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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闪电划亮暴雨的夜空。

谢玉书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谢嘉宁怎么也来了?她和萧祯一起来的?她为什么会和萧祯一起来?她该不会要站队萧祯吧?

来不及多想,她伸手拉住姜花,飞快对万素素说:“您要想保全您的亲生儿子就不要将今夜发生的事透露给萧祯。”

说完又朝孟靖使了个眼色。

孟靖立刻意会朝她点头说:“这里就交给我,你先带着她躲起来。”

谢玉书拉着姜花快步出了门,躲进了母亲的卧房中。

雷声暴雨之中,她躲在卧房中听见萧祯和谢嘉宁的声音。

谢嘉宁在雨声中问:“殿下怎么深夜过来了?”

“听说母亲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心中十分担心,所以过来看看。”萧祯语气平静的答道:“只是没想到,不但遇见了你,连谢玉书也在,真是太巧了。”

一门之隔的谢玉书心沉了下去,知道萧祯今夜前来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万素素很可能会被萧祯套出重要的话。

不能再待下去。

她拉住姜花,带着她翻窗出去,朝着玉清观门口奔去。

大雨打湿她的衣服,她每一步都跑得沉重无比,却死死拉着姜花,在见到门口的四名军士时立刻朝他们道:“两个人回去禀报裴衡有人要杀我灭口,剩余两个人立刻送我进宫。”

她显露出惊慌的神色,像是真的有人在追杀她,直接过去割断了套马的绳索,先将姜花推上马,才翻身上马。

军士们吃惊不已,拉住马的缰绳,想问什么,就听见素心斋内四皇子的侍从大声命令道:“拦住那个妇人!那个妇人盗取了四皇子的东西,四皇子要抓她!”

“四皇子要杀我!快救我!”谢玉书惊慌的浑身发抖。

军士们以为那个妇人是指谢玉书,他们皆是裴衡的将士,自然只听裴衡的令,如今见那侍从们要冲过来抓谢玉书,立刻拔刀上前拦住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对裴夫人动手!”

谢玉书已在此刻抓住缰绳,扬鞭策马,带着姜花狂奔进夜雨中!

就是今夜,她不能给萧祯反应的机会。

姜花坐在马上,已吓得魂不附体了,哆嗦着问:“玉书……小姐,我们、我们要去哪里?我们是不是该去找相爷?”

谢玉书被雨水冲刷的张不开口,只埋头一味的扬鞭策马往前冲。

她凭借着记忆,驾马直奔到大理寺门前,直接策马就往大理寺门内冲。

毫无意外的是被守门卫兵们拦下,她在马上厉声急道:“我是永安侯之女谢玉书,我要报官,我要见圣,去告诉你们寺卿当今的四皇子萧祯是假的,我知道真皇子在哪里。”

姜花被吓的快要昏过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玉书小姐会带着她直接来大理寺!这不是要闹得满朝皆知吗?

那门卫也被她的话惊到了,造这种谣言是要杀头的,而她又自报家门是永安侯之女,怎么看也不像在信口雌黄,他们不敢自作主张,立刻就命人去向当值的上司禀报。

风雨交加之中,谢玉书和姜花很快就被带进了大理寺,在办案的厅中见到匆忙而来的大理寺卿,一颗心才安下来,松开了姜花的手。

萧祯就是再有胆子,也不会敢在大理寺中杀人灭口。

她对大理寺卿说:“大人是要直接审我?还是将我带进宫见圣?”

大理寺卿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再看她身边面色如菜的另一名妇人,问道:“你可知道若你造谣皇子的身世是要杀头抄家的?”

“我所说之话句句属实。”谢玉书毫不犹豫道:“我已找到当年替皇子接生的稳婆,可她正在遭人追杀,若非情况紧急,我绝不会这样冒死硬闯大理寺,我可以直接告诉大人真正的四皇子就是裴衡裴将军身边的副将小刀,若大人不信,可传裴将军来一同审问。”

就是要闹大,要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姜花才会安全。

她今夜硬闯大理寺并不是冲动决定,以她这样的身份想带姜花直接进宫见圣是不可能的,宫中的章贵妃就是萧祯的人,她还没带姜花没见到圣上就会被萧祯的人灭口。

她也不能回去找裴衡,到时候裴衡又要审问一次姜花,等他审问完萧祯就已经追过来了,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大理寺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裴将军也知道此事?”大理寺卿皱紧眉头问她,她站在堂中浑身湿透,可脸上没有一丝狼狈之色,一双眼亮似繁星。

“大人。”她语气平缓的道:“我就算不怕死,也不会拿我父亲永安候的性命开玩笑,你大可以向圣上禀报我今日说的每句话。”

不然把她的父亲永安候也抓来吧,有福不能同享,有祸倒是可以共担一下。

“去请裴衡将军过来,命他将那名叫小刀的副将也带过来。”大理寺卿没有再啰嗦,此事关系太重大了,他原想等裴将军带着副将小刀来了之后审问清楚,再进宫向圣上禀报。

但裴衡还未到,四皇子就带着亲随就先追到了大理寺门前,说谢玉书带着一名叫姜花的贼人逃到此处,姜花偷了贵重之物,四皇子要亲自见见姜花。

大理寺卿突然就意识到,谢玉书所说大概率是真的,不然四皇子怎会冒雨亲自追过来?

他当机立断,带着谢玉书与姜花一同进宫面圣,此事绝不是大理寺能审清楚的。

雷鸣隆隆而下。

萧祯在大理寺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既不能硬闯,又不能放任不管,今夜他措手不及的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他知道父皇命裴衡在查些隐秘的事,他想过是查母妃万素素当年和宋玠父亲的那点烂事,可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是查他的身世,更没有想到他不是父皇的儿子。

若非今夜章贵妃突然派人通报他,宋玠在玉清观,他担心宋玠会为难母妃冒雨赶来,这件事他还蒙在鼓里,恐怕直到东窗事发他才会知情。

一想起方才在素心斋里万素素那张哭泣的脸,欲言又止的唇,他心中就无比寒凉。

他就算不是万素素的亲生子,可这十几年他尽心尽力的照顾万素素,努力的做一个体贴的儿子,难道万素素对他就没有一丝感情吗?

