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顾先生不在,我睡不着。……
第46章
之后几天, 郁燃一直在反刍那个吻。
要怎么形容呢?
爱,郁燃尝不出。
性,似乎也不完全。
郁燃没有从中品出太多的欲望, 非要说的话, 更像是奖励。
因为乖, 做得好,所以给予一点肯定的奖励。
但是这样不行啊,他丝毫没在顾雁山身上看到一点, 爱上他的痕迹。
他得爱上他才行。
是他,是郁燃要爱上顾雁山才行。
但郁燃没有谈过恋爱,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郁燃不知道。
他企图从那些经久不衰的爱情电影里,找到学习的模板。
郁燃开始看很多爱情片,看贵族少女爱上穷画家, 看芭蕾舞演员和陆军中尉一见钟情, 看女人在雪地里对着山一遍遍问死去的男友“你好吗”,还有剪刀手机器人爱上人类女孩……
爱情,好像逃不开付出。
蓝光打在脸上, 淬亮了那双平静的眼睛。
房门传来动静,郁燃转头,晚归的顾雁山一面挽着衬衫衣袖, 一面打开了屋里的灯。
目光落在郁燃身上, 他抱着腿坐在沙发上, 半披半抱着一件顾雁山的睡袍。
明亮的光线让银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
顾雁山瞥了一眼, 走向郁燃, 摸摸他的脸:“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看电影。”
郁燃仰头看他,尖尖的下巴贴在顾雁山小腹处:“顾先生不在, 我睡不着。”
顾雁山笑着捏了下指腹下的软肉:“也没几天,怎么变得这么娇气。”
这句话就像在提醒郁燃,装过了头一样。
“因为床很大啊,房子又很空,怎么睡都睡不暖。”郁燃依然道。
顾雁山笑而不语,抓起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郁燃十分自然地双手搂上去。
他膝弯微抬,顾雁山手臂穿过,按在他大腿上稍稍用力,突然的失重让郁燃轻呼一声,下意识收紧双手抱得更紧。
屋外漆黑,弯月悬在天边,一整扇落地玻璃犹如镜面,临摹出两人离开的身影。
男人肩宽腿长,白衬衫遮不住他因手臂发力而凸显的背肌,少年因为坐在他臂弯,半个肩头从他肩上露出,细白的小臂环抱在顾雁山颈后。
他抱小孩子似的,单手就把郁燃抱离了放映室。
这间屋子在此之前很少使用,也离顾雁山房间很远,他抱着郁燃走在走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现。
郁燃问:“顾先生,我不沉吗?”
顾雁山握在他大腿上的手捏了两下,似乎在测量他体重:“你这点重量,跟猫一样。”
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将郁燃轻抛在床。
随着郁燃落下,床垫在重量的压来时下陷,又回弹。
郁燃跟着轻弹了下,手臂撑在身后,略显错愕地望着顾雁山。
顾雁山抽出皮带丢在一旁,解开西裤扣子,俯身。
郁燃心跳加速,身后的手不由收紧。
顾雁山的脸贴得越发近,近到他能从他那双绿瞳中清晰看到自己的脸,郁燃不由闭上眼睛。
等待的吻以及更多,并没有落下,反而感受到了两人间拉开的距离。
郁燃睁开眼睛,顾雁山手里拿着浴袍,对他笑了笑。
“睡吧。”他转身走向浴室,动作间绷紧的西裤隐约印出紧实大腿处衬衫夹痕迹。
郁燃听见他说:“等下就来陪你。”
卧室安静下来,郁燃盯着浴室的方向,半晌冷笑了声-
“小郁先生,这是最新的股权收购协议。”
助理将股权书交予郁燃,加上这一份,郁燃手里的凌氏股权已经超过了顾氏,他成了凌氏的第一股东。
助理表示凌氏那边很快会将股权变更公示出来,询问他是否要去参加他成为最大股东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郁燃的接手不仅让那些难以承担风险的股东及时脱身,还给了凌氏一口喘息的机会,不论是其余董事还是凌谦那边,都想见他一面。
一方面是收购凌氏股份的过程中他全程没有出面,另一方面,他收购股权的公司是由他和顾雁山联合控股,他的股份占比在顾雁山之上。
当然,他是用“郁燃”这个名字注册的。
这在别人眼里,是个很神奇的信号。
那可是顾雁山,顾氏旗下大小公司只多不少,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他不是以公司而是个人的名义注资控股?
“郁燃”是谁?没听过又查不到更多资料,只能从那家突然出现的公司单薄的股权结构中,窥见两分二人关系匪浅的信息。
想要见他的缘由,当然也是想要通过和他交好而得到一个可以深入触碰顾雁山的机会。
就像当初凌氏只因被顾氏母公司注资就风光无限一样,郁燃这位神秘人物,自然也是个香饽饽。
这些时间,光是各种邀约就塞满了助理邮箱。
只是郁燃都一律回绝了而已。
股东大会,似乎成了见到他的唯一途径。
至于凌谦,他更想见郁燃了。
因为凌家风波波及凌氏,他被董事会撤去了管理职务,但他仍然手握凌氏不少股权,股东大会他是有权参与的。
凌谦想见郁燃,他想知道他为什么针对凌氏。
从蓄意做空损害凌氏价值,再到以类似白骑士身份下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收购凌氏,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他并没有将“郁燃”这个人和郁燃联系到一起。
甚至还在试图联系郁燃,话语中关心之余,更多是企图从他这里打听到“郁燃”的消息。
那些短信,郁燃一概未回。
当然,股东大会也由助理替他出面。
那晚之后,他似乎人间蒸发一般,从凌家众人身边消失。
电话没人接,短信无人回,也打听不到任何相关消息。
如果不是和“裴知璋”的官司仍在进行,凌谦都会怀疑,他还活着吗?
