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第26章 不如咱们一起死 “以后这地就不是你的……

吃过饭, 又生去草垛处精心挑选了粗细一样、又长又韧的干草,打了水洗干净,接着则是烘在灶台边上。

瞧见穆川看她, 她道:“要洗一下的, 不然编出来有土,有些上头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不洗干净了,等到春天就长虫子了。”

她大概说得是虫卵,穆川点点头:“那几根是不是太近了,万一烤焦怎么办?”

又生笑道:“专门烤焦的,编出来有经纬,好看。”

行,基本不用他操心了,只有一条:“你打算编什么?”

又生脑袋一歪,有点为难:“我编得最好的是虫子, 可听说京里的女孩子害怕虫子, 我就想编些桌椅板凳。舅舅, 你觉得呢?”

“那就桌椅板凳吧。”穆川笑道:“回头我问问她喜不喜欢虫子。”

“哪有人喜欢虫子的。”又生笑嘻嘻的跳去厨房翻动她的稻草了。

这么一聊, 穆川也想好给林姑娘送些什么了。

羊绒,最好的羊绒。

虽然贵族家的女孩子一般不用担心冬天保暖的问题, 她们不仅有羊绒, 还有棉花,还有裘皮。

不过单就羊绒来说, 还是北黎的最好。

北方的大草原上虽然也产羊绒,但那边的牧民大小还是个人,北黎就不一样,北黎还是奴隶制, 农奴跟羊绒一样都是生产资料,而且农奴还没羊绒珍贵。

但凡有一点不好,命就没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地狱,但北黎产的羊绒,颜色上就是奶黄色,一点腥气都没有,比北方产的黄褐色的羊绒看起来要高级许多。

不仅颜色气味上要更好,而且又细又密,带着微微的弹力,穿上十分保暖。

穆川给京里去了信,吩咐她们给林姑娘准备几件羊绒的衣服,等又生的桌椅板凳编好,就一起送去。

这天早上,又到了一月一次进宫看望娘娘的日子。

王夫人从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一大早起来就穿着打扮停当,斗志满满上了马车,进宫去了。

不过到了北安门口,王夫人的斗志就消失殆尽了,她脸上也有了和煦的笑容,下车就是一人一个二十两的红封递给门口的太监们。

“天冷,公公拿去喝些热茶。”

这态度,比对她外甥女儿要友好得多。

接下来带她进去的太监,是个五十两的红封。

等到了景华宫,所有的宫女太监簇拥着元春出来迎接王夫人,王夫人笑得开心,又是一大把银票撒出去。

首领太监和大宫女一人一百两,剩下的宫女太监都是五十两。

要么为什么王熙凤觉得这开销至少要让二房出一半呢?

先是按照宫殿大小,景华宫是两名首领太监,一名宫女总管,另有太监十二名,宫女八名。

元春是贵妃,标配还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

王夫人每次来,光打赏就得两千两往上,一年下来就得快三万两。这还不算太监打秋风的。

而大魏朝一等公的俸禄是多少呢?两千五百两。

当然,当了公爵肯定是有其他收入的,但……贾家男人没一个有本事的,没法变现还只会吃喝玩乐。

一个超品的公爵之家,生生比有品级的大臣们收入还少。

所以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贾家的体面也得维持下去,不然就更丢脸了。

王夫人落后半步,跟着元春进了屋里。宫女太监们行过礼都出去,王夫人笑道:“有日子没见了,娘娘今儿脸色看着憔悴了些。”

抱琴亲自来奉茶,又笑道:“娘娘昨儿都没怎么睡好,就等太太来呢。”

王夫人态度和蔼,一点不像在贾家那个木然的样子。

她指着自己眼底,也笑:“我昨儿也没睡好,你看我这眼睛,若不是擦了粉,今儿怕是要失仪了。”

抱琴放下茶点:“太太跟娘娘说话,我去外头守着。”

等抱琴出去,王夫人拉着凳子,往元春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生个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元春半低着头,装作害羞装,心里却是快要疯了。

她哪里生得出孩子?皇帝根本不来,她拿什么生?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她怎么生!!!