万素素明知此事事发,他说不定会被处死,却还想要联手孟靖、谢玉书来一起瞒着他,杀他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他一再询问万素素怎么了,谢嘉宁帮着他问孟靖:谢玉书去哪里了?叫她的母亲过来一问便知。

万素素还不肯告诉他。

好,真好,他的母亲背弃他,他今夜救下的谢玉书要害死他。

谢玉书难道就不会有一丝的犹豫吗?他对她难道不好吗?看着他被处死,她就高兴了吗?

萧祯抓紧缰绳,浑身僵冷,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暗卫去大理寺几个门都守着。

暗卫才隐身离开,长街上就有一队兵马浩浩荡荡踏雨而来。

等到跟前他才看清是裴衡和他的副将,他心中顿时明白,看来今夜谢玉书和裴衡她们就要联手搬到他这个“假皇子”了。

多可笑,当了十几年的皇子居然是假的,他才刚刚知情就要被这些人联手除掉。

大雨中裴衡看着他的眼神冰冷如刀,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就算他是假皇子,这个皇子不是他要冒充的,他也被欺瞒了十几年,凭什么都要来怪他?

凭什么谢玉书要来害他?

“还请四皇子让开。”裴衡冷声说。

萧祯苍白着脸问:“裴将军深夜带人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该不会也是信了一个老妇的信口雌黄,赶来这里要查什么真假皇子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裴衡身侧的小刀身上,真皇子该不会就是小刀吧?一个小乞丐怎么能被裴衡收入军中?扶持成了副将?

“那名老妇就是贼,她当年在宫中做事盗取了我母妃的珠宝玉器,今日被我母妃抓到,为了活命才编出了这种荒唐的话,没想到裴将军也信。”他的目光仔仔细细的扫荡在小刀脸上,不禁疑惑:这张脸和万素素像吗?和父皇像吗?他看不出来。

“她还说我母妃与勇毅伯爵、也就是裴将军的父亲有不干净的关系,裴将军信吗?”萧祯的目光再次看向裴衡。

裴衡浅蜜色的脸上没有恼怒的神情,他只是打马上前一步与萧祯说:“无论谁说了什么,是真是假,四皇子都不该将这样玷污你母亲的话讲出口。”

萧祯盯着他,冰冷的心燃起怒火,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居然是一场空,谁都可以教训他。

“你是什么东西。”他扬起手中的马鞭要抽在裴衡脸上,却被裴衡牢牢抓了住。

裴衡的力气极大,几乎要将他拽下马去。

他正要呵斥裴衡,就听亲随从另外一道门过来禀报道:“殿下,大理寺卿似乎带着人从另外一道角门出去了,看车辙痕迹是朝着宫门的方向。”

萧祯面色如灰,他要在谢玉书和姜花入宫之前杀了她们。

他松开马鞭,立刻要调转马头,却被裴衡按住了马头。

小刀打马过来拦在他马前,两人一前一后的盯着他,像两只猎鹰。

“四殿下,臣护送你回宫。”裴衡沉声道,既已事发,他就不会让萧祯对谢玉书和那名稳婆动什么手脚——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明天开始我就请假啦,会尽量处理完事情早点回来更新的,大概是国庆假结束,劳烦大家等候,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72章

一道惊雷响过暴雨的天际。

章幼仪听见殿门外的脚步声、宦官的私语声,心跟着暴雨乱了起来,今夜怕是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皇帝的亲信宦官从殿外急匆匆走进来,低声询问在龙榻边侍疾的章幼仪:“贵妃娘娘,圣上可睡下了?”

章幼仪还没来得及答话,榻上闭着眼的萧煦就已哑声问:“可是宋玠那边的事?”

他根本难以入眠,一直在等着宋玠那边的消息。

“回圣上,是永安侯家的玉书小姐与大理寺卿白大人求见。”宦官立刻快步上前,将手里的一样东西呈给圣上:“玉书小姐带来了宋大人的密令。”

谢玉书?

萧煦睁开眼,侧头看见宦官手中托举之物,那是他命令宋玠调查宋王一事时赐给他的密令,凭此密令可随意调遣禁军。

居然被谢玉书带来了?

“她如今人在哪儿?”萧煦微微动身。

章幼仪便忙将他扶坐起来。

“玉书小姐与大理寺卿白大人正候在宫门外。”宦官答:“他们还带了一名妇人,白大人说有要事面见圣上,可要传进宫来?”

谢玉书带着宋玠的密令,与大理寺卿深入求见他?

萧煦心中隐隐猜出什么来,他挥手命章幼仪退下,才吩咐宦官:“传她们进来。”

不等宦官走到殿门口便又有禁军来报:四皇子、裴将军在宫门外求见圣上。

暴雨轰隆而下,章幼仪站在回廊下看见乌云密布的雨夜中一行人快步行走在宽阔的宫道上,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几乎一眼认出走在最前方披着黑色披风之人是谢玉书。

因为所有人自然而然环绕在她身侧,她左侧是大理寺卿,右侧是一名妇人,身后紧跟着裴衡裴将军与他的副将,以及被雨淋湿的萧祯。

他们像是跟随着谢玉书、簇拥着谢玉书行走在暴雨下,一步步朝章幼仪的方向而来,跨上玉阶,走进廊檐下,黑披风下的那张脸抬起来朝章幼仪看了一眼。

果然是谢玉书。

摇曳的宫灯下,章幼仪甚至很难看清晰谢玉书的五官,可她仍然在谢玉书望过来时心头一颤,谢玉书有一双光彩动人的眼,即便是女人也会被她的那双眼吸引。

连章幼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那双眼吸引,只是挪不开眼地看着她,看着殿门为谢玉书打开,看着谢玉书不顾礼仪地走在四皇子、大理寺卿、裴将军、男人们之前跨入殿门。

章幼仪无比好奇,谢玉书又要做出什么违反常理的“荒唐事”。

“圣上,相国大人在玉清观病发昏迷,昏迷前将密令交给臣妇,求臣妇带着密令与这位妇人进宫见圣上。”谢玉书看见萧煦直接开口说:“说这位妇人与四皇子的身世相关,务必要护送她平安见到圣上。”

她这才跪下行礼:“臣妇为保护这名妇人的安全不得不惊动大理寺卿白大人,还请圣上责罚。”

