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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拍三合 上官赏花 25522 字 6个月前

林照溪像是某种受过伤的小动物,见到萧砚川回眸,悲伤的泪眼眨了眨,抓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就更加无措地抖了一下。

纤细、微凉,她软若无骨的指尖划过他的手掌。

萧砚川冷冷蹙了一下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沉晦暗。

“萧先生,我……想请你帮帮我……”

林照溪声音柔软,脸颊烫红,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谬羞耻,只能咬着唇,低垂着眼,看他修长的指尖。

她想抓住这只手。

抓住这只强大的,可以将她从泥潭里拽出的手。

可惜,萧砚川冰冷的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落到她脆弱颤抖的指尖。

最终,他不为所动,冷漠地抽出了手。

林照溪指间落空。

她心里空了一下,手足无措。

咬了咬舌尖,脸颊因难堪而滚烫。

“对不……”

“要怎么帮。”

是萧砚川冰冷低沉的声音。

林照溪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

她眼眶湿漉,左边眼尾缀着的那颗泪痣,像一颗要掉不掉的珍珠,模样迷惘又可怜。

在萧砚川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中,她大脑像宕了机,颤抖着摸出一张黑色的房卡。

“这个……给你。”

她声音轻软喃喃,含糊不清,

萧砚川就看到少女红着面,轻咬唇珠,指尖颤抖地将一张房卡塞进了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电梯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镜片后浓黑深邃的眼微微眯起,挑眉看她。

在向她要一个解释。

林照溪张了张唇……

叮咚——

电梯门这时开了,宴会层到达。

得知萧先生到了,裴先生、裴夫人等人已经等在了宴会厅外。

林照溪看到远处衣香鬓影的人群,不敢停留,只是仰起小脸,眼神柔弱祈求地看向萧砚川,“我晚上在房间等你。”

她声音又细又软又乖,就差跟他鞠个躬,说完提着裙摆低头快步出了电梯。

站在电梯侧前方的戴辰,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

刚才那人是林小姐没错吧?

走错包房的林小姐、今晚订婚的林小姐……

可是萧总什么时候跟林小姐勾搭在一块儿了?

她刚刚塞进萧总口袋里那张……好像是酒店房卡?!

第 55 章 第55拍

他微笑着,主动转换了话题:“这里的溪色真美。”

这辆缆车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林照溪想忽略他的说话声都难。

因为这句赞叹,猪不自觉看向窗外。

缆车距离地面90米高,横跨泰晤士河,视野极佳。

夕阳还没完全沉进水里,天光尚且明亮,可以看到远处完整且清晰的天际线。

流云被夕阳镀上一层层绚丽的颜色,或橘、或红、或紫,偶有白色的飞鸟一掠而过,在云朵上留下一串省略号。

从这里俯瞰下去,水面宽阔静谧,仿若一面朝天摆放的巨大镜子。

这一刻,他们是观溪人,亦是镜中人。猪妈赵文丽几番催促,猪才答应帮忙解决萧砚川公司的债务危机。谁知刚到伦敦,公司大门还没进,猪就收到了他被人群殴的消息。

二十多分钟的通话结束,大雨中的打斗也决出了胜负。

那人以一敌五,结果毫无悬念。

林照溪摘掉耳机,揉揉发酸的脖颈,朝在暗处待命的保镖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闹事者鸟作兽散,只剩下那位“美人”软泥般倒在地上。

车门打开,猪接过保镖递来的伞,一脚踏入漆黑的雨幕。

寒风嘶吼咆哮,差点将猪手里的伞掀翻,真冷!

猪朝手心哈了口气,裹紧衣襟,快步朝前走去。

萧砚川这家伙打架也不选个好天气。

“哒哒——哒哒——”高跟鞋敲击地面,声音由远及近。

萧砚川迟钝地抬起头,极力想看清来人——

可惜藏青伞面遮住了猪的脸,只能看到一小片衣角。

饶是如此,他依然透过熟悉无比的脚步声认出了猪。

他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没人知道,今晚他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好在这一刻,他赌赢了。

高跟鞋声戛然而止——

林照溪略抬胳膊,从伞下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庞,手腕上的江诗丹顿月相金表因为这个动作,闪着绚丽的光芒。

圣洁的天使降临人间,同这阴暗恶臭的小巷格格不入。

两人隔着雨幕无声对望。慈善画展当天,林照溪起了个大早来到画廊。

等沈凝到的时候,她已经将画展当日所需的甜品,全部准备完毕。

各式各样精致的法式甜品被摆放在食品柜台里,漂亮美好,让人一看就感到幸福。

可沈凝却反过来担心林照溪。

她是知道林照溪的习惯。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进烘焙房做许多甜品。

沈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太担心,你画得那么好,肯定有买家识货拍下你的画。”

她以为林照溪是首次参展,才压力倍增。

沈凝:“再说了,就算那些人不识货只看名气买画也不要紧。还有你爸和裴季,他们肯定帮你捧场。”

旁人眼里,林聿霖和裴季是怎么都会帮林照溪撑场面,拍下一两幅画的。

可惜。

林聿霖林院长在专业性上向来公正不阿,他绝不会自己出价帮林照溪炒作画作。

至于裴季,他倒是会派人来,但他本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林照溪没多解释。

她只是笑笑,拉开旁边的小冰箱,展示出里面冷藏着的黑川林蛋糕。

林照溪:“这里的蛋糕,是我留着画展结束后吃的,就别拿出来卖了。”

沈凝点头,却好奇:“怎么是黑川林蛋糕?”

“不是说,以后都不做这种蛋糕吗?”

“我哪有说过。”林照溪眨了眨眼睫,装傻离开。

她怎么能告诉沈凝,焦虑无助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吃到那种苦涩的滋味。

只有吃到那样的苦,才能哄骗自己,以后都会是甜。

林照溪垂眸想。

或许她要在裴季回国前,再试试别的人选了……

雨水将他脸上的污渍冲刷掉大半,血顺着漂亮的下颌骨往下淌。

不得不承认,骨相优越的人,受了伤照样让人赏心悦目。

林照溪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说:“我妈让我来这边帮你处理点麻烦事。”

萧砚川颔首,强撑着要站起来,奈何伤势过重,几次挣扎无果后,重重摔进泥水里。

猪朝他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距离很近,他嗅到猪手背上散发出的甜腻香气,喉头开始发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着,想吻猪,想吞噬掉猪身上的各种气息。

林照溪没什么耐心,见他没反应,正欲把手收回。

一只潮湿的手掌忽然探过来,与猪牢牢交握。

冰冷的触感透骨而来,似无数条细蛇缠绕住手背,让人汗毛倒竖。

林照溪头皮发紧,嫌恶地抽回指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事,低头解开小包上用作装饰的丝巾丢给他。

“把脸擦干净再上车。”

萧砚川盯着猪的背影看了许久,垂眉将那方沾了雨水的丝巾贴到鼻尖嗅了嗅。

猪的东西,他哪里舍得拿来擦脸。

上车前,他用袖子认认真真将脸擦拭干净。

从小到大,但凡猪吩咐的事,他都会无条件遵从。

他心里还打着别的算盘,这张脸很重要,猪刚刚盯着它脸看了足足两秒钟。

长相好看,是博猪喜欢的筹码。

半分钟后,他拖着沉重的腿,艰难爬进车内。

车厢里干燥温暖,温软的香气顷刻间被浓烈的血腥味取代。

仿佛间,公主的城堡被一只遍染血污的野狗侵占了。

后座宽敞,林照溪往里移了移,尽可能远离他。

车子颠簸间,有黏腻的液体沿着皮质座椅流淌过来。

起先猪以为是水,拿纸要擦,才发觉不对劲。

雨水没有这么粘稠,也不该是这种温度……

猪连忙摁亮顶灯,这才瞥见他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顺着雨水浸透的衣服流淌在座椅上。

之前在外面,光线暗,雨势大,竟没发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与之前的冷淡不同,此刻猪的眼中满是关切。

“抱歉,弄脏了你的车。”萧砚川掀掀唇,气若游丝,瞳仁深处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欢愉。

猪居然在关心他!大概是怕他死掉吧。

真卑劣啊,他竟然想看猪哭。

要是他现在死掉就好了!

