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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 31 章

“我当然希望。”

季平安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又能够感受到真诚,没有平时的玩笑和不正经。

沈之虞看着眼前的人,心不知为何忽地跳快了一瞬。

她问道:“为什么?”

她刚才的话,有试探的意味,试探季平安认不认识失忆前的自己。

毕竟现在对方对她的好,总要有个理由,若不是图谋她这个人,便是图谋她背后的财富或者势力。

亦或者,如今对她的好全是表象,背后是更大的阴谋。

沈之虞在脑海罗列出来所有可能性,并且预演了所有可能,对方可能会犹豫、也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

但她却没有想到,季平安会如此笃定地说出来希望她能记起来这种话。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季平安的声音仿佛都染上了些暖意,“失去了一段记忆,也不清楚自己的过往,大部分人应该都会想记起来吧。”

沈熙道:“当然是没有想到,你成亲之后是这样的。”

不仅亲自为对方求了赐婚圣旨,归宁宴的时候还牵着手,甚至连现在狩猎,都和对方寸步不离的。

从前她们都认为,沈之虞的府上不可能有驸马的。

只是这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在对方面前说,也只有沈熙敢仗着身份问出口了。

季平安这时候主动接话道:“其实是我黏着殿下。”屋外夜幕泛青,稀疏落几颗星子,无风寂静,季平安抬眼一瞧明亮的月色,念着该是时候去找师尊了。

这回她敲门,却不敢再自作主张进去,等上片刻听见师尊那句散漫的进,才稍直了身子进屋。

屋里熟悉的檀香好像混杂了点儿别的味道。

季平安甫一进门,就已先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上回没有细瞧,如今走至寝间才是发现,师尊房里布局同自己的相似,但陈饰更是华贵。

深处摆了张紫檀木床榻,其上垂悬着层层叠叠的烟紫纱幔,纱幔下还坠着云纹小银球。

“你看什么如此入迷?”左侧忽响起声音来,把季平安吓得退后一步,往旁看才知沈之虞坐在一张青白玉面茶几后,案角又是尊紫金香炉,正悠悠直升起一线香。

她今日新换了套郁金衣裙,发间斜插的一支金钗,簪头坠下两只金铃,同这富贵奢华的屋子倒十分相衬。

季平安再次恍然,想是师尊与娘亲所言那些清风朗月的仙人,当真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

“过来。”沈之虞放下茶杯,朝她招手。

“师尊,晚好。”她先是问好。

沈之虞听完果真是笑意浓了些,“你倒比一般小孩乖巧许多。”

“师尊有养过其他小孩?”

“那倒没有,只是其他峰上长老多少会收些稚童从小培养,远远瞧过几次,实在聒噪。”

季平安没见过她所言,不答这话,只是好奇凑过去,见她案几上一侧放了截桃木枝,旁有好几张黄符纸,上头绘制着自己看不懂的纹路。

师尊手下正是最后一张,运笔稳当缓慢,看得季平安也忍不住屏息凝神。

只等沈之虞最后一笔落完,敛袖收势,她才猛然吸一口气,松了。

“你作甚?”沈之虞这才抬头,见小姑娘脸儿憋气有些憋红,不由轻笑。

“师尊是在画什么?”季平安指指她手下的黄符。

沈之虞搁笔与那桃枝上,挥手将符纸大部分收起来,唯留下一张看起来没这么复杂的,展开。

“一些符咒罢了,为师所修符箓一道,平日多会画些符咒备用。”

她将那张符箓捏到季平安面前,半弯眉眼,“这是敛息符,可规避高出炼符之人三个境界的修士神识窥探,送你了。”

季平安直觉这应当是件稀罕物,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软道,“多谢师尊。”

“不必,这是你筑基后需学的第一道符。”

诶?

季平安眨眨眼,“什么”

“惊讶什么,你既然跟了为师,自然是要继承为师衣钵的,该学还是得学。”沈之虞终于起身自案几后走出,手按在她脑袋上将人转过身来,“不过也不急,你离筑基还远着,且先过来把药浴泡了。”

季平安下意识跟着她走,床前是一只浴桶,里头灌上大半热水,还在冒着滚滚水汽。

沈之虞两指间夹了一枚乌亮药丸,丢进桶里。

霎时水声鼎沸,本清澈水色浓如墨汁,还冒着泡,活像是什么危机四伏的泥沼。

季平安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害怕地揪住沈之虞衣裳,“师,师尊?”

女人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悠悠,“徒儿快进去吧,可要泡够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可这池水看起来不太能进去的样子。

季平安最后还是进去了。

后来她想,怪不得那位向长老反复叮嘱她不得多用,生怕她出什么问题一般。

因为的确是会出大问题。

季平安面色殷红,唇被咬得发白,死死扣住浴桶边缘,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药水如针扎一般在她身体各处肆虐,因着药性泡过一段时间后皆入了体内,于是连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起来。

她尚且还是个孩子,这般疼进心口的痛可真是没受过,季平安唯一残留那点清明,皆用来支撑自己别滑进水里溺毙过去。

至于师尊?

她实在没心思再在乎被人看了身子,甚至还求过这个女人捞她出来。

可沈之虞只是很悠闲地笑靠在浴桶旁,指尖点点她脸,轻飘飘开口,“这点苦都吃不得,日后根骨不现可怎么办,徒儿怎能如此轻言放弃?”

一句话堵死了季平安想逃的心,竟也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但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季平安眼尾洇出泪意,方才疼得揪紧师尊衣角的手也渐渐松下,似乎是痛麻木了,转而变为深沉的疲惫。

她愈发疲软,最后两眼一闭。

沉进浴桶里。耳畔忽闻一阵琵琶音,轻灵飘逸,雅如仙乐,可这仙乐落进季平安识海中,居然猛炸开来,与那锁链带来的疼意相比只多不少。

狠似银针,只道绵绵无绝期,在她体内四下冲撞,刺穿了周身经脉。

季平安瑟缩发抖,太过震痛,连喊也喊不出来,只觉体内已被搅作一团烂糊,丹田储存灵气逸散,愈发给这些作乱的锁链和乐音助威。

疼,好疼

她尚还记得师尊在前,心底早已绝望,可身子还相信这人,嗬嗬嘶气,仰脸去看,眼中被血与泪浸透,再看不出是哀求还是恨意。

大抵是悲戚吧。

她似乎到底是不想恨这个女人,也可能恨,但情绪不能及时上泛,被多年的孺慕压住,抬眼也只有沉重痛苦之下的空茫与疑惑。

沈之虞看见了。

看见小徒儿这样都仍清澈的眉眼。

掐诀的手承受不住颤抖起来。

她终于舍得抬脚,艰难走下长阶,款款行至季平安面前。

纬帘后的水倦云蹙了蹙眉,虽说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但阵法开启后不能停下,不然她们三个都会被反噬,那个小姑娘也必死无疑。

只能出声提醒,“沈之虞?”

她怕这女人看着那张脸心软。

沈之虞背脊抖了抖,低声回,“我心里有数。”

眼前是一片烟粉衣角,虚虚晃动,季平安此时思绪软乱,各种旧事来回闪烁,想到的竟是许久前她刚被沈之虞捡回来那两年,师尊会一直守着她泡药浴。

但那时师尊穿的不是这样一身,好像是件郁金襦裙?

她不太能想清了,光维持神魂不被打散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神,季平安用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将那片衣角攥住。

死死攥在手心。

血污沾染了这小块衣料,也如她现在一般脏,一般狼狈。

季平安竟从中感到一股无言的安心,似乎师尊仍站在她这边,与她融为一体。

连身上的疼也没那么强烈了。

她缓抬头,还与沈之虞对视,想再喊一喊那道说过许多年的称谓,墨发女人眸光悲悯,眼下红痣温柔,熟悉同她日夜所见那般。

手上却毫不犹豫贯穿了她的丹田。

季平安脑中紧弦猛然崩断,呕出一大口血来,那些恨意终于突破迷茫冲出,血眸染上怒意。

“为什么?”

她边咳血边质问,可惜没能得到女人的回答,唯有丹田处灵根被捏碎之痛传过全身。

为什么不让她修炼,为什么要阻止她结丹?

为什么不能直接一开始就拒绝她呢?

季平安想问的许多,但都说不出来,只能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只能看着这个女人轻而易举粉碎阿娘留给自己的唯一念头。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悲恨,又或是她的样子实在凄惨,沈之虞难再继续,手稍稍停顿,不自主又想到养这孩子那些年。

想起季平安刚去学堂那阵,白日不在峰上,少了许多人气,她便试图把贪欢叫来陪自个聊天解闷,却总不得趣。

想起小徒儿初潮时,自己从掌门那儿取经,就为了哄这孩子睡觉。

想起她看着这银发姑娘渐渐长大,由以前的小豆丁模样长成现在意气风发的明媚像。

竟也时喜时厌,时挣扎地养了她十年。

沈之虞愈发心疼她如今惨状,恍然想到昨夜这孩子醉得太快,睡得太早,自己还没有同她说过一句季福。

今日本是说要来带她讨彩头的。

墨发女人就这样停下,温和地,轻柔地,替季平安擦去面上四溢的血泪,颤颤同她说起一句,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句:

“徒儿,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为师说晚了,现在补上。

季平安似被这一句生辰快乐击碎了所有的情绪,她眼底悲戚混着恨与不自觉的喜一同淌出,忽就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死死攥住这女人穿透自己丹田的手,往里按,痛苦让她眉梢直跳。

为何要这个时候,同自己说这个呢?

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她心中死寂,毫不在意那些痛,她只是目光锁在沈之虞身上,缓缓地,坚定地。

引动丹田处那段残存的灵根自爆。

轰——

耀眼的火光自她身上灼然腾起,顺着沈之虞的手一路烧上去,火光起初只是包裹两人,而后沈烧沈大,火海似盛开的怒莲,填满了整座大殿,几乎要烧尽这殿里周遭一切。

在这升腾灵气中,水倦云指尖一颤,差点儿弹错一个音。

但她咬牙分出一丝灵气护体,继续维持阵法运行,急言对阵法中心的沈之虞道,“快动手!”

