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和我走吧
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大, 逐渐停歇。
郦兰心知道,这是放弃了叫门,转而要破门了, 现在安静,不过是等着拿来破门的器具。
而宅子的大门若被撞坏了, 修缮更换可是一笔大花销。
她只能尽力用最快的速度把板床上这人身上的麻绳赶紧解下来, 此刻都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怎么绑了这么多圈。
宗懔看着她因为焦急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好气更好笑, 鬼使神差地,轻哂出声。
郦兰心刚忙活着解开他脚上的麻绳结,正准备去解他手上的,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狭眸。
男人面容年轻俊美,此刻笑起来, 竟有股摄人心魄的味道,他还有心情在这好整以暇,欣赏她忙前忙后的模样,仿佛被脱光了捆起来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郦兰心昨夜就睡了一小会儿,现下更是又急又累,看见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气蹭蹭冒起来, 忍不住狠狠地瞪去一眼。
没想到这人反倒笑得更开怀了,轻声:
“姊姊,咱们得弄得快些了, 外头就要来人了。”
他声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沉沉幽幽,像是对着她耳廓轻轻刮弄,明明也没说什么, 郦兰心却觉得耳朵都有些难受起来。
但手也只是微微一僵,很快又动作起来,只是不再看他,右侧灼人的视线还在,她只当不知道。
很快把所有的绳子全解开,床上的人被绑了一晚,竟然手脚行动还很灵活。
利落将身上麻绳全撇开,又掀开了被子,低头一瞧,顿了顿,抬眸和面前退后好几步警惕盯着他的妇人对视。
“姊姊,”宗懔鬓发散乱,精壮上身全赤,又扫了一圈地上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微皱眉头,
“你将我的衣物都弄坏了,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
郦兰心这时候才真有些脸颊发烫,她是救人不假,可她是个寡妇,要是从家里大喇喇出去个未着上衣的年轻男子,这,怎么瞧怎么古怪。
但外头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要是再不出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你,这不是有被子么,你披着出去好了。”上前扯着薄被,往他身上拉。
宗懔挑眉,看着身上这辈子也从未接触过的粗糙料子制成的小被,没说话。
郦兰心松回手,很快又想起来家里箱底还有几件许渝生前做好了未来得及穿的旧衣,开口:
“我家里还有几件我夫君的衣服……”
“不必了吧。”面前沉默的人忽然会出声了,
“我披着这个就好。”
郦兰心低头,看见他依旧微笑,却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的脸,只觉得他语气比先前冷淡了些。
但也没心思深究,赶紧带着他出了杂房,朝前院快步过去。
站定在门前,深呼吸几下,拔起门闩。
厚重黑木门缓缓推开,缝隙渐渐增大,泛着铁光的黑在视野内渐渐扩大。
郦兰心定睛,对上门前玄甲列队、布满整条巷道的军兵,无数双充斥肃杀的眼直对过来。
心里停跳一瞬,忍不住脸色惨白朝后踉跄退去。
腰间撑上一只灼热大掌,稳住她身形,在她下意识惊慌要退开的瞬间又疾速抽离。
回头,再仰首,是男人毫无惊慌之色的面容。
淡笑抚慰她:“姊姊,不要怕。”
但家门外被一大群兵士重重围困,怎么可能是简单一句“不要怕”可以抚平的。
郦兰心呼吸都不畅了些,转头又看去,微微一愣。
只见方才还紧盯着她的数百精兵此刻竟齐齐低下了眼,正当她惊思为何时,一道高壮身影从兵阵中匆匆出来。
郦兰心眼睁睁看他朝后挥手,让身后兵士退开,又几步跑上台阶,冲进宅门,疾刹在林敬的身前,不由微睁大眼。
何诚定眼看向面前只披了一件简陋无比小被的主子,一时间满脸的肉都在抽搐,最后扭曲成一个欲哭又笑,欲笑似哭的诡异表情。
他没有姜胡宝那变脸如刮风的本事,只能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那妇人的。
“义兄。”宗懔笑不及眼底,轻开口吐出两字。
何诚一个寒颤,连忙一个箭步上前。
飞快抱住主子一瞬,然后退后扬声:“阿敬!总算找到你了!”
“昨夜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向王爷请准,带兵查了好几处地方,都找不着你,你可曾受伤?”
语气焦急无比,全然一个苦寻弟弟的好兄长。
“我无事,昨夜苦战,我负伤脱险,是这位娘子救了我。”淡声。
“哦?”何诚配合地转过身,看向身后踌躇不安的妇人,面色严肃起来,
“是你救了我弟弟?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郦兰心看看外头那气势汹汹的铁甲精兵,又看了眼面前高壮汉子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兵士的将领衣袍,还有什么不明白。
此人一定就是林敬所说的义兄,晋王府的大统领,何诚。
林敬说的都是真的。
“我……民女姓郦,此处是我独居家宅,”郦兰心低声,
“昨夜,这位将士翻墙落入我家后院,我见他烧得浑身滚烫,就把他搬到屋子里,给他喂了药。”
那大统领却步步紧逼:“那他身上是怎么回事,为何衣物尽退,还有绑痕?方才叫门,为何不开?”