姜花哆哆嗦嗦跪在她身侧,即冷也怕,按照谢玉书教她的战战兢兢开口道:“罪妇姜花,曾在宫中为皇子接生……”后面的话她哆嗦的全忘干净了。

萧祯却已明白,这个老妇人就是他命宋玠从宋王口中套出来的要证——当年接生的稳婆。

也明白了谢玉书为什么会带着宋玠的密令和这个老妇人一起深夜求见他。

他的目光慢慢落向谢玉书身上,觉得冥冥中所有的事物都在把谢玉书向他身边推进,你看,明明与谢玉书毫不相干的密令,也阴差阳错的将她扯了进来……

“父皇,不要信这妇人的话,她与那名逆贼宋王是一伙的,就连宋相国也是逆贼宋王的人。”萧祯立刻便开口道:“母妃亲口与儿臣说,宋王逃脱后躲进了玉清观见了宋相国和这名叫姜花的妇人,他们三人在精舍中商议如何颠倒黑白,让父皇相信先帝的儿子才说您的亲生子。”

姜花惊动抬头想辩解,就见萧祯盯着她,冷的像条毒蛇质问道:“你不用着急辩解,我问你,你是不是宋玠府上的厨娘?”

姜花嘴唇苍白,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萧祯已抬手朝裴衡身侧的小刀一指又说:“这个叫小刀的副将就是先帝的遗腹子,他曾在谢玉书的身边做过一阵子随从。”

他的目光移向谢玉书,紧紧盯着又问:“玉书小姐,我有没有说错?”

谢玉书迎着他的目光,倒是有些佩服他,死到临头还有这么厉害的诡辩能力,不愧是男主,可这些不过是濒死的无用挣扎。

他也不给谢玉书回答的机会,即刻又说:“恐怕玉书小姐与宋相国的关系也不简单吧?不然怎么那么巧,宋相今夜在玉清观抓捕逆贼,你就也出现在玉清观,而那么多的人他不托付,偏偏把如此重要的密令托付给你?有人多次见到玉书小姐夜宿相国府,此事是真是假?”

小刀黑了脸要开口替谢玉书辩驳,手臂被裴衡拉了一下。

此刻若小刀开口为谢玉书说话,只会更引起圣上的怀疑。

小刀不能替谢玉书说话,但裴衡能,他上前一步站在谢玉书身侧,朝萧煦道:“圣上,今夜她出现在玉清观中是因为她母亲突发旧疾,我的几名军士一直跟着她,玉素女观也可以为她证明。”他没有解释谢玉书与宋玠的关系,因为这与萧祯、与这桩事无关。

萧祯却朝萧煦行礼道:“儿臣所言母妃皆可证实,若父皇不信可宣母妃入宫来询问。”

萧煦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停在谢玉书身上,问道:“你没有什么要替自己辩解的吗?”

灯光煌煌,谢玉书抬起眼神色望向他,平静的说:“有,相国大人在昏迷之前说,只要臣妇带姜花入宫见到圣上,把他的一句话带给圣上,圣上就必定会嘉赏我。”

这才合理。

以萧煦对谢玉书的了解,她所做的每件事都为了“讨赏”,她总是该为了些什么才冒险而来。

若她没有说这句话,他倒是真要怀疑她与宋玠是不是有私交了。

“什么话?”萧煦问她。

“萧祯不是真皇子,胎记,胎记。”谢玉书直截了当的说:“相国大人说完这些就昏过去了。”

萧煦一愣,他以为她要为自己辩解。

“圣上,真正的四皇子出身时胸口就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姜花抓住机会说,她额头抵着地,哆嗦却大声的道:“罪妇曾为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接过生,几位皇子身上都有相似的胎记!”

萧祯与小刀全愣了。

小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若、若圣上不信,可请小刀副将褪去衣物一验便知!”姜花声音发紧地说。

“荒唐!”萧祯恼怒的讥笑道:“天下有胎记之人不计其数,难道每一个都是皇子吗?”

可这话才落地,萧煦便开口道:“小刀脱掉你的上衣。”

小刀看了一眼谢玉书,她还跪在那里,这么冷的暴雨夜,她浑身湿透了还要跪着答话,他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皇子,只想尽快结束让她回家换衣服。

他抬手拉开衣袋,直接将外袍与里衣一起从肩膀扒下,露出疤痕纵横的胸口,浅蜜色的右侧胸口之上一块褐色的胎记如同叶子一般叠在疤痕之下。

“父皇,这不过是宋玠与宋王他们联手骗您!”萧祯负隅顽抗:“所谓胎记不过是他们早就密谋好的……”

“朕也有。”萧煦看向萧祯,目光前所未有地冷漠:“你的阿姐、阿兄和刚三岁的幼弟身上都有这样的胎记,唯独你没有祯儿。”

萧祯话语更在喉咙,心彻底沉到了底,因为他想起来两年半之前,父皇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陪同父皇汤山行宫温泉疗养,很偶然之间父皇突然说:“朕的几个孩子里只有你身上没有胎记……”

雷鸣闪电之下,他忽然惊觉是不是从那时父皇就开始怀疑他?暗中调查他了?

他浑身发冷,在这一刻觉得可怕,他做了萧煦十几年的儿子,就因为一块胎记萧煦就能够怀疑他不是亲生子?

再多的诡辩、计谋都没有意义了,两年的时间足够萧煦命令裴衡停止调查,他没有就说明他不信萧祯是他的儿子。

雷声又响了一下,谢玉书慢慢的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双膝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很明白萧祯的聪明、诡辩,他试图将她和万素素拖下水,一旦她试图辩解自己和宋玠没有私交,就陷入了无止尽的自证。

而万素素一旦来到这里,就算听到萧祯在撒谎,也会对萧祯这个儿子心软。

事实上万素素已经心软了,不然萧祯怎么会知道姜花?知道宋玠和宋王见过面?有联系?

这些恐怕都是万素素告诉他的,给了他负隅顽抗的机会,但没有用,萧煦能执着的调查两年怎么会被他这几句话打消疑虑?