沈之虞闻言才从漫天赤红中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在季平安丹田内,自然是首当其冲,熊熊灼意刺入指尖,有道是十指连心,她似乎真感到心口也是烫得生疼。

但她一个大乘期修士,又如何怕筑基的自爆,只一震手,便抵住徒儿的灵气震荡,再没留情,极快地捏碎了那截耀如红莲的灵根。

火光骤散,唯剩被燎着的纬帘还在静燃,弥漫出焦气,一片狼藉。

将自己燃尽的银发姑娘无力软倒,早已昏迷,被沈之虞抱在怀里,她身上衣裳只是普通衣料,被烧得不剩多少,剩下的大多是被血污濡湿才得以幸存。

恰逢水倦云此时收了琵琶过来,疲惫出声,“你这徒儿比想象中的刚烈,听你所言还以为是什么脾气软和的姑娘。”

沈之虞没回她,只是很快从纳戒中取出一件衣裳,给小徒儿披上,赶在水倦云走近前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人濒死前再如何软弱的人也会不择手段求生,更何况我徒儿也不是什么懦弱的性子。”她听完水倦云的话,不悦刺一句。

水倦云不想理她,只是打量几眼季平安的样貌,面上终于露出惊色,只是眼有白绢遮掩,盖去了三分骇然。

“竟是如此像。”她喃喃低语,免不得出声感慨。

“这真的不是她”吗?

“不是。”沈之虞半点没犹豫打断她。

“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沈之虞垂眸强调了两遍。

水倦云等她把孩子收拾好,才慢慢又言,“沈之虞。”

“嗯?”

“我只是没想到,”她目光落在墨发女人身上,“你如今对着这张脸,居然也下得去这样狠手。”

沈之虞指尖微颤,再忍不住翻涌的心神,语气略带了点恼怒喊她。

“闭嘴。”

一只手横在她后颈处,免得人掉入水中,沈之虞收了笑,面色平静将小人儿拎出来,指尖掐诀消了水气,才给人套上衣裳。

“第一次就撑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子骨倒也不错。”她低声自语一句,打算把人送回隔壁屋里。

但她抱起季平安那瞬,这孩子却跟被魇住了一般,捏住她衣袖,死也不肯松手,身子微颤不知呢喃些什么。

沈之虞蹙眉细听,才发觉她小小声喊的是——

阿娘。

心口掩盖的钝痛忽就又涌上来了。

沈之虞垂眸半晌,终是没把人送走,轻柔抱她后走,撩开了床帐。

刚过冬不久,初春将至,即便是极南之地,夜里也还是会生凉,墨发女人脱了外袍,把雪白一只小人拥在怀里,如此躺靠在床榻之上互相传去点暖意。

慢慢也沉寂睡下了。

第二日晨,曦光漫入纱账,落了几寸搭在季平安的眼梢。

有些烫,有些亮。

季平安缓缓醒神,迷蒙睁眼。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美人脸,闭目沉静,有三分柔弱,更剩六分妖冶。

剩下一分怜怜媚意落在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上。

被发丝轻拢,若隐若现,勾得人想去撩开一睹风采。

季平安没有一睹风采的心思。

她只吓得心脏重重一跳,思绪也顿沉,如一节被雪压极的松枝,只待不堪重负时反应过来——

便会咚地一下弹飞出去。

“啊”季平安退得太过,一下从床沿摔下,摔得屁股阵阵疼,痛呼出声。

她这动静太大,惊扰了床上人的清梦。

墨发美人眉间蹙起,无知无觉轻叹出一道哼音,难耐睁眼,半撑身软坐起来。

凤眸微阖,只消拿神识去探,才知道是什么小东西吵醒了自个,她没忍住勾起一抹困笑。

“怎么,大早上的,徒儿要给为师演上一段杂耍?”

声音还带着点未醒的困顿,哑软,绵绵带着点如丝檀香落进季平安脑中,羽毛般搔了搔。

季平安一骨碌爬起来,浑身也痒了似的,“没,没有。”

“我先去回去洗漱了。”她有些羞恼,只打过一声招呼,连回答也没等,便又噔噔如来时般急匆匆回去了。

只剩沈之虞独自一人在床帏间,扬唇。

轻笑。

后来日子也单调,季平安只需日日在峰上泡药浴,旁的沈之虞从不管她,但因着实在太痛,她人也蔫巴,没那动力出去闲逛,与莫辞盈约好地看看上清宗一事也就此搁置。

沈之虞这人懒散,问过一些常识见她都懂后,便是心安理得地将她散养了,这两年压根没教过她什么修炼法门,更别提为人处世一类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沈之虞也还有点作为师尊的爱徒之心,若她实在疼得厉害,就会留她在屋里抱她入睡。

次数多了,季平安竟慢慢习惯与她亲近,有时也安心于师尊身上那道浅淡的檀香,只需闻着就能安然入睡。

但不知是不是身子改善后麻木了,那药性对她而言不再那么痛苦,除却还有些痒意,旁的和普通沐浴也差不得多少。

可惜同塌而眠这个习惯,早已落下了“病根”,甚至到了晚上不与师尊一齐入睡都会失眠的地步。

季平安起初有些不安,她担心沈之虞知道自己已然不痛后,会赶自己回屋,只能泡完药浴后装作难受,借此窝进这女人怀里。

不过后来发现,沈之虞似乎,懒得赶她。

季平安便胆子大了起来,只自己泡完就主动窝进那座烟紫垂帘的紫檀木大床里,屏息凝神等候。

师尊当真没赶她。

此后在两人心知肚明的默契里,就这般在一间屋里同住了两年。

才终于熬到季平安惦记许久的检测根骨之日。

按师尊所言,她的根骨已在体内初具雏形,需得去掌门殿检测一番才能得知资质如何。

沈之虞说起时似乎对她颇有信心,只道,“你自己去便好,莫要扰了为师清梦。”

季平安往旁瞧一眼闭目侧躺的女人,轻手轻脚下了床,悄声洗漱完才是回到床边。

“师尊?”

她微俯身子,对着女人很轻很轻出声,也不想吵醒沈之虞,只是告知一声会让她下意识安心许多。

“徒儿去掌门殿了。”

这种话,还是她来说比较合适。

话音落下,沈熙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道:“够了够了,怎么还在我这里腻歪起来了。”

她不想再看两个人秀恩爱,道:“这天怎么能这么热,我也算在猎场露过面,就先回营帐了,你们也记得小心点,别被晒伤。”

说完,沈熙就带着人离开,季平安这才忍不住笑了下,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微微挑了下眉,问沈之虞道:“殿下,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

沈之虞看着她,淡声道:“比在归宁宴上好。”

这次听到要住在一起,起码反应小了些。

季平安:“……”

可能是学习的缘故,她们今天晚上也睡得格外早。

季平安躺到床上,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边,先是沈之虞手里拿着本很厚的书,说让她半天之内全部背下来,还要默写。

季平安急忙找了借口离开,谁知道书上的汉字突然从纸页上跳了下来,变为无数个汉字小人追着她跑。

一边追,还一边说道:“你把我们写错啦!你把我们写错啦!”

季平安顿时又惊又吓,连忙往前面跑,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只能感受到耳边呼啸地风,还有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只是跑着跑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摇晃,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浅且熟悉的香气。

她还没有来得及辨认这股香气是什么,就听到了耳边岁岁的声音,很着急甚至已经带了哭腔。

“阿姐,你快去看看阿九,她好像很难受……”

醒过来的季平安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得再穿衣服,一边走一边问道:“阿九怎么了?”

岁岁跟在她后面,眼眶都是红的:“我叫不醒阿九,她身体很烫…”

话音落下,季平安也推开了她们屋子内的门。

浓郁的兰花香气已经溢满了整个屋子,还隐约夹着一些凛冽冰雪的气息,从进到屋子里后便扑面而来,让她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床上的沈之虞脸颊上全是绯色,额边已经被汗浸湿,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眉头紧蹙。

季平安甚至只是站在门口,都感觉自己脖颈的后方都开始隐隐发热。

她的脑海里忽地闪过几个字。

雨露期。

第 32 章 第 32 章

原来的小说背景是架空朝代,真实的历史上并没有记载。

这个朝代不论男女,在成年前都会进行分化,也就是季平安了解的乾元、中庸、坤泽。

但每个人的分化时间并不固定,有的人可能十岁便会分化,也有的人到了十六岁都还没有分化。

分化后的乾元会有甘霖期,坤泽会有雨露期,两者在这期间,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信香,同时感知也更为敏锐,连同压不下去的情|欲。

季平安接收的记忆里面,有这些概念,但也只是概念而已。

在听到岁岁说沈之虞难受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对方的头疼又发作了。

但她进到房间里面,全身全身几乎被空谷幽兰似的香味席卷,脑子都有一瞬间的发蒙,才知道这和之前的头疼都不一样。

而是她只有概念,却从未遇到过的雨露期。

她的嗓子都哑了一瞬,对着身边着急的岁岁道:“岁岁,我现在要帮阿九看看情况,你先去我的房间睡会儿好不好?”

帐中的床没有府里的大,只是简单搭起来,算不上宽敞,也拉不开距离,只能容纳两个人平躺着,但是微微动一下就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动作。

躺下后,季平安便能够感觉到身旁传过来的熟悉的气息和清浅的呼吸声。

她们沐浴用的皂角相同,身上的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还能够闻到彼此身上的信香。

从前睡在一张床的时候,还有岁岁在旁边,季平安也不会觉得别扭。

如今只有她和沈之虞,反倒有些睡不着了。

“殿下”,季平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问道:“你睡了吗?”

沈之虞:“……睡了。”时隔几日,坏心眼的沈之虞怎么又出现了。

她眨眼道:“殿下,我们商量件事情好不好?”

沈之虞看向她:“让我忘掉这件事?”