那晚他被车撞后昏倒在血泊里的一幕实在触目惊心,时常会让凌谦从梦中惊醒。
还有他最后拨给凌谦的电话,那声求救的“大哥”,同样成为他的梦魇。
凌谦浑身是汗地从床上坐起,梦里他将凌羲掐死在那天的雨地里,回头时,浑身是血的郁燃却一刀捅进他心口。
他说大哥,你骗我好久,我恨你。
梦里的痛似乎带到梦醒,凌谦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许久之后喘息渐渐归于平静,他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屋外的月光,在静谧的别墅内投下光影。
也在柔软的床铺上拉出一片清白。
纤长的阴影将床上的光亮挡去一半,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萧亦清熟睡的侧脸。
缱绻又眷恋。
屋内悄无声息,脚步声离开之后,床上睡着的人狠狠一颤。
被内金属碰撞声闷闷响动。
萧亦清睁开眼,他原本的黑瞳呈现出剔透的浅棕,却僵硬着,没有被月色晕染出一分神色。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义眼,美丽且死板。
和郁燃那对浅色眼珠高度相似。
他又想起了郁燃的话——
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
郁燃最后选了追风这个名字,给他的小马。
追风不到两岁,还没成年,送到马场后,总爱往莉莉安身边凑。
只要他不靠近顾雁山,和带着一身胡萝卜味儿靠近莉莉安撒娇,莉莉安大多数时候对他都算和颜悦色。
和莉莉安相反,追风和大多数马儿一样,都很钟情胡萝卜。
郁燃握着胡萝卜的手,都被他含进马嘴中。
然后又嫌弃地吐出来。
“小郁先生。”
阿坤突然出现,给他递上一块叠好的方巾,上面萦绕着熟悉的香味,是顾雁山的。
郁燃侧目,草坪另一侧,顾雁山背对着他,一边拿梳子替莉莉安梳着颈部鬃毛,一边接着电话。
郁燃擦着手上追风的口水。
以前没搬进来,很多时候顾雁山都不会亲自出面,郁燃常和阿坤见面,但自从住进顾雁山家里,他和阿坤反而没了交流。
他在家里不会像在外那样,对顾雁山寸步不离。
郁燃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阿坤过来,只是为了给他转达温茹雅自杀未遂的消息。
“她想见你一面。”
郁燃表情没有变化,应声:“我知道了,谢谢阿坤先生。”
阿坤对他颔首,转身回到顾雁山身边。
郁燃目送着,抬起的目光恰好和那边转头的顾雁山对上。
顾雁山神色淡然地听着,对郁燃勾了勾唇。
如果没有他的命令,阿坤应该是不会特地来告知郁燃温茹雅的事。
但回程的车上,他也没有询问郁燃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倒是郁燃主动提起,他想去趟医院。
顾雁山便让阿坤转道,将他送过去。
温茹雅被转移到了精神病院,入住的楼层似乎比疗养院更安静,他推开门,看到了靠坐在床头的女人。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麻花辫散了,头发凌乱弯曲,但面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看到郁燃,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扬起一个和煦的笑:“你来了。”
任谁看了这一幕,也不会说她精神失常。
屋里所有的角都被包了起来,尖锐的东西一律看不见,温茹雅脖颈和手腕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
这些都明确表示着,在这期间,她不仅自杀了一次。
郁燃在床边坐下:“你想见我。”
温茹雅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能再叫我一声妈妈吗?”
郁燃没有出声。
温茹雅笑笑:“你确实不像我的孩子,特别是你穿着裙子扮成她的时候,你和琪琪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如果你想见我,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那么你也见到了。”
郁燃闻言没什么波动,说着就要起身。
温茹雅却有些激动得半扑到床边,抓住郁燃手腕。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没有想要祈求谁的原谅。”她掌心滚烫,“但是,你不想听一听你父母的事吗?”
“你得记住他们呀,你不记住他们,他们就真的消失了。”温茹雅颤声,“当年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她和你是堂姊妹,比你小两岁,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但你幼时并不是很喜欢她。”
郁燃出声,温茹雅一愣,她看着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听着他平静地复述出过往的一切:“因为你们一同长在祖父家,而她的父亲因为是家中最受宠的儿子,家里长辈爱屋及乌,也更喜欢她……”
而且温琪雅外向,开朗,好像天生就更讨人喜欢。
温茹雅则同她父亲一样木讷。
妹妹是很好的,不会恃宠而骄,也不会因为祖父母更疼爱自己而在温琪雅面前耀武扬威,相反,她从小就是个正义小战士。
但凡长辈的表现出对两人任何的差别对待,她都会叉着腰为温茹雅抱不平。
可每次看见祖父母笑着亲她,因为她而改变了对温茹雅的态度时,温茹雅不仅生不出一丝感激,反而更愤恨。
但在温琪雅扑进她怀里撒娇,又偷偷拿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她眼馋了很久的玩偶时,她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像祖父母那样亲亲她圆嘟嘟的小脸蛋。
温茹雅认为自己是厌恶她的,虽然她能随时对温琪雅表现出关怀,她讨厌她不得不长成,他们口中的“姐姐”模样。
直到大学,她终于离开那个家,距离让她模糊了那份因为种种原因转嫁到温琪雅身上的恨。
她在学校里遇到了裴宴安,并且爱上了他。
她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的爱慕,为了靠近他,还接受了凌项禹的追求,而裴宴安却因为一次意外的见面,对温琪雅一见钟情。
这实在荒唐,为什么人人都会喜欢温琪雅?