而萧祯根本不了解她,她从不证明自己,只要达到目的,什么私情、名誉她从来没有在乎过。

“父皇!”萧祯终于投鼠忌器的跪下来,流下眼泪也流露出他的脆弱和可怜,试图打动萧煦:“您难道就因为这个妇人的几句话就怀疑儿臣吗?儿臣在您身边十几年,十几年……”

谢玉书抬起头欣赏萧祯此刻的溃败,他有一张极其美丽的脸,落下泪来楚楚可怜,怪不得谢嘉宁当初会想要保护他。

殿门外宦官再次慌张进来禀报道:“圣上,玉素女观与永安侯府的嘉宁小姐在宫门外求见您。”

两个来为萧祯求情的人到了。

谢玉书一点也不意外,她知道万素素很难看着这个假儿子去死,所以她才要在万素素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做完这件事,因为万素素一定会被萧祯哄着站在他那边,帮着他不认小刀也有可能。

她挪眼看向萧煦,没想到撞上了他的目光。

“送玉素女观回去,朕今夜不想见她。”他吩咐宦官,依旧看着她意有所指的说:“你们永安候府的女儿今夜是都去玉清观了吗?来得这么齐。”

谢玉书没有避开目光,坦然道:“臣妇听不懂圣上的意思,臣妇只想知道,这回立的功够不够封郡主了?”

她大胆的裴衡下意识想张口阻止,却听见萧煦轻轻笑了。

他看过去,只见萧煦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谢玉书,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宿主您涨了1点万人迷值,来自皇帝萧煦。还有一点绿帽值,来自小刀。”——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抱歉!前天从老家回来身心疲惫麦粒肿了,昨天没写完休息了一天,今天正式恢复更新,再次感谢!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前五十~[抱抱]

第73章

一连下了几天几夜的雨,入秋的天总算彻底冷了下来。

萧祯身世一事因为闹到了大理寺,无法遮掩,所以在那夜之后皇帝又假模假式的命大理寺卿查了两天,就在朝中宣告了此事。

小刀也在前日被皇帝认回,终于做回了四皇子。

宋玠、裴衡论功行赏,裴衡打了胜仗又立了如此大功被封了侯爵,勇毅侯爵。

宋玠被委以太傅之职,教授小刀读书。

至于萧祯,暂被软禁在他曾经的府邸中等待大理寺调查清楚后发落。

一夜之间,汴京萧瑟。

万素素几次求见圣上想为萧祯求情,却连圣上一面也没有见到,她悲痛交加病倒在了宫门外。

这一病就是许多日,她越病越重,可每次醒来都没有见到来看她的圣上,她连着几日写书信送进宫去,却没有一封回信。

霜降前一天她字字泣血地又写了一封信送进宫,昏昏沉沉地睡下,等她再醒过来,依旧只见到照顾她的乔宝儿和匆匆赶来的谢嘉宁,圣上还是没有来。

她问乔宝儿圣上有传话吗?

乔宝儿也摇头。

万素素万念俱灰,躺在床上忍不住又哭了:“圣上怕是不会心软了……”

往常她病倒,圣上一定会来看她,而这次圣上连一面也不肯见,恐怕是真是不想听她替祯儿求情了。

“娘娘您不能泄气啊!萧祯如今只能靠您了……”谢嘉宁握紧她的手,眼眶也是通红的,她听说了萧祯的事,连夜去求了父亲、母亲,也去求了姨母,求她们帮帮萧祯,去替萧祯求情,哪怕是替萧祯说句话也好,可是无一人肯答应她。

母亲让她别掺和进这件事情中,父亲只想明哲保身,而姨母更是训斥了她一番,将她禁足在府中,她今日扮作丫鬟才逃出府来看玉素女观,没想到如今连玉素女观也想要放弃了。

“萧祯他只有您了。”谢嘉宁心中难过:“就算他真的不是您的亲儿子,可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侍奉在您身边和亲儿子又有什么分别?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不是他想要假冒皇子的,他一直把您和圣上当成亲生父母侍奉,怎么说要处死他就要处死他呢?”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想到了自己,她何尝不是突然之间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包括亲生父母唯一的宠爱?

怎么就忽然之间不爱自己的孩子了呢?

万素素望见她落泪也跟着又落了泪,“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无辜的?这些年有他在身边陪伴我才能活下来,我的一颗心全在他身上,我*教他识字,扶他走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我豁出命也想要救他,他就是我的亲儿子……”

门轻轻响了一下,有女侍从在外着急的低低唤了一声:“女观,四殿下来看您了。”

万素素和谢嘉宁皆是一愣,立刻朝门口看去,却没有看到她们想见到人,站在门口的是一身暗色袍服的小刀。

他手里拎着食盒,表情淡漠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应当是听见了万素素说的那些话,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将食盒交给了女侍从,语气平淡的说:“这是我炖的一些补汤,女观若还看得上,就喝一些吧,多保重。”

说完再没有看万素素一眼转身便走。

万素素急切的想要叫住他,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也喊不出口,那个名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而她又为刚刚说的那些话感到内疚,她不想这样,不想伤害亲儿子小刀,也不想看着祯儿去死……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玉书明明说过圣上会顾念着这些年的父子情分,留祯儿一条命的。

她望着小刀离去的背影心如刀割一般,伸手抓住了乔宝儿的手臂,哭着说:“宝儿我对你好不好?我从不为难你去做任何事,但如今我求你去求玉书救救祯儿吧……”

乔宝儿扶着虚弱的万素素,也为她难过,柔声道:“女观对我和玉书有恩,我一直铭记在心,我相信若玉书能帮得上忙她一定会主动帮,可如今连您也见不到圣上的面,更何况是玉书,她只是一介妇人。”

“她如今可不是一介普通的妇人了。”谢嘉宁忍不住恨恨道:“她找回真皇子立了大功,今日圣上封了她郡主之位。”

万素素愣怔的看向谢嘉宁,谢玉书被封了郡主……她难以避免地想,谢玉书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不只她封了郡主之位,连她娘乔宝儿圣上也赐了香山居士的名号,很快圣旨就要传到素心斋了。”谢嘉宁扫了一眼乔宝儿:“若没有玉素女观收留你们母女怎么会有今日?如今却不愿意为萧祯求句情……”她还想说谢玉书本事大得很,宋玠听她的话,勇毅侯爵裴衡也肯护着她,她托宋玠或是裴衡帮忙,他们会拒绝吗?

可不等她说,万素素就伏在榻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娘娘!”

“女观!”

受封郡主这天是霜降,天气冷得出奇。

圣上封谢玉书为[柔安郡主],还赐了她母亲乔宝儿[香山居士]的名号,另赐了汴京一套宅子给谢玉书。

没用一会儿工夫,满汴京皆知。

人人都在议论圣上破例封谢玉书这个妇人做郡主之事有多荒唐,即便她立了大功也理应封诰命夫人,怎么也不该说郡主,赐宅子就更是前所未有。

一个嫁作人妇的女人难道还能与夫君分府而住吗?