不用问,她都能够猜出来季平安的想法。

季平安连忙点头,哄小孩一般道:“殿下不亏是殿下,就是聪明。”

归宁宴上已经有些尴尬了,如今再被沈之虞提起来,她是彻底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沈之虞:“……”

她语气里带着很浅的无奈,道:“你少说两句,我自然不会再提。”

季平安的身子立刻直了些,食指抵在自己嘴上,特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用行动来表明她的决心。

沈之虞微微点头,唇角有了些若有若无的弧度,骑着马继续朝着林子里面走。

季平安思考了片刻,才明白沈之虞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她的眼眸闪过抹笑意,连忙拉着缰绳跟上去。

虽然说坏心眼的沈之虞,经常让她招架不住。

但她反而更喜欢对方这个样子,比刚认识浑身冰冷带刺的时候好多了。

季平安:“……”沈之虞被体内残存魔气折磨一日,直到夜间,那道作乱的气息才慢慢歇下,徒留她满身黏腻汗水,墨发也润潮了,有几缕沾在面颊上,魂消魄散似的软躺着。

她缓缓吐出点浊气来,眼角下那颗红痣也软淡了一般,浅了许多,闭目轻慢出声,“贪欢。”

在旁跪坐候了一夜的贪欢应声起身,将她自床帏间抱起,自屋后去了汤池。

轻柔将疲软的女人放下,才无声退去。

沈之虞松手解了里衣,露出具纤秾合度的润白身子,赤足慢慢踏进池中,池水自小腿漫上,缓缓浸没她腰间稍陷两处腰窝,才是过了锁骨,汪了一弯透亮的水。

她疲惫叹出一声软吟,趴在池边歇息。

腾腾热气在汤池弥漫,朦胧了她昳丽的眉眼,那颗红痣终于是燃起来,重新泛泛出鲜活色彩。

没想到小徒儿竟是火灵根。

沈之虞心口还在隐痛,她此前也只是觉着样子像,对这孩子观感分外复杂,总对这张脸泛起恍惚,但小徒儿终究是个孩子,还是凡人,区分起来容易。

结果季平安连灵根也与那人一般无二。

她忽感到点儿心慌,竟是不想再同这孩子多有牵连。

墨发女人缓缓松下身子,盘算着过几日把小徒儿丢去学堂算了,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没能放松多久。

“尊上,药阁传音。”贪欢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灵泉旁,低头道。

“嗯?找本座何事?”沈之虞泡得困顿,懒声问。

贪欢抬头,那张宣纸上的字逐渐扭曲转为混沌,开口却是慌乱的女声,“仙尊,您的徒儿刚刚坠落山崖,就快,快要不行了!”

沈之虞豁然睁眼,睡意顿时飞至九霄云外,“你说什么?”

听过这消息,她再顾不得什么形象,手一撑从灵泉里出来,披上贪欢递过来的衣袍,边走边掐诀沥干身上水珠,往西南方飞去。

沉青峰,药阁内。

“师尊,小师祖脉象微弱,我就快探查不到了。”商陆收回搭在季平安腕上两指,用灵力护住其心脉,蹙眉喊道。

向善生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徒儿,袖子撸起,指尖催生起火苗,弹指丢向炉底,“你先给她喂两颗续骨丸。”

“她是凡人怎吃得修士修复筋骨之物。”商陆每感她脉象微弱一分,脸色也跟着苍白一分。

“不吃她就得死。”向善生语气冷下来,她现在正忙着炼制护心丹,实在是没空再和商陆吵架。

一旁唯唯诺诺的小师妹见师尊神色不虞,以为她又要发飙,赶紧翻箱倒柜找出装续骨丸的玉瓶递给师姐。

“嗯,没事,你去帮师尊炼丹。”商陆接过药,白着脸对小师妹笑笑。

小师祖不知从哪里摔下来的,幸好小师妹今日下崖底采珠光菇,路过瞧见了才将人捡回。

带上峰时这孩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小师妹不认得她,看衣饰不俗,以为是哪位长老的门生,但也没听说谁收了个凡人,直到商陆来了才知道,这妹妹竟是朝眠峰上的小师祖,两人均是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喊师尊来救人。

木阁袅袅中药苦气中,两道身影在矮榻前忙活,向善生则是眉头紧锁,凝练药液。

季平安现下样子实在是惨烈,她手脚皆断,七窍流血,衣袍早已被剐蹭破碎,露出来的地方血肉模糊。整件青衫被血浸如墨色,连银白发丝都难以幸免。

虽昏死过去,身子却还疼得不住抽搐,亏得用灵气止血,才没继续外流,但也离咽气差不了多远了。

说实话,商陆一开始都觉着,又不是修士,寻常人摔成这样早该死了,可她偏偏还有气息,那就还有救回来的希望,也幸亏如此,不然就是医术再精湛,也救不回死人。

那边向善生正巧出丹,药香瞬间冲淡了一些屋内血气,她闪身来到床前,胯一扭撞开商陆,“让开!”

但看季平安那副模样,她端着丹药皱眉,转头对刚站稳的大徒儿颔首,“你扶一下她。”

商陆忍不住叹气,认命托起季平安身子,她动作轻柔,唯恐用点力就把这人捏碎了。

向善生给她服下丹药,才松了口气,“等会你用灵力修复她的伤势,为师会为你护法。”

她是火灵根,天生是炼丹的料,却没有木灵根的疗愈之力,只能让商陆来。

商陆闻言点头,伸手结印,一点点修复季平安几近残破的身体,微光飘于她身侧,轻轻浮动。

季平安伤及根本,不比那些皮外伤,随意修复即可,她这般伤势需得以灵力为引,温养其五脏六腑,消耗的灵力只多不少。

不多时,小师妹便见大师姐额间冒汗,她寻了块布,想要给师姐擦去,但师尊却抬手制止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于是不敢上前,话也不敢说,比划着动作意思自己去外头候着,蹑手蹑脚离开。

才出门,一转头,就看见眼前飞来一人,小师妹没看清是谁,怕她闯进去打扰师姐和师尊救人,忙上前拦下。

“你是何人,此为药阁重地,不得擅闯!”

沈之虞懒答她,只焦急想进入药阁,向善生在里头适时开口,“仙尊且慢,您徒儿并无大碍,我等正为其疗伤,还请仙尊在外等候片刻。”

一剂定心丸,沈之虞这才收回准备推门的手。原先的失态也稍稍冷静下来,住了步子蹙眉。

小徒儿向来乖巧,往日里又安静,鲜少出峰,若真是要出去,都会问过自己一声。

怎的今日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了,还摔下山崖?

沈之虞愈想愈生出满脸郁色,蹭蹭上来点儿火气,这才不过没看住她一晚,自家徒儿就能把自己折腾得差点去见阎王。

忒不省心。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懊恼。

说到底还是她把人赶出去了,若留人在屋里待着,可能也不会发生这事,沈之虞扶额,在门口来回踱步,心头十分焦躁。

她今日自己也不大爽利,一大早又听见这种噩耗,烦闷难消。

沈之虞在门口来来回回,晃来晃去,小师妹被晃得眼晕,正想说师尊和大师姐很厉害,仙尊不必担心,但瞅见沈之虞难看的脸色。

终究是不敢开口。

大抵一炷香过去,向善生终于从屋里出来,她半拉半抱着满脸疲态的商陆,对着沈之虞点头算是拜过,“见过仙尊,人在里头,正睡着。”

沈之虞快步走进木阁,只留了个嗯字给她。

“累死了。”向善生把人扔给小师妹,锤了锤肩,“你把你师姐带回去休息吧,今日的课业就给你们免了。”

商陆踉跄一下,控制着自己,没砸到小师妹身上,才揽过她,回身朝师尊说,“徒儿先行告退。”

向善生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师妹则是因为这巨大的惊喜笑开了花,她跟在商陆身后还小小声地问,“师姐,今日的课业真的不用做了?”

“再问就让你做完。”她才说完,向善生就在后面幽幽补上一句,小师妹瞬间噤声,捂住嘴对商陆眨巴眨巴眼睛。

商陆牵了牵嘴角,“不用,若是师尊要你做,你就骂她一把年纪还食言。”

向善生听这话,气得两手一叉腰就准备要开骂,商陆晓得她要发飙,忙拉着小师妹掐过御风诀就跑,等向善生那口气提起来,她们人影早消失在天际。

“这两兔崽子!”

反观屋内,沈之虞已坐至季平安身旁,见小徒儿正面色苍白躺在榻上,她不甚放心伸手在人额前探查一番,确是身子康健,只是尚且虚弱仍在沉睡,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突然眉头紧锁,刚才小徒儿额前似乎闪过一缕黑气,待她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莫不是她的错觉?

“仙尊。”向善生这时推门而入,面上严肃。

沈之虞思绪中断,松了眉眼,压下那丝疑虑问,“何事?”

向善生没有靠她太近,远远停在阶下言,“虽不知小师祖为何落崖,但她身上似乎有异宝相护,心脉并未有太大损伤,又加之这两年您应当让她用了药浴炼体。”

“才吊着口气等到被人捡回,不过此伤太重,可能还需修养一两年才能完全恢复。”

异宝?

沈之虞明了什么,往季平安脖颈处看去,果然那块红玉还安静坠在这孩子颈间,只不过细细观察,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神情一怔,眼底闪过惊骇,但有人在前,沈之虞没有多言,只能压下慌乱的心神,点头微应,“本座可带她走了?”

向善生思索一番并未旁的再要嘱咐,侧身一让,点了头。

她道:“殿下现在也学会开玩笑了。”

不过现在的好感度已经到了35,互相开开玩笑好像也正常。

沈之虞嗯了声:“和你学的。”季平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喝醉。

她那时喝得太快,情绪带动着酒气上泛,才想靠过去同师尊说点什么,便已经忍不住晕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

季平安揉揉额角,蹙眉思索,记忆就此截断,再想不起什么来,她莫名地抚上自己的唇,茫然发愣。

好像蹭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那些个甜口酒水喝起来没什么感觉,结果后劲如此大,她拧眉回忆着。

“醒了?”不远处响起师尊的声音。

季平安转头,沈之虞正坐在桌前吃茶,侧身以对她,墨发柔顺披下,侧颜被窗外的日光映出一层微绒,周身柔色如晕。

“师尊”她看着她,下意识低声喊。

心口不自觉泛暖。

“醒了快收拾一下,”沈之虞偏过脸来,对她浅笑,“等会儿为师带你去首座府。”

“去首座府做什么?”季平安给自己掐了一个清洁咒,翻身下床,接过师尊的茶问。

她昨夜醉酒,今朝酒醒分外口干,这盏茶来得正是时候,她慢慢喝完,还能闻见其中很淡一丝花香。

有点儿像朝眠峰上那株桃树的香气?