为什么就连凌项禹也总是提及她和妹妹的差距?
可男人就是这样,即使垂涎着友人妻,在面对着友人产业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也能对她手无寸铁的妹妹痛下狠手。
裴宴安的起步确实是靠着凌项禹的支持,但后期两人经营理念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凌项禹带着可观回报抽身而出,两人分道扬镳。
结果分开后,一方蒸蒸日上一方每况愈下,凌项禹又找回了裴宴安,想要分一杯羹。
念及旧情,裴宴安同意了,甚至毫无防备地给他展示了产业核心,凌项禹看见了巨大的,比他以为的和他得到的还要多得多的利益。
他贪念丛生,想要将其据为己有。
温茹雅无意间发现了凌项禹的打算,她心怦怦直跳,面对温琪雅夫妻俩时错漏百出,但她始终没有把凌项禹的打算告诉他们。
她想,凌项禹只是想要占据他们的财产,又不会害命。
她想,她那从小顺风顺水一切唾手可得的妹妹,如果从高处摔下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也想要站在高处,俯视她一回。
等裴氏倒了,她会接济他们夫妻俩的。
她这样劝慰自己,对凌项禹的种种手脚视而不见。
直到她发现凌项禹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她才猛然惊醒,却晚了一步。
却晚了一步,温琪雅倒在血泊了,死在她怀里,死的时候还像小时候发现她藏在柜子里一样,伸手摸她眼眶。
温茹雅才发现她哭了。
因为妹妹死了?那一刻她被巨大的内疚笼罩,眼前走马灯似的全是两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你痛苦不堪,宁愿丢弃自己的孩子,也要让我作为‘凌叶’长大。你以为朝夕相处可以培养出凌家人对我的浓厚感情,却没想到我一到十八岁,他们就马上把我赶出门。”
郁燃一寸寸靠近,脸上鬼气森森:“我离家之后你病情加剧,是因为你害怕了,你害怕下一个就是你。”
温茹雅跪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她喃喃:“……我是为了保护你。”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最隐秘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心思,被郁燃戳中。
养育郁燃不过是一场她对自己的赦免,以此来宣判自己无罪。
温琪雅擦掉的眼泪或许是为她而流的不假,但更多的,是亲眼见证枕边人残酷后的恐惧。
而现在她从梦中清醒不再疯傻,是因为她身后的高墙倒塌。
她比凌谦等人知道更多,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郁燃的筹划。
她提起从前,是想要将愧疚的心掏出来,让他看见,然后再从他这里得到一句原谅。
她祈求郁燃记得她养育他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温存。
“我没有。”温茹雅啜泣着,长发铺散在病床上,看着倒比之前更像个疯子。
郁燃不会原谅她,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他都不会忘记地下室坚硬又冰凉的墙面。
别的,他也没有资格替谁去说原谅。
郁燃对于温琪雅和裴宴安的记忆太模糊了,他们更多只是资料上,或者别人口中的名字。
对他而言,始终带着几分无法触摸的陌生。
即使,他能察觉到他们或许很爱他。
但他也很难因为他们的遭遇,对凌家众人产生更多的所谓的恨。
他会拿回属于裴家的一切,但他对凌家的报复,只单纯出自他自己的恨。
郁燃会亲手,一个个送他们下地狱的。
郁燃从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
手腕一抖刀刃出鞘,锁头扣住刀柄。
温茹雅往后缩靠在床头。
郁燃将刀往前递,温茹雅却并不敢接,一味摇头。
他嘲讽笑道:“不是要死吗,怎么现在又害怕了?”
郁燃欺身,刀刃贴着温茹雅脆弱的面皮,后者面色惨白,满目惊悚。
“别抖,”郁燃轻声说,“你抖这么厉害,要是不小心划伤了怎么办?妈妈。”
温茹雅一句也不敢说。
他静静欣赏着她恐惧的神色,愉悦地勾起唇角。
咔哒一声,刀柄合拢锁住刀刃,郁燃收起刀,唇边含笑地离开了病房。
顾雁山有事,安排了别的车来接他。
郁燃在车上,又摸出刀来挽了几次刀花,琢磨着什么时候给顾雁山表演一下,逗他开心。
回家后郁燃一直在书房学习,他学校已经选定了,申请在即,时间很紧张。
平时只要有安排,顾雁山晚归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他却回来得很早,走近第一眼,看到了郁燃丢在茶几上的刀。
他弯腰拿起:“这么危险的东西,哪儿来的?”
“是我准备来给顾先生秀一手的。”
“秀一手?”