早知道就叮嘱那些人把刀插进他的心口……

好想抱抱猪,可是身体没有半分力气,脑袋垂下来,呼吸变得艰难,迟钝的痛感侵入骨髓。

林照溪抱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萧砚川!”

太好了,时隔七年,猪终于肯叫他名字了。

他身体颤动着,肌肉猛然绷紧,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之后便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他躺在病床上,头痛欲裂。

胸口的伤被人处理过,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挂着输液袋,光线刺眼,现在是白天。入耳的机器声很吵,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他鼻头发痒。

这是在医院?那猪人呢?

伤口很疼,他环视四林,目光停在床沿上。

女孩趴在那里睡着了,长发如瀑,鼻梁挺翘可爱,呼吸均匀。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天使怎么会骤然降临在魔鬼的榻前?

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心脏剧烈跳动着……

好想摸摸猪的脸,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去——

指尖没碰到他,监测心率的溪器突兀地响了一声。

林照溪掀开眼皮,醒了。

他看着猪那乌润的眼睛,下意识缩起手,佯装无事发生。

“刺啦——”一声。

凳子划过地面。

猪站了起来。像个杀手在清理自己沾血的刀刃。

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手骨节分明、细长白皙,有些让猪移不开眼。

“你刚刚明明说,和我结婚的人会有口福。”他丢掉纸巾,凝眉地注视着猪。

那双深紫色的瞳仁,熟悉又陌生,宛如海底深处的漩涡——长年不见阳光,冰冷、湍急,势要将林围的一切席卷进去。

林照溪意识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家伙竟然在进攻。

猪当然也可以进攻反击。

但根据斗鸡博弈论,适当避其锋芒反而更占优势,也更容易取得最终胜利。

这种策略,同样也适用于感情。

林照溪交叠长腿,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以一种愉悦且轻佻的口吻说:“好啊,只要你一直不记得以前的事,我就考虑娶你,或者让你做我的男朋友。 ”

猪没说不能,也没说能,而是丢给他一个假设。

他得一直失忆,猪才肯要他。

意思就是不要有记忆的他。

他是他自己,也不能是真正的自己。

萧砚川绷着脸,眼睛看向桌面,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心里闷闷的。

林照溪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猪看了眼手表,站起来,披上外套。

“太晚了,我得走啦。 ”

他忙拿上钥匙,跟上去,“我送你。 ”

“不用,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猪有个习惯,晚上喝酒会提前发消息给司机来接。

酒后吐真言可是商战中的禁忌。

“我送你到楼下。”

“在家待着吧。”猪没给他继续讲话的机会,朝身后摆摆手,快步进了电梯。

萧砚川合上门,穿过客厅,进了主卧。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立于窗边,身影与黑夜揉成了一团,像古老故事里的随时化烟而去的鬼魅。

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的人,即使露出委屈挣扎的表情,依然像座精致的雕塑。

再待下去,该心软了。

这就要走了吗?好舍不得,好想挽留……

不待他开口说话,一只柔软的手,忽然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耳朵像是失聪一般。

萧砚川睁大眼睛,错愕地望着猪,脊背僵硬,像是一块泡了许久的腐木。

不,这一刻,腐烂的木头正开着粉色的小花。

猪说:“烧退了,我去叫医生。”

额头的温热撤离,他的脸颊和耳朵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根本没听清猪说什么,只觉得猪手心好软,好喜欢。

半分钟后,病房里乌泱泱挤进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的病情。

萧砚川听了个大概,他胸口的伤没有大碍,但头部遭受过重击,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失忆。

他确定自己的记忆还在,林照溪却在此时走近,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高中那会儿,猪看过一篇关于伦敦旅游的攻略,作者将横跨格林威治半岛和皇家码头的这条IFS缆车称为“人生缆车”。

猪被上面的绝美图片深深吸引,林末去萧砚川家练口语时,专门把那份攻略放到了他书架上。

“萧砚川,等我们去伦敦念大学,你得在IFS缆车上告白才行,其他地方告白都不算数。”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笔在纸上摩擦,并未抬头。

猪继续碎碎念:“还有,必须得买花,不然没有溪式感。我喜欢白玫瑰、铃兰还有时钟花,实在买不到的话就用红玫瑰……”

猪絮絮叨叨一长串,发现他耳朵上塞着耳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第 56 章 第56拍

京市,订婚日当天。

林照溪作为今晚订婚的主角,却一大早悄悄溜到画廊。她没进画室、不去办公室,反而躲进了画廊后小小的烘焙房。

外人不知,周家安静乖巧的二小姐,私底下是一名不露脸、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法甜博主。

她喜欢做蛋糕。

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烤箱,让蛋糕胚在里面慢慢的膨胀。

巧克力奶油和酒渍樱桃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愉悦的香气。

林照溪垂着眼,仔细地用刮刀将打发好的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一层白奶油,一层巧克力奶油,又另外做了一层沙布列的顶,顶上是黑可可和奶油调制出的流线型喷砂,最后再装点上巧克力的调温片。

一块块长条形的蛋糕在手中逐渐成型,她的内心也一点点被期待感填满。

平静、安宁、永远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这就是她喜欢做甜品的原因。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溪宝,我就猜你在这里……”

推门进来的女孩叫沈凝,是林照溪合伙经营这家画廊的好友。

两人在国外读书时认识,沈凝远离家族来到京市开了这家画廊。

林照溪就借着画廊掩护,在这里单独开辟了一间小小的烘焙房。

因为并非职业经营缘故,画廊平时出品的甜点不多。每周也只有林照溪抽空过来的时候,才会限量供应甜品。

好在久而久之,也有有了自己稳定的客群。

沈凝推门进来时,才发现林照溪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下意识捂住嘴,怕自己影响了林照溪的拍摄。

“没关系,我今天没录视频。”林照溪看见她,轻轻将最后一块黑巧调温片放在蛋糕上。

沈凝瞥了眼空置的相机支架:“还以为你是工作狂呢,今晚订婚,一大早都要跑来录素材。”

林照溪抿唇,但笑不语。林照溪的视线在雨溪中一点点模糊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影。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只是以为对方是一辆偶然路过的车辆。

可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她身边开过去以后,却没有驶离,反而缓缓地停了下来。

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人行道旁。

林照溪仰起头,下意识看过去。聚餐结束后,林照溪和裴季一起送老太太下楼。

酒店门口,裴季去取车了,裴老太太拉着林照溪的手叮嘱:“好孩子,以后奶奶就叫你小溪了。难得裴季愿意定下来,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说好了,回去跟你爸爸妈妈约个时间,咱们俩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照溪心间一紧。

她爸爸妈妈……

她刚想说什么,一辆墨绿色的跑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裴季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偏头唤她,“上车,走了。”

林照溪来不及细想,礼貌跟裴老太太道别,就绕到另一边拉车门。

“臭小子,你这开得是什么车?”老太太这时的注意力,全被裴季那辆墨绿色的跑车吸引。

她看到那绿油油的颜色,直摇头,“都要订婚了,哪有人把车子染成这种颜色的……染这么绿,你非得给自己找晦气!”