“去讨个彩头。”沈之虞面不改色柔笑,好似真的要带她出门玩。

季平安不太懂,只乖顺听从她安排,又不禁想笑。

她觉着自从到了蓬莱,师尊对她愈发好了,好得让她徒生出,要不一直留在这儿的念头。

但季平安兀自摇头,师尊哪时对她不好呢,师尊愿意收留她,养她这么大就已经很好了。

做人不能贪心,她如是对自己说。

不过师尊似乎特别急?

季平安看着等自己喝完茶就起身要出发的师尊,缓缓感到一丝疑惑,师尊急什么?

她虽不解,却没多问,归根结底是对这女人太过信任,想也不想便跟着。

首座府位于蓬莱仙山最高峰,一道白玉长阶自山顶垂下,似一张符纸锁住整座山头,辉煌森严。

比上清宗更像话本里那些劳什子仙宗。

“师尊,为何上清宗不建成这样?”银发姑娘坠在后头轻飘飘问。

“嗯?”沈之虞正想事,得她问话愣了一下才是答,“早不是说过,这蓬莱仙山是仙家之地?”

“这儿对辈分十分看中,仙山内规矩也繁多复杂,建筑自然也是同样风格。”

“我们上清宗只能算是新生门派,祖师娘娘当年捡了太多小萝卜头没地方放,只好建了个宗门养着,建筑都是按着行凡人之方便的样式来修,与这传承了几千年的仙境当然不一样。”

沈之虞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弯了眼捏捏她手心,“徒儿现在的年纪,也算是小萝卜头。”

白萝卜头皱了眉,对师尊的比喻略有不满,“我已经十八了。”

说到这儿她又闭嘴,十八岁的年纪放在凡人堆里确实算得上大人,但真要与这些修士对比,那的确是小姑娘。

太过年轻也太过脆弱。

一根指头就能碾死。

“您的师尊是祖师娘娘捡回来那些人里面的一位?”她好不容易得此了解师尊的机会,多追问了几句。

沈之虞意味不明哼笑一声,转脸悠悠拉着她往府邸飞去,“为师就是祖师娘娘座下的呢。”

“嗯?!”季平安惊了。

“不过为师倒不是她捡回来的。”沈之虞垂眸慢补道,将她带回宗门的另有其人。

季平安慢慢点头,缓想起在学堂听的一些宗门历史,沉思良久,念头忽拐到些奇怪的地方,抬头问她,“上清宗创立虽说不算久远,但也有千年,而祖师娘娘三百年前也已飞升,师尊您岁数”

沈之虞未尽的笑容顿时僵住。

“为师是何年岁这不重要。”她打断了这倒霉孩子的问题,“到了。”

生生把这页翻了过去。

季平安直觉她有不对,但师尊看起来不愿多谈,只好惋惜地轻哦了一声。

又入大殿,白幕纬帘依旧,季平安只觉这儿仙气飘飘的,不像是人住的地方,这样两厢对比,朝眠峰真算得上是人情味十足了。

“你们来了?”纬帘后有温冷女声透出,季平安下意识往沈之虞身后藏了小半步,心中分辨,咂摸出这人嗓音里的几分弱气。

她等师尊同她介绍,但墨发女人竟是撤开她的手,理也没理她便走上前去。

手中暖柔一松,微风而后灌入,剐蹭出些许痒意,季平安顿时感到点空茫,慌乱道,“师尊?”

沈之虞踩上一节石阶,离她有好几步远,回身时俯视下来,凤眸中柔情早已不在,只余泛泛冷意。

似乎是——

一丝杀意。

季平安没由来打了个寒噤。

才要动弹,两脚却有如千钧之重,抬不起一分一毫,她惊骇与师尊冷漠的目光相视,正想问出口。

地上霎时亮起道道金光,仿佛有一人正执笔落墨,涂下诡异扭曲的符文,这些金线渐亮,给季平安淡红眸子也染上层浮金。

最后一笔,落在她身上。

季平安僵在原地。

身体动不了!

师尊?

她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嘴唇也紧闭着,整个人宛若化作一尊石雕,静静矗立。

怎么会这样?这是何意?

季平安愈发慌乱,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悸动,疼得她恍然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还残存些希望地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女人,眼有哀求。

师尊,您说句话好不好?

季平安忍不住弯了下唇角,道:“那是殿下天赋异禀,自学成才,我可没有教过殿下。”

沈之虞明明自己就是个黑芝麻馅,哪里用得上她教。

“不困?”沈之虞问道。

说了会儿话,季平安也少了些上床时候莫名的紧张,放松许多,困意也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她道:“不是很困。”

沈之虞垂眸看向她,道:“那便早点睡。”

季平安翻了个身,和人面对面。

借着营帐外的光,她勉勉强强能够看到对方的轮廓。

她道:“殿下,我说的是不困。”

沈之虞:“听到了。”

意思是,不困也不影响你睡觉。

季平安:“……”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由沈之虞说出来,却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

她笑了会儿,才勉强能够收起唇角的弧度,但话音里面还是能够听出来些笑意。

“好吧,那殿下也早点睡。”

季平安稍稍翻了下身,成了平时惯用的睡觉姿势,“晚安。”

过了片刻,沈之虞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乾元气息。

她轻声道:“晚安。”

沈之虞点头接过来,动作却要比平时慢上许多,像是意识还没有回笼一样。

季平安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

触碰之间,沈之虞也闻到了她身上暂时没有收干净的阳光混着向日葵花的味道。

仿佛是打开记忆的按钮,昨晚的事情尽数涌入到她的脑海中。

岁岁在她耳边的声音、朝她床边走过来的乾元、没有刺下去的利箭、被用力攥着的手腕……

甚至还记得她用牙齿轻咬乾元的腺体。

她全都记了起来。

第 33 章 第 33 章

昨夜的一幕幕尽数在沈之虞的脑海中闪过,格外清晰。

沈之虞下意识看向季平安,视线落在她脖颈的位置。

雨露期的她想要乾元的信香,于是便不断靠近乾元的腺体。

当时的她哪怕牙齿咬到了腺体,但也没有力气咬下去,更像是含和舔,没有伤到乾元的腺体,但却在对方白皙脖颈处留下一串浅红色的痕迹。

一晚上过去,唇齿咬出来的痕迹也更加明显,衣领遮掩着,但是不能完全藏住,看起来格外暧昧。

【目标人物好感度……】

【目标人物好感度+2】

【目标人物好感度+5】

“……”

夏苗一共五天,第四天下午会对众人的猎物进行计数,选出来前十名,等到第五日会有庆功宴,每人也都会有对应的奖赏。

所以第四天的时候,有望争夺前列的人都加快了打猎的进度,猎场里面时不时能看到疾驰的马。

越到这种时候,猎场里面受伤的人也越多,断断续续地能听到有人叫太医和郎中的声音。

他们受伤,倒不是因为陷阱。

连着三四天都在林子里高强度狩猎,到了这个时候,体力和注意力就容易跟不上,磕碰和跌倒就多了些。

好在受的都是皮外伤,让随行的太医帮忙包扎好后就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季平安作为此次夏苗的负责人,总要亲自去问候问候这些人,表达下她的关心。

空闲的时候,沈之虞找到她道:“虞柏刚才来找,我去西边一趟。”

季平安问道:“要不要我陪你?”

话音刚落下,就有人喊道:“驸马,这位大人也伤到了。”

沈之虞抬眸看了眼,道:“我自己就可以。”

季平安走不开,也只能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把云棋和云琴都带上,我这边忙完就去找你。”

沈之虞应了声好,便骑着马离开。

见人的背影消失后,季平安才收回来自己的视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看这次受伤的人。

等过了中午,快进行猎物清数的时候,受伤的人才少了,季平安也得了空闲。

她伸了伸懒腰,扫了眼周围,还是没有沈之虞的身影,看样子是对方还没有回来。

季平安也骑上马,准备去西边看看。

想着沈之虞可能没有还没有吃午饭,她又回营帐里拿了些糕点后才出发。

猎场不小,只知道在西边的林子也不好找。

季平安看着前面的分叉路口,心里难得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多问两嘴,还能知道更具体点的方位。

她慢慢骑着马,也留心着周围的声音,担心和沈之虞她们错过。

偶尔跑过一些猎物,季平安也有些手痒,时不时地射两箭。

箭射出去,便将兔子钉在了原地,足以看出她的力气。

“大人好箭法啊!”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

季平安转头看过去,对方同样骑着马,手上还拿着弓,旁边的布袋里装着猎物。

季平安在外人面前,还是惯用的说法:“运气罢了。”

这人嘿了一声道:“你能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我。”

季平安:“怎么说?”

“当然因为我也会射箭啊”,常南道:“你射箭的力道和准度,绝对不是靠运气就能有的。”

说完,她又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拿不到名次,所以猎物打不打的也无所谓了。”

季平安原本只是想应付对方几句,说完便去继续找沈之虞。

只是听到对方后面的那句话,季平安的直觉却觉得不简单。

她问道:“你也是这样?”

常南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的人后,才叹了口气道:“差不多吧。”

“人家世族里面的人,都有人帮忙打猎物,我们单枪匹马的怎么能比得过。”

常南看着眼前的人年轻,身上也没有佩戴什么名贵的饰物,也将对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她道:“更不用说,其他人多花些银子,就能买到猎物比较多的点位。”

季平安在猎场里面待了这么多天,自然知道每个位置的猎物数量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算正常,毕竟猎物也和人一样,都喜欢待在温度合适和食物多的地方。

但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能够花银子买这些点位。

季平安问道:“猎物多的点位在哪里?”

常南笑了下:“我又没有银子,怎么会知道?”

常南是从村里面出来的,连盘缠都是村里的人一文钱一文钱帮她凑出来的。

也是她力气大加上运气好,才在武举里面得了个名次。

但她在朝中没有关系,只得了个小官,日常的生活来源全靠每月的俸禄,买点位这种东西和她没有关系。

说完,她才问道:“不过这些事情在武举的人中,也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季平安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才道:“平时我没有太关注这些事情。”

她多问了一句:“那武举会有这种事情吗?”