她要真生得出来,都不说生,只要怀上,立即就是诛九族。

“太太。”元春扭捏道:“这事儿急不来的,许是我年纪大了一些,可能不好怀上吧。”

“什么大不大的?我生宝玉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不一样好好的?”王夫人假意呵斥道,又翻过来安慰元春:“这事儿急不得,要随缘。”

元春早就腻歪了这每月一次的演戏,可不演又没办法,她推了推桌上的小盘子:“太太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精致的八宝套碟里,每格都是四块精致的一口小点心堆在一起,王夫人吃了一块,迎着元春期盼的目光,她打算一样一块都尝尝。

趁着王夫人吃东西,元春总算是松了口气,又问:“宝玉好不好?老太太好不好?家里姐妹们可好?今年冬天冷,太太有事儿叫她们去办,少出门,免得冻着。”

一连串的问题,至少能保证王夫人吃完点心之后的一段时间有活儿干,不至于让她太难受。

元春鼓励的眼神黏在王夫人身上,时不时来一句:“好不好吃?再尝尝这个。”

王夫人有些心疼,女儿在宫里虽然锦衣玉食的,但没有亲人在身边,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呢?

虽然是一口大小的点心,但是连着吃了八块还是有点噎的,王夫人又喝了两杯茶,跟元春说起家里最近的消息来。

“我怀疑你祖母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不想宝玉娶薛家女,她最近夸林家女夸得少了。”

元春心想怎么能看不出来?

珠大哥娶的谁?宝玉……太太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就给他娶个商户女?

“薛家女配宝玉还是差了些。可祖母也该知道,林家女一样配不上宝玉。若是以前还行,可谁让她父母死得早呢?非但没有助力,连家产也不如薛家多,身子又不好。至少薛家女当妾还是够格的。”

元春冷冰冰地说,一点情义也没有。

王夫人不在乎这个,她又道:“等过年的时候你送节礼,宝玉跟薛家女的还得一样,得刺激刺激你祖母,不然我怕薛家起疑心,就跟我不亲近了。”

元春点头:“过几日腊八,我先送些东西。”

说白了,王夫人就是为了从薛家手里掏东西,别说元春封了贵妃,贾宝玉成了国舅,就是元春还当宫女那会儿,王夫人也不会叫薛宝钗进门的。

图什么呢?

图她年纪大?图她商户出身?图薛家门第够低?还是图她家里有人命官司?

这一点王夫人老早就跟元春商量过,找个平衡,待价而沽,熬到老太太归西,寻个高门出身的贵女配给宝玉。

这么多年下来,王夫人觉得她跟老太太似乎都有默 契了。

你来我往,全是暗示,谁都不开口,把二老爷瞒得死死的。

王夫人忽得有些迟疑,又道:“你在宫里……可曾听说过忠勇伯的消息?”

这元春还真的听过,她故作轻松的笑道:“自然是听过的。陛下想给他做媒,皇后娘娘已经宣了不少姑娘进宫相看了,只是陛下总不满意。她们都说就是给陛下选秀也没这么麻烦,这么多姑娘,就是陛下,也能中选三五位了。”

“啊?”王夫人为难道:“听说他跟林家有旧,想认林家女做妹妹。已经来了咱们几好几次,东西也没少送。我没细看,听说都是好东西。”

元春皱了眉头,她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认妹妹的,况且……早上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跟娘娘闲聊,听她的意思,说是忠勇伯好色。那林氏女……省亲的时候我也见过,虽然病恹恹的,却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王夫人摇头:“那他从哪里听说林家女的名声呢……”说着她就哑了,还能有谁,宝玉呗。

宝玉带过家里姐妹的针线出去显摆过,还带她们做的诗词出去显摆过,还为这些事儿跟林家女闹过别扭,她只是叫王熙凤代她管家,她又不是聋子瞎子,这些事儿她都知道。

“应该不是宝玉。”元春安慰着王夫人:“宝玉是我从小教他读书认字的,他天性纯良,又懂礼知礼,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猜……是为了林家的家产。”

“啊!”王夫人一点就透,“……林家的家产。”

林家的家产早就没了,荣国府一千四五百的下人,男仆的月钱是女仆的两倍,还要穿衣吃饭,平日里还有数量不低的赏钱,光就这些开销,每年就不下十万两银子。

还有荣国府平日人情往来,她们这些太太出门,一样要花不少银子,每年差不多也得是这个数。

账上哪里还有钱?