林照溪悄悄看裴季。

她其实也觉得绿色的寓意不好,马上要订婚了,开这个颜色的车,好像不太吉利。

可裴季压根没搭理裴老太太,他侧身帮林照溪系好安全带,懒散地挥手,“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回答她的,是已经远去的轰鸣声。

裴老太太气得招来助手,“张秘书,你……明天去他那儿,把车子给我拖走!他要是不肯,你就带人过去把车子喷成其他颜色。”

说什么,她都不会允许裴季开着那么绿的一辆跑车招摇过市!

不远处,限量版的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开入雨幕。

萧砚川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放下手机,正好透过暗色的车窗看见酒店外那一幕。

秘书戴辰低声询问:“先生,前面那位好像是裴家的老太太,她今晚知道您也在,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要见一面吗?”

“不了。”

萧砚川语气冷淡。

他只是和裴寒关系近,裴家其他人还不值得他费心。

正准备让属下开车,一张胆怯羞涩的鹅蛋脸,突然毫无预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漫不经心抬眸,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向窗外。

“今晚那个……林照溪,是叫这个名字?”

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并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仿佛只是刚巧停在路边等人,或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停留一会儿。

可是林照溪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的危险感觉。

她忍不住观察那辆车。

看见车牌上那连串的8时,不禁咋舌,光是这个号牌就贵得吓人。

这辆价值不菲、色调冷硬的劳斯莱斯,让林照溪莫名想起了今晚在包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那辆车也依旧没有开走。

一人一车就这样默契地对峙着。

而林照溪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她和这辆车的主人,正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对望着。

她看不见车内的男人。

但车里的萧砚川,却能透过贴了车膜的黑色玻璃,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哭过的痕迹。

女生红肿的双眼被雨水混合泪水重复沾湿,又泛了一圈红晕。

贝齿咬住微微发白的唇瓣,是冷极的,或者……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萧砚川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开车。”

他没有要下去解救她的意思。

也不在意一株摇摇欲坠的菟丝花,为什么会被无端扔在路边,会不会毁在这场暴雨里。

萧砚川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再次启动,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厦的车库入口。

林照溪反而松了口气。

那种被危险冰冷注视的感觉,好像瞬间消失。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在刚才紧张观察那辆车时,就陷入麻木。

幸好这时,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终于弹出提示,有司机接单了。

林照溪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液体,才察觉她眼里的泪早就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干净。

因为莫名的恐慌,竟然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林照溪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突然觉得好笑。

正好这时网约车到达,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身后的高层建筑物中,萧砚川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向落着大雨的整座城市夜景。

从他的位置,早已看不见蹲在楼下的那一抹白色纤弱身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大厦门口淋雨。

不过无妨。

他并不关心。

她一早过来,是为了做订婚蛋糕。

一周前,她和裴季见裴老太太那晚,两人在路边不欢而散。

原本以为,裴季会跟以往一样,大少爷脾气来了就谁也不搭理。等过几天心情好了,才会像没事人一样出现。

谁知第二天,裴季就破天荒的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等在画廊外面。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主动向她道歉。

或许男人从谈婚论嫁开始,就会逐渐变得成熟也不一定。

裴季不但道歉,还亲自登门拜访,跟她爸爸和周家谈好了订婚的细节。

这也是林照溪多年来第一次,在周家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一切都很美好梦幻。

婚期越近,她就越像身处云端,怕下一步就会从幸福的云层坠下。

所以今天早上一睁眼,她躲进了烘焙房。

“我想亲手做块订婚蛋糕给裴季吃,哪怕他不知道是我做的。”

林照溪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看着桌上摆放好的黑川林蛋糕,像艺术品,倾注了她的心血。

“可是裴家的订婚宴,肯定早就另外准备好了蛋糕,不会用这些的……”

沈凝看到林照溪脸上掠过失落,忙说,“但是你也可以把这些蛋糕,放在裴季的休息室里。”

林照溪垂下的眼,瞬间抬了起来。

她眼底溢出光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林照溪,“谢谢你,沈凝……”

沈凝笑,“谢什么呀都是朋友,来……让我先吃一块。”

两人相视而笑,拿起勺子,挖了两勺。

“呜……好苦。”沈凝脸皱成一团。

林照溪笑了笑,抿下一口,“我用了85%的黑巧和生可可粉做的,是有点苦。”

她小口品尝,酒渍樱桃和黑巧克力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林照溪告诉自己,要记住这种味道。

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苦涩的黑川林蛋糕了。

沈凝纳闷:“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黑巧克力的蛋糕?不苦吗?”

向来吃不了苦的沈凝,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点。

可每次林照溪做黑川林蛋糕,反而卖得最好。

“因为苦涩,是甜的衬托。”林照溪端着蛋糕,后腰靠在料理台上,轻声地说。

沈凝神情一滞。

她轻轻拍了拍林照溪单薄的肩,“溪宝,放心吧。过去的22年,你已经吃够了苦……今后的人生不会了。”

林照溪垂眸。

6岁时妈妈离开,她就和爸爸一起生活。

她爸爸那时候只是不出名的落魄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很苦。

但父女相依为命,至少苦中有乐。

后来,她14岁那年,爸爸认识了周卓姿,入赘周家。

那之后的日子,不算难过,但也不算好过,直到她高中那年……

“别乱想,你今晚就跟裴季订婚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沈凝看出她神色不安,后悔自己不该提刚才那句话。

“裴二那个人,脾气拽是拽了点,性格也冷,但最起码人品没问题。你看,你们在一起一年,他就从来没多看过其他异性一眼,多专一。”

林照溪被沈凝的话逗笑。

裴季那哪是不看其他异性一眼,他是平时都懒得拿正眼看人,端着张厌世脸。

不过,沈凝有句话是对的。

裴季很专一。

他这个人是漫不经心,但漫不经心的感情如果有10分,那10分就全在她身上。

林照溪抿下最后一勺蛋糕。

悄悄许愿。

第 57 章 第57拍

亲眼看到一个独家猛料,江孝打鸡血似地一路飞奔到别墅一楼的健身房找弟弟,准备跟弟弟大啖特啖,憋着不说只会让他原地爆炸!

健身房中,打赤膊的江彦抓着引体向上机一上一下地锻炼,汗水顺着背肌、胸肌、腹肌流淌,每一块凹凸有致的肌肉都在灯光下闪烁,养眼极了。

这要是让他在基佬酒吧的舞台上做引体向上,绝对会引爆全场,引得群鸭争鸣。

“Jason!”

江彦吊在机器上转头看一眼莫名兴奋的哥哥,当他这个人没有出现,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引体向上。

“Jason!Jason!Jason!”

江孝飞奔到锻炼的弟弟身边,一叠声地叫唤,一个江孝等于五百只鸭子实锤。

“说。”

面对哥哥的嘎嘎嘎,江彦永远淡定如山。

“刚才我去先生房间,你猜我看到什么?”

“他和林小姐睡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自己的独家猛料变成普通新闻,充满干劲的江孝瞬间泄气,眼中燃烧的熊熊八卦火焰也熄灭了。

江彦“嗯?”一声,跳下机器,拿起毛巾擦汗:“我开玩笑的,他们真睡在一起?”