顾雁山把刀抛给他。
郁燃双手接住,解开刀扣,五指翻飞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他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顾雁山笑着评价了四个字:“花拳绣腿。”
郁燃单手托腮,另一边刀花不停:“明明是行云流水,潇洒俊逸。”
“而且花拳绣腿怎么了?”郁燃突然抓住顾雁山衣襟往下一拽,拿着刀的手一横,冰凉的刀面贴上顾雁山颈间。
他说:“天下武功,讲的就是出其不意。”
顾雁山抬眼看他,唇角展开,并没有屈指推开颈间的小刀。
“这招不错。”说话时,喉结贴在刀面滚动,声带的震动似乎以此为媒介,传递到握刀人手上。
郁燃笑着收起刀,往前一凑亲在顾雁山嘴角:“顾先生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你说呢?”
郁燃摇头:“我怎么知道。”
顾雁山搂着他的腰:“谁让有些人,没我在连觉都睡不着。”
郁燃笑着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又是那句:“顾先生,您真好。”
第47章 第 47 章 您只会玩弄我,您真的很……
第47章
关于顾雁山养宠物这件事, 大家最熟知的就是莉莉安。
顾雁山的爱马,日常享受的都是顾雁山亲女儿一般的待遇,大多都是他亲手照顾, 鲜少假手于人。
由于他对莉莉安宠爱非常, 曾经豪门圈内一度人手一匹马, 大家都想要通过相同的爱好和话题,拉近同顾雁山的关系。
当然,如果能和莉莉安参加同一场马赛, 那更是难得的机会。
还有人搜刮各种名马,想要送给顾雁山套近乎。
所以,当众人知道他最近又养了一只新宠物时,同样有些按捺不住。
原因无他,这只宠物似乎比莉莉安更讨顾雁山喜爱。
他甚至会为了哄它睡觉, 从应酬桌上离席。
实际上, 以顾雁山的地位和他半隐退的状态来说,不管什么宴会或应酬,他提前离场都再正常不过。
能请到他亲自出面就是荣幸, 没人敢置喙他的行为是否不尊重。
但偏偏架不住在场还有个叶时鸣,叶总这人圆滑玲珑,即使是顾氏当今的二把手之一, 也鲜少摆什么架子, 和谁都能说两句碰一杯, 嘴上也总装不住事。
顾雁山一走, 旁人可能只是感叹一句他的离开, 叶时鸣听见便要笑着搭句腔。
“顾董啊,忙着回去哄他新养的小宠物睡觉呢。”他笑道,“那小东西黏人得紧, 离了他可是连觉都睡不着。”
随后便纷纷被人围住,叠声询问顾董养了什么,狗?猫?或者是其他类型的宠物,喜欢什么品种。
到这里,叶时鸣就不会再多说了,捏着威士忌杯的手竖在唇边,笑容耐人询问地吐出两个字:“秘密。”
要郁燃说,叶时鸣这个人看似好相处,但性格恶劣程度,相比顾雁山反而有过之无不及。
就像那天他来家里,在书房里看到郁燃也不奇怪,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东翻翻西看看,连地毯都被他掀起一角,然后冲着里面“嘬嘬嘬” 了几下。
郁燃无法对他这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视而不见,但他没有搭腔,只是捏着笔静静看着。
叶时鸣嘬了半天演了场独角戏,却也丝毫不尴尬。
“小郁燃,怎么没有看见老顾新养的小宠物?”
他放下手里的地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问郁燃。
视线相会,郁燃摇摇头。
叶时鸣笑着从茶几上拿起一本郁燃的书翻了翻,也没再追问所谓的“宠物”,反而顺嘴道:“老顾这儿住着挺难受的吧,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郁燃答:“不难受。”
“不难受?”叶时鸣重复着,笑了声,“没想到除了阿坤那个闷葫芦,还有人真有人能跟顾雁山住一块儿去。”
郁燃不由看他。
叶时鸣弯腰凑过来,就差掰着手指给他数,说顾雁山挑剔龟毛霸道,还跟狗似的圈地盘等等,反正数落了顾雁山一箩筐的问题。
说话时,他一直笑盈盈看着郁燃,语气之中也对郁燃颇有些心疼:“小朋友,你实在没地儿去,来我家也是可以的。”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两相对视,叶时鸣轻轻一笑,“反正你想要的,我也能给,但在我身边可比在他这儿安全多了。你要知道,老顾这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
‘吃人不吐骨头’几个字,他放得很轻。
配合空旷又静谧,不管有多少佣人都始终缺少人气的顾宅,显出几分森然的凌意。
叶时鸣脸上笑意深深,眼里却窥不见几分温度。
郁燃很难不去想,叶时鸣在顾雁山身边,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如他所言,顾雁山能给的,他都能给。
就像无数想要接近顾雁山的人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他一样。叶时鸣和阿坤,宛如两道屏障,将顾雁山严丝合缝地护在其中。
而现在,郁燃挤了进来。
即使他手无寸铁,他也成了这两位守护者的审视对象。
宠物,很多时候也是会抓伤主人的。
郁燃毫不怀疑,如果他应下叶时鸣,他立刻就会被顾雁山抛弃。
但既然他已经挤进来了,叶时鸣抛来的这个诱饵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不是吗,应该没有任何蠢货会在这时候退而求其次去选择他吧。
郁燃眨了下眼,正要回答,书房门被推开,顾雁山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边进屋一边脱外套,目光扫过郁燃和叶时鸣。
因为叶时鸣的欺身凑近,郁燃和他之间只有半掌的距离。
顾雁山神色如常,叶时鸣倒是往后坐直了,只是退开前,还对郁燃眨了眨眼。
那种危险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反而显得他刚才好像是在给郁燃认真建议。
郁燃收回了视线。
叶时鸣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顾雁山问:“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好奇,来看看你的小宠物。”
顾雁山瞥他一眼:“看到了?”