郦兰心攥紧手:“将军明察,民女只区区一妇人,家中骤然进了外来军兵,未知是否是叛贼逆党,只得先绑起,再行救治,这位将士今早醒来,刚刚表明身份,正撞上你们前来搜寻,我为他解绑耽误了些时辰,这才来迟。”
她说完,看着面前人回首问寻回的义弟:“果真如此?”
林敬也十分配合,全然不提她磨刀威胁他、还扇他脸的事,唯有感激:
“是真的,义兄,多亏这位郦娘子心善,收留救治,否则我恐怕此刻不一定能站在这。”
“原来是这样,”再转回头,这位大统领对她的脸色好了许多,
“郦娘子,我乃晋王府统领何诚,多谢您出手救下我义弟,如今城里还乱着,娘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若是旁人,郦兰心说不准就求些粮食了,但眼前的人是晋王府中人,还带着一大群晋王精兵,她此刻只盼着他们快些走,千万别立刻知道她和许府的关系。
但老天爷仿佛就是不肯遂她愿,她正要开口说“不必”,门外,突然跑进来个精兵:
“大统领,撞门的攻锤从忠顺将军府挪过来了!押送罪人的锁枷也拿来了。”
何诚偏首:“哦,不必了,误会一场,不用撞门了。”
说着话,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身旁的人穿上。
那精兵却皱着眉,退出宅子门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跑进来。
这一回直直盯着郦兰心数秒,扬声:
“大统领,籍帐记载,这家人户,是逆党许家寡居女眷的住所啊!这个妇人是否姓郦?若是,那她就是逆贼许长义的二儿媳!”
话音落下,门内几人俱是脸色一变,郦兰心的面容霎然惨白到极致。
撞门、攻锤、罪人、锁枷、从许府挪过来……
简单的一句话,内里的意思让她汗毛直立。
将军府,应当是被抄家了。
现在,要轮到她了。
晕眩欲坠之时,一道沉音打破骤然绷紧的气氛:“寡居女眷,又另府别居,那便是不大相干了。”
“且郦娘子救我一命,若她真参与谋逆,早便将我杀了,又如何会救我。”
郦兰心猛地抬头,看向出言驳斥的林敬,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
林敬朝她递来安慰的一眼,然后靠近了义兄何诚,低语着什么。
郦兰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凉刺骨,脚步无法进退,只能等着宣判。
片刻的时光仿佛延长为一整日,在她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时,面前响起了沉重声音。
“郦娘子,你确是许家的儿媳吧?”抬头,那何诚正盯着她。
郦兰心闭了闭眼:“……是。”
“你丈夫是许家次子许渝?我记得,这许渝当年也是名盛一时的少年将军,过身多年了吧。”
“是,”郦兰心低声,微微颤抖,“先夫去世已有八年。”
“这八年,你一直不在忠顺将军府居住?”语气并不冷硬。
郦兰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微妙转机,连忙摇头:
“不在,民女只逢年节、清明时会去往将军府中,一直独居于此,此处是我的嫁妆宅子,官府都有记载的。”
此刻真是想要冲入许渝的怀中流泪,感念他想法设法,寻尽了人脉门道,把绣铺和这宅子记成她的嫁妆。
她虽然不算通晓法度,但隐约知道,妇人的嫁妆,即便夫家被抄,也是不算在内的,而在婆家外守节多年的寡妇,是否要被株连治罪,全凭上面的意思。
不知她今日,可否凭着这些,加上救过眼前这大统领义弟一命的分量,逃过一劫?
但下一刻,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家谋逆,罪在不赦,忠顺将军府中人如今已尽数被锁拿,即将押入牢中,娘子,还是和我们走一趟吧。”何诚开口。
郦兰心目中震悚,腿膝一软。
快要坠地时,一双结实手臂将她托起,男人炽热气息强势裹了过来。
抬头,泪眼中映出他神情温柔。
“姊姊,”林敬压低声,又叫回她姊姊,“姊姊,别担心,不是带你去牢里。”
郦兰心一怔,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半个人都在他怀中:
“什么?不是去坐牢?”
“自然不是,”宗懔垂眼细细描摹她的面容,沉声温和,
“姊姊是无辜的,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但姊姊找错了夫家,许家罪在不赦,必须详查,我向义兄求了情,不让姊姊去那天牢受审。”
“我们去王府,我会向殿下禀明实情,让姊姊不受许家株连,殿下待下宽仁,我和义兄追随殿下多年,这份情还是能讨的。”
郦兰心手抖都起来,抓着他小臂上的衣袖:“真,真的吗?”