对方都能够买这些东西,很难不让人多想。季平安背后寒毛一竖,下意识已是直了身子,抬眼去看,女人坐在外围,挡去了天光,背后透出点子光晕,面上哪还有什么笑容,往日里慵懒的神情消散,只余沉沉郁色,凤眸微垂,目光冷淡锁在她身上。

那身红衣和周遭檀香也慢慢淡却了。

季平安试图从她眼尾红痣里瞧出点柔和味道,但实在骗不得自己,缓缓缩成团,往后退了退。

师尊她,好像生气了。

沈之虞冷笑一声,“怎么?有胆子跑出去没胆子说?”

她的确是气,有气自己没把这孩子看牢,但也气季平安招呼也不打就乱跑。

宗门里尚未修炼的孩子都只能在云疏峰内活动,不是不想给她们出去,而是不能给,凡人太弱,磕着碰着都可能丢了性命,更别提不慎遇到什么没长眼的妖兽,说不准眨眼就被吃了。

谁能救的及?

也就这孩子幸亏带了红玉护身,且磨炼了两年,底子不错,不然能不能回来都是另一回事。

沈之虞沈想沈气,又想到红玉开裂,更是烦郁。

季平安一眼就瞅见她面色愈发阴沉,渐感不妙,再不敢瞒了,赶忙挪到她身前,低头小声解释,“师尊,”

“我只是想去沉青峰问问您的病。”

她的病?

沈之虞顿住,难得思绪错乱一瞬。

她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但很快压下,看似仍愠怒的模样,实则声音都缓和许多。

“为师那病早说过是老毛病,你这么急作甚,还不能等等再来问?”

“傻不傻。”

季平安却被她戳中痛处,又想到自己毫无用处,血眸没了光亮,“我,我怕”

怕您也像阿娘那样眨眼就没了。

她未尽之言没在低低的抽泣声里,没有让师尊听见。

沈之虞眼见这孩子哭得细碎,又不敢大声,缩在一团一抽一抽的,让人多生怜意。

她长叹一气,把人重新抱回怀里,拭去这孩子的泪,“别哭了。”

“这两年没哭,今儿终于忍不住了?”

这女人哄人的话还是这般不中听,季平安那点子难过都被她惹得散去不少,吸吸鼻子停下来,后知后觉些羞意,红了耳尖把脸埋进沈之虞怀里。

没想到一不小心抵住柔软。

两人皆是一顿。

沈之虞只是有些不适应,倒也没太在乎,季平安却猛然抬起脸来后仰,挪远了点。

“师尊”她语无伦次,想比划什么,最后又放下。

直把沈之虞逗笑了。

“你紧张什么?”她好笑道,红痣随眼尾微动,轻轻扬扬透出几丝漫不经心。

季平安这下真说不出来话了。

沈之虞挑起季平安脖颈上所戴红玉,细细摩挲上头的裂痕,轻道,“这红玉替你挡过灾害,怕已没了庇佑之用。”

“这镯子有为师一道神识,可护你周全,切莫轻易摘下。”她把自己腕上的墨玉镯子褪下,轻轻给季平安戴上。

镯子上还残存她微暖的体温,这点温度浸染了玉镯许多年,现在落于季平安腕上,也慢慢渗进去了。

银发人儿愣愣摸了摸镯子,不太习惯,总觉这镯子套在手上,就像是师尊一直牵着她,温和熨帖,又犹如绳索一般将她套牢。

季平安很久后才发觉,这镯子也真就像一根红线,将她与师尊紧密牵连于一处,绑了漫长一生。

但此时她只是感动于师尊对她的关心,妥帖将镯子藏在袖中,认真点了点头,“徒儿明白。”

她想得不多,沈之虞心却难安。

红玉受损,徒儿只怕是——

她蹙了蹙眉,思忖道,“为师近日没有空闲,你既已显骨,就先去学堂修习吧。”

学堂?季平安愣怔。

“显骨后有资质的孩子都会去学堂修习四年,若无错处一般就会拜入长老门下做记名门生,天分高的还可能被长老收为亲传,你在为师门下,本是不需去争这些名额的。”

沈之虞难得认真同她解释,“但学堂专供给你们这些孩子解惑,若修炼上有何不懂,都可以在那儿求得解答,正适合徒儿入门。”

这话挑不出错处。

季平安也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乱想,“师尊您生气了吗?”

是因为她这次坠崖,还是因为,她的火灵根?

她自小心思敏感,极易想多,只一发散就偏到了老远。

师尊,不要她了吗?

沈之虞活过的年岁比她吃过的盐还多,只需她面色一变就知晓她心中所想。

无奈看着这孩子,招招手,“过来。”

季平安委屈抿唇过去。血瞳清澈,倒映了墨发女人稍稍慌乱的面容,印落下她不甚熟练的道歉,“为师只是”

“您不必说了。”

只瞧她这反应,季平安便再没了听下去的心思。

她沉懈下来,心头只有无尽的荒芜。

早该明白的。

师尊自小就不会在乎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自己心血来潮,觉得该施舍点关爱了,便喊人过来关心一番。

她垂眼,将那墨玉镯子从手里拆下,递到师尊面前,温声道,“师尊,内门学子都会配发纳戒,我自去掌门那儿补领就好。”

“这个镯子,”季平安声音有不甚明显的哭颤,“就还回于您吧。”

她不知师尊说的是否为真,真真假假也不太重要了,无论是如何,自己的灵根同这些年来的修为的确付之一炬,再怎么解释也都落得这个结果,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不会真的怨恨这个女人。

因为沈之虞的确在山洪前将她捡了回来,的确养了她许多年,的确让她有了一个家。

如此快活过了这么多年,一切都是沈之虞给的,就算师尊要把这些都收回去,她又能如何呢。

她什么都反抗不了罢了。

季平安想明白了这些,忽就有心情笑出来,甚至替愣住的女人戴好那只镯子,眉眼弯弯,“您收好。”

她笑得轻,太轻了,让沈之虞心口也似空了一块,莫名发慌,“徒儿用着就好,此物有镇煞之用,”

说着沈之虞停住,此时徒儿煞气已除,哪还需要什么镇煞的法宝。

季平安将她手推开,低问,“师尊,我还能修炼吗?”

她自视过一回,但灵根已然破碎,还剩一团红色星云浮在丹田中央,根本调动不得任何一丝灵气。

沈之虞沉默了片刻,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只温声道,“会的。”

“会的,你且等一阵子。”她牵起点勉强笑意,“为师给你寻个法子。”

季平安与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点头,“徒儿晓得了。”心里大抵有了数,知晓怕是难了。

两人关系忽就这般降至冰点,虽还住在一个峰上,却说不上半句话,见也是少了,因着季平安每日都窝在屋里也不愿出来见她。

沈之虞知她难受,没有过多打扰,只是让贪欢到了时辰便给人送饭食。

季平安只觉着荒谬,她辟谷多年,如今竟落回不吃饭就要饿死的地步。

她更是悲愤,恶心得饭也吃不下,再想师尊这么些日子,当真不管她,由她在屋里自生自灭。

本还剩了些希冀的心,忽然就彻底失望了。

这日清晨,季平安顿悟一般出了峰,在宗门游荡,思来想去她还是只能找边临。

没有在云疏峰找到友人,她略一思索,拐去了从未踏足过的剑阁所在处——折竹峰。

折竹峰正如其名,峰上竹海广布,漫山遍野是青竹矗立,高大长直,似剑一般扎根地上,直指云霄,唯有风吹过隙时竹叶微动,吹走了些锐气。

季平安自吊桥上望去,不免想试试在这竹海之上腾云御空的感觉,想来定然十分得趣。

但她没有灵力。

银发姑娘心尖泛痛,又想起师尊来,一时不知是悲还是恨。

竹林中有羊肠小道,青石铺就,瞧来干净整洁,像是时常有人打扫,虽古旧但不荒废。

“师尊别打了!我这就练!求求您了啊啊啊——”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突有一道熟悉的女声飞速靠近,季平安停住步子,只见边临往她这儿跑来。

咻——一道剑气直直朝那紫衣姑娘刺去,但边临这么些年,早已练出娴熟的躲避技巧,只一偏脑袋就躲了过去,脚下步子还不带停,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身后是一位容貌浅淡的玄袍女人,飞眉入鬓,墨瞳含几分寒意,唇色也极淡,冷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那道被边临躲开的冰蓝剑气斜飞,扎在一旁的竹子中段,毫不留情地削断了这有碗口那么粗的竹节,没有半分凝滞,继续往前飞去,生生截断了好几根青竹才消散。

季平安见此不由惊骇。

原来,折竹峰的折竹,是指这个折啊。

她忽就觉着,边临能在折竹峰活这么多年,真算是天赋异禀。

怪不得每回见着她都要先咒骂陆长老半个时辰。

边临惊魂未定蹲在地上,一打眼就看见季平安站在不远处,讶然,“你怎的来了?”

这话让陆无隅收起眼底那点寒意也看过来,朝她拱手,“何事?”

陆长老在学堂里就威名显赫,因着上课时规矩严格,要求又极高,做不到还会体罚,几乎是人人都怕她,私底下还曾传过她会吃人的传闻。

当然不会有人信,只是抱怨对长老的不满罢了。

季平安念着帮帮好友,不再多想,答道,“我找边临有要事相议。”

她说完愣住,师尊也常爱用这个借口。

沈之虞的确是扎根在她记忆深处,若要完全撇去简直是伤筋动骨。

念在她的身份,陆无隅寡淡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沉吟许久,才扫一眼边临,转身回去,“随你。”

边临大松一口气,躺倒在地上,“小师祖直接住下就好。”

她不需问就熟练答应,毕竟小师祖这么些年来,每回找她都是因为离家出走。

季平安咬牙不好说她,只能沉默。

剑阁门徒不多,峰上只有山腰稀疏几座小屋散布,很轻易就能找到边临的屋子。

这姑娘也真是心大,那几本季平安分外眼熟的画本就大大咧咧摆在书案上,丝毫不怕被人发现。

她无奈扶额,“你不怕陆长老发现你看闲书不用功练剑吗?”