谢玉书却很清楚这封赏中的敲打,[柔安]这个封号与孟靖的康阳郡主可谓是天壤之别,康阳是郡都,这等封号虽然也没什么实权,却有面子有俸禄。

[柔安]这个封号只有“期许”,像封赏一匹马。

皇帝就连犒赏也要告诉她,他可以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但她要柔顺安静,他甚至不顾及裴家的脸面和谢玉书的名声,一套宅子赏赐下来闹得沸沸扬扬,满汴京非议。

谢玉书却十分开心,圣上越忍不住要动她、敲打她,她就越开心,因为她如今还是裴家的夫人,要屈辱也是裴家陪她一起屈辱。

况且她不在意这些非议,有人在意。

她的绿帽值这几日时不时就要涨一两个,半个月的时间她既没有见小刀,也没有见宋玠,绿帽值却自己涨了32点,皆来自小刀和宋玠。

她猜是有什么谣言传到他们跟前去了。

她不知是什么谣言,却很快收到了宋玠传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圣上早朝之后单独召见了裴士林。

单独召见了裴士林?

前阵子裴士林被裴衡逼着辞官在家等候调查,可不知为何前几日圣上突然将裴士林官复原职。

谢玉书那时候没在意,如今想来圣上突然想起小小一个翰林院的裴士林,大概是冲她来的吧?

倒不是她自恋,而是如今她持有的万人迷值已经55点,超过了女主谢嘉宁5点,是本世界内万人迷值最高的。

“宿主您要小心啊,您现在非常容易触发强取豪夺剧情。”系统再次提醒她,让她想一想当初只有40点万人迷值的万素素。

谢玉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嘉宁就找上了门。

银芽匆匆忙忙来报说,谢嘉宁好着急要见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像是刚哭过,嘴里还直说玉素女观出事了。

玉素女观出事了?

谢玉书没有犹豫,起身带着银芽出了门,果然在裴府门外,见到了满脸泪水的谢嘉宁。

谢嘉宁上前拉住她的手,还带着哭腔直接说:“玉素女观快不行了,她要见你!”

谢嘉宁的手一片冰凉,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慌了神。

没有再啰嗦,谢玉书上了马车随她一起去了玉清观。

见到玉素女观时谢玉书也吓了一跳,十几日不见,她竟病得形销骨立,还吐了血。

她立刻问:“请玉妙师父来看过了吗?”

乔宝儿过来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摇摇头说:“请了,但玉素女观死也不肯让玉妙师父诊脉,也不肯吃药……”

“玉书。”苍白的万素素在榻上伸手紧紧拉住了谢玉书:“我不吃药,我求你,求你进宫去见圣上,和圣上说我快要死了,让他来见一见我,就见一面……”她的眼泪滑进鬓发中,哪怕是病成这样也丽色难掩。

谢玉书扶着她躺下,没有答应她,而是问:“您要见圣上是为了替萧祯求情吗?”

万素素哭着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却被谢玉书止了住。

“事到如今,您怎么还是这么糊涂?”谢玉书轻轻叹了一口气:“您在这个节骨眼,这样以死相逼地替假皇子求情,有没有想过您的亲儿子要怎么自处?”

万素素愣了一下。

“他流落在外十几年才刚刚被认回来,根基不稳,与圣上的情谊又没有多少,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看他这个乞儿皇子的笑话。”谢玉书语气平静地说:“而您是他的亲生母亲,连您也不愿意接受他,认为假皇子比他更好。”

“我没有……”万素素想辩解。

可谢玉书问:“若是没有,您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寻死觅活的替萧祯求情。”

万素素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了住,眼泪珠子似的落下去,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

“萧祯也是无辜的。”谢嘉宁忍不住替万素素说:“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感情是真的。”

谢玉书看向她:“感情是真的?那我衣不解带的照顾祖母、你母亲那么多年,姐姐怎么不这样想?怎么一个假皇子让姐姐如此怜惜,我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却得不到你的一丁点怜悯?”

谢嘉宁被噎了住。

谢玉书听见久违的声音——

“恭喜宿主,您的女配主线任务已完成百分之四十。”

谢玉书心头像是吐出来一口郁气,原来玉书也恨她的这个嘉宁姐姐,无论她多努力讨好祖母、孟敏、孟府所有人也永远不被谢嘉宁接纳。

谢嘉宁可怜萧祯,可怜宋玠……唯独不可怜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为什么呢?

因为谢嘉宁认为这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庶女妹妹侵占了她的宠爱、资源和男人。

因为谢嘉宁认为女人能拥有的资源就是这么点儿,就是和女人抢来抢去。

她还没有胆量想:她可以去和男人抢——

作者有话说:更啦!

第74章

谢玉书看着哑口无言的谢嘉宁没有客气地说:“你若这么想救他,就去求圣上赐婚吧,去他的府邸陪他一起被软禁。”

“谢玉书你……”谢嘉宁气得涨红了脸,似想对她动手,却被乔宝儿眼疾手快地拦了住。

“女观还病着,不要吵了。”乔宝儿也是心急,拦着她又去看女儿,示意女儿不要再说了。

谢玉书收回目光,接过了女侍从手里的汤药,“您现在就算见到了圣上也无用,求情没有用的。”她慢慢用汤勺喂给万素素:“这件事如今满朝皆知,必定要给朝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您忘了他不只是一个父亲还是天子,这件事也不只是家事,是天下事。”

万素素呆呆的望着她,像是被她的话语惊到了,是啊,他是皇帝,他的事就是天下事,他没有办法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对祯儿手下留情……

“来,把药喝了。”谢玉书的汤勺抵在她的唇边,耐心地说:“您不必太过担心,圣上一向以仁慈治天下,他不会杀萧祯的。”

“真的吗?”万素素不敢相信问。

自然是真的,若查出来萧祯真是先帝的儿子,皇帝萧煦更不会杀他了。

因为当年的先帝身为萧煦的叔叔,谋权篡位还霸占了萧煦的贵妃万素素,这等深仇大恨萧煦都能在夺回皇位之后,放过了先帝的皇后、妃嫔,以彰显他的“仁帝”人设,更何况现在?