宗懔不着痕迹,将她的身子带得更近了些,气息就在她耳边:“当然是真的。”
“去王府的话……会不会,也要受刑?”脸色苍白。
“不会,王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怎么会让你受刑?”他将她半抱着扶起来。
“姊姊,别怕,和我走吧。”叹息般的低语。
第三十二章 我就在这
郦兰心抬起眼, 慢慢扫过周遭一张又一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庞。
命运前途未卜所致的不安和恐惧尽数凝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冰冷,顷刻间随着血液刺遍五脏六腑。
视线最后回到跟前,仰首, 男人扶着她的双臂,正深深望着她。
此时她才终于惊觉,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过逾越礼仪规矩。
一个激灵, 下意识退后两步, 将他推开。
“……姊姊?”面前的人神色不变, 只是顿了顿,将手臂松下。
郦兰心沉默了几瞬,最后抬眼,但并不是看挡在身前的林敬,而是绕过他, 直面十步外的何诚,低声:
“何统领……我跟你们走。”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她是许家的儿媳不假,许家参与了谋逆更不假,律例法典明文在上,无论如何,她都逃不过这一遭的。
何诚瞥了一眼被骤然晾在一边, 眼神乍地染上些寒意的主子,暗暗捏了把汗。
面色依旧稳住严肃,颔首:“好。”
偏首对一旁的精兵:“去取锁具来。就不用枷了, 拿一副轻些的梏吧。”
大枷要套脖锁手,是极为屈辱的,而梏只将双手锁在身前,到底要好很多。
也许是因为义弟求情, 而她也很配合,这位大统领没有为难她。
郦兰心垂着眼,已经没有太多余力维持表情,缓慢地呼吸着,希望能尽量平复胸膛中抽动的心脏。
木梏很快取来,但那精兵却没有直接过来给她拷上,而是将锁具递给了一直安静站在她身边的林敬。
郦兰心有些奇怪地看去。
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什么不对,还对她温语:
“姊姊,我来吧。”
说着,让她抬起手,将崭新的梏锁在她的腕上。
郦兰心低头,看着手上锁拿犯人的刑具,终还是忍不住鼻尖有些泛酸,但也只是几瞬,深呼吸过后,抿紧唇,将泣意压下。
但未想这还不算完,下一刻,身前的人又沉声落下一句:
“姊姊,你的眼,也要蒙上。”
郦兰心猛地抬起头。
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林敬回望她,神情为难,低语:“姊姊,非是我要如此,这是王府规矩,若是去天牢里囚着候审,倒不需蒙眼。”
郦兰心无措极了,她从不知宗亲王府会有这样的规矩。
锁拿了人还不够,还要蒙眼?
许是见她有了抗拒之色,林敬出言解释:
“姊姊,待会儿我们会带你去王府里的刑室,路上有些地方你不能看,所以要蒙眼,按章程问你几项有关许府的事之后,我便去求见殿下,陈述实情,若是事情顺利,姊姊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虽他说的话好似有几分道理,并无破绽,郦兰心却还是惊慌难抑,人总是不喜欢身处什么都无从知晓的危险境地的。
但此时此刻,她根本没得选择,只能白着脸,一言不发。
头顶上传来些微叹息,林敬已经从精兵手中拿过蒙眼的黑巾。
郦兰心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大手握着遮蔽光明之物,即将覆上她的双眼。
“娘子!”石破天惊的哭喊。
郦兰心猛然回首,看见两个丫头哭着叫着跨过院门跑出来,飞速一转眼,是手已按上刀柄的何诚。
顾不上别的,脑袋撇开眼前的黑布,朝梨绵和醒儿大喊:
“别过来!”
何诚怒声立至:“你家中还有人?!”
“何统领!不,何大人!”郦兰心举着木梏推开身前的林敬,
“她们只是伺候我的丫鬟下人而已,什么都不知道的!”