一只手搭在她后背,把她往前推了一点。

银发小人儿被带得倾了倾身,不由头低下,腿挨靠在矮榻边缘。

鼻尖忽落入一片暖香中。

熟悉的香气将她缓缓裹住,有微凉的指挑开她额前发丝,她敏锐察觉有阵温意靠近了自己。

果真是有半点轻润软柔贴了上来。沈之虞错开了眼,什么也没解释,只抬手掐诀立于身前,“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自她话音起始,大殿内以季平安为中心的地面符文愈发耀目,八角方位赫然冲出一条条金色锁链,眨眼缠上她手脚腰间,最后一条正中眉心,竟是直穿神魂。

季平安血眸一空,周身有如钟撞,神魂震荡。

后知后觉是钻心的疼。

脑中似有尖锥在反复搅动,手脚处的锁链也沈收沈紧,仿佛有刺突出,狠狠扎入她身躯之中,将她死死钉住。

季平安瞪大一双眼,红色眸子将那泪也染红了一般,不住淌出血泪来,咚——她双膝无力跪下。

生生砸在冷硬的玉质地上。

她终于能从喉间撕出点话,但身上太疼,眼前太模糊,只能朦胧面向师尊的身影,血沫伴话语断断续续自唇边溢出,“师尊,为什么”

好疼啊

季平安血泪沈流沈多,身上那件玉兰衣裳也被血色染红,斑驳脏污,有金锁加身,对比更甚。

她此时如同一个将死的囚徒,痛苦跪在长阶之下,茫然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钉穿自己神魂的女人——那个养了自己十年的师尊。

“为什么?”

沈之虞没敢看她,只是垂眸,眼睫不住生颤,心尖闷堵,但口中咒语依旧未停,“魔王束首凶秽消散”

她一身粉纱被风扬起,吹出烈烈声响,眉心那道金色剑痕也微亮,其中慢慢浮出些玄紫细丝,雷纹愈盛,渐萦绕在她周身,融入那金锁链之中。

季平安一震,尖锐的痛意里顿时多出撕裂之感,好似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扯下来。

好疼啊,师尊。

她疼得几近昏迷,却总能被那道直穿眉心的金锁链留住最后一丝清醒,生捱这惨无人道的摧残。

季平安想不明白,为何师尊突然这样对她。

明明昨夜还很温柔。

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她眉心。

季平安顿时僵住,血眸微扩。

是——

软柔很快退去,似春风拂面,过后唯剩周身舒意,却再难寻那片春润的痕迹了。

沈之虞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略带叹息,“没生气,又不是赶你,为师的确是有要紧事,徒儿权当出去多认识些友人,别日日闷在屋里,连朝气都消磨没了。”

是师尊的亲抚。

常南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能把上面的事情说出来,只是因为京城里面的人也都知道这些。

哪怕说了,也不会有人找她麻烦,说不定还会感谢她帮助对方多了一单生意。

但武举的事情,可关涉着朝堂上下,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季平安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情,有缘再会。”

说完,她就骑着马走进了岔路口。

还留在原地的常南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会儿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坏了,忘了问她是怎么学的射箭的了!”

经过了刚才,他也丝毫不怀疑季平安的射箭了,甚至觉得她比孟水山的射箭还要厉害!

孟水山笑了下:“是啊,我们一起搬下去,剩下的就麻烦依柳了。”

祝依柳会讲价,每次卖猎物都是交给她。

祝依柳道:“没问题,银子到时候我给你们送到家里面去。”

打猎完下山还是中午,季平安也踏上熟悉的路准备回家,她这几日也没有再想起来雨露期那晚的事,彻底冷静了下来。

推开家门,院子里面的岁岁先看到了她:“阿姐!”

季平安笑了下,道:“我回来了。”

说完,她便和岁岁旁边的沈之虞对上视线。

沈之虞看着眼前这个三天都没有出现过的人,缓了会儿才出声道:“我们聊聊?”

第 34 章 第 34 章

季平安觉得前几天的她完全就是被信香影响了,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不会拒绝。

“好。”她应了声,看着眼前的沈之虞,问道:“你现在身体好了吗?”

“还好。”沈之虞说完,视线落到了她的衣袖上问道:“你呢?”

季平安也低头看,才发现袖口和胳膊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沾上了血,浸湿后衣服颜色都深了些。

她撩了下袖子,让人看得更清楚:“我没事,这是野猪的血,不小心蹭到的。”

她的语气虽然淡定,但心里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毕竟这可是沈之虞主动在关心她,难得啊!

两只野猪都是肥的,斤两也不低,下山的时候她们五个人轮流背着,衣服和身上难免会沾上些血迹。

说完,她又想到了孟水山说过,猎户不好成亲就是因为身上总会有血腥味,坤泽自然不喜欢。

季平安觉得沈之虞应该也不喜欢,于是便问道:“我先去洗个身子换身衣服,出来再和你说?”

人回来了,沈之虞也不着急这一刻。

和常南告别后,季平安在林子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沈之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也就先出了林子,回到营帐的位置,想着对方可能比她先回来。

只是又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沈之虞。

季平安不知为何,心里忽地升起了些不好的预感。

她随便抓住个人,问道:“殿下刚才回来过吗?”

“怎么是你……驸马?”季平安就这样被她的亲亲师尊丢出朝眠峰,过上了学堂与峰上两头跑的日子,比之前多了点生趣。

来自于那位唤作边临的姑娘。

学堂大多是两人一座,用的同一张长条木案,季平安来时已无座位,唯独角落这位沉紫锦衣,眉上一条鎏金抹额的眼熟姑娘旁边空着。

她坐过去才知道。

怪不得大家不坐这人旁边,着实是——

话太多了。

“小师祖怎的也来学堂?”边临见到她十分惊讶,只一得了空闲就拉住她问东问西。

季平安在沈之虞面前还有点话可讲,但见生人便不想开口了,面对她从头到脚各种问题,只挑了最起头那个答,“师尊叫我来的。”

“有仙尊相授还要来?”边临惊了,万分不解。

季平安一时不知如何同她解释,说出来又好像在背地里说师尊坏话,只好又缄默了。

况且,她和这位姑娘算不得熟吧?

为何总抓着她讲话。

边临等半天没等到她回答,竟也不觉着尴尬,继续烦她,“小师祖叫什么名字?这回总能告诉我了吧?”

季平安不是很想说,可是她又怕不说还会被抓着问,纠结万分,暗叹口气说了,“季平安。”

说完她还是很好心的,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推过去给边临看。

边临却更是兴奋,得了敕令一般,拉着她还要问什么。

哧——

一道剑气眨眼削过她的发丝,精准自她面颊擦过,扎在长条木案上。

“肃静。”一道冷声自前方传来。

是在上头授课的长老,一身玄袍木簪挽发,长眉星目很是利落。

但她也只是警告这样一句便离开。

边临看看季平安,碍于剑痕,压小声音道,“这是剑阁长老陆无隅,你看她鲜少开腔,大多是动作教授,吐字也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其实是因为,她是个结巴。”

季平安本来不想再理她,可这下被勾起好奇来,疑惑偏头,终于主动问了她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

边临神秘一笑,“我偷偷看过干娘开宗门会议晓得的。”

干娘?季平安回想了下才想起这人的干娘是掌门,那知道这点秘辛也不出奇。

她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便回头听课,不再管边临在那小声喊她。

那位陆长老其实不授课,一般是巡堂,真正在上头讲课的是一位师姐,没见过的面孔。

当然她也没见过多少宗门里的师姐们,不认得才是正常。

这位师姐授课温声细语的,与她所讲内容——各式武器的用法——大相径庭,但课却上的很好,所言皆是用的通俗易懂之言,只需认真听,都能明白,季平安渐渐也沉迷进去。

听着听着她走神一瞬,恍然想到师尊似乎是修符箓道,但没教过自己那些,她们的师徒情分还真是名存实亡。

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显骨,教了也没用吧。

季平安在心头淡淡安慰自己,但有没有被安慰到,那就只有她自个知道了。

余光里,那位边临姑娘支着脸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半点没听的模样。

季平安那时以为她是对剑道没甚兴趣。

后来才知,什么没兴趣,只是这姑娘剑道天赋太好,早不需要听这些泛泛而谈的东西。

并非每堂课这般师姐讲课长老观课的搭配。

她在上位师姐讲完的间隙理了理记下的笔记,以便回去温习,只一抬头,却看见门外走进来的是药阁那位向长老。

“是向长老的课啊。”边临先她一步开口,消停了没半堂课的功夫又凑上来,“终于不用担心被削了。”

这姑娘表现得实在是太熟稔,让季平安分外疑惑,最后还是理会了她,“你又如何知道?那日我们应当是一同显骨吧,怎的都是第一日来上学,你就什么都摸清了似的。”

“谁说我是第一日了。”边临骄傲起来,“我没显骨的时候也会偷跑来听,她们不会赶人的。”

“除了陆无隅那个古板的老女人”她说着又嘀嘀咕咕抱怨。

原来是这样,得了答案季平安就再没兴趣,念着师尊的嘱咐,专心上课。

她这样回回聊一半就走,让边临抓心挠肺的,忍不住戳戳她,“你就真的听这么认真?”

“这些有什么好听的,也就方才讲到剑时有那么点意思。”

季平安叹一口气,“可我爱听,请你别打扰我好吗?”

师尊喊她来定是有师尊的道理,且一日听下来的确是长了许多见识,她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很充盈。

沈之虞也不曾想到,她不过是找个借口疏远徒儿,还真把这姑娘奇异的潜力给激发了出来。

但她此时没有在乎徒儿在学堂过得如何,沐浴焚香后,落座矮几前,清扫干净案上杂物。

深深吸气,取出三枚花纹繁复的铜钱。

徒儿坠崖实乃预兆,她需要起卦算一算。

铜钱反复落下,沈之虞提笔在宣纸上慢慢画出卦象,最后落成之时。

她琉璃色瞳仁一缩,停住。

此卦——

也是现在,季平安才发现她随手抓的人是吴修齐。

吴修齐上次惹了祸,先是被关起门来抽了几藤条,之后又被关在家里好些日子,连房门都不能出。

中间还听到镇云侯说,陛下有让他当驸马的意思,吓得好几个晚上没睡觉。

好在他天天求、日日求,总算让镇云侯答应了放他出来。

出来后,他才知道京城近来都传遍了驸马的事情。

之前在东和县疑惑的问题,也都有了答案。

季平安哪是普通人,分明是七公主殿下的心上人!