除非把荣国府抽干,典当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老祖宗的私房和她们这些正牌嫡妻的嫁妆,勉强才能补上那亏空。

她是不会承认这种事情的,忙又换了个说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对家里的女孩子都是严格管教,尤其是宝玉也在园子里住,他跟林家女是姑表亲,从小一起长大,又有老太太纵容,我但凡手松一点,给她一个好脸,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来,她倒是能直接嫁给宝玉,可咱们贾家的女孩子名声就毁了,还得连累你。”

王夫人解释了一大通,叹道:“许是管得严了,她平日里见了我也没个笑影的,八成是已经恨上我了。若是真叫她当了忠勇伯夫人,我倒是无所谓,可咱们贾家怎么办?怪不得——”

王夫人一顿,如恍然大悟般道:“宝玉怕忠勇伯怕得要死,他定是私下吓唬宝玉了!”

元春拍了拍王夫人的肩膀,笑道:“这有何难?只叫她当不成忠勇伯夫人便是。”

“咱们家里是四王八公。”元春给王夫人数着:“八公就不说了,爵位至少都降了两代,未必敢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一等伯,可还有四王呢。南安王,北静王都跟咱们家交好,再不济还有忠顺王,就说替宝玉赔情道歉,一顶小轿子送她进去不就完了?还能给她带嫁妆?谁家当妾的有嫁妆?那王妃的脸面不要了?”

这话说的王夫人心花怒放,只是她从来是个麻烦不沾身的性子,又问:“若是你祖母……不同意呢?”

元春冷笑:“依我看,到时候她怕是比太太还着急。太太想,老太太是愿意把积攒多年的好东西留给宝玉,还是陪给忠勇伯?”

“好我的儿,难为你这样透彻,今儿听你一说,我竟是半点忧愁也无了。那林氏女整日撺掇你弟弟不学好,竟是连书都不读,我就是容得下她,老爷也不肯的。你不知道老爷多想叫宝玉上进。”

“太太。”元春不怀好意地说:“依我看,您这些日子手上松一些,只管叫她跟宝玉胡闹去,叫她开开心心的。到时候送她出门,只说是逼不得已。等她做了妾,难免忧思过重,不过三五月,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王夫人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其实我原先也想过的,按照她这个样子,除非留在咱们家里嫁给宝玉,否则前后左右都是个死——谁能知道老太太如此狠心呢。平日里心啊肝的叫,当日我那小姑子……自己死得早,唯一剩下的这么点骨血,也要……”

王夫人还抹了抹眼泪。

“要不怎么是外~孙女儿呢。”元春把外字拉了个很是讽刺的长音,又道:“至于咱们家几个妹妹的婚事,您也不必太着急。横竖有我呢。”

王夫人叹气,道:“我的儿,你受苦了。若不是有贵妃妹妹,你这几个妹妹全都别想嫁去好人家。”

每次说到这个,王夫人就觉得不管是迎春还是探春,又或者是惜春,全都占了她元春的便宜。

“大房不靠谱,她那哥哥嫂子都不带理她的。探春平日里倒是恭敬,只是赵姨娘那个人……探春若是嫁得好,她难免要抖起来,横竖我又不指望探春帮衬宝玉。至于惜春……东府的人,京里人治听见宁国府三个字,都恨不得要绕道走的,难!”

“不着急这个。”元春笑道:“现在国泰民安的,都要多留女孩子几年。忠顺王家里年初嫁出去的那个女孩子,都十九了。况且等我生下一男半女……”

她摸了摸肚子,也开始用一开始王夫人噎她的话来安慰王夫人了:“到时候有的是上门求娶的。”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外头抱琴咳嗽一声,母女两个都知道该走了。

王夫人一脸悲切,元春心里虽然在疯狂地笑,脸上却是跟王夫人如出一辙的忧伤表情。

“儿啊……”王夫人站起身来,只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说点什么。

“下月再来便是。”元春强颜欢笑道:“况且正月初一我生日,还能再进来的。”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胖了些?”

元春脸上一僵,忙低下头。

她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皇后说她女史出身,会读书的,隔三差五就叫她去给宫女教宫规,又叫她抄写《列女传》和《女四书》等等书籍分给宫中姐妹。

她每天忙的要死,天不亮就得起来,晚上还要点灯抄书,除了吃她还能怎么办!