“朝廷法度,主子犯了大罪,即便是下人,也要盘问!”并不容情。
肃然间,梨绵和醒儿已经快冲到门边,宅子外排阵的精兵疾步出列几人,快步上阶入了宅门,抽刀拦阻在她们跟前。
两个丫头骇得震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但哭得更加厉害。
梨绵拉着醒儿朝着何诚的方向跪下来,哭着求饶:
“大人,我们娘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是正经的良民百姓,忠顺将军府的事,和我们不相干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何诚面无表情:“拿下。”
“大人!”郦兰心冷汗都下来了,立刻就要跪下。
下一瞬,腰间倏地被硬铁般的长臂紧紧桎锁住,生生拦住她屈膝的动作。
寒凉声音紧接而至:“这两个丫头就关在这里盘问吧,忠顺将军府的粗使下人不也是暂锁在宅子里等候发落么,天牢里没位子关这么多人。”
“你觉得如何,义兄。”冷眄一眼疾速闪身避开郦兰心下跪方向的何诚。
后者抬拳压在唇上,轻咳:“……说的是啊。”
“那就这么办吧。”大手一挥,
令下,精兵们收刀入鞘,上前将地上两个丫头押起来。
瞬息之间大起大落,郦兰心气都喘不匀了,慢慢回头,从此时的角度看去,却只能望见身后人的侧颜。
依旧金相玉质,然而完全没有先前的温和,反倒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机深威严。
怔愣之时,那人低下了头,神情却又恢复了原样,方才的瞬间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姊姊,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吧?”对视间,腰上的手臂已经松开。
郦兰心唇瓣轻动几下,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漆黑已至。
长巾不由分说,蒙上了她的眼,绕在脑后,牢牢地绑紧。
黑暗中,耳边唯有年轻男人的安抚低声:“姊姊,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
眼前所视全部消失后,一只开始有些熟悉的大掌牵着她的腕,引她走动。
耳边刚开始还有梨绵和醒儿的哭声喊声,脚下的路和方向在心里也大致能描摹出来。
然而很快,她被带着出了宅门,出了巷子,登上了一辆马车,何诚的声音早就没了,精兵们甲胄摩擦和行动的声音也没了。
呼吸忍不住颤抖起来,此时此刻,除了微弱的马车车轮滚动声。
她唯一还能确认的感知连接,就只有握着她腕的这只大手。
可不知为何,手掌的主人,一路上已经很久不与她说话了。
去王府的路似乎很远很远,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浑身知觉都有些麻木了,马车却依旧没有停下。
她的不安即将从眼眶中流下,郦兰心终于忍不住了,颤抖开口:
“林,林敬……?”
无人应答。
喘息急促起来:“……林敬?你,你在吗?”
还是无声。
恐惧在视力被剥夺的情况达到了顶峰,郦兰心几乎要哭出来了:
“林敬,你在不在?你说话啊……”
这一回,终于有了动静,身侧贴上一具炽热高大的身躯,抓住她腕的大掌也转为紧握她的手,肩背被轻而稳地环住。
男人的声音压在她耳边:“姊姊,我在这。”
听到这道已经褪去陌生的声音,郦兰心几乎喜极而泣:
“你,你为什么刚才不说话……?”
此刻所有的身体感知都是那么宝贵,那么让人不肯推离。
“我以为姊姊在生气,不想和我说话。”男人的声音带上低落委屈,
“方才我还在想,是否该下车,免得我在旁边,姊姊心烦。”
“没有!”她连忙道,押送审问的路途过于黑暗漫长,恐惧下已经想不起什么男女大防,手指回握他的手,声音带上些泣意,
“我,我没有生气,你先别走,先别走……”
“姊姊,姊姊不要慌,”听出了她的害怕,男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这呢,我就在你身边,到了王府,你受审,我也不离开。”
低沉温柔的抚慰在她耳边不绝,逐渐地,她的掌心被撬开,和他十指交缠。
“别担心,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三十三章 多谢你了
车厢里男人时不时的低语盖过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敬细细将待会儿到了王府里应该说些什么、又最好不说些什么,以及负责审问的人有可能会问哪些事一一道来。
郦兰心尽力控制住自己仔细记下,好让心里多少有点底, 能镇定些。
也许是终于有了不是孤身一人的实感,时间的流动变得快了很多, 林敬将大致的事说完后不久, 马车的速度便越来越缓, 而后停驻。
“姊姊, ”他轻声唤她,“我们到了。”
说罢,又恢复成只轻握她腕,准备将她带下马车。
郦兰心的手颤了一瞬,倏地扯住他。
宗懔回首, 挑眉:“怎么了?姊姊。”
“忠顺将军府的人……现在都还活着吗?”在进入王府之前,她最后想问的只有这个。
宗懔眸中微闪,另一手不疾不徐捻弄她裙襦上垂落一旁的细绦,唇角勾起:
“这……我也不大知道,半月前,京城中就已经开始查抄所有与陈王、恭王谋逆有直接关联的臣工家宅,便是家族的旁支都要接受盘问, 忠顺将军府是这几日抄的家,许长义肯定是关押在天牢了,家中女眷如无意外, 是和旁的逆犯家眷一样,按法度关在寺狱候审,如今还没轮到许家受审,性命应当暂且无忧。”
“逆犯之妻一般是逃不脱了, 其余女眷审问详查后,若是真的无关,即便判罚,也不会太重。姊姊如果不放心,过后我再去仔细打听一番。”
垂眸,靴尖无声浅入她裙边,漫不经心挑晃。
郦兰心听着身侧人温声解释,心里的大石稍稍落下了些,又听见他肯为她费力专门去打听许家的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温酸。
“……林敬,真是多谢你了。”低声。
“姊姊说的哪里话?”男人的声音骤然扬起,似乎焦急,
“昨晚若非姊姊心善,救我回家,如今我恐怕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救命之恩,这些区区小事,哪里足够报姊姊恩情?”