如今再见到对方,吴修齐心里对她的畏惧更深上几分。

季平安道:“少废话,看到殿下了吗?”

吴修齐立刻摇头道:“我今天下午都待在营帐这边,没有见到过殿下。”

这时候,大公主和三皇女也注意到了季平安,看到了她脸上着急的神情。

她们等吴修齐离开后,才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季平安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中午的时候,殿下说要去西边的林子看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熙问道:“七妹走的时候,带人了吗?”

季平安道:“带着。”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的人都想知道的。

季平安的视线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江书思道:“回陛下,臣原本是在西边的林子里狩猎,结果偶然听到了呼救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殿下和身边的人已经受了伤。”

之后便是她将人带了回来。

云琴和云棋伤的和沈之虞差不多,也陷入了昏迷,被带到另外的营帐里了。

皇帝看着她,问道:“这么说,江爱卿也没有见到小七到底是如何受的伤?”

江书思:“回陛下,是的。”

皇帝:“朕知道了。”

听完,沈熙首先看向的就是季平安。

她见到对方还愣在原地,有些担心地问道:“驸马,你没事吧?”

沈熙连叫了两声,季平安才回过来神,道:“你说什么?”

沈熙叹了口气,道:“我说你不要太担心,小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有事情的。”

皇帝也知道两人的感情,安慰道:“大公主说的没错,驸马也不要太担心。”

季平安点头:“我知道的。”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视线还是落在营帐里面,眼里的担忧都快要溢了出来。

过了会儿,太医也从营帐里面出来了。

皇帝问道:“小七怎么样?”

太医回道:“殿下膝盖和小腿的位置都有不同程度磕碰出来的外伤,胳膊处有一处刀伤。”

“不过最严重的伤,是殿下头上磕碰的伤,所以才会昏迷不醒,臣已经给殿下用过药了。”

皇帝问道:“那小七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磕到头的情况最难医治,不仅是外伤,还有可能伤到内里,太医也不敢保证沈之虞什么时候醒过来。

她只能道:“回陛下,若是顺利,殿下十天左右便能够醒过来的,臣也会尽力治疗,争取让殿下早日醒过来。”

说完,皇帝便让人下去煎药,又让围着的朝臣散掉。

季平安这时拱手道:“父皇,儿臣想带着殿下先行回府,请陛下准允。”

猎场这里到底不适合养伤,她也不敢再让沈之虞待在猎场里面。

只是明日还有庆功宴,夏苗也不能因为这件事立刻结束,只能她们先走一步。

“准了,夏苗余下的事情让小五看着就行”,皇帝也能理解季平安的心思,他道:“朕再多让几个太医跟着你们。”

季平安:“多谢父皇。”

说完之后,她便着人收拾东西,准备马车。

沈之虞还伤着,季平安便让人在里面铺了好几层厚的毯子。

询问过太医,确认可以抱人后,她才将人抱上了马车。

马车走的很慢,季平安垂眸看向沈之虞。

已经上过了药,但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连呼吸都要比平时更细更轻。

像是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见到的沈之虞一般。

她拿着湿帕子,细致地将人额头上的血迹擦掉。

她叹了口气,看着人轻声道:“殿下,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可就要被我擦成大花脸了啊。”

过了片刻,马车里还是很安静。

明明来程的时候,对方还能够和她有说有笑。

结果半天没见,她说的话就没有人回应了。“这有什么!”边临硬气叉腰,“我每日都是完成了她任务才回来的,她能耐我何?”

季平安摇摇头,对这姑娘很是服气等等。

她惊颤停住脚步。

那几本书,还在玉镯里。

这时所有恨意都敌不过被发现的恐惧,银发姑娘慢悠悠的来,却风一般的卷回去了,徒留边临愣在原地,挠着脑袋嘟哝,“怎么了突然急成这样?”

季平安向来直觉很准,就如现在,她心口跳得太快,甚至到了生疼的地步,只能停在桃树旁,用力按住胸口蹲下,试图缓解自己的失态。

等过好一会平复后,她才起身理理衣袍,装作冷淡的样子去师尊房前敲门。

一定不要被翻到

“徒儿回来了?”只她一靠近,耳畔便响起一道传音。

是师尊的声音。

季平安霎时间不敢进去了。

但她拧眉,决定还是要回书,以免夜长梦多。

一想要见这个女人,季平安便恶心起来,身体都有些发颤。

她神魂已把那日的疼,与师尊连在了一起,只消想到,见到,听到,都会不自觉隐痛。

双腿渐软,季平安只能按手在门上撑着,咬牙等这阵儿泛起来的劲过去了,才微微喘气,后背汗湿一片。

“在门口等什么?”沈之虞神识探去见她杵着不动,又传来一道音。

季平安只好压下思绪,掐过清洁咒进去。季平安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宁愿丢命也不愿丢脸。譬如此时,肚子撑破了没事,但此前扯过的谎一定得圆。

她于是含笑冲长公主拱了拱手:“下官谢过长公主。”

侍子领命去了。

“无妨,将军总是太过客气。”长公主从宽袖里拣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我想问将军此前说,季尚安因今晨之事罚你?可是与我走太近的缘故?”

季平安:

她虽是想引着长公主抛出这个疑问,但长公主这问得也太直白了些!

季平安尚想委婉两句,还未等开口,却见长公主直接盖了棺定了论:

“季尚安不愿与二帝姬往来,自然也不愿与我有所牵扯,一心忠于皇上,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想知道,将军心内到底怎么想。”

季平安的背上水灵灵浮起了一层薄汗。

室内只余她两人,属于某人的雪松气不知何时陡然浓烈起来,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与她鼻息相缠。

季平安的思绪被勾着转去了片刻漠北,又被浅淡的压迫感扯回来。

这是她们第二回在室内独处。

其实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就此说开了也好。那夜之事归根结底只是一场意外,她与长公主本不该有所瓜葛。她想。

季平安于是垂下脑袋,低低地说:“下官亦同我季娘一样。”

“不愿与我有所交集?”

季平安下意识否认:“我并非”

“将军直说便是。”长公主打断道。

季平安妥协了:“是。”

长公主定定盯着她看,拢了拢汉白玉手炉,忽然淡声说:

“可将军今晨的所作所为似乎同将军的理念背道而驰。”

“下官只是为了百姓着想,再一个,不愿看皇室名誉受损。”

“当真?”

“如假包换。”

“百姓若是知晓将军如此为民着想,定会不胜感激。”长公主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倾身上前,执起了桌上的茶壶,亲自为季平安斟了一盏,“我敬将军一杯。”

那茶已然凉透了,并未往外冒热气。

季平安接过,一饮而尽。

长公主施施然抬手:“一桌子好菜,浪费了可惜。将军不是说饥肠辘辘么?快吃。”

季平安眯了一下眼。

长公主的态度太过坦然,以至于自己分辨不出来她究竟是故意,还是真的对此事毫不在乎。

若说是真的漠不关心,倒正中自己下怀。可长公主真是如此淡然之人么?

茶水流过食道的冰凉触觉仍有所残留,她垂下眸子,抓起木箸,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正要放入口中,又蓦地一停。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上长公主的眼:“殿下,那夜之事多有冒犯,万望殿下莫放在心上,就当从未发生。”

长公主挑了一下眉:“倘或我未记岔,那夜在我府门前便已与将军将此事说清。将军此时重提旧事,意在?”

意在试探。

可惜眼前人滴水不漏。

季平安笑道:“殿下宽宏大量,方才‘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之语已多有得罪,殿下却分毫不计较,实乃君子之风。”

屋里还是满盈檀香,之前闻来是安心,现在只余厌恶。

她不太想靠近那女人,在门口磨蹭,步子挪得极慢,走得比那甲子年纪的老妇都艰难。

沈之虞在懒躺在矮榻上,凤眸扫过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扶额,语气似嘲似讽,“徒儿年纪不大,步幅倒挺成熟。”

季平安一僵,恢复了正常,跨步到她跟前冷声道,“师尊找徒儿何事?”

两人相隔几日再见,交谈的第一句话已是剑拔弩张。

“怎的,这么不愿意见为师?”沈之虞倚着下巴朝她轻慢问。

季平安叹了口气,收起来了手上的帕子。

“第一任宿主也没有办法接触到任务目标,任务只能宣告失败。”

季平安:“……原来是这样。第二任宿主呢?”

在开启系统的时候,新手指引提到的任务目标就是[改变原书结局]。

没有改变沈之虞登基三年便去世的结局,自然算不上任务成功。

系统:“第二任宿主穿书的时候和你差不多,任务目标的好感度已经到了-40,她没有找到方法,被任务目标杀了之后逃了出去。”

后面的话,系统不用说季平安也能猜到。

逃出去之后,沈之虞面对的是觊觎她的乾元、寒冷的夜晚、陌生的山林荒野,失掉记忆的迷茫……身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季平安:“如果我的任务同样失败呢?”

系统:“宿主会正常去投胎哦~我们是正经系统,不会随意抹杀宿主灵魂的~”

系统规则是不能够伤害无辜的生命,所以选取的宿主都是已经去世、有求生意愿的人。

这相当于一次公平的交易,系统给对方多一次生存的机会,宿主需要完成对应的任务。

哪怕任务失败,也不会有惩罚的,只是正常去投胎罢了,前两任宿主也是这样的。

季平安:“那沈之虞呢?”

系统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道:“宿主,我也不知道。”

“我的能量已经不够回溯第三次了,无法再进行干预,这次任务失败后,世界会正常进行下去。”

所以会有什么结局,系统也不清楚。

说到最后,系统的语气里都有些沮丧。

季平安反倒笑了下:“你要对我有自信啊,我可不觉得任务会失败。”

系统:“是的,宿主是第一个和任务目标生活这么长时间的人,超级厉害!”