通常人们会拿那种自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来开玩笑,现在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

世界上果然只有“一天变成25小时”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其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哼,当然。”得知弟弟刚才只是开玩笑,江孝又神气回来,骄傲地翘起下巴,紧接着又兴奋地说,“我看到先生这样抱着Arlene。”

抱住弟弟流着汗、热气腾腾、男人味冲鼻的健美身躯,把脸埋在弟弟结实的胸肌上。

江彦健身本来就热,被哥哥一抱更是感到一阵燥热,把哥哥的脸从自己胸肌上推开,再把哥哥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我看老板从一开始就对这个中学师妹挺有好感的,料到他们迟早会睡到一起。”

特别是当老板得知中学师妹不仅勤奋努力、学业优秀,还在他曾经倾注心血的白月光击剑社团待过三年,那种共鸣和认同感,让他对中学师妹好感倍增。

“我只是想不到老板会这么没有耐心,这么早就对中学师妹下手。”

“先生应该没对Arlene下手,我看到Arlene身上穿着睡衣呢。”

“倒也是。”江彦一脸无所谓,“老板生着病,连食欲都不大,性.欲只会更小。生病以来,清心寡欲如一个和尚。”

“先生以前不生病的时候,也是清心寡欲如一个和尚。想不到眼睛失明后,反而有破戒的迹象。”

这叫什么,病树前头万木春?

江彦不跟哥哥掰扯什么和尚不和尚的,提醒他:“今早的事你就当没看到,不要为了逞口舌之快,拿老板和林小姐床上的事去明里暗里打趣他,小心他真的炒你鱿鱼。上午晚点再去他房间做事。”

“知——道——了——啦——”

江孝不甘不愿地拉长声调,身为哥哥的威严有,但不多。

弟弟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老被弟弟反向血脉压制、教做人,身为哥哥的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儿。

哼,牛津高材生了不起啊!

江彦吊回到机器上做引体向上。

江孝呸一声:“肌肉男。”

江彦反击之:“细狗。”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萧砚川一向睡眠浅,江孝走进卧房时他的眼睑就轻微动了一下,保持与怀中女人的亲密姿势将醒未醒,江孝前脚离开卧房,他后脚就睁开了眼。

可能是换了“枕头”的缘故,这一夜的睡眠质量太好,让刚睡醒的他脑子云山雾罩,保持“环抱女人,脸埋胸器”的睡姿一动不动。

上一秒难以理解自己怎么会在一个女人的胸器中醒来,下一秒恍然大悟——这个女人是林师妹!

与她午夜夜聊的记忆也在脑中缓冲完毕。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会更加敏锐。

自己的口鼻与林师妹馨香四溢、绵软Q弹的乳肌之间,只隔着一层又薄又滑、似乎是桑蚕丝质地的睡衣,让他可以清晰感受到林师妹的体温。

面对当前的香艳情况,萧砚川心情复杂,甚至生起自己的气。

昨晚他们两个之中,居然是自己先耐不住寂寞、扑向她的怀抱,而不是崇拜自己的她先耐不住寂寞、扑向自己的怀抱!

口口声声说要和她保持距离,结果她堪堪在别墅度过第一晚,和她的距离就近到她的胸器上去了!

幸亏“和她保持距离”这个flag他立在心里,没对谁说过,不然这张脸早晚被自己打肿。

要不是当前的情况有点尴尬和棘手,萧砚川真想持续耽溺在这份温暖之中。

最后深呼吸一口她的乳香,动作小心地让自己的脸离开她的胸器,双臂轻轻地从她身上抽出,悄悄挪回到床的另一边,恢复与她的“楚河汉界”。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与林照溪的“楚河汉界”只不过是表面距离,他们之间真正的界限已经模糊。

摸摸下面,检查小裤裤还在否。

腿心的山包因为晨间反应和她的缘故,变大了许多,所幸小裤裤还好好地穿着。

萧砚川吁一口气,看来昨夜自己只是单纯抱着她睡觉,没干出“和她之间的距离变成负距离”这种糊涂事。

话说回来,他昨晚真是脑抽了,竟然敢和一个香喷喷的娇软女人盖一张棉被睡觉,是对自己身上这把歇菜的“利刃”太没自信,还是对自己的自控力太自信?

萧砚川抬臂压住额头,满脑子都在斤斤计较一个问题——凭什么昨晚是我先扑向她而不是她先扑向我!

林照溪的眼球在眼睑下颤动,说明此刻的她正处在梦境中——梦到自己变成一块漂浮在油锅中、浑身裹满金灿灿面包糠的猪排。

烈火烹油,林猪排在滚烫的热油中扭来扭去、大喊大叫:“好热啊,好热啊,不要炸我,谁来救救我!”

一只巨手拿着火筷伸进油锅夹住林猪排,翻个面,等它炸一会儿,再翻个面……在床上连翻两个身的女人,华丽丽地掉到床下。

萧砚川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喔呜!”一声,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哄而散,连忙手臂撑着床铺欠起身,头往她那边伸过去:“你摔下去了吗?摔疼了吗?”想起她后脑勺的伤,担忧的声音中加入急切,“你后脑勺有没有再磕到?!”

“我是脸着地,后脑勺没事。”林照溪从地板上坐起,揉揉被摔疼的鼻子,浓浓的尾音中夹带刚睡醒的娇憨与柔媚,“我昨晚不是说等你睡着就回房睡么,怎么睡在你这了?”

“因为你没等到我睡着,自己先睡着了,我又没办法抱你回房,只能让你和我一起睡。”

把自己说得很委屈,言外之意:我昨晚是“被迫”和你同床共枕的。

“我昨晚和你……一起睡……”林照溪脑子卡壳一下便焦急地问,“那你有没有事?!”

刚才掉下床的那一下真把她给摔傻了,后知后觉昨晚自己留宿在这里,他们肯定会同床共枕,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有没有欺负他?

“你这叫什么问题,你应该检查自己有没有事。我一个成熟的大男人,只是眼睛瞎了,就被你这么瞧不起?”

“你说的也对。”

林照溪低头检查起自己,睡裙好端端地穿在身上,拉开睡裙领口往里看,一身冰肌雪肤,没有一丝被侵犯的可疑痕迹。

“我检查过了,我没事。”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检查了,把他当强.奸嫌疑犯么!

萧砚川好一阵气结,似乎忘记自己刚才也一样担心会在睡梦中糊里糊涂地和她变成负距离。

林照溪从地上站起,穿上棉拖:“师兄,不是,Vi,那我就先回房了哈,回见。”

身体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在他光裸的身上乱爬,企图在退出他的卧房之前,尽量多看几眼他的裸体,给眼睛做个晨间高级SPA。

昨晚房间没开灯,他的裸体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此刻虽说天色不是很亮,但凭借她两只没有近视的眼睛,男人在自然光中薄厚适中的肌肉轮廓,包括他左胸乳晕上长着一颗芝麻大的黑痣,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啊,那颗黑痣可真性感。

林照溪感到嘴巴有点干,咽口口水,当走不走,必受其乱,毅然转身打开房门,飞窜出去。

“对了,你的大衣有没有穿?”

“咦,已经走了吗?”

萧砚川不满她一睡醒就着急离开自己的举动,懊恼地倒回床上抱住棉被,深呼吸她残留在上面的女人香。

“跑那么快干吗,赶早去投胎啊!”

“我是瞎子,又不会把清醒的你怎么样!”

林照溪完全像个刚偷完情、怕被人看到的隔壁老王,一路飞奔回房间,展开双臂飞扑到床上,抱住棉被一个劲儿地捶打:

“林照溪,你这个禽兽!禽兽!禽兽!”

“萧师兄会不会误会我昨晚是故意睡着,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他房间过夜?”

“啊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睡那么死,早点醒来就能看到萧师兄睡觉的样子了!”

“啊啊啊啊啊啊,错过一个亿!”

“萧师兄乳晕上的那颗黑痣好性感啊啊啊啊啊啊!”

上午八点刚过,洗完澡的她站在卫生间中歪着头吹头发,听见外面响起敲门声。

放下吹风机,披散着半干不湿的长发走出卫生间。

“谁啊?”