叶时鸣耸耸肩。
两人丝毫没有避着郁燃,郁燃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写着自己的作业。
顾雁山唤了声阿坤。
守在门外的阿坤从善如流推开门,礼貌伸手一条龙:“叶总,请。”
“又来这套?”叶时鸣无语凝噎,半晌指着顾雁山对郁燃道,“小郁燃,你看见没,此男就是如此不顾人情。”
他弯腰拍拍郁燃的肩:“我的建议,你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说完,他便笑着出了门,还心情颇好得怼了阿坤两下:“上次有人给老顾送了只大蓝鸟,带我去瞅瞅。”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郁燃和顾雁山互不干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直到身后的沙发往下一陷,大手握住郁燃脖颈,轻挠两下。
郁燃后靠在坐垫上,肩膀顶着顾雁山大腿外侧,顺势抬头。
“你的邀请函,发到我这里来了。”顾雁山递给郁燃一份关于温茹雅葬礼的邀请函。
是的,温茹雅死了。
死前她写了一份自述书,作为凌项禹杀人夺产的证据,大大推进了案件进展。
而媒体一报道,她那份遗书便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凌氏口碑更下一层楼。
温茹雅就是在媒体将她的自述书披露在网上那天晚上死的,死在一些说不清什么成分的“正义之士”手里。
他们躲开了监控和看守温茹雅的警方,潜入病房,刺了温茹雅十几刀,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被子都被血染透了。
为此,郁燃甚至被警方传唤过,因为他是温茹雅出事前唯一见过的人。
当然,郁燃并没有在警察局呆多久。
离开时,他在台阶上碰到了迎面而来的凌谦。
他同样也是被传讯而来,沉默地拒绝着回答媒体的任何问题,带着一大群人和郁燃擦肩,而后又好像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顿住脚回头。
凌裴两家的案子因为时间久牵涉广,闹得很大,郁燃作为裴家幸存的独子,出现在外同样备受瞩目。
他被保镖护在中间,瘦削的身形被结实的大块头们挡了大半,凌谦只匆匆扫到他小半张侧脸。
之前怎么都联系不上的人突然出现,凌谦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往下追了一步:“小叶。”
他叫郁燃。
郁燃全程没有回头,在保镖的保护下,上了警方的车。
直到车门关上,他才转头隔着车窗看向滞在原地的凌谦。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段时间不见,他变了很多,微微凹陷的脸颊让他五官更显凌厉,和之前苦苦经营的温雅端方形象大相径庭。
他更瘦了,被助理和保镖护着,以及各方媒体的长枪大炮堵着,憔悴又冷峻,像极了郁燃记忆里的凌项禹。
阴狠,凶险。
郁燃不觉得温茹雅的死真的那么简单。
他在医院逼她,而她在情绪失控下疲于思考,一心只想将她的赎罪证明给郁燃看,连夜剖白当年真相,这一切都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裴宴安根基不算深,既不是什么救济天下的大善人,又死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正义人士’会对凌家深恶痛绝,而下手对象却不是如今当家做主的凌谦,而是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女人。
只能是凌谦安排的。
甚至做出这个决定时,他或许还在愤恨自己心软。
心软他顾及母子情谊,放过了温茹雅一次又一次,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正如温茹雅恐惧的那般,她最清楚她的枕边人以及和其如出一辙的儿子,到底是怎样的魔鬼。
当然,警方没有证据指控凌谦和所谓的‘正义人士’有关系。
他也不是当年裴家那场惨案的肇事者,他不用对着两场命案负责。
那天匆匆一撇后,凌谦寝食难安,日日午夜梦回,都是郁燃相比之前略微丰盈的下巴。
雪白的,小巧的。
为此,他特地给温茹雅筹办了一场葬礼。
先是给郁燃发了短信,又颇有些走投无路的意味,将正式的邀请函送到了顾雁山府上。
甚至,他不再称呼郁燃为凌叶,而是郑重其事地在邀请函上写下了他本来的名字——裴知璋。
郁燃太熟悉凌谦的字迹,但他不想去猜测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三个字。
总之,邀请函是到了郁燃手上。
葬礼在三天后。
郁燃扫了一遍,随手放在一旁。
他瞟了顾雁山一眼,转而趴上膝头,侧首望着他。
顾雁山垂眸:“想说什么?”
郁燃歪着脑袋,下巴垫在手背上,他说:“顾先生怎么不问我,叶总让我考虑什么?”
“哦?那他让你考虑什么?”
顾雁山从善如流,郁燃反而瘪瘪嘴,转过身去,留给顾雁山一个后脑勺。
又像撒娇又像埋怨:“您根本就不关心。”
郁燃后脑勺滚圆,发丝看着格外柔软,顾雁山伸手撸了一把,手感柔滑。
“那我猜猜,”他饶有兴致,语调轻拖着,“叶时鸣让你搬他那里去?”
郁燃诧异回头,盯着顾雁山看了片刻,抬头将书房几处角落都扫视了一圈。
顾雁山问:“找什么?”
