成为信徒。”

程宣:“……”放你的狗屁!我们在这儿全程都没说过话好吗!什么时候对龙神不敬了!

而曲河镇的村民们终于再次咯咯地笑出了声。

他们嶙峋的骨架上泛起荧荧鬼火,似是地狱爬出的恶魂。空洞的眼眶中唯有鬼火熊熊燃烧,似有无尽的恶意与怨念在翻涌。“咔嚓咔嚓”,关节转动间,尖锐声响划破空气,配合着它们整齐的步伐,逐渐逼近了蒋阑、程姣等人。

有个骷髅高喊道:“准备开席喽——”

骷髅们手中顿时摸出了各种武器,许多蒙尘的刀剑枪戟,一看就不是出自曲河镇,大概是之前那些被他们献祭的倒霉鬼留下的。没有像样武器的,手中就拿着屠刀、肉钩子、以及一些农具。连小孩子手里都拖着一把长长的钉耙,拖动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世家子一号吓得差点晕过去:“这、这我们打得过吗?”

蒋阑哈哈笑了一声:“当然打不过——那些骷髅已成鬼妖,其中有不少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呢。”

世家子二号两眼一黑:“那岂不是完蛋了?!”

程姣深吸一口气,道:“没事,荀真人给我们留下了玉符。”

“都别傻了!说到底我们只是她的累赘。若是没有我们,她一人通关反倒自在逍遥……她该巴不得我们死才对!”程宣崩溃道,“蒋阑,你也说了这些鬼妖修为已经超越筑基期了,没有荀妙菱在,我们怎么还有活路?你们难道真的相信一个阵法能拦住这么多的鬼妖吗?!”

说到底,荀妙菱也只是个金丹期修士啊。

若是浮生录的副本随便来个金丹期修为的就能横着走,那浮生录早该禁止金丹期修士进入了,可是它不仅不禁,甚至还会放元婴期修士进来历练——这说明什么?

说明凭一个荀妙菱是无法杀穿整个副本的!

何况她还只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玉符……简直不要太敷衍了!

绝望之下,程宣满眼晦暗地捡起了地上断掉的锁链,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比:若是要沦落到鬼妖手中被剥皮拆骨的下场,那他宁愿自我了断!

突兀的,空气中响起“叮”地一声脆鸣。这声响清越无比,恰似金声玉振,余音袅袅,在黑暗中扩散开。

程宣抬头,一愣,只看见无数符文似流光般在眼膜上一闪而逝,一道金色的屏障从空中展开、落下——

金光大盛。

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青年骷髅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奔来,手中钢叉狠狠刺出。下一秒,阵法泛起层层涟漪,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骤然爆发,那鬼妖根本无法抵挡,“嗷”地一声,便被震得高高飞起,与正在赶来的骷髅们擦肩而过,噗通掉在地上滚了几下,“哗啦”一声,全身的骨头原地散架了。

正准备动手的骷髅们:“……”

有个小孩模样的骷髅见此情景,吓得眼中鬼火一晃。它快速跑过去,站在那个被震散的骷髅边,低头细细地数:

“一、二、三……”

诡异的童声回荡在空中。

片刻后,它“哇”地一声,惊恐地朝天大哭:“那个坏姐姐说的是真的!她真的会把我们都拆成二百零六块!”

骷髅们悚然一惊——

再看向那个金色阵法,它们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十步。

站在台上的祭司:“……”受够了,它真的受够了!

另一边,被卷入水中的荀妙菱倒也不太担心蒋阑她们的安危。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到目前为止最成功的防护阵之一给他们留下了。以那些骷髅的修为来看,想破阵可以,起码也得耗个几天几夜的,时间充足。

荀妙菱一路被卷入暗潮的深处。

随波逐流,在一个个通道里翻滚许久,她终于被带到了一片昏暗开阔的地方。

那是一座陈旧的宫殿。

由巨石搭建而成的,磅礴巍峨,带着上古时期的浑厚古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生命力——让人在凝视的瞬间,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与战栗之情。

以及,还有那满地的白骨。

原本以为之前那洞穴里的白骨已经多的夸张了,没想到这座海底宫殿中更是满地都是。白骨几乎铺就了每一寸地面,当巨龙游过时,成堆的骨头便顺着水流滑动、相撞,发出隐隐的清脆声响。

这些骨骼太干净了。幽光照在骨头上,泛着象牙制品般的冷白。

荀妙菱被流水囚困着,流水将她一路高高举起——

巨龙向她游了过来。

在巨龙张开嘴、靠近她的瞬间,荀妙菱周身灵力一震,瞬间突破了水牢的束缚。她拔出息心剑,剑锋划破水流,如一道耀眼的星芒般穿透龙颈。

叮!