郦兰心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了:“也没你说的这么……你昨夜烧得滚烫,我只是喂了你一碗土方药罢了,你身上的伤撒的还是你自己带的金疮药,谈不上什么大恩。”
“这如何不是大恩?姊姊,热病本是会要命的。”他的声音更加恳切,
“我唤你姊姊,是真心想要报答恩情,姊姊不知,我如今无父无母,虽说唤大统领为义兄,实则我们这群自小被收入王府的人大多都将大统领认作师父和兄长。姊姊救了我,恩同再造,于我而言,就是新的家人,既是家里人,为姊姊解忧,自是我应当做的。”
郦兰心没想到偶然所救之人竟是这么个热诚情切的性子,真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回应。
身侧的人好像也看出她的无措,不再继续说下去,自然而然抛了这一遭,接上先前:“姊姊,下车吧。”
郦兰心低头抿唇,由他牵着,下了马车。
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连花草摆动的声音都不曾有,她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只感知得到林敬带着她一路七弯八绕,走过了很长一段路,上阶下阶,最后终于进了一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郦兰心打了个冷战,又升至顶峰的恐惧降下时,肩膀被压着,倏地坐在一张硬椅上。
牵在腕上的手也抽离,伸到她的脑后,解开了缚于她眼上的黑巾。
然而极致的漆黑被扯去、适应后再看清周围的环境时,面色更加苍白。
重石垒筑的狭窄幽室,只有泛青的微弱火苗在角落晃动,明明此刻应当是白日,此处却没有光亮透进来。
她的面前挡着一扇屏风样的物什,只能看见另一端隐约一道人影。
抽气一瞬,下意识回头寻找此时此地唯一能够令自己安心的人。
然而她偏首的那一刻,两只炽热大掌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疾自身后伸来,按住她脑袋两侧,轻松便把她的脸整个捧在掌心里,而后将她的视线挪回正前方。
“姊姊,审讯不会太久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敬用最低的气声说完这句,撤手离开。
脚步声只持续了几下,人并未离开室内。
没给她继续挣扎和适应的时间,隔断的另一头响起手掌狠拍于案上的惊人重响,紧接着是沉而严肃的陌生斥声:
“犯妇郦氏。”
郦兰心身躯一颤。
手指攥紧,再也顾不上别的,心中只有涨满的紧张。
但出乎意料的,接下来的讯问竟没有这刚开始的一下骇人,
另一头的审讯官只是声音极度严肃,所问的事项却并不复杂,更没有将她往参与谋逆的方向去引。
她小的时候,乡亲邻里都是平头百姓,大家都说,一旦上了公堂、进了大牢,若是刑狱官员一意认为你身上有罪,审问时多少会表露出偏向,但凡你哪一句话答的有错漏,很可能会被抓着不放,一言不合,还会对你上刑,冤案错案可不少。
所以,她对牢狱这样的地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过今日这一回受审,许是林敬打过招呼,她觉得审问她的这位官吏态度不仅不严苛,反而言语算得上尊重。
心态放松了不少的情况下,审问持续的时间竟不觉得很长,不多时,她听见另一端有椅凳挪动的声响,脚步走动,逐渐远去。
不知所措之时,身侧突然响起声音:“姊姊。”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林敬的轻笑声在寂静幽黑里更加清晰,靠近过来:“姊姊,结束了。”
说着,蹲在她的身前,下一刻,解开了她手上的木梏。
郦兰心愣了一瞬,而后眼中止不住漫上喜色:“结束了?那,我可以走了……?”
“不,现在还不能走。”他否掉她的期盼,“我不是说了吗,还得去向殿下求个情,不将姊姊划到许家罪眷里。”
郦兰心刚落下的心又吊了起来:“那,那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身前的人蹲下也只比她矮一些,一双眼冷熠,
“义兄已经吩咐过了,我送姊姊去下头婢女的厢房里,姊姊在那等着,我去面见殿下。”
郦兰心听着他的打算,抿着唇,声音微抖:“……那,你去求情,你不要紧吗?”