郁燃说:“我看您是不是在哪儿藏了摄像头,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雁山无声一笑:“你觉得我需要那种东西?”
顾雁山极其注重隐私,界限感也很强,除了上山那段路之外,宅子内部是完全没有监控的。
有的只有以阿坤为首的保镖团队,二十四小时轮岗巡视。
郁燃之前在花园里遇到过巡视的保镖,那些人同阿坤以及之前在猎场的那位猎导相似,多是深发深瞳的地中海人种长相,西装加身看着斯文,但仔细观察个个都带着匪劲和杀气。
甚至他们之间相互交流说的也不是中文。
当时郁燃就意识到这些人或许都来自西西里。
和顾雁山一样。
“您就这么放心?”郁燃不满追问,“您不关心我会不会仔细考虑叶总的话吗?他可是说您吃人不吐骨头。”
郁燃掰着手指给他数叶时鸣说了他多少坏话。
他一副告状的样子,顾雁山点燃雪茄靠上椅背,表情闲散地看戏。
郁燃:“您不生气吗?”
顾雁山反问:“气什么?”
气很多。
但归根结底,从顾雁山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如果郁燃真的要跟着叶时鸣走,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郁燃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即使他推掉行程,就因为他一句没他在睡不着。
郁燃从盘腿改成跪坐,他面向顾雁山,直白地问:“您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顾雁山摸他的脸,指腹上带着雪茄的香味。
“那您为什么不生气?”郁燃说,“万一我真跟叶总走了呢?”
顾雁山欺身。
郁燃额发长长了些,发梢有些盖眼睛,顾雁山将他稍长的刘海往旁边拨,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眼睛。
他问:“你会吗?”
“如果我会呢?”
按理说,到这里郁燃就该向他表达忠贞,乖乖表示对他而言顾雁山和叶时鸣是不一样的,他不会也离不开顾雁山。
但顾雁山虽然没有一句在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那副看透一切的模样,难得的激起了郁燃的脾气。
他非要从顾雁山嘴里听到一句答案。
但事实是他说完后,顾雁山除了加深的笑意,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往后靠回沙发,笑着:“那要我给你把他叫回来吗?”
郁燃噌的一下站起来。
“顾先生,您实在是——”郁燃话头一滞,就像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一样,他闭上嘴,转身往外。
他浑身写着不高兴,气鼓鼓的,步子也迈得大。郁燃拉开书房门,在门边站了片刻,又松了手。
厚重的房门弹回去,锁芯自动扣拢,狠狠响了一声。
而顾雁山全程都没有多余的反应,郁燃转头时,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长腿交叠,上身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悠悠吐出一口白烟。
郁燃顶着他带笑的目光走了回去。
他蹲在顾雁山身前,顾雁山垂眸。
郁燃脸上的表情也很淡,看顾雁山的目光明显带着不快,倒是让顾雁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薄薄的眼皮一垂,那双斜飞入鬓的眼尾被睫毛盖住,郁燃难得带着几分强势地掰开了顾雁山交叠的膝头。
顾雁山只是看着,并未阻止。
屋外夕阳大好,树梢缀上澄黄。
落日洒进来,将顾雁山身后的地板分割成片,又随着逐渐暗下去的天,慢慢隐去。
男人闷哼一声,手上悬而不断的雪茄烟灰猝然坍塌,深棕的真皮沙发上,白灰纷落。
郁燃扶着他的腿,干呕了几下,随后揪着顾雁山的西裤擦脸。
他低着头,看不到顾雁山的表情,却能听到男人泄出一声说不清意味的闷笑。
大手从上落下,钳住他的下巴,郁燃跟着抬起头。
顾雁山咬着雪茄,拿着方巾给郁燃擦脸,从粘连的刘海到酸涩的软腮,最后停在唇边。
嘴角破了,顾雁山摸了摸,问:“疼吗?”
“还好。”郁燃开口,嗓间弥漫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声音是哑的。
顾雁山像上次那样替他检查着口腔,说:“才几岁,跟谁学的?”
郁燃不吭声。
顾雁山将就着那块给郁燃擦脸的方巾擦手,他好笑地瞥了郁燃一眼:“这么生气?”
郁燃一句话也没回答,只是问:“您喜欢吗?”
“你想听什么答案?”顾雁山弓腰凑近,拨开他微湿的发,“我说什么能让你高兴?”
郁燃:“您明明知道。”
两相对视,郁燃倔强地想从顾雁山那里得到一句肯定答案。
顾雁山却不知道是否出于某种逗弄他的心理,脸上玩味的笑只让人看着觉得火气又上来了几分。
“还不错,”他按着郁燃后颈,说,“继续。”
“我不要。”
郁燃起身,很不高兴:“您只会玩弄我,您真的很过分。”
他离开书房,砰响的房门似乎在具象化他的不快。
顾雁山目光扫到桌上摊开的课本和试卷,突然笑了一下。
阿坤送走叶时鸣过来,顺便替管家传话,告诉顾雁山晚餐准备好了。
顾雁山放下郁燃的作业,去了餐厅。
厨房菜上不停,摆了半张餐桌,郁燃却不在座位上。
看到他,管家迎上来:“先生,小郁先生说他不舒服,不吃晚饭。需不需要请医生过来?”