剑下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巨龙吃痛,发光鳞片簌簌而落,恰似星屑坠入水中。待鳞片褪尽,森森白骨显露。粗壮的龙骨泛着青白色幽光,向下蜿蜒的脊柱如山脉起伏,根根肋骨似利刃横陈。它侧头瞥来,那巨大龙头上,眼眶幽深空洞,只有嘴中的獠牙尖锐如初。

……想想也知道,这“龙神”也已经不是活物了。

或许龙神真的存在过。但如今与荀妙菱战斗的,不过是龙神的一缕残魂,一具不甘的遗骨。

巨龙甩开荀妙菱,盘踞在宫殿之上,发出一种不似活物的嘶吼,整座宫殿都在为之塌陷。虽然它如今只是一具残骸,却依旧有排山倒海之能。

可是如今已经不是神明的时代了。

任祂当年曾是海天之主,伟力无限,如今也只能屈居在黑暗的深渊之中,以一种半死不活的形态做着复活的美梦。

已经死了的东西……就该好好的躺在坟墓里才对啊。

荀妙菱骤然抬头。

她的剑锋上月华流转不停,以她为中心,月光正在不断的向龙的宫殿滑去,所过之处结起大连大片的冰冻。

巨龙紧紧盯着她,咆哮着,裹挟着愤怒的潮水,向她冲来。

剑锋切开海水,龙爪与剑刃相撞迸出青紫色火星。荀妙菱踩着巨龙的前爪跃起,掌中灵光一闪,一道道符咒翩飞出去,排列成一个漂亮的弧形,随后稳稳贴在巨龙的脊骨上。数团雷光在瞬间炸开,巨龙一边嘶吼着,一边拼命撕咬着荀妙菱。

她趁势一剑插入巨龙的颈后。

陡然间,一阵尖锐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切割声伴随着一片泡沫响起。荀妙菱稳稳驭于龙脊之上,银牙紧咬,猛地发力将剑向下划去。剑刃与龙身激烈摩擦,火花四溅,那白玉色泽的剑刃竟像是被融化了一般,透出明亮的橙黄色。

在她的全力以赴下,巨龙的脊椎被剑锋一节节劈开。巨龙吃痛,发出阵阵扭曲而凄厉的哀鸣,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得宫殿台阶上那些人类的头骨瞬间爆碎,化作齑粉四散飞扬。

轰!

巨龙似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一座崩塌的巨山,重重地砸落在瓦砾遍地的废墟之中。

荀妙菱立在龙首上,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尚未平复。

一道血痕从她的掌心潺潺流下。

她注视着龙首那空洞的眼窝,最后一剑,钉入了它的脑袋。

巨龙不动了。

下一刻,它全身的龙骨开始渐渐显出裂痕。

一道耀眼的光在荀妙菱眼前崩裂开。

像是冰层下困了千年的水挣扎着挤出裂缝,一股疯狂的暗流卷起那具龙骨,还有那些雪白的人骨——飘飘散散的,仿佛是在水底卷起了一场暴风雪。

那暗流形成了一个漩涡,白骨在漩涡中高速旋转、碰撞、化为点点萤光。

【恭喜历练者突破第二关。】

【目前小队折损人数:零。排名进度:第一。】

【请领取奖励,稍作休息,准备第三关。】

只见空中的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竟然融成了一个浑圆的泪滴。那晶莹璀璨的泪滴正在缓缓下降……

荀妙菱忙从储物法器里找出一个瓷瓶,把那滴泪水给接了进去。

泪滴入瓶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源自海底的幽幽叹息。

场外。

谢酌从担忧看到麻木,再从麻木看到震惊——

龙骨之泪……这不是龙渊之水吗?

啊不是,这么稀有的东西,就被他徒弟这样搞到手了?

这次浮生录落入魔君手中,魔君下意识给所有修士挑选的都是高难度的副本。没想到,就这么巧,把这稀世珍宝送入了他徒弟手上?