“天气冷了,陛下说喜欢……圆润一些的。”

王夫人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又是一脸的骄傲:“是我想岔了,只是你也注意着些,省得孩子不好生。”

“我知道的,太医三日就来诊一次脉,我身子调养得很好。”

元春陪王夫人出来,在一众太监不怎么尊敬甚至有点威胁的眼神里,挑了一人送她出去。

等王夫人离开,元春回到内室,直接就摊在那儿了。

太累了,距离她封妃也有五年了,太太每月来一次,正月是两次,也不知道是她演得太好,还是太太装做看不见,竟是一点没发现她宫里的异样。

抱琴进来,幽幽地说:“娘娘……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吗。家里还能撑多久?”

“我能怎么办!”元春忽然爆发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省亲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么些宫女太监看着我,我说了那么多宫里不好的话,我恨不得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结果呢?”

元春疯狂地笑了起来:“五年了,我说话颠三倒四,前后不一,太太只当没听见。我——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抱琴忽然叫了原先在家的称呼,又来给元春擦了擦眼泪:“这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您一直都是那个乖乖听话,好好演着宠妃的贤德妃啊。”

元春只觉得浑身无力:“他们一个个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皇帝没有一点优待,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的父亲,该是有爵位的,她父亲没有。

贵妃的生母,生育有功,也该封个一品的诰命,她母亲也没有。

贵妃的弟弟,怎么也得挂个锦衣卫的虚职,她弟弟她弟弟也没有。

她还暗示了那么些太监去荣国府打秋风,一样没用。

荣国府依旧是一副以贵妃为荣的面孔,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几年前她询问过王夫人,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我儿,你不担心这个,咱们家里是荣国府,是开国的国公,天然就比那些人高贵。”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元春低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就擦干净了眼泪,低声呢喃道:“我过得生不如死,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穆川就起来,穿了整套一等伯的礼服,头戴梁冠,身后佩挂大授,怀里抱着先祖牌位,等在了新修的祠堂门口。

村长林大山就在前方站着,他昨天左右互搏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抱着金锄头,至于自家祖宗的牌位,则在站在他身边的大儿子怀里。

林家村九十三户人家,有四户没了男丁,也还没来得及过继嗣子,这四家的祖宗牌位,是拜托穆家男丁抱着的。

等新修的日冕指针移到了辰时正,林大山大喊一声:“开祠堂!”

一千响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林大山打头,穆川紧跟其后,跨过了烟火缭绕、红纸片纷飞的祠堂大门。

祭祀跟别的活动不一样,谁越重要,谁的活儿就越多。

就好像穆川,点黄纸烧纸钱这事儿就是他负责的。林大山也说了:“没有野鬼敢从大人手上抢咱们村的烧纸!”

等大家一家家把牌位放了上去,又在香炉里上好了香,再念些悼词,这次祭祀活动就差不多结束了。

穆川的防火意识是很重的,他一直盯着火盆,打算等灭了再走。

穆大壮因为要帮几家没男丁的人家放牌位,也要等到最后。

见儿子盯着火盆,他还以为他又什么心事,不自觉也是一肚子的感慨。

穆大壮站在穆川身边,盯着排在最上头一排的自家祖宗牌位,小声念叨着:“如今是好了,我跟大牛过两日就能去京城了,还能给他看看腿。以后就都是享福喽。”

两句话说出去,穆大壮不知道怎么就伤感起来。

“爹,你好好保佑三哥儿,保佑他生个大胖小子,保佑咱们穆家子孙绵长,人丁兴旺,福气绵延。”

穆川在一边越听越不对,这都许了几个愿了?

从他开始,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还有孙子孙女儿,居然对每个人的期望还都不一样。

穆川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爹,我爷爷是死了,不是去做神仙,差不多得了。他们以后想做什么,得他们自己愿意,况且真要许愿,你得找我。”

穆大壮瞪圆了眼睛:“你——!”