“不用,”顾雁山失笑,补充道,“给他准备点清淡的,送去房间。”
顾雁山晚上有事情要处理,吃完晚饭和阿坤驱车离开,回来时已经有点晚了。
走进房间,卧室里只留了两盏昏暗的床头灯。
床上被子隆起,很安静。
顾雁山走近,看到床头没动的食物,有些好笑。
“气性这么大,饭都不吃?”他按着郁燃肩头,将侧身背对着他躺着的人掰正。
郁燃看着他,哑声道:“嗓子疼,嘴也疼,不想吃。”
床头一沉,顾雁山拍了下自己腿,示意郁燃躺过来,郁燃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支药膏。
郁燃蛄蛹过去,躺在顾雁山大腿上。
顾雁山先给郁燃涂了嘴角,又让他张嘴。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娇气,这点小伤就疼得受不了。”
上颚有些痒,郁燃想舔,被顾雁山掐住下巴:“别舔。”
郁燃忍着,嘴里涂了药的感觉很奇怪,说话稍微有点含糊:“那不一样。”
顾雁山但笑不语。
双方都知道对方的言外之意。
“不生气了?”顾雁山问。
郁燃从他腿上滚下去:“本来也没生气。”
“是吗?”顾雁山说,“那你下午是在撒娇?”
郁燃轻轻哼了哼,转身不想理他。
非要说的话,郁燃下午是赌气的成分更多,因为顾雁山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扎眼。
郁燃就是想看他露出一点失控的神色。
但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他身上。
他能当好一只宠物,却难以对顾雁山倾付真心,他不够喜欢和爱,顾雁山又怎么会沉沦。
他顶多对自己,只是有点喜爱而已。
他配合表演但不入戏,作壁上观,怎么会被郁燃牵动情绪。
浴室门打开,顾雁山裹着睡袍,带着轻微的水汽坐到床上。
见郁燃盯着他看,低头道:“怎么了?”
郁燃蹭到他身边,在被下勾住顾雁山的脚。
顾雁山刚洗完澡,体温升高,挨着热烘烘的一阵暖意。
郁燃汲取着他的体温,说:“我打算应邀去参加葬礼。”
“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顾雁山并没有多过问什么。
郁燃又问:“顾先生,您会来救我吗?”
顾雁山:“知道有危险还要去?”
郁燃不回答,贴在枕头上的脑袋扬起,靠在他腿外侧,只是问:“您会救我的吧?”
顾雁山合上书:“没救上会怎么样?”
和下午如出一辙的逗弄语气。
郁燃却没像下午在书房那样置气,他直言:“那您就会失去像我这样对您胃口的玩物。”
顾雁山听笑了,不知道是对于郁燃突然的直言不讳,还是他对自己的定位:“你是这样认为的?”
郁燃学着他那套,但笑不语。
对视片刻,郁燃微微挑眉,上扬的眼里带着几分挑衅。
“我要睡觉了,”郁燃闭上眼睛,点点自己额头,“请您给我一个晚安吻。”
半晌,郁燃听见一声轻笑,顾雁山钳住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嘴里才涂上没多久的药被他舔舐殆尽。
顾雁山衔着郁燃的唇,齿间磨着唇角的伤口,舌尖顶着,直到将那堪堪愈合的细口弄裂,唇齿交融间,两人嘴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郁燃予取予求。
“放心,”顾雁山说,“既然是我的东西,就没人能伤你。”
郁燃舔了舔唇角渗出的细细血丝,笑说:“您这话说得真不亏心。”
第48章 第 48 章 郁燃要顾雁山坠入他这片……
第48章
温茹雅葬礼前一晚下了一整夜的雨。
郁燃起床时雨势已经转小, 秋雨不带一丝燥气,反而加深了凉意。
管家送来熨烫好衣服,因为是去参加葬礼, 顾雁山给他准备的是一套没有什么点缀的普通黑西装。衣服是他说要去葬礼的第二天, 顾雁山就让人送过来的。
郁燃从更衣室出来, 管家笑着打量他:“衣服尺码正好,先生的眼睛果然很准。”
郁燃问:“顾先生走了吗?”
“我过来的时候他和阿坤先生正准备出门,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
郁燃点点头, 整理好衣服往外走,穿过走廊下到大厅,却意外看到站在门廊台阶上的人。
屋外水汽氤氲,目之所及的草丛和树梢都坠着水。
顾雁山不知道什么安排,穿的不是正装, 上身是一件棕色的短款夹克, 腰部滚边绣着翻涌的图腾,将将护住腰,将他本就优越的身材衬托到极致。
宽肩窄腰长腿, 给平时沉稳的熟男气质添加了几分桀骜。
难得见他这样打扮,郁燃有些意外。
郁燃:“顾先生。”
正同阿坤说话的顾雁山回头,郁燃说:“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顾雁山抬手, 掌心朝下招了两下:“过来。”
郁燃上前, 这才发现他刚才和阿坤说话时, 手上动作没停, 是在叠方巾。
他将那朵纯白色的口袋巾, 塞进郁燃左胸的口袋,打量片刻,又让管家去取几条驳头链来。
郁燃任由他捯饬, 转头看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突然笑了下。
“您这样我都不像是去参加葬礼了。”
顾雁山挑了根银色的哑光驳头链,亲自给郁燃插上,多余的链条都收进口袋,掩在方巾后面。
“嗯?”他鼻腔轻轻一声,抬眼看向郁燃。
郁燃说:“感觉是去参加婚礼。”
顾雁山一笑:“你想的话,改天带你去。”
郁燃:“您一直没走,是特地等我吗?”