第69章

水镜中,荀妙菱顺利突破第二关,引来外界隐隐的骚动。

“哈哈哈!”某个宗门的长老畅快地笑道,“好啊,我仙门有如此人才,何愁正道不兴、邪魔不除!”

有些修士不可思议道:“那深渊中所谓的‘龙神’……当真是上古时期的神灵?”

“——是真的。”

突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正是之前与魔君大战过的青岚宗长老。此刻,他的拂尘法器已破损不堪,显然是受了内伤,正双目轻闭,一边运功疗伤,一边缓缓开口。他这一出声,周围的议论都渐渐安静了。

“上古时期,山川河流之灵在得天道承认后,便可登位成神。但祂们是天地之神,而非人之神——人族于他们而言,仿佛是寄居于领地之中的牛羊。”

“神明可以借传播广泛的信仰,来证明自己强大的威能,却也有很多神明,将人族视为一种单纯的资源。有需求便可劳役之,有口腹之欲便可食之。而人族为了祈求神明的庇佑,也是倾尽一切,甚至可以枉顾人伦……”

此刻,坠星谷内仿佛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青岚宗的长老所言的真相,对于一部分人而言,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即使传说中的神明都已经绝迹,但为了祈求一个好意头,人界有不少城池依旧将神明的存在融入传统习俗之中。

比如曾经有名的霏兰城,就是因为花神信仰而出名,城中几乎人人供奉花神——虽然因为一场变故,现在城中的花都已经不再开了,但也足见人们对神明的印象大多是憧憬的、向往的。

半晌,有人磕磕绊绊道:“可、可若说上古时期是个茹毛饮血的时代,曾经的神明也都是残忍无情之辈……但以天帝为首的天庭众仙,不正是在神明们绝迹之前,接受了来自神明的馈赠,接手了神职吗?”

神明的存在,对天庭而言,不仅是一段遥远的历史,更是他们正统地位得以确立的重要根基,是构建其权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直言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天庭撒谎了呗。”

他身边的同门师姐急忙捂住这人的嘴:“嘘嘘嘘——声音小点!这种话你也敢直说?”

有什么不敢的?

天上的神仙在飞升之前,不也曾经是人族么?

总之,如今的天庭毫无疑问是与人族站在一边的。人修行正道,前提也得是行人族的正道。至于那些已经消失了近万年的神灵,祂们的真面目究竟如何,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到头来它们都已经化为了天地间的一抔尘土,不是吗?

而荀妙菱的表现使得不少人都将注意力引到了他们的这个小队身上。

“那个蒋阑……是个散修?不过她之前闯试炼塔的时候表现也不错,入一个普通的宗门应当绰绰有余才是。散修要筑基不算太难,若要结丹,那便是十分艰辛了。”

“他们队里的那个姑娘,未受过医修的教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制出对应的解药,也很是不简单呐,这份天资若是浪费了,也不大好……”

虽然整个小队都是被荀妙菱带飞的存在,但由于另外几个世家子废物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加上蒋阑和程姣的修仙背景实在太差,反倒显得她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派上用场,着实算是人才。

若是她们没有师承的话……收来当徒弟,也不是不行嘛!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程氏兄妹的母亲,钟若华,几乎已经将一口银牙咬碎……

这次浮生录大比,程姝因为身体不好,留在了灵船上,没有被卷入这场骚乱。而程宣和程姣却倒霉地被吸入了浮生录中。钟若华在侍婢们的簇拥下,找了个人多的地方趴着,生怕引起魔修的半点注意。原本一儿一女被卷入浮生录中已经教她差点昏过去了,没想到后续水镜倒映出的景象更是给她添堵——

一切都是因为程氏兄妹在阴差阳错之下被分配给了荀妙菱做队友!

现在,整个仙门,都已经知道她儿子程宣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她的小女儿程姣反倒是个颇有天资的医修苗子……!

这要让程宣将来还怎么继承这偌大的程氏?那些有血脉继承权的亲戚们能服从他的调度吗?