宗懔瞳中微缩,怔住。
“我知道,我公爹参与了谋逆,我这些年,到底也和将军府一直有往来,你为我求情,就别将我全摘出去了,求得太多,对你也不好。”郦兰心垂首,细柔低声,缓缓,
“只要,不到杀头、流放的境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若是这份情讨不了,那,那便算了吧,我说了,我只是给你喂了一碗药,你能不让我去寺狱里不见天日关着候审,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要为我拼上前程性命,不值当的。今日,真的多谢你了,旁的,我愿意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良久,面前的人才有所动作。
“姊姊,”他俯下身,炽热呼吸能够直接打在她的裙上,“你知不知道……”
“你实在是太过良善了。”唇几乎碰触她下身薄裙的一瞬,又克制仰首。
轻笑:“我说了,不会让你出事的。”
郦兰心有些怔愣的看他,未来得及开口再回应,他又拿着黑巾覆上她的眼。
“走吧,我们出去。”
这一回,她的手上没了木梏,他牵她的腕更加贴合,走了几步,其实郦兰心想叫他给她根绳子牵着就好,但他的步履很快,她被握腕带着都有些跟不上,也无闲暇说话了。
不同于来时走了许久的路,林敬给她找的婢女厢房离她受审的地方并不远,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门被推开,又关阖。
黑巾再度被揭下,郦兰心快速眨眼,定睛看去,顿时眼中一震。
却不是被吓到,而是惊讶。
如今身处的婢女厢房,琉璃轩窗、坠地珠帘,镂金错彩屏,软纱香檀榻,一眼望去,竟比她在将军府时所住的居室还要好上不少。
这只是王府婢女的厢房?
犹疑回首看去,林敬面色如常,淡笑望着她:“姊姊,我先去了,里间备好了梳洗的东西,待会儿也会有人来送饭,姊姊歇息一会儿吧,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出去。”
说着,转身推门出去,反手阖门,速度快到她都来不及挽留。
“等等,这里……”出声时,已经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郦兰心想追出去,手已经按上门,却顿住。
最后缓缓落下。
林敬已经为她做到了现在这步,后头的事,应当也不会骗她什么了。
如果他真的心怀不轨要害她,将她直接丢去和张氏一起关寺狱岂不更一了百了,又何必大费周章带着她一路过来,还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一间厢房。
郦兰心摇了摇脑袋,在桌边坐下。
厢房里点了香,王府的东西处处和寻常臣子家不同,这香的味道十分清柔,淡淡宜人。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得真正休息过,如今惊惧疲惫骤然卸下,一股潮水般汹涌的困意竟涌了上来。
郦兰心不敢睡,于是站起身,犹豫了会儿,走进里间,果然见到里面放着梳洗用的物什,便净了手、脸。
但或许是真的太困了,放下软帕后,困意不仅不散,反而更重。
更古怪的是,寒凉秋日,她竟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逐渐支撑不住,身体不自主软倒在榻上,晕迷般沉入梦乡。
第三十四章 此间之事
下人们捧着更换下的衣物轻步快速出了门, 何诚候在原地,瞧见主子换回了平素的王袍,方才上前。
“殿下。”恭敬。
目光只略微一扫, 便可知昨夜到如今,主上对这场游戏还算是满意。
但回到王府, 林敬便不存在了。
原本就是一场顺势而为的伪戏, 这个名字也是假合而来, 他家殿下名懔, 字伯敬。
那妇人出身卑微,得一场机缘,将来最好便是入宫为妃,主子日夜于国事上辛劳,玩乐一番算得了什么。
等到再过些日子, 夜晚不再难眠,此间事就能结束了。
男女戏乐只能维持一夜幻梦,朝廷事务才最要紧。
“殿下,京中逆党基本上已全数查清了,该收押的一个不落,只是昨夜,端王殿下夜派使者送来密信。”何诚敬声禀报。
端王在这场夺位之战中未身入半分, 此刻自然也不受牵连,老端王还在世时,端王一脉便是闲王, 说起来,与他们王府也算是交情尚可。
从京城查抄各世家臣府开始,朝中想法设法给王府递信、又或寻各种偏法,盼能解救亲朋旧友者从无断绝。
端王此番, 自然也不例外。
宗懔抬眸瞥去一眼:“他意欲何为?”
何诚垂眼:“说起来,竟也是为了那忠顺将军府许家。”
“哦?”眯起眼。
“端王殿下在信中言道,陈王起兵之前,他便已与忠顺将军府的女儿许三娘行完了纳征之事,只因是侧妃,又不愿声张,所以京里知晓的人甚少。”何诚道,
“端王殿下颇为重视这个未入门的侧妃,说许三娘身在闺阁之中,应当无力参与谋逆大事,望殿下详查过后,若许三娘真的无事,免她流放苦役等重罚。”
宗懔不疾不徐坐下,斟茶:“罪臣之女,他还要纳入后宅?”
何诚点头:“瞧着,是这意思。”
只不过,侧妃要入皇家玉牒,这许三娘之后大抵是没有侧妃之尊了,除非端王愿意为了她冒着风险再来求,但即便是求了,也不一定能成。
“随他。”宗懔浅饮一口茶。
何诚沉思斟酌了片刻,继续道:“承宁伯府那边之前也递了信,承宁伯希望求见您,同样是和许家有关。”
既然说到了忠顺将军府,那么干脆便一同把事说完了。
“是为了他的次女吧。”宗懔淡声。
承宁伯府从一开始暗中追随他的时候,便提过了这一事。
承宁伯府在文官之中威望颇高,此番力推他为代监国摄政王,将来上书推举他为东宫,都少不了承宁伯庄序的一份力。
庄序的次女庄宁鸳是忠顺将军府守寡多年的长媳,当年庄家本想做主让女儿归家改嫁,庄宁鸳却不舍和丈夫的遗腹子,留了下来,如今忠顺将军府轰然倒塌,庄序当然想女儿趁机脱离夫家。
何诚:“殿下明见,承宁伯说,他的次女绝对没有参与许氏逆案,早在康祁相争时,他已经给女儿递了密信,言明立场,许家希望通过儿媳为陈王拉拢于他,但都被这位庄家次女斡旋避过了。”
“庄氏如今在哪一个寺狱?”