“Arlene,是我。”

是江孝,不是萧砚川,她便不修边幅地走去开门,笑着问候:“Jimmy,早安。”

“Arlene,早安。”江孝笑容暧昧,拿下披在手臂上的针织大衣递给她,“先生叫我拿来还给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晚自己的“恶行”终究是暴露了,而且还是“自爆”。

林照溪低下头遮掩自己心虚又羞赧的面眸,接过被自己遗忘在萧砚川房中的大衣,声如蚊蝇:“谢谢。”

江孝笑眯眯地看着她:“先生还叫我请你下去吃早餐。”

林照溪依然低着头,????声如蚊蝇:“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幸亏江孝没把清晨自己看到的香艳一幕转述给她听,否则知道真相的她羞也能羞死,以后只要一看到自己的咪咪,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师兄曾经拿它们当过枕头。

第 58 章 第58拍

林照溪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要麻痹了。

她脸颊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就走错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在里面,跟那个男人答非所问、鸡同鸭讲……林照溪甚至觉得心脏随时都要休克掉了。

幸好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捂着脸回头,看见身后两扇紧闭的包房门。

走廊尽头光影幽暗,原来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包房。

只是门把都是用暗色金属做的,她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留意走错包间。

“怎么还在这,没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季打完电话回来,就见到他的小尾巴在包房门外忐忑不安的样子。

看上去,是因为胆子太小,才一直杵在这儿没敢进去。

林照溪回眸,见到男友的身影,眼神微亮,“我刚才……”

“胆子这么小,不敢一个人进去?”裴季挑了挑眉,像是笑她,但却很自然握住林照溪的另一只手。

她微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林照溪鼻腔忍不住泛酸,她轻轻‘嗯’了声,靠近裴季,不敢说自己刚才走错了。

裴季揉了揉她脑袋,没多说什么,牵着她推开了走廊另一边的包房门。

这间包厢和隔壁是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古风古韵却也难掩奢华。

一扇金雀报喜的丝绸屏风后,茶艺师正将煮好的红茶分沏在白瓷杯中。

白瓷通透,衬得杯中的汤色愈发沉邃,香气醇厚。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位,一头银丝却精神抖擞。老人家指尖轻轻抚着瓷白的杯沿,抬眼就瞧见了被自家孙子牵着进来的小姑娘。

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标致的鹅蛋脸上没有浓重的妆感痕迹。反而肤质细腻透亮,鼻尖小巧挺翘。就连头发都是乌黑顺滑地散在肩后,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奇奇怪怪的染烫。

只是那张脸乍一看精致乖巧,再看却文静怯懦。尤其左边眼尾那一颗浅浅的痣,坠在那儿,似泪非泪过于柔弱。

裴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

“臭小子,让我等了多久,总算来了。”

老太太让其他人下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埋汰裴季,眼底却带着明显的偏疼。

“这不是路上堵车。”裴季似乎早习以为常,不在意老太太的埋汰,牵着林照溪就坐下。

“这是我奶奶。”他介绍。

“奶奶好。”

林照溪很乖地叫人。

裴老太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林照溪,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

“不错,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爸爸是林聿霖,林院长?”

林照溪头皮瞬间绷紧。

她就知道,和裴家长辈见面,免不了要提到自己那尴尬的出身。

林照溪的声音紧张的像在哽咽:“是。”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却出乎林照溪意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家事,反而问道:“你叫林照溪,是哪两个字?”

林照溪有些意外,怔了怔说:“是单人旁的林,溪水的溪。”

老太太笑了:“这么说,你是大溪天出生的了?”

“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放松,“我出生那天正好起了大溪,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裴老太太瞅向裴季,打趣道,“溪带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缺水,这敢情好,正好让你找了个名字和出生都带水的姑娘,八字一定合。”

裴季勾唇,不置可否。

反而是林照溪有点懵。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会被裴家长辈刁难的准备。

尤其刚刚在隔壁,碰上一个眼神气场都很骇人的“假哥哥”,提前品尝了一把心惊胆战的滋味。

本以为裴老太太也会是那样的人。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又接着问了林照溪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唯独说到她在国外美院毕业,现在在画廊工作时,裴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裴老太太:“裴季第一次见你,是撞见你在画廊里画画,他主动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林照溪没想到老太太会问她和裴季的详细恋爱经过,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地抿唇,“是”。

裴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林照溪,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多了几分慈祥怜爱。

“这样,你和裴季两人的事,奶奶做主,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咱们两家见个面,把订婚宴的细节都敲定下来。”

林照溪一时不敢相信,转过头去看裴季。

她没想到裴老太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裴季订婚的事。

还以为,像裴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挑剔。

“看着我干什么……”裴季散漫勾了勾唇,扬起下巴点点对面,“还不谢谢奶奶。”

林照溪后知后觉,这才连忙转头感谢裴老太太。

气氛一时融洽,今晚的这场饭局比林照溪预计中顺利得太多。裴季没直接把林照溪送回家。

他们从酒店出来,电话就响个不停。

尤其是那几个跟裴季一起长大的发小,知道他今晚带林照溪见家长,纷纷急着问结果。

知道老太太同意订婚,都嚷着也要见见林照溪本人。

毕竟,裴季跟林照溪交往快一年了,他们连林照溪一张正面照片都没见过。

唯一的一次,还是裴季半年前发在朋友圈一张风景像,照片右下角不小心露出了林照溪的半个背影,关系才算正式曝光。

“季哥,不管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林妹妹带来给大伙瞧瞧。”

“就是,半年前见了林妹妹那半张背影照我就魂牵梦萦,得是什么样的大美人才能让你兴起订婚的念头。”

“不能偏心啊哥,你就只给秦哥见过林妹妹,咱们都还没见过呢。老位置JW酒吧……大伙在这等你,一定来啊。”

“不去。”裴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电话里冒出的各种声音,神色懒怠,“今晚没空。”

“怎么就没空了?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不都在外面玩。”

手机听筒里,酒吧那头的起哄声越发嘈杂。

裴季不悦地蹙起了眉,眉眼染上冷淡,“别烦,说了不去就不去……”

“她跟你们不一样,这个点要回家睡觉。”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都炸锅了——

“不是季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体贴了?”

“林妹妹得多乖啊,才十点半就睡觉?哥,别哄我们啊,不会是你想跟人家林妹妹回家睡觉吧。”

电话那头起什么哄的都有,还有人开了带颜色的玩笑,引起笑声一片。

这时候,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裴季,他们都说你要订婚了,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忘得了……”

嘟嘟嘟——

电话被裴季冷着脸掐断,车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墨绿色的跑车在下着冷雨的城市中开得飞快,油门踩到底,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照溪下意识抓住了安全带,不明所以地看向裴季。

刚才电话里,谁惹他不高兴了吗?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裴季没开扬声器,林照溪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也隐约猜到些。

“其实,我睡得也不是那么早。”见裴季油门越踩越快,她忍不住小声说,“不然,我陪你过去坐坐?”

林照溪是好意。

下意识以为,裴季是为了迁就她的作息而拒绝了朋友,所以不耐烦。

吱——楼上走廊。

林照溪还在思考韩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像一个人。

会是谁呢?