这要让她怎么继续把程姣捂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怕是程姣一出浮生录,就有医修名门要向她抛去橄榄枝了。

多年的心血和精心谋划……几乎在这一天全都被毁了。

钟若华既恨程宣不争气,但更多的,是恨程姣太争气。

接下来再想把她困在家中,怕也难了……

这时,只见漂浮在空中的浮生录上一片黑气涌动。

魔君兆慶的笑声响起:

“归藏宗的荀妙菱……是个有趣的人物。”

“既然如此,那我便让这局面更有趣一些罢。”

剔透的水镜波光一闪,倒映出了荀妙菱的影子。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擦去嘴角的血迹,手腕以一种几不可查的幅度颤抖着。

看得谢酌隐秘地皱了皱眉。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之前与那龙神的残魂一战,荀妙菱调度了过多的灵力。

……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摆,但荀妙菱以前一直都是收着力气打架的。

除了对抗天雷的时候,她会毫无顾忌地输出灵力,绝大多数时刻,她打架的时候都会收着劲。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修士体内的灵脉是越冲越宽,越是经历强有力的淬炼,之后吸纳灵力就会愈加容易。荀妙菱作为天灵根,自身吸纳灵力的时候从未有阻碍。要是三天两头玩命,她破境的速度只会更快。

身旁,有两个其他宗门的长老也观察到了荀妙菱身上的疲惫,颇为担忧道:

“这孩子身上是受了伤吗?”

“唉。在这种年纪,独身与龙神残魂一战,还得求速赢,也是苦了她了。”

“她还能撑住吗?”

谢酌:“……”她看起来是快撑不住了,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撑不住啊!他用自己做这孩子十年师尊的经验担保,她这是又想破境的征兆啊!

——修白呢,你在哪里,快救一救你师妹啊!

浮生录中,荀妙菱恶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这才把浑身躁动的灵力暂时压制下去。

这天灵根的体质着实见鬼。她刚拿自己全身的灵力把龙神捅了个魂飞魄散,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像是个瘪了之后又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灵脉膨胀的速度比原来还快了!

这也就算了……

她颤抖着,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双手捧起自己的剑。

她的息心剑啊!

刚才用剑插入龙骨脊椎、然后一劈到底的时候太用力了。导致现在息心剑的剑身上居然隐隐浮现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其实息心剑原本就是有裂痕的,只是多年的温养让那些裂痕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与龙神的残魂倾力一战,又让那些裂痕再次出现了。

不过还好,不仔细看还看不见……荀妙菱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实际上,她恨不得立马冲出浮生录回归藏宗去找宋师伯,救救她的剑。

该死的魔君……

等她修为上去了,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些魔族全都大卸八块!

这时,她周身白光一闪,被丢入了一个昏暗的空间。而她的五个队友也被传送至她身边。五人几乎都毫发无损。

“荀真人!”

“荀真人,您给的那个阵法实在是太厉害了——”

几个世家子弟神情变得热切不已,好似寻觅母鸡庇护的幼雏,急忙簇拥到荀妙菱身边。

蒋阑轻轻啧了一声,把他们给挤开,恭敬地向荀妙菱行了个礼:“真人,这是你的阵玉,多谢你刚才庇护我们。”

以这阵玉的珍贵程度,既然危难时刻已经过去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荀妙菱叹息道:“算了,你们先拿着吧,搞不好一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转眼间,金色天幕再次出现——

【第二关:龙神祭。试炼结束。未通关者,淘汰。】

【沿用之前的规则,将为人数不足六人的团队开启随机匹配。】

现在听到“淘汰”两个字,这几个世家子是腿也不软心也不慌了。甚至连腰杆都是挺直的。

你问为什么?全场最粗的大腿就在他们的团队里呀!就算他们是无才无德、忝列门墙,但能匹配到荀真人这样的队友,怎么能说不是一种逆天的运气呢?别人就算嫉妒到吐血也无济于事~

然而,很快,他们就傻眼了。

【接下来,是“浮生录”的最后一关——风荷池。】

【系统将根据修士们此前的表现划定个人积分,随后统一传送至风荷池内。】

【在风荷池中,每成功击杀一名非队友的修士,可获得对方三分之一的积分;池中每隔一段时间会随机出现一朵九瓣莲,摘取者可获十个积分。】

【积分积攒至一百者,视为挑战胜利,将立即脱离“浮生录”;若个人积分降为零,则视为挑战失败,即刻淘汰。】

【请诸位修士稍加休整……】

看完天幕之后,几个世家子,包括程宣,皆是脸色煞白。

——最后一关,居然是如此简单粗暴的大混战!