他最多只是软禁萧祯一辈子而已。

“您若是不信就养好了身体,等着看。”谢玉书哄着万素素喝了两口汤药。

谢嘉宁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反驳谢玉书,因为她也不想万素素真出什么事,能哄着喝下汤药也是好的。

才喂了半碗汤药,房门外的女侍从就回禀道:裴士林来接谢玉书了,就候在素心斋外。

连谢玉书自己都愣了,她的便宜夫君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来接她?

乔宝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汤药,轻声与她说:“你快去忙吧,这里我会尽心照顾。”

她是有许多话想对女儿说,可是太多人在这里她又不好明说,便只是握了握谢玉书的手,低声对她说:“我如今在这里很好,也不需要什么赏赐,你要顾好你自己。”

谢玉书被她握着手,心里很清楚她这句委婉的话,是在担心她。

想必她也在今天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担心皇帝这样声势浩大的赏赐会给她带来灾祸。

“娘,你放心。”谢玉书拉着她的手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数。”

她离开卧房,才跨出去,身后就有一名女侍从悄悄追了出来。

她没留意到,扶着银芽出了素心斋。

秋风瑟瑟之中,裴士林还穿着一身官服,像是刚从宫中离开就来接她了。

若是不熟悉的人,还以为裴士林有多么爱她这个夫人,但谢玉书很清楚,他肯定是带着目的来的。

果然,谢玉书才走进就看见裴士林灰败的脸色,他看向她神情间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尴尬。

“我来接你回去……”裴士林实在装不出柔情蜜意的样子,索性直接说了:“有些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谢玉书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却让裴士林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了,就好像他的伪装、他的投鼠忌器、甚至他的这一身皮囊都被她一眼看穿了。

她只是讥笑着,等待看他拙劣的表演。

他的脸和身体变得一阵冷一阵热,跟在她身后根本不敢去看她,只觉得他接下来对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在自取其辱。

红叶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漫山遍野的飘零下来。

落在玉阶之上,裴衡垂眼看了看那片红叶,身后的殿门就打开了。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身看见了一身正装袍服的小刀正从这间炼丹房中跨步出来。

小刀的右手袍袖挽到了胳膊肘,手腕上缠了一圈白纱布,还有些微微渗血,像是受伤了一般,望见裴衡又立刻将衣袖匆忙放下去,“将军来见父皇吗?”

裴衡的目光却依旧在他的手腕上,问道:“殿下的手腕受伤了吗?”

小刀似紧张一般抿了一下嘴唇,不等他答话,背后炼丹房中的宦官就道:“裴将军请,圣上在殿中等您。”

小刀便什么也没回答,侧身让开。

裴衡又看了他一眼,自从小刀做回四皇子就一直忙于跟着宋玠学习读书识字,宫中礼仪,有好些日子没有出宫,裴衡都很少见到他了,今日再见竟是清瘦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让裴衡觉得心里不得劲,就像战场上迅猛杀敌的猎豹如今被约束教养成了猫,听话规矩,不敢踏错半分,因为他这个乞儿皇子被一双双眼睛盯着、等着他出错。

裴衡点了点头,跨进炼丹房中见圣上。

炼丹房中草药味和硫磺味尤其地浓郁,裴衡看见侧卧在榻上的萧煦,皱着眉又一次说,希望他保重龙体,不要过度地服食丹药。

可萧煦只是摆摆手,他似刚服食过丹药,容光焕发,扶着宦官起身神清气爽的说:“朕有一件差事让你去办。”

裴衡垂下眼等候吩咐。

“萧重在外做了十几年乞儿,有些粗鄙的毛病实在难改,人也笨拙了些。”萧煦在几步外落座:“宋卿又顽疾缠身,难以兼顾教导四皇子,你去一趟盘龙镇,将辞官归隐的老太傅郑献请回来,让他来教导四皇子。”

裴衡诧异地抬起眼,看见萧煦穿着寝衣散发坐在那里,便又垂下眼道:“郑老太傅与孟家世代故交,或许此事请孟家人前去会更好些。”

“你觉得这件事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萧煦问道。

“臣不敢。”裴衡只是不明白,他与郑老太傅并不相熟,甚至没见过几面,为何要他前去?

裴衡从炼丹房中退出时,外面起了秋风,玉阶上已落满了一层红叶。

他才踏下玉阶走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将军。”

循着声音看过去,小刀躲躲藏藏的从回廊下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能不能麻烦将军把这个东西带给玉书?我如今不方便出宫去见她,太多人盯着我,我怕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衡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包东西。

他看着小刀,忽然产生了一点愧疚,小刀做回皇子真的开心自在吗?要学那么多规矩,身侧总是跟着无数的人,想要见想见的人一面也怕给她带来麻烦。

小刀一身的武艺,战场上勇猛无敌,可在这宫中、在圣上口中却是粗鄙笨拙,连小刀这个名字也被厌嫌,改名为了萧重。

圣上仿佛看不到小刀的优点,而万贵妃似乎也没有太欣喜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

裴衡竟在心里怀疑自己找回小刀是不是正确的?

可他很快就按下了这个念头,他是臣子,奉行君令是他该做的。

“好,我会教给她的。”裴衡温和地对小刀说。

“谢谢。”秋风里小刀的眼神格外明亮柔软,像是情不自禁的问:“她还好吗?”

裴衡点了点头,“她很好,你不必担心她。”又问:“听说你今日去玉清观探望玉素女观?”

小刀明亮的眼睛就黯淡了下去,像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说了一句:“我不能多留,一会儿他们就会找来了。”抬起眼又看他,不掺一丝杂质地说:“将军,你能不能替我多多照顾玉书?”

他这句话本是冒犯的,因为谢玉书是裴士林的夫人,他怎么也不该拜托裴衡照顾自己的侄媳。

可裴衡很清楚小刀的为人,小刀是个直率真挚的人,喜欢和厌恶从不遮掩。

所以裴衡也坦率地答他:“我会的。”

他从宫中离开,回到裴府天还没有黑。

刚刚下马,就见到谢玉书身边的银芽小丫鬟着急地迎过来,“将军您可回来了!裴大人他要逼我夫人和离!”

什么?