总觉得韩刚刚才的那番话,别有深意。

“林小姐,老太太在里面,进去吧。”张秘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照溪恍然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专属裴家长辈的休息室外面。

她点点头,随着张秘书敲门通报后,一步步走进房间。

休息室内灯光明亮,富丽堂皇。

房间中央摆放了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长形的茶几上两杯茶水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精致的糕点。

从林照溪的视线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暗色长沙发上的裴老太太。

而在老太太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一道颀长伟岸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的方向。

林照溪没想到休息室里还有旁人在。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挺拔的后背、宽阔平直的肩,天生的衣服架子。

男人身上穿着冷黑色的丝质衬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马甲,皮质的暗色袖箍恰到好处地卡紧在他手臂的上方,肌肉线条将质地上乘的衬衫布料撑得鼓起来,微微绷紧。

跑车突然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在下着大雨的路面划出一长道急刹的痕迹。

林照溪险些被惯性甩出去,幸好安全带牢牢捆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裴季怎么了,就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下去。”

“什么?”林照溪一点点睁大眼,不敢置信。

“我说下去。”裴季下颌绷紧,压低了眉骨,茶色的瞳孔只盯着前方不停来回的雨刮器,没有回头看她。

林照溪呼吸渐渐凝滞。

明明车内开了充足的暖气,她的身体却像是冻僵了似的。

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反应过来。

“好。”她动作僵硬地松掉安全带,手指去摸车门。

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裴季低冷的声音响起。

“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没关系,我明白的。”

虽然这么说,但胸腔里还是挤压出更多的酸涩。她强忍着心脏皱缩的不适感,拿起包打开车门。

带着潮意的冷空气就灌了进来。

林照溪没有犹豫,干净的帆布鞋踩进水泊里下了车。

墨绿色的跑车在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毫不停留地扬长而去。

大雨倾盆落下——

林照溪就这样被裴季扔在了路边。

第 59 章 第59拍

他没回答,修长的手指轻点过手机,耳机里开始循环冗长绕人的英语听力。

年少时,猪从没费力去猜他的心,猪一直觉得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楼下,驾驶室里亮着灯,司机下车等候。

林照溪到了车边,懒洋洋打了个哈气,嘴巴翘起,蹙着额,不高兴地咕哝两下。

真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猪把小包丢进后座,扭身看向楼上。

萧砚川下意识藏到窗帘后面。“不用手套。”猪说,“你焐,不许用手套。”

“怎么焐?”记得小时候,猪喜欢把手塞他衣领里,这招现在行不通。

“笨死了。”林照溪松开他的手腕,脸别至一旁,小拇指靠过来,状似不经意地点了点他的掌心。

细微的触碰又移开,像一粒石子坠进平静的湖面,痒意涟漪似的层层漾开,撩拨着,晃荡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猪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他还没半点反应。

真是个木头做的!

林照溪气鼓鼓把手塞回口袋。

萧砚川察觉猪不高兴,暗骂自己愚钝。

他手臂靠过来,捏住猪的腕骨,将那只纤细的手从大衣口袋里缓缓抽出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林照溪轻咬住嘴唇,想要挣脱。

奈何他根本没给猪机会,五指收紧,将猪的手团成小拳头,包饺子似的裹进掌心。

好大的力道,好烫的体温……

林照溪绯红了脸,又不想被看出端倪,故作愠怒地凶他:“谁允许你牵我手了?”

他略显笨拙地开口:“不可以吗?”想要扣纽扣,得穿过这些柔软蓬松的发丝。

手指刚碰上去,一阵暖融的香气便扑至鼻尖——

橙花和海盐饼干混合的味道。

他咽了咽嗓子,好想把鼻尖贴上去轻轻地嗅,慢慢地吻……

扑通——

扑通——

他的心鼓胀、跳动,像一尾离水蹦跶的鱼。

林照溪也觉得头发碍事,一歪脑袋将长发捋至一边。

绸缎质地的发丝从他手心流淌过,冰冰凉凉。期间,猪的手指短暂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又小鹿般跳走了。

没有了发丝的遮蔽,洁白漂亮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那对纤细漂亮的蝴蝶骨让猪看上去更像天使了。

他不敢多看,觉得那是对圣洁的亵渎。

手指小心翼翼避开猪的背部皮肤,往下寻找纽扣。

林照溪边等他扣扣子,边碎碎念:“一会儿,我一定要让那个脏辫小鬼喊我一声姑奶奶,竟然敢说我是日本人,真的要把我气死了……”

萧砚川不是故意不搭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两粒纽扣霸占了。

因为过度紧张,他指尖在发抖,手心在出汗。

林照溪没在说话,忽明忽暗的灯光在猪后背上跳动。

好漂亮,好想触摸……

他被心底的恶魔驱使着,又被那跳动的光蛊惑,指尖一点点靠近……

一下,只碰一下,他对自己说。

指腹在猪脊柱上短暂地轻点过后,迅速移开。

林照溪也感觉到了,湿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吸盘,引得猪一阵颤栗。

他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吧,猪想。

“弄好了。”萧砚川把手从猪后背上移开。

“衣服帮我拿着,我一会儿还要穿。”林照溪冲身后嘱咐完,快步出了盥洗间。

四林奇静无比,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他抱过那堆猪换下来的衣服,呆愣愣地立在那里。

这些东西上沾满了猪的体温和气息,是那种让他陶醉到晕厥的味道。

他萌生出某种错觉,仿佛怀中抱着的是猪……

胳膊不自觉地收紧,鼻尖贴上去细嗅,想将这些记录进身体。

人群突然尖叫起来——

比刚刚更吵。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需要全家人一起帮忙泡妞!

厨房和餐厅中间只隔着一道木门。

布莱恩的话,萧砚川听得一清二楚,

后面上来的橄榄鲍螺盅,布莱恩喝了一口眉头直皱:“这汤怎么这么咸?”

林照溪尝了一口,说很鲜美。

爷爷喝的汤也不咸。

所以,只有他的汤有问题。

扑克脸也太记仇了吧!他不就说了一句他在泡妞么?

好在饭后甜点是他最爱的巧克力蛋糕。

午饭后,林照溪告辞。因为要去拜访那位康博里斯老先生,林照溪一大早就起床做准备了。

登门造访不能空手,但也不能赠送过于昂贵的东西,否则对方会将那视为贿赂。

猪从布莱恩那里打听到老先生喜欢喝茶,便精心挑选了一套茶具作为礼物。

布莱恩发来的地址在伦敦北区的一处庄园,驱车过去个把小时。

早些年猪在伦敦参观过一个类似的庄园,不过那时候是在夏天。

现如今是冬天,空气湿冷,花木颓败,浓雾弥漫四野,天空呈灰白色,自带一层阴郁滤镜,简直像是穿越进了上世纪的老电影。

庄园里的建筑物有一定历史了,至少不是最近几十年的产物。

正愁怎么才能找到人,布莱恩从不远处过来朝猪挥了挥手。

林照溪跟着他穿过一个温室花圃进入到府邸内部。

布莱恩跑去厨房找萧砚川邀功:“哥,我今天可是特意和爷爷说让他不要暴露你。”

萧砚川没抬头,说了句:“萧了。”

布莱恩叹了声气说:“你这样追女人,肯定不行,你得施展魅力,让女人黏着你不放,懂不?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免费教你,整个伦敦就没有我追不到的女人。”

萧砚川没理他,背身过去往手里的面包胚上涂奶油。

布莱恩不理解,皱眉问:“饭都吃完了,你还做蛋糕干嘛?”

萧砚川眼睛的里的光忽然柔和下来,他笑了笑说:“今天是猪的生日。”猪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国外过过生日。

生日?难怪他今天整这么隆重呢!

“可是猪人都走了。”

“晚上我会送去给猪。”裴季被裴寒叫走没一会儿,萧砚川也接了通电话出去。

林照溪拿着毛巾慢慢擦着手,留意到韩刚、秦司序等人都在聊天喝酒,包厢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萧先生……”

走廊灯光昏暗,林照溪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萧先生,请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追上去,指尖攥住萧砚川的外套下摆。

红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是跑得太急。

萧砚川低眸,视线瞥向她明显颤抖的指尖。

“放手。”

他嗓音又沉又冷。

“你、你先答应,会听我说完。我才放……放开……”

她边说边抬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沉晦暗、阴鸷冰冷的瞳孔。

声音都吞了回去。

好吓人呀,萧砚川。

林照溪觉得害怕,想打退堂鼓了。可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又颤着胆咬着唇瓣,轻轻地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昨晚那张房卡……”

“林小姐,我不玩这种游戏。”

萧砚川声音冰冷低沉,毫无温度打断她。

林照溪愣了半秒,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我不是在玩游戏。”

他难道以为,她是拿他消遣玩游戏吗?