第70章

大约一炷香后。

荀妙菱等人脚下一空,周围卷起大风。等他们再落地时,发现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池。

湛蓝色的水面,覆盖着重重巨大的、碧翠的莲叶。叶下隐约可见菡萏的花苞,娇羞地半掩着。一阵风吹来,莲叶上流动的露水闪烁着微光,荡漾开一圈圈蕴含着灵力的波纹。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是谓风荷池。

他们站在莲叶上,见眼前不断有光芒闪过,其他小队的修士们也逐渐被传送入风荷池中。

原本清幽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随后,每个人头顶在刹那间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数字。

众人目光交汇,神色各异:大部分人的积分都极为窘迫,离脱浮生录需要的一百积分遥遥无期。

反观荀妙菱这一小队,六人头上的积分数字格外耀眼——每个人足足有六十分。这数字如同一盏耀眼的灯笼,瞬间点亮了周围人的眼眸,贪婪、嫉妒、算计,一时间,各种不善的视线交织而来……

在这个争抢积分才能活下去的地方,荀妙菱这一队无疑已经成了全场内最大的肥羊。

“只要把他们的积分都抢过来……”

“可那是荀妙菱!你们打得过她吗?”

之前,他们都还只是悄悄议论的。

谁知某人突然高声道:“论一对一当然是打不过。但若我们群起而攻之呢?她就算有自保能力,也护不住她那些拖后腿的队友吧。看那些人的修为,最棘手的也就是一个筑基。到时候我们速战速决,即使是荀妙菱也反应不过来的——”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脸上隐隐露出了意动的神情。

经历了龙神祭一关后,有不少团队是把自己的队友当做“祭品”给献祭了出去的。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威逼利诱……此时他们已经快要默认浮生录中弱肉强食的法则了,并且还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这本就是一场竞争性的试炼,有人通关,就注定有人被淘汰。那些淘汰者又不是他们亲手杀的,他们有什么罪呢?

就像此刻。

若不是对面站的是他们深感忌惮的人榜第一金丹,恐怕他们早已一哄而上,把这些肥羊给宰杀掉了。

程宣听见了这些人的议论,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后退一步,低声对着蒋阑道:“荀真人不是给我们留了阵法吗?快撑开吧。”

荀妙菱却开口道:“没必要。”

她这么一说,蒋阑自然奉之为圭臬,于是站在原地,除了持剑警戒外没有任何反应。

程宣:“……”

什么叫没必要啊!

该不会这个蒋阑自身也是个战斗狂,就喜欢出去浴血厮杀?

不过……他们的积分本身也不够出浮生录的,若是一直龟缩在防御阵法之内,确实也没有出路……

程宣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惶恐之感。

是了,对荀妙菱和蒋阑这两个有战斗力的人来说,她们只要抛下这几个拖油瓶,随便击杀几个修士或是抢夺到九重莲,便可直接脱离浮生录……

这世间的正理便是如此,强者随时有选择,而弱者则只能攀附……命如飘萍,随时倾散……

金色的天幕在空中浮现。

【第三关,风荷池,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程宣的眼眸中凝聚起绝望的神色。他快速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了一柄匕首,随时准备逃跑——

【三、二、一!】

只见周围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数道法宝的灵光在视野内闪烁不停。

正前方,一修士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快速结印,只见无数绿色藤蔓瞬间从荀妙菱周身的水域中射出,搅得水花四溅——像是要把荀妙菱的手脚都给束缚住。与此同时,两名穿着同一宗门制服的修士身形缥缈如鸿,瞬间掠过了一大段距离,数道剑光化作飞星刺向荀妙菱。

——再远处,还有个持着扇子的医修牢牢紧盯着。她一抬扇,就有数道淡紫色光晕连接到那些修士身上,隐隐形成了一个防护层。她身旁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修,手中持着一杆蛟龙旗,正在给她护法。

蒋阑微微皱眉:毫无疑问,来袭者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团队。他们之间相互熟识,配合的也亲密无间,且修为基本都在她之上……

却见下一秒,荀妙菱抬起头来,掷出一枚阵玉,双手掐诀——

“冻。”

一个巨大的阵法凭空浮现。

耀眼的寒气骤然爆发,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一朵巨大的冰莲破水而出,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一层晶莹的灵光在水面上弥散,霜流瞬间涌向四周。

那些前来袭击的修士,高举的刀剑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已被冻成冰像,眉间爬满霜色,只有一双眼珠还在微微动着。

站在远处的医修双眼顿时睁大了。

“走!”身旁的队友也脸色难看,拽起那个医修就跑,手中蛟龙旗一挥,只见旗面光芒一闪,几条蓝色蛟龙呼啸而出,却也在半路就被肆虐的寒气冻成了一团……

蒋阑:“想走?”