“大理寺狱,因着承宁伯府这一层,臣特地嘱咐过给予庄氏善待,不和许长义的妻女关押在同一牢房中,只不过这庄氏心心念念幼子,一直在狱中啼哭。”
宗懔漠然:“让承宁伯和他次女见上一面吧,忠顺将军府全部审过之后,再放人。”
“是。”
谈话间,门口处行进一道瘦削身影。
姜胡宝躬身规矩行礼过后,谄笑:“殿下,郦娘子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
话落,房中寂静下来。
姜胡宝垂着头,时间点滴流逝,逐渐,嘴角挂不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淌下的冷汗。
腿一软,跪倒在地。
良久之后,上首终于有了声音:“你做了什么?”
“奴,奴才……”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奴才只是,在那房内,放了些,放了些眠情香……”
“你很会自作主张啊。”声中带笑。
姜胡宝跪都跪不住了,俯身拜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
“本王何时说过你有罪?”轻飘飘一句,又把他差点掉出来的心脏刺回胸口。
姜胡宝猛地抬首,只看见主子撑着侧颞,似笑非笑睥睨而下。
“起来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回头去领赏吧。”宗懔微笑。
姜胡宝闻言大喜,连忙爬起身,千恩万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谢完恩,又有些踌躇不安:“那……郦娘子那边……殿下,那香里的东西,已经散出来了,婢子过来报,郦娘子此刻,已经睡下了。”
“那香倒是不烈,只不过,多少会催发些……”后头的言语,不必再说出口。
宗懔面色无动,敛眸,指尖轻敲额颞。
数下,不紧不慢站起身。
……
梦境里,依旧有萦绕的香气。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云深雨恨、巫山入魂的旖梦了。
而女子做情梦,本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但她还记得她的第一回 绮梦,还是在及笄之后。
她被从小山乡里接来京城,和公鸡拜堂后,正式嫁给了许渝,给他冲喜。
许渝当时病重,婚后将近小半年,都是缠绵病榻。
医官说,即便是救回来,也难以行走了,在房事上,更要小心谨慎。
婆母便寻来了专门教引房中事的司寝婆子,当然,不是给许渝准备的,而是教她的。
她还记得,在那半年里,她学了那些羞人的房中秘事,便时不时做些不能告人的梦。
但很快,就不做了。
因为此间事真正到来,于她而言,并不像图册书籍中描摹的那样,蜂狂蝶乱,同登极乐。
她还记得,和许渝的初次。
他无法行走,一切,便只能由她自己来,而她看得出来,许渝并不喜欢和她行这事。
她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不愿和屈恨,不是恨她,但不管恨什么,只要这恨存在,这件事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
可没办法,公爹婆母都盼望着她传承个子嗣。
她照着教导,让他勉强起兴,又照着嘱咐,匆匆撑着他行了事,她不能累着他,不能压着他,因为他的身子不好。
做完之后,她拿着垫在下头的白帕子,穿好衣服,推门交给一直守在门外的主院婆子们。
看着她们拿着帕子展露笑容,看着她们迫不及待跑去给主院等着的婆母报喜,然后,她们会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地给婆母描述门外所听。
她心里,自然不舒服,身上,更不舒服。
可所有人都告诉她,此事,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
她的不舒服,是不能说的,说出来,是违背礼教的。
从那以后,一直到许渝过身,她本以为她已经将少女时的春潮乐感尽数忘却了。
此时此刻,因为长久不曾涌动而显得陌生的迷蒙欢浪,竟不讲道理地重回梦中。
身躯越来越热,茫茫间,被一股更加强势的灼热缓缓环绕她身躯,而后抱起。
她张了张口,想唤一声“二爷”。
她大抵也这么做了,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呓语。
而下一刻,梦里的云变幻成了汹涌浪潮,骤然变势,倏地将她又放落回去,紧接着覆盖。
似乎有谁在她耳边咬牙低语着什么,但她也听不清楚了。
仰首,檀口呼出暖息。
第三十五章 寡廉鲜耻
“娘子……”
“娘子……?”
浑身软作一团的颤麻蒸热, 眼前交织混乱。
耳窍传入声音,并不模糊,但被灼暖融流的头脑却无法如平常一般立时反应过来。
“娘子?”