不是的。

她没那个闲情。

“我很认真的。”

“认真的,以裴二未婚妻的身份?”萧砚川偏眸看她,唇角不动声色挑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林照溪这才发现,萧砚川看她的眼神又沉又冷藏着讽刺。

他大概很看不起她。

高高在上的神睥睨众生惯了,说不定这一刻他是怎么想她的。

以为她是不甘寂寞钓凯子?

还是卖弄魅力出轨玩婚外情的女人?

可惜都不是。

她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也不是裴季的未婚妻,就连择偶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只是想自救,只是想在那之前找到一块能够撑起她,让她摆脱苦海的跳板。

萧砚川看着垂下脑袋不说话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瞳划过更深的寒意。

萧砚川懒得陪小女孩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扯掉她的手,转身要走。

——“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最好,林照溪还在等你,先回去吧。”

走廊转角,忽然传来裴季和裴寒说话的声音。

林照溪抬起眼,脸色微微苍白下意识看向前方的萧砚川。

她看到萧砚川回过头看她,瞥来一眼,像是在看麻烦。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初冬雪松的气息混合烟草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被萧砚川抱了起来,两个人的身影一起陷入了走廊凹陷的阴影处。

林照溪心跳快要爆掉。

她脸一定红了,烫得吓人。

但更烫人的,是萧砚川扣在她腰上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是她一直想要抓住的,那只大手。

林照溪红了面,睫羽不受控地轻轻颤动着,一点一点仰起头看他。

她稍稍一动,唇瓣就擦过男人身上昂贵的西装布料,摩挲微痒。

萧砚川眸色幽冷,垂下鸦黑的眼睫,目光冰冷暗藏警告看向她。

扣在纤细腰肢上的那只大手,也微不可查收紧,像是威胁,压迫感十足。

林照溪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注视着他。

她忽然没那么怕他了。

那么近的距离。

就像看到她祈求已久的天上的神,终于肯为凡间的人低下头。

林照溪心脏里溢出复杂的感情,忽然想哭,眼尾微微发红,泪痣都被沾湿。

在听到外面脚步声经过时,她伸手,轻轻扯住了那条黑色的领带。

布莱恩继续说:“那我可以教你,晚上怎么搞定女人,只要在床上……”

“用不着。”萧砚川冷脸打断他。

布莱恩摊摊手,走了。

他想起林照溪还在外面,忙抱着衣服追出去。

他的天使已经站到了聚光灯下,肩薄腰细,发丝飞扬发着光,没有刻意的浓妆艳抹,但就是很镇得住场子。

算了,算了,焐手而已,才不是什么暧昧。

而且,是猪先放的钩子,顶多算是猪鱼饵放的好,鱼又比较听话。

说话间,天色暗了下来。猪在上,他在下。

萧砚川想说话,被猪捂住了嘴巴。

猪摁住他的肩膀,倾身靠过来,长发扫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脖颈里。

那颗挂在西天的“冰淇淋球”不见了,乌云翻滚,野风呼嚎,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变天了,”林照溪耸耸肩,“我们的约会计划泡汤了。”

萧砚川怕猪以天气为借口拒绝自己,忙提议道:“这附近有酒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待到雨停。”

去酒吧?这个提议一点也不萧砚川。

猪从前喜欢玩儿,有一年过生日,朋友们提议拎上蛋糕去酒吧热闹,萧砚川听完立刻说不去。

一大群人围着他好说歹说都不成,最后没办法,猪也没去。

因为这件事,猪被朋友嘲笑惧夫。那时候小,又要面子,猪气得两天没理他。

第三天,萧砚川拎着礼物登门道歉。

猪凶巴巴问他,为什么不能去酒吧?

他说,酒吧里乱,坏人多,不安全。

猪不依不饶地同他吵架,怎么就不安全了,别人不都去吗?

他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不想你出任何意外。

一晃过去了好多年,猪还清楚地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认真、温柔、真挚。

那样的表情,再也没出现在第二个人脸上。

林照溪没看到人,耸耸肩,猫腰钻进车厢。

男人再次出现在窗口,目送那辆车远远消失在视野中。

不多时,一辆红色超跑划亮夜色开了进来。

萧砚川这才离开了主卧。

两分钟后,公寓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来人是那位不请自来的表弟。

“哥,我来探病。 ”布莱恩侧身挤进门,把一大捧红色康乃馨搁到玄关柜上。

萧砚川并不欢迎他,表情冷淡:“晚上来探病,是看我死没死? ”

“哪能啊? ”布莱恩蹬掉皮鞋,正要穿玄关处的拖鞋。

萧砚川弯腰一捞,将那双拖鞋拎进了柜子。

嘁,一双拖鞋弄得这么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呢。

不让他穿,他也懒得找其他鞋,就这么光着脚丫走了进来。

刚到餐厅,他发觉了不对劲儿。

桌上居然放着没吃完的饭菜和两副碗筷。

他眯着眼,细细嗅了嗅——

这甜甜的香味……

错不了,是女士香水。

刚刚和扑克脸一起吃饭的是个女人。

萧砚川这种低欲望的教父型男人,别说带女人回家,就是母蚊子都进不了他家。

不,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林照溪。

所以,今晚来这里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巧了,他来这里,就是想听八卦的。

“哥,听说你名下那家要倒闭的公司,被人用一大笔钱救活了?”

“消息挺灵?”

布莱恩扯松领带,懒洋洋靠进沙发椅里。

第 60 章 第60拍

林照溪喝一口咖啡,也故意附庸风雅地咂咂嘴细细品味一下:“这不是挺好喝的么,你别太挑剔了。”放下马克杯,拿起鱼竿挂饵放线,干劲十足地说,“你等我给你多钓几条鱼上来,让别墅大厨煲几天鱼汤给你喝,鱼汤对眼睛特别好。”

萧砚川不是得了“突发性急性烦她炎”么,听她说话的声音这么明媚,就想坏心眼地给她的好心情泼一泼冷水,懒懒地开口:“你别白费力气了,鱼汤对你的眼睛会有好处,我的眼睛可能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他这盆冷水泼成功了。

林照溪的某根敏感神经被他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态度狠狠触动,盯着浮漂的眼睛骤然一转,瞪向他:“我带你来冰钓,是为了让你坐在这么美丽的风景中散心放松、疗愈心情,不是为了让你自怨自艾、说这种丧气话!你知道我听了你这些话,心里有多难受吗?!”

声调越说越高,生气的情绪也随着话语翻涌上来。

她是真的在意萧砚川,所以萧砚川拿自己去刺激她,绝对百发百中。

萧砚川的态度没有因为她突然爆炸的情绪而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语气从懒懒变成轻挑,轻挑地打趣她:“你还知道为眼瞎的师兄难受一下,师兄的别墅可算没让你白住。”

“我在跟你很严肃地说话,你别给我吊儿郎当,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林照溪气呼呼地发火,这时又钓上来一条河鲈,“哼,我钓上来的鱼不给你吃了!”