“不然呢?”顾雁山在他腰后轻拍两下,“上车吧,送你过去。”
管家撑起伞,郁燃却没动,望着顾雁山:“您送我去吗?”
“怎么,不想我送?”
郁燃摇头,矮身上车。
顾雁山和管家交代了两句,也拉开了车门,阿坤坐上驾驶座。
凌谦安排的墓园很远,开车过去两个小时。
车停稳前,顾雁山最后确认:“真的不要人跟着?”
郁燃摇头。
“让我来救你又不要人跟着,你就那么笃定我能赶得及?”顾雁山说,“我可没有超能力。”
“没关系,来不及也是我的命。”郁燃说,“我只是想赌一把。”
“赌什么?”顾雁山看着他的眼睛。
郁燃轻轻一笑:“您如果赶得上,就会知道。”
顾雁山:“又来这套?”
郁燃不置可否:“都是跟您学的。”
顾雁山屈指在他眉心点点:“倒打一耙。”
“先生,小郁先生。”阿坤出声,“到了。”
车稳稳停下,郁燃说:“顾先生,那我走了。”
顾雁山轻“嗯”了声,没说别的。
车外依旧下着茸茸细雨,阿坤将郁燃送至墓园入口:“小郁先生,一切小心。”
“谢谢您,阿坤先生。”
郁燃接过雨伞,迈入园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模糊在雨中。
阿坤回到车上,顾雁山置于腿上的手,一下一下轻点着。
“你觉得咱们赶得及吗?”他突然问阿坤。
阿坤茫然:“什么?”
顾雁山闭上眼睛,腿上规律敲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唇边含着一抹笑。
过了许久阿坤才反应过来:“您是说小郁先生的事吗?”
他认真琢磨了一下说:“我不能保证。”
毕竟郁燃那里会发生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他们都不知道,除非像上次那样,郁燃电话打过来时他们正好在附近。
阿坤说着顿了下,反应过来:“上次小郁先生难道也是故意的?”
顾雁山没说话,过了会儿报了个地址,并让阿坤通知叶时鸣。
那个地方离墓园,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
阿坤不解,顾雁山说:“因为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暂时不想失去这么有趣的……”
顾雁山微顿,笑着用了郁燃的词:“玩物。”
他比之前更知道如何吊顾雁山胃口。
哪怕用的依旧是同一招。
两公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真的迫在眉睫,也不能保证能及时赶到。
阿坤仍旧不是很理解。
他想,之前是郁燃需要借助先生的势力帮助他,但他现在已经在和凌家的博弈中取得了胜利,以先生对他的宠爱程度来说,凌谦是死是活,只要他提出要求,先生就不会吝于满足他。
明明是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却偏偏要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为什么?
后视镜里,顾雁山闭幕眼神。
阿坤却无法松懈下来,他想知道郁燃这次想从顾雁山这里要的,是什么?
如果会伤害到先生,那么……
阿坤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郁燃当然不知阿坤对他的提防,如果知道,相比于解答阿坤的疑惑,他或许会更好奇。
好奇明明顾雁山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老弱病儒,为什么阿坤会对他如此的过度保护。
就好像他脆弱到,郁燃只用伸出手指,就能将顾雁山捅个对穿一样。
至于他要什么,郁燃不确定顾雁山是否清楚。
他时常觉得他在顾雁山面前是没有隐私的,他的任何想法都被顾雁山看透了,相对的,大部分时间他也能知道顾雁山在想什么。
但也仅此而已。
他无法笃定自己是否像顾雁山看透了他那样,完全看透顾雁山。
因为他对顾雁山的认知有限,他知道他手腕铁血让人胆寒,也听过不少关于他如何将顾家赶尽杀绝的事迹,但就像他不知道阿坤和叶时鸣为什么对他如此忠诚和爱护那样,顾雁山身上始终带着他难以揭开的谜团。
但你要说郁燃好奇吗?
答案是并不。
或许那些过去会让郁燃更多了解他一些,但是……然后呢?
他的来时路不管如何曲折和艰苦,对郁燃来说都是过去式,顾雁山不会因为郁燃了解他更多,就对他剖白更多,他也不会因为了解顾雁山更多,就像阿坤那样对他产生任何护犊的情绪。
不管顾雁山过去如何,他只要当下。
郁燃要顾雁山抛掉所有理智和笃定,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坠入他这片海。
雨丝轻飘飘地落在伞面,郁燃驻足,站在台阶上回头。
细密的雨让山间雾气环绕,往下望去,葱郁的树木阻隔视线,看不到入口一点痕迹。
也看不到顾雁山是否还在原地。
但以郁燃的了解,他也不会在那里停留多久。
回过头,郁燃前往灵堂。
今天整个墓园都非常安静,一个多余的人也没有。
除了郁燃外,似乎再也没有别人奔赴这场葬礼,为即将深埋地底的女人吊唁。
郁燃收起伞,靠在墙根,迈入灵堂。
眼一抬便是温茹雅的遗照,照片上女人的头发并不是她标志性的辫子,而是柔顺地垂在两肩。
她双眼微弯,同站在面前的郁燃对视。
郁燃站着,没有献花,也没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