裴衡来不及多问,立刻跟着银芽去了谢玉书的院子,瞧见喜枝嬷嬷和金叶都在门外的回廊里候着,朝她们竖指嘘了一声。

他跨步到房门外,就听见屋内谢玉书和裴士林的声音。

“我听明白了,所以你是因为圣上看上了我,所以要逼我和离?”谢玉书冷笑着说。

“不是我要逼你和离,是圣上下旨,要我与你和离。”裴士林语气颓败地低声说:“若是我抗旨,死的不只是我,我们裴家,还有你们永安侯府和你的亲生母亲。”

“是吗?圣旨在哪里?你拿出来给我看看。”谢玉书说。

“还要什么圣旨?圣上今日单独召见我,明示我说:听说你们夫妻早有不和,为何拖着彼此不放?你觉得你与柔安郡主般配吗?”裴士林语气里也多了些无奈:“你难道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圣上对你……不同吗?”

谢玉书冷笑了一声说:“裴士林你真是个窝囊废,当初为了救你弟弟,你将我送给宋玠。如今你怕圣上怪罪,他随意两句话你就要把我献出去。”

“是,我是个窝囊废。”裴士林仿佛没有一丝力气说:“玉书,柔安郡主,你既然早已厌倦了我,如今就放过我放过裴家吧,我也不耽误你荣华富贵,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谢玉书语气冰冷:“你管被一个快死的老东西强占叫飞黄腾达?”

裴士林惊动立刻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我当然知道。”谢玉书说:“他老的都能做我爹了,就算是皇帝,我也不愿意。你觉得飞黄腾达,就洗干净自己献身去吧。”

“谢玉书!”裴士林急得呵止她,又无可奈何的说:“我求你了行吗?我给你跪下,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裴家……”

裴衡再听不下去,用力一掌将门震了开。

门板几乎被震裂,屋内的裴士林看见一身冷肃的裴衡,吓得脸色瞬间白了:“二叔……”

裴衡走进去,扫了一眼已经跪在地上的裴士林只觉得好笑,他们裴家世代杀敌,靠着一刀一枪立下战功,换来[勇毅]二字的封号,子孙却是如此的软蛋窝囊。

卖妻求荣、献妻求安,多么可笑。

他走过去,走到谢玉书的面前,将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他托我带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裴衡:听到我火冒三丈![愤怒]

第75章

谢玉书看着桌上的包裹,猜是小刀给她的,因为其他人不会托裴衡带来。

房间里很静,喜枝嬷嬷她们很有眼力见的退到了院门口守着。

寂静之中,裴士林跪在地上既尴尬又怕,百感交集之下,索性先开口:“既然二叔听见了,我也就不瞒了。今日下了早朝圣上单独召见了我,要我放谢玉书自由,二叔在朝中多年应该很清楚圣上的意思。”

他抬头看裴衡:“我知道二叔看不上我这等窝囊行径,可二叔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不顾裴家老小的安危抗旨不遵吗?况且,谢玉书早就厌弃了我何必……”

“你当初为何求娶她?”裴衡打断他的话,垂下眼看他又问:“你求娶她时可是三媒六聘,签订婚书,将她郑重地迎进裴家大门?”

裴士林被问得噎住了,他很难直接讲当初迎娶谢玉书的缘由。

裴衡替他讲出了口:“你当初求娶谢玉书是为了做永安侯的女婿,是想得到永安侯的助力谋个好前程,可婚后你发现她并不受永安侯宠爱,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助力,所以你毫不犹豫地将她送进相国府,换取宋玠的扶持。”

他怎么知道这些?

裴士林脸色苍白下来,想张口辩解,可裴衡显然不想听他说话,又说:“你不必跟我说是你母亲哭求你救士滨,你才这么做。你若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你就该清楚害人偿命、做错受罚,士滨罪有应得,你那么做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想因为士滨这个污点耽误你的前程。”

他垂下来的眼冰冷的像是在断案,裴士林难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一点血脉亲情。

“你也从未将谢玉书当成过你的妻子,你甚至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她只是你逐利的工具。”裴衡语气冰冷而果决,像在给裴士林下判词:“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逐利的小人罢了,所以你现在卖妻求荣我并不意外,妻子、家人、名誉、尊严、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出卖的。”

——“恭喜宿主,您的女配主线任务已完成百分之四十五。”

系统的声音响在谢玉书脑子里,她慢慢松开手指看着这两个人,从前的女配玉书也只想要个公道罢了,但是没人为她说一句话。

现在谢玉书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这些“公道”了。

她看着裴士林脸色惨白得狗急跳墙,他豁然站起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恼怒表情叫嚷起来:“是你高贵,二叔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被祖父亲自教养长大,如今又是堂堂的勇毅侯爵,你品德高洁担得起勇毅二字,那二叔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若谢玉书是你的妻子,你要怎么做?难道忤逆君上,抗旨不遵吗?!”

谢玉书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她就是要等这一步。

她看向裴衡,望见裴衡紧攥的手指和绷紧的唇,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挣扎。

“为了一个女人,二叔要搭上裴家人的性命,不忠不孝吗?”裴士林愤然质问。

蠢货。

裴士林还没有明白,这不是为了她跟圣上抗争,而是裴衡心中的道义和他的臣子之心在抗争。

谢玉书太清楚裴衡是个忠义之人,他作不出“卖妻求荣”之事,所以她先开口道:“裴将军不用为我为难,欠我的是裴士林母子,不是你。”

裴衡看向她,她抬起眼看向裴世林,神情果决而有魄力:“我早就知道所托非人,他们母子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拖着不愿意和离,想要和裴府共沉沦,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又看向裴衡,很淡地笑了一下:“你是大英雄,也信守承诺地把小刀平安带回来,你不该被我拖累。”

裴衡的心像是被她的笑、她的果决刺痛一般,他忽然觉得裴士林这样的窝囊废怎么配得上谢玉书?谢玉书有勇有谋有魄力,她担得上顶天立地四个字。

“去写和离书吧。”谢玉书对裴士林伸手:“今日签了和离书,我就会搬出裴府,绝不连累你们裴府。”

裴士林一时之间竟愣了住,他万万没想到谢玉书会答应,还是如此爽快,明明他二叔就要袒护她了……

随后他立刻伸手进怀里去拿和离书,像是生怕她后悔,直接摊开在她面前说:“和离书我已写好,你只需要签个字按个手印。”

谢玉书见裴士林连印泥都准备好了,忍不住笑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裴士林这样的鼠辈了。

她伸手要去拿和离书,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和离书,直接抽走攥成一团丢出了房门外。

“二叔!”裴士林急得恨不能跟出去捡。

裴衡面色全黑,攥住裴士林的衣襟猛地将他按跪在地上,“裴士林你听好了,只要有我在一天,我绝不允许裴家人做出这等卖妻求荣之事,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按照家规杖责你一百,将你剔除裴家族谱,从今以后你再不是我裴家人。”

裴士林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我会解决,在解决之前待在你的屋里做缩头乌龟吧。”他用力一甩将裴士林整个人甩出房门外,怒斥一声:“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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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士林摔在石阶上,却又不敢跟裴衡硬碰硬,只好忍气吞声的离开。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谢玉书心中舒畅,表情却淡然的说:“你何必如此?你也十分厌恶我不是吗?何必为了我惹怒圣上,连累你们裴家。”

“没有厌恶。”裴衡几乎是下意识答她。

谢玉书惊讶地看向他:“你不讨厌我吗?”