只见她的身影顿时飞了出去,手中黑色的剑光分化,在空中环绕成圈,硬生生将那逃跑的两人截退。其实以她的实力并不足以完全拦下这俩人,但是她们痛失队友已经自乱阵脚,碰见追击的反应不是进攻而是躲避,反而落了下乘。

发着光的霜流应约而至,将这俩人也冻成了冰雕。

几个原本想要趁乱过来抢夺积分的团队,见到这一幕,纷纷避退,生怕被荀妙菱记住他们的脸。

——事实证明,第一金丹就是第一金丹,她随手就能秒杀几个筑基期修士不在话下……甚至都没有拔剑!

荀妙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也是冰冷的。

但她体内奔涌的灵力却带来了丝丝热意。

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头上的银色阵法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迅速扩大。不过眨眼,阵法冲破视野极限,向四面八方疯狂延展,直至与天际相融。

天地间一片银辉笼罩,仿佛将万物纳入囊中,掀起了一场风暴——

整个风荷池,几乎在瞬间霜流覆盖,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原本已经开始争斗的修士们被迫停了下来,略带迷茫地看着头顶盘旋的大阵,全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荀妙菱这是疯了吗!”

“她不会想杀了我们所有人吧?!”

“——刚才到底是谁先提议要攻击荀妙菱的?!”

只见一个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他的袍角都被冰霜冻住了,于是干脆伸手一扯,撕啦一声,布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尤其引人注目。

他转过身,一脸大义凛然道:

“荀真人,就算我们之前冒犯了你,但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何必赶尽杀绝?说到底,你身旁之人都不是归藏宗的门人,也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心知无法打败真人你,刚才不过是想牵制住你罢了……你又何必为了护着他们,执意与我们所有门派结仇呢!”

很快,几个星星点点的声音开始附和那个年轻修士。

“对啊!”

“他们身无修为,甚至都不是仙盟之人!”

“我们只是自保而已,杀他们一次,也只会抢走他们三分之一的积分——不是说积分降为零才会被淘汰么?那他们也有复活的机会啊。只要他们再去争夺别人的积分就可以了。又不是真的杀人,连天道都无法追责,难道荀真人竟比天道还严苛么?!”

眼看他们被煽动地群情激奋起来,荀妙菱冷冷一笑:

“所以,在你们眼里,但凡非仙盟之人,就全都活该去死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一切只为自保,杀人一剑,并非夺人性命。但看看你们现在的模样,混乱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谁是谁?”

“不是规则容许你们逃避杀人之罪,而是规则意在把你们每个人都塑造成罪魁祸首!……即使心肠好的人,不愿踏着旁人的尸骨向上爬,被你们这一刀一剑地劈凿,那人家难道不会奋起反抗吗?一整池的人族修士,无论善恶,手上都要沾血——这才是魔修爱看的大戏!”

“……”

整个风荷池中一片寂静。

“说得好!”

远处几道华光一闪,是归藏宗的林修白率领着同队的修士前来声援了。

趁着此时,林修白、魏云夷、姜羡鱼、商有期、赵素霓、林尧——六人各自站在了一个方位,似众星拱月,守卫还在运转着阵法的荀妙菱。

林修白神色肃穆,语气中有明显的压迫感:

“诸位也别忘了,此刻的坠星谷中,说不定诸位长老已经压制了魔君,正在监视浮生录中发生的一切呢。”

果然,一提到他们的试炼很可能被全程监视,不少正道弟子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

……虽然他们也很想活,但出去之后日子总还得继续过吧?若是捡回一条命却败坏了自己的声誉,那以后还怎么在仙盟混下去?

虽说即使把其他人丢进相同的情境,恐怕他们也无法做出完全符合圣人标准的选择,但所谓的正道就是这样,名誉比天大。换句话说,若不行正道,怎么自称为正道呢?