季平安:“那我如果完成任务后,还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系统:“宿主,我不能够保证,不过可以告诉你好感度抽卡系统的[描述]。”

季平安没有想到不仅抽卡出来的物品有描述,连抽卡系统本身都有描述。

她问道:“是什么?”

系统道:“【无限可能】。”

无限可能,什么都有可能抽到,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第 35 章 第 35 章

“无限可能?”季平安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问系统道:“也就是说,我有可能抽到回原来世界的机会,或者说恢复原来世界里的生命体征?”

系统:“只要宿主努力获得任务目标的好感度,多多抽卡,都是有可能的!”

季平安:“……”

正吃着饭的她默了一瞬,突然幻视在原来的世界,老板和她们说只要努力工作升职加薪都会有的。

既视感太强,她语重心长地对系统道:“这么可爱的声音别说这么恐怖的话,也别学坏。”

系统不理解,但季平安的话它无条件相信:“好哦。”

说完,季平安也想起来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系统,你知道优类物品和良类物品出现的概率吗?”

系统:“优类物品和良类物品都是随机出现的,没有确定概率。”

“不过我的能量升高之后,宿主获得优类物品和良类物品的概率也会提升哦~”

季平安:“!!!”

“你的意思是,沈之虞的好感度越高,我抽到优类物品和良类物品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系统:“是的哦~”

得到肯定答复,季平安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抽卡,运气似乎一次比一次要好。

沈之虞这两天好感度升到0,她加上之前剩下的抽卡次数,现在手上一共有34次抽卡次数。

按照之前的抽卡经验来看,她应该可以得到两个或者三个优类物品。

系统:“宿主,你现在要抽卡吗?”

季平安有些心痒,但还是道:“等等再抽吧。”

抽卡次数用一次少一次,她现在暂时还没有急需的东西。

而且如果等到沈之虞的好感度再高一些,说不定相同的抽卡次数,能够得到更多的优类物品-

季平安嗯了声,过了片刻才问道:“不会有其他方面的问题吧?”

沈之虞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问题?”

季平安道:“你恢复记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吧?”

说话的时候,她也打开了系统的页面。近来无人闹事,掌门可谓是清闲,悠哉悠哉在流云殿吃茶,案上错落摆了几碟花生瓜子一类的消遣。

她许久没过这样的生活了,这群小崽子今日居然如此安静,掌门起先还喝得高兴,可沈喝就是沈心慌。

不会是要准备闯个大祸吧?

她放下茶盏,不甚放心,决定还是去学堂巡视一番,看看这群崽子在干嘛呢。

学堂依旧热闹,坐满了豆丁,掌门粗略扫一圈没发觉有谁人不敬师长,便准备回去。

不错,总算能歇息一下。

嗯?她似乎反应过来,回头又扫了一圈,那头熟悉的银发竟没在这学堂里出现。

小师祖呢?!

掌门不敢相信再看几眼,当真没有看见对方半点身影,连带着边临那姑娘也不在。

她拧眉,心生怀疑,这两孩子跑哪去了?

难不成是仙尊把人带了回去?可边临又去做什么。

掌门沈想沈心慌,出了学堂打算去朝眠峰上问问。

只一出门,腰间玉牌闪烁,耳畔有道传音,“本座在流云殿。”

老祖的声音。

掌门吓出一身冷汗,飞赶回去,进门见身穿金红锦缎披风的女人气定神闲坐在宝座上,捏一颗瓜子在手,也不吃,垂眸等她。

“老祖唤我来何事?”

女人终于抬头,“小掌门可有在学堂看见季平安?”

“本座有事找她。”她唇边勾起一抹笑,眸中却不含什么悦色。

掌门这下彻底明白,这两崽子果然是给自己闯了个大祸。

竟然逃课。

还被仙尊抓了个正着。

至于闯祸的两位姑娘,此时正在乐阁。

“你带我来这儿作甚?”季平安站在碎玉峰前,不是很想上去。

昨日向长老关于灵火的控制只讲了一半,剩下的说是今日继续,她早早起身想过去学堂占座,可边临死活拉着她要来乐阁。

她有些不悦,但终究是面对友人,又帮了自己大忙,不好拒绝。

“小师祖不是要躲仙尊?”边临老神在在说道,“去学堂会被捉住,我们来乐阁,这儿有一处地方能挡去修士窥探,仙尊定然找不到你。”

季平安茫然一瞬,没想到她是打的这个主意,更是被戳到痛处,“师尊她不会来找我的”

她抿唇摇摇头,“我只是搬出去,没想着躲。”

“而且我无论去哪儿,师尊大抵都不会在意。”

的确如此,沈之虞几乎不会过问她的日常,也没兴趣听她所讲那些学堂里的事。

初去学堂那阵子,季平安也曾活泼过一段时日,回来总爱找师尊念叨所见所闻,但沈之虞十分敷衍,虽是笑着,但季平安能察觉到女人的不喜,久而久之她便不再提。

边临好心办坏事,见她情绪又低落,不知怎么办,只好道,“来都来了,就当是来逛一逛,小师祖应当没进过乐阁吧?”

“这儿算是上清宗最有意思的地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举办节会,大多是峰上的师姐们展示自个的歌舞才艺,若遇上修为高的大师姐,说不定还能沾上些增幅。”

“乐阁那位琴音一流的大师姐,便是能弹出供修士吸收灵气速度提升三倍的曲儿。”

边临绞尽脑汁说出些有趣的东西来,想让季平安能开心些。

季平安在心底叹了叹气,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没有拂了边临的好意,跟她一道上了山。

回头再去问问向长老今日的内容吧。

乐阁不愧为上清宗最奢华的地界,连山路也铺着红木,两旁栏木过几步便嵌一支烛灯,此时还早未点亮,但可以想得夜里会有多么通明。

上了山腰可见各路楼阁飞檐极为精巧,每一楼阁梁上雕刻纹路还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花虫鸟兽,有的是山川大河,更有仙人形象,栩栩如生。

季平安还没能看仔细,就被边临猛然一拉,拖进一座楼阁的拐角处。

她下意识就要挣扎,边临却惊恐地竖一根指头在嘴边,“嘘!”

怎么?季平安眼神与她交流。

边临往外挤挤眼,气声回答,“外头那个,是乐阁长老池秋水,她与仙尊相熟,别被发现了。”

池秋水?季平安眼睫颤了颤,池

她心尖鼓动,似有所感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往外望。

不远处经过的那位长老,竟是昨日在朝眠峰上看见的锦衣女子。

依旧那一身水青烟色锦衣,但耳饰已卸,季平安那时慌乱,没有看到她的脸,如今终于得见。

女人身姿挺拔,青丝披散,额前坠一滴玉,黛眉衬目,面容精致,好像是察觉到这儿视线,带一丝疑惑看来。

季平安倏然缩回去,鬓角一缕银发因她动作太快,没能跟上,轻飘飘才缓落下。

她忽然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容貌气质上,与师尊好像十分相衬。

边临见她反应这么大,还以为池秋水要过来,连忙拉着人继续往里缩。

两只小姑娘凄凄惨惨挤在角落里像只鹌鹑,瑟瑟发抖。

“师尊?”池秋水身旁跟了一位粉衣姑娘,见她突然往旁望,不由低声问一句,“哪儿有什么问题吗?”

池秋水收回眼,摇头,“无事,走吧。”

她好歹也是长老,修为不低,轻而易举便能发现角落里那两位姑娘,但她这时要赶去掌门殿,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等她们走后,季平安才和边临从拐角出来,边临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差点儿被发现。”

她这模样实在奇怪,要说是担心自己被师尊发现,季平安是不太信的,要怕也是自己怕,边临怕什么。

“你,和池长老有过节?”

边临一僵,打哈哈笑过去,“我来之前专门打听过,今日正巧有一场节会,我们可以去听听,快走吧。”

她推搡着季平安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季平安心有疑惑,但念着她的好,没再问。

流云殿内,掌门还在冒汗,“每日都待在学堂里也不好,我看小师祖平日里的确用功,这会儿去外头放松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之虞不言,她对小徒儿用功与否,想去哪儿玩乐并不在意,但这孩子竟把玉镯摘下,万一

她蹙眉,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几。

“你且先关注着学堂,若见她回来,及时告知本座。”

沈之虞起身不再留,打算自己在上清宗先找找。

这孩子再如何也总不能出宗门,但没有玉镯护身,只怕会再现当初坠崖一事,拖得沈久沈危险,不能等。

她才走不久,流云殿又迎来一位祖宗,掌门屁股都没坐热,就见殿门口来人,无奈上前,“师姐何事?”

池秋水见到她,淡起一抹笑,“来找你。”

掌门顿了顿。

“谈谈宗门大比的事。”她慢慢把后一句补完,才压住掌门吊到嗓子眼的心。

闻江意直了直身子,把那点莫名的心思挥散,顺她话想,细算还有五年才要大比,不免无奈,“还差得远着,何必现在就谈?”

池秋水却摇头,“恰逢百宗比试也将近,我们要早些准备才是,正好,”

她沉下眸子,“仙尊出关一事也需公布出去。”

“是该压住这些年的各路谣传了。”

闻江意见此也沉思,应下来,待商量好大比一事,她多问一句,“师姐今日可曾见过小师祖?”

池秋水闻言话头略停,“方才在峰上见过,应是来听曲儿的,你那干女儿边临也同她一道,怎么?”

“你要找她们?”

掌门心一喜,差点儿淌下泪来,“还是师姐您靠谱。”

“待我告知仙尊一声。”

前些天沈之虞昏迷的时候,她空闲的时候都会看看沈之虞的生命值。

先是48,然后一点点的往上涨。

现在已经到了56,但还是又掉回到了及格线以下,比之前低了几点。

受那么重的伤,身体又怎么可能半个月就养回来。

沈之虞嗯了声:“不会,调理一段时间便好。”

季平安夹了口辣菜,味道不错。

但她说的话就不是很客气了:“那殿下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不对,应该是因福得福,我说的应该没有错吧?”

受伤对沈之虞来说,可不是“祸”,恰恰是对方想得到的“福”。

沈之虞默了片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