“娘子, 醒醒。”略微冰凉的一只手轻拍着她的手背。
片刻后,一片凉湿的柔软兀地覆上她的侧颊。
寒激骤然破开接近窒闷的麻热, 郦兰心深喘一声, 倏地睁开眼。
星眼朦胧间, 慢慢恢复的视野里, 一张清秀恬静的小圆脸冒了出来。
“娘子,”年岁看着不大的婢子笑着叫她,一边给她擦脸,
“娘子,您终于醒了。”
郦兰心感知逐渐回归, 神思却还有些钝,懵了好一会儿,看着四周陌生的华壁奢饰,方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这里是晋王府。
而她是来这里,等着足以影响命运的天判的。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怎么,她竟然就在这里睡着了!
定睛,面前是依旧笑盈盈等着她醒的王府婢女。
来之前林敬说这里是婢女的厢房, 那现下站在她跟前的,应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了。
她只是来这里暂避,却睡到了人家的床榻上, 简直是太无礼了。
郦兰心赶紧撑身起来,慌忙整理有些皱乱的衣裙,面上难掩赧色:
“我,实在对不住, 睡了您的床,我,我这就整理干净……”
婢女却毫无愠恼,反而笑得更灿烂,打断她:
“娘子,这里不是奴婢的屋子,您睡的也不是奴婢的床,这处是原先府里女官嬷嬷们的房舍,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只是一直有按时清扫,您睡上一回没什么的。”
郦兰心一愣:“那……”
婢女热忱地将她扶住,带着到外间:
“是府里小林大人提前吩咐过,让奴婢到了时辰来给您送饭呀,小林大人没和您说吗?”
小林大人,林敬。
走之前,他确实匆匆交代,他走了之后会有人来给她送饭。
郦兰心反应过来,赶紧扯住扶她的婢子:“是是,他是说过,我刚刚头脑有些晕,给忘了。”
“小姑娘,林敬他人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焦急询问。
“奴婢也不知道小林大人现在在哪,一等侍卫们的行迹都是跟着王爷和何大统领的指令的。”婢女有问就答。
而后,又报出了现在的时间。
“娘子,您在这睡了快一个时辰了呢。”
郦兰心脸色顿时白了些。
一个时辰。
去求主上晋王网开一面的林敬还没回来。
他为了她去冒险,而她却在这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睡了也就睡了,刚刚还做了,做了……
心绪难平间,婢子继续扶带她走到隔断外。
一出来,甜蜜的香气铺面过来。
婢子高高兴兴地扶她坐下:“娘子,小林大人说,您受惊了,胃口可能不好,那些荤腥饭菜不能先吃,您先用些牛乳酥酪、糕点蜜果,垫一垫,这些都是宫里御厨做的呢。”
京中兵乱日久,困避在青萝巷家中,郦兰心也许久不得吃好的餐饭了。
可此刻心乱如麻,面对桌上逢年过节也难吃到的精致点心,她也只心动了一瞬,下一刻,生死未知的忧虑又重新裹来,耳边小婢女的洋洋笑说也听不进脑里。
能在王府里伺候的都不是蠢钝人,看出她心中所想,婢子微弯腰:
“娘子,要不,您先吃,奴婢去打听打听小林大人在何处?”
郦兰心猛地抬头,眼里亮起希冀:“可以吗?”
婢子笑道:“当然可以了,只是打听一下,不要紧的。”
“那,那就麻烦你了。”郦兰心很想拿出些什么给她作答谢,但身上半点有价值的也没有,只能握紧她的手。
婢子也回握过去:“这算什么呀,娘子擎等着吧,您先用饭。”
说完,小步往房门走,出去之前,还不忘回身提醒:
“娘子,您先吃点东西!”
“好,好。”郦兰心随口答应着,眉心却紧蹙。
然而回首望着满桌佳肴,却半点也吃不下。
垂首,深深叹出气。
房里又恢复了静谧,没了旁人交谈言语,纷杂的胡思乱绪如同深潭里延伸向上的水藻,悄默间再度幽然缠来。
郦兰心的手放在腿上,呼吸间,渐渐攥紧裙摆软料。
难言处的异样开始升腾明显起来。
身体倒没有何处疼痛的地方,可唯独那一处。
晕眩间的酸涨,难控自我时的贪乐激耻。
她方才床榻上的一梦,完全称得上背弃纲常、寡廉鲜耻。
身上的衣物分明还完整,这处还是陌生的王府厢房,她人也还没脱离危险的境地。
然而就是这样的境况下,她竟然,竟然做了春情梦。
那梦里与她榻上相缠的,还是个看不见面容的男人。
而她很确定,这个男人,不是许渝。
许渝不会像他一样,以折磨她到潮癫昏极为乐。
许渝也不会如他一样,抬眸紧紧盯着她的同时,埋首狂乱吞舐,她伸着手揪他鬓发,他也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