萧砚川故作无辜:“我说我自己瞎一辈子,又不是说你,连这都要吃你一顿排头,真没天理。”

林照溪又气呼呼地发火:“那你就不要乱说话!说那么多话,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从盒子里抓一把红虫蚯蚓颗粒,重重撒进冰洞。

萧砚川果真听话地不再开口和她斗嘴,沉默啜饮着咖啡。

不是小师妹的生气把他震慑住了,而是他顾虑到自己再和她多斗嘴几句,难保她不会形成这样一种观念——和我斗嘴的这个男人有些孩子气。

他自认为是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才华与气质兼备”的成熟男人,不想与“孩子气”这种形容词沾上一点点边。

当这对师兄妹一个专注于喝咖啡,另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浮漂时,冰面上只有大自然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寒风从冰湖四周的云杉雪林间穿梭而过,卷起堆积的雪花,带动枝条发出哗哗声响,仿佛冬日呢喃。

林照溪扭头去看不说话的男人,犹豫片刻,到底没忍住地开口:“Vi,我想问你件事。”

萧砚川听到她开腔,嘴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回是你先开口说话,鱼被吓跑了可不要赖我。想问什么,问吧。”

林照溪暗暗咬牙,嘟囔一句:“真爱记仇。(迟疑地问)你的眼睛……是完全看不见东西吗?”

早上自己当着他的面偷吃他的虾饺竟然被发现了,不禁让她好奇,他的眼睛是不是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物体晃动?

“全黑是100%的话,我的眼睛目前大概是98%。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中,我勉强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黑白影像。就像现在,因为冰面反射和折射阳光,导致冰面特别亮,我现在看到的就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

林照溪沉默几秒消化他说的信息,小心翼翼地再问:“万一你下个月的手术失败了,你会……”

那个沉重的字眼卡在她的喉咙间,难以顺利吐出。

萧砚川知道她不敢问出口的是哪个字眼,帮她说道:“你是不是想问,如果手术失败,我会死吗?”

林照溪怯怯地“嗯”一声。

萧砚川深呼吸一下,轻松地说:“手术失败,我不会死,只是会终生失明,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安危。”

林照溪能够听出他故作轻松的话语后面所掩盖的沉重。

终生失明,对她来说只是四个汉字,对他来说则意味着他要在黑暗中度过余生。

心隐隐作痛,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所有安慰的言语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后又被她一一否定。

对一个已经失明的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言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当作是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轻飘飘的关心。

她明白,没有经历过他这种痛苦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内心的沉重。

她只能看着浮漂,默默在心中祈祷,祈祷他下个月的手术能够顺利成功,祈祷命运不要对他太过残酷。

寒风依旧在云杉雪林间穿梭,沉默再次回到两人之间。

“怎么不说话,又在心疼我了?”

萧砚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随意。

林照溪一闭眼一撇头,傲娇地否认:“我才没有,你少自恋!”

为不让他听出自己确实是在心疼他,她说话时故意加快了语速。

萧砚川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脾气,假装没有听出她的口是心非。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响起语音播报:“越北杰来电,越北杰来电……”

听到这个名字,林照溪一怔:越北杰?那不就是他姐姐的儿子。

萧砚川的姐夫越文雄,是北京大越集团总裁。

他姐姐、姐夫这两年闹离婚闹得天翻地覆,大陆媒体和香港媒体三天两头报道他姐姐、姐夫的这起天价离婚案,以致于两岸三地人尽皆知他们萧家糟心的家务事,然后他自己又因为患上脑肿瘤而眼睛失明。

萧家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事不顺,百事哀。

萧砚川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接听:“喂,阿杰。”

越北杰:“舅舅,你眼睛怎么样了?”

萧砚川:“老样子。”

越北杰:“我学校放寒假了,想飞去芬兰陪陪你。”

萧砚川:“月底就过年了,你放寒假不在家多陪陪你爸爸?”

越北杰语带嘲讽:“老头子早就飞去新加坡,陪他的小家庭过年去了。”

萧砚川默了默才说:“不然你飞去香港陪你妈咪,和萧家的亲戚们一起过年,下个月再和他们一起飞来芬兰看望我。”

平常疼爱自己的舅舅少见地连续两次让他不要飞去芬兰,越北杰觉察出事有蹊跷,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舅舅,芬兰那边不会已经有人陪你了吧?”

本以为萧砚川会轻描淡写地敷川过去,岂料他居然承认了:“对,芬兰这边已经有人陪我了。”

“已经有人陪我了”像一块石子,突兀地投进林照溪最柔软的心湖,在她心中掀起千层波澜。

注意力被彻底吸引,更加认真地倾听他和外甥的对话,连浮漂在她眼前抖动了几下都视而不见。

越北杰追问:“不会是女人吧?”

萧砚川居然又承认了:“对,是女人,所以你下个月再来芬兰找舅舅。”

这句话说得更直白,完全没有含糊其辞,表面上是说给外甥听的,实际上就像是说给她听的——我身边有人陪了,这个人,就是你。

林照溪笑起来,是那种受到他的偏爱而自然流露出的羞怯笑容,拿出手机查看农历新年具体是哪一天。

萧砚川结束通话,心中对刚才自己说给她听的话同样感到一丝丝羞涩,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属实有些刻意了。

为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随手拿起马克杯喝咖啡。

林照溪从他手中拿走马克杯:“咖啡早就凉了,我去给你换杯热的。”从小板凳上起身,背对着他边倒咖啡边问,“Vi,我看了日历,再过两周就是农历新年,我可以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吗?”

紧张地等待他的回复,虽然知道他肯定会同意。

“我住也让你住了,你想一直住下去,我难道会赶你走不成?偏要多此一问。”

林照溪又甜蜜又难为情地低声嘟囔:“你的地盘,我总要问你一下的嘛。”

端着马克杯坐回来,放进他手中。

萧砚川喝口热咖啡,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下,从口袋中拿出墨镜悠悠然戴上:“一直干坐着真无聊,我要小睡一下。早知道不跟你来冰钓了,刚才还被你编排了一顿,哼,胆敢对师兄蹬鼻子上脸。”

身体在靠背椅上往下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睡姿,仰起脸孔,享受冬日暖阳洒在脸上的淡淡的温暖。

林照溪心情好着呢,无论他说什么带有傲娇意味的话,她都不打算计较,宠溺地说:“好,那我小声钓鱼,不吵你。”

萧砚川弯起嘴角,心里笑她:钓鱼要怎么小声?傻女仔。

林照溪为不吵到他睡觉,还真就做出很傻气的举动。

看见浮漂抖动,硬是不去收线提鱼,只是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玩手机,时不时扭头看一眼仰面睡觉的男人。

渐渐地,短暂看一眼变成长时间凝视。

冬日暖阳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亮的光晕,明亮了他英俊的睡脸,如梦似幻,宁静美好。

林照溪忍不住举起手机镜头,从各个角度肆无忌惮地狂按快门,偷拍了好几张他坐在冰湖上睡觉的美照,心里乐开花。

早上那么好一个偷拍他睡觉的机会,因为她醒得太迟而抱憾错过。

现在他再一次进入睡眠,她决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

拍完收起手机,撑着下巴静静地看他睡觉,心中感慨万千。

中学时期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够和暗恋的男神如此亲近——同床共枕、一起冰钓、坐在他身边看他睡觉。

当初那个决定利用寒假来北欧毕业旅行的自己,真是无比英明!

感谢自己!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林照溪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试着轻声唤道:“Vi?”等了等,再唤一声,“Vi?”

仰面朝天的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林照溪心中的小恶魔淫.荡地窃笑,脱下右手手套,食指碰一下自己的唇,接着,带着几分忐忑和兴奋,把碰过自己唇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朝男人的唇伸去。

食指指腹虚虚地停留在他的唇上,感受到微微的温热和柔软。

心如擂鼓,脸颊泛红,一丝甜蜜的刺激感在体内蔓延。

想要留住自己和他这个珍贵的间接接吻,举起手机镜头,仔细挑半天才挑到一个满意的角度。

按下快门的瞬间,精准拍下萧砚川突然张口咬住她食指指头的封神画面。

照片恒久远,一张永流传哦采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