“……说了这么多,所谓的正在被监视,也不过是林真人你一厢情愿的臆测罢了!”最开始挑刺的那个年轻修士神色激愤,“我们一路走来,那么多人,都是实实在在地被这浮生录吞噬,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身为修士的原则再大,能有自己的命重要吗?”

一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修士瞪大眼:“身为正道修士,你怎可如此堂而皇之地将一己私利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

“是啊!像你这种人简直是仙盟之耻!”

一个散修胆大道:“……这话说的,至少人家自私地堂堂正正。若之前为自保出手过的修士全都要以大罪论处,你们敢保证,被惩罚的人里头没有出自你们三宗四派十二门的人?”

两拨人顿时吵了起来。

吵架的人中,有出自“三宗四派十二门”这种名流宗门,也有其它宗门的弟子,也有没有门派的散修,以及一些被无辜卷入但侥幸活到了现在的修士。

他们各自的立场混沌。

但要比谁声音大,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

最开始质问荀妙菱的、那个缺了一角衣袍的年轻修士嘲讽道,“呵,你们这些名门弟子,向来是沽名钓誉,不顾他人死活——啊!”

只见一朵耀眼的冰莲开在他的胸口上。

那年轻修士的四肢瞬间覆上冰霜,整个人被冰刺串在原地。他不可思议地,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前胸,以一种迷茫的、震惊的神色望向荀妙菱:

“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不过一个混入浮生录的魔族卧底罢了。”

荀妙菱踏着冰莲而来。似冰霜般无情的杀意缭绕在她周身,却丝毫不显暴戾。只显得她一身雪白的衣衫圣洁无垢,宛若神佛。

“你真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你从头到尾都在挑拨离间?”

她抽出一张黄符,丢到他血流不止的胸前。

“呃……”

在那年轻修士的血接触到符光的瞬间,他周身顿时涌现出阵阵黑气。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之下疯狂涌动,以至于他的五官在不断扭曲变形——

噗的一声。

他的面皮破了。

从里面掉出一大团纠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红线虫。

“是魔族傀儡……”

“是那个魔君!他从一开始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这样他就能省下不少力气来削弱我们仙门的力量了!”

“如果此刻长老们真的在外面看着……如果我们各个宗门的弟子为了求生互相厮杀……那仙盟一直以来的团结和睦也……”

在众人不禁后怕的时刻,荀妙菱又再次出手,捉住了几个魔族傀儡。

皆是之前躲在人群中应声之人。

不断有扭动的红线虫落入池水中。不是被荀妙菱给冻住,就是被其他修士愤怒地用剑砍碎、用灵火焚烧掉。

商有期看着荀妙菱的背影,摇了摇扇子:“这也怪了。荀师妹的眼力居然如此之好,这魔族卧底她是一抓一个准啊。”

林尧抽了抽嘴角:“大概是她天赋异禀吧。”她身上可藏着神器昆仑镜呢!

肃清完魔族卧底,荀妙菱拍了拍手,收起了头顶的大阵。

“诸位,既然我们知道了魔族的阴谋,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其实,这一关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坠星谷内。

各门派长老看着荀妙菱开大招,又看着她收起大招,然后原本还在争斗的修士们都乖乖停了下来,一个个站在原地——

等花开。

浮生录到底是道门之宝。不是拿来给魔族养蛊的。

风荷池一关,也有不淘汰一个人的完美解法。

只要大家一起等着九重莲重复开花,然后大家的积分一个个加到一百,把人送出去就行。

这是浮生录给所有弟子留下的一道生门,但这个生门本身极难打开,而且过程会非——常——的——漫——长——

出去的先后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过,为彰显正道风范,上三宗前来参加试炼的弟子都自愿留到最后。也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比较高,能够震慑剩下的修士们不要争抢九重莲,以防引起骚乱。

但是谁敢啊?

前有荀妙菱这尊杀神,后有林修白抱着自己的琴微笑以待。但凡有个敢破坏秩序的,首先就会被狠狠受折磨。

由于大家实在是太无聊了。

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干脆盘腿坐在荷叶上,开始聊天。还有一些摸出了一盒子《天机变》开始原地打牌。甚至还有嘴馋的试图潜入池中找找看有没有莲藕……

坠星谷中紧张地盯着水镜的各个长老们:“……”

被迫沉默的魔君兆慶:“……”

等着,他迟早要料理了荀妙菱这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