他撞上谢玉书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热,竟不敢多看她侧过头去看门外。

门外秋风瑟瑟,落叶飘零了一地。

他其实没有厌恶她,从前对他不了解是有些偏见,但后来她为小刀跟走,带着姜花夜闯皇宫,这样的魄力和勇气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他欣赏她,如今也为她感到惋惜,她不该嫁给裴士林这样的窝囊废,被羞辱,被作践……

她这样聪慧的人,就不该被困在这小小宅院里。

“我答应过你,要替裴家替裴士林补偿你。”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不想进宫是吗?哪怕是圣上许诺你皇后之位,你也不想?”

谢玉书笑了一下,“其实你认为我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对吗?”

裴衡想解释,却听她又说:“皇后谁不想做呢?但要我委屈求全侍奉一个老头子换皇后之位,我不要。”

他看向她,在她脸上看到坦率的野心,也看到了一些自负,就像她认为皇帝也未必配得上她。

他很少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种命比天高的自负,可不知为何他不讨厌谢玉书露出这种自负的表情,他甚至为她的雄心壮志感到可惜,若她是男子,定能闯出一番作为。

谢玉书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包裹,看见里面有一些漂亮的首饰、难得的胭脂水粉和几片金叶子。

她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了下来,“是小刀送的吧?也只有他才会傻乎乎地觉得我需要这些,像小狗一样。”

裴衡在她的目光中、神情里看到一种流淌的柔软,那大概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吧。

他便明白了,谢玉书喜欢的是小刀。

裴衡应了一声,轻轻点头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谢玉书不解的看向他。

裴衡却已站起来说:“你不想入宫我就会尽力帮你,裴士林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与你和离,至少在没有打消圣上的念头之前不会。”

“你打算怎么帮我?”谢玉书问他:“圣上给裴士林施压也许只是先礼后兵。”

裴衡知道,他已明白圣上今日为何突然要派遣他离开汴京去请辞官的老太傅回来,是为了支开他吧,只怕明日一早他刚离开汴京,圣上就会再次对裴士林,对谢玉书施压。

他心中有些灰败的失落,圣上一向以仁义治天下,为何人到老年突然昏了头?做出觊觎臣子之妻的荒唐事?

“你愿意随我暂时离开汴京吗?”裴衡略加思索问。

谢玉书诧异至极:“你要带我逃走?”她确实没想到裴衡会想带她逃跑。

“不是逃。”裴衡又说:“是随我南下去办一趟差事。”或许她暂时离开汴京一阵子,圣上能清醒下来。

谢玉书没有立即回答他,因为随裴衡离开汴京超出了她的计划。

所以她先问:“你办差事怎么能带上我?我是你的侄媳。”

裴衡听到侄媳两个字也莫名尴尬起来,随后又说:“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想法子让你合情合理地跟我一块离开汴京,不会为你引来非议。”

“什么法子?”谢玉书好奇问。

裴衡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孟府,见了孟靖,将圣上派他去请老太傅回汴京一事说明,又说他想请孟靖一块儿南下,帮他说服老太傅。

孟靖还没有答应,就听裴衡说:“此次南下,舟车劳顿,郡主可带上今越小姐和我的侄媳玉书来照顾您。”

这下孟靖回过味来了,裴衡恐怕不只是想请她去说服老太傅吧?

她放下茶杯对裴衡笑了笑:“裴将军何必这样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十分喜欢玉书这孩子,看在她的面子上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裴衡犹豫了一下,圣上施压让谢玉书和离之事他不想让旁人知道,怕为谢玉书惹来更大的非议。

他到底只是说:“被郡主看穿了,其实是我对请回老太傅这件事情没把握,我的侄媳玉书为我出主意,说您与老太傅的女儿是手帕交,孟家与郑家又世代交好,请您去说不定能办成此事,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这一趟。”又笑笑说:“自然她也不是白出主意的,她想要南下游玩又不方便单独离开汴京,所以想随您一道去。”

是这样吗?这个节骨眼玉书想去游玩?

孟靖自是不信,她总觉得裴衡在为谢玉书遮掩什么,便先应下来裴衡,想差人去请玉书过来问问。

她的人还没走,就被匆匆赶来的谢嘉宁拦了住。

“姨母可知道谢玉书为什么想要逃离汴京吗?”谢嘉宁的身侧还跟着一名女侍,叫阿葵。

阿葵是她从郡国带回*来的,武艺非凡,轻功也了得,对她忠心耿耿,是她如今唯一信任的人,所以今天下午她差阿葵跟着谢玉书出了玉清观。

阿葵听到裴士林和谢玉书共同进了马车后说:“我们和离吧,这是圣上的意思……”

若非谢玉书的车夫机敏,发现了阿葵,谢玉书让裴士林回去再说,阿葵一定能听到更多。

但谢嘉宁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从那晚庆功宴谢玉书扑到圣上身上救驾,她就看出来,圣上对谢玉书别有用心。

如今又是封郡主,又是赐宅子,还逼她的夫君跟她和离,意图太明显了。

她直接对孟靖说:“因为圣上看上了她,要她进宫伴驾……”

孟靖脸色一沉,低声怒道:“闭嘴!”——

作者有话说:裴衡:不是讨厌,是我从前偏见了。

第76章

“你母亲真的将你宠坏了。”孟靖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了谢嘉宁,近乎失望地对她说:“我以为你只是刚回家难免不安耍些小孩子脾气,过阵子就好了,没想到你到今天还在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