穆川被他追着跑出了祠堂。

正在门口吩咐看门老头的林大山不由得笑了起来:“穆大壮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还跑得挺快。”

再远一点,新请来的先生廖瑾才已经挨家挨户的考察学生的水平了。

虽然这人只是个秀才,但也要考虑他教的是谁,教学目的又是什么。

林家村没有学习基础的,仅仅是开蒙识字,背背三字经千家文,学几篇朗朗上口的古诗,讲一讲流传至今的志怪,再讲一讲地方志,尤其是林家村祖上的能人贤士们。

请个进士来教不仅是大材小用,而且进士也不合适教这种基础班。

穆川还请了个教算术的先生,这一位要年后才能到。

唯一犯难的是请常驻的大夫不太顺利。

有经验能力强的大夫不愿意来,半吊子穆川也看不上,最后请了位做了一辈子药材炮制的老人家。

他耳濡目染的对各种病症也有所了解,简单的也会治,又能指点村民处理从山上采到的草药。穆川觉得这就是社区的第一道关卡,还能引导分诊。

跟村里喜气洋洋,就准备来年开春大干一场的气氛不一样,不远处王狗儿的家里,就连一直自信满满的刘姥姥也不敢说话了。

“他们开祠堂没叫我!”王狗儿红着一双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想把我撵出林家村!”

王狗儿气急败坏往前一挥,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我爷爷当年是京官儿,在林家村置地盖房,找关系直接免了林家村一年的地租,他们都受过我王家的恩惠!他们不能当白眼狼!他们不能恩将仇报。”

“狗——”

啪!王狗儿一巴掌扇在刘氏脸上:“你闭嘴!穆家也吃过我王家的好处的!若不是当年免了他们家地租,他们家哪里有银子置办了这么好的地!原本就该还给我们王家的!”

吼完刘氏,他又吼刘姥姥:“这就是荣国府说的办好了?他们糊弄鬼呢!”

刘氏眼泪掉了下来,正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被刘姥姥拉到了一边。两个孩子更是在一边瑟瑟发抖。

王狗儿红着眼睛发狂,门忽然被人踢开了。

踢门的是穆川的手下,五大三粗,还穿着罩甲、手里拿着长棍,身后别着大刀。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村长林大山,以及村里几个族老。

“王狗儿。”林大山冷着一张脸,道:“族里商量好了,限你三天之内搬出去……”

王狗儿眯着眼睛不说话。

其中一个族老道:“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我要去京里告御状!”王狗儿梗着脖子大喊。

对面几人一句话没说,一脸微笑看着王狗儿。

“你现在搬还能落点东西。你老岳母家里有房也有地,你三天之内不搬走,你家里还能剩下什么,就不好说了。”

林大山倒是心平气和的,又拿了个结实的布兜出来,哐当一声没扔上去桌子,掉在了地上,他眉头一皱,似乎对自己的力气不太满意。

“你家里一共一百三十五亩地,二十亩水田,五十亩旱田,六十五亩沙地,村里要收回来,记在村学名下,还有你的宅基地也要收回来,这是买你地的钱。”

王狗儿只觉得声音不对,但是官他是刚不过的,要是银子多,他也就顺杆下来了。

门口可是站了两个带刀的,尤其是左边那个,每次都是他按着自己……疼,太疼了!

他上前解开绳子一看:“铜板!全都是铜板,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原来他也认识这四个字。

“二十亩水田,一亩算五百文,五十亩旱田,一亩两百文,六十五亩沙地,一亩一百文,还有宅基地,作价五百文,你自己数数,少了一文,我十倍赔给你。”

“你们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得了吧,一百二十五亩地,在哪儿都是数一数二的,家里没少攒银子吧,哪儿就死了呢?况且我银子也没少给你,别假哭了,赶紧走。以后这地就不是你的了,没事儿别来乱逛,小心我揍你。”

这句话是穆大壮提供的,十几年了,他从不敢忘,夜里做梦都是这个。

可惜看王狗儿的表情,他已经全都忘了。

刘姥姥忽得上前一步,道:“几位大爷,宰相肚里能撑船,没必要跟我们升斗小民计较。我们家……也是请荣国府说合过的,他们家初一十五要进宫去看贵妃娘娘,娘娘也是知道这事儿的,陛下怕也听说了。不如——”

刘姥姥顿住了,她觉得好像不太对。

“不如怎么样?”林大山给气笑了,反问道:“你们想留在村里?你们留得下来?还是想多要银子?你们也配?还是想叫大人来给你们敬杯酒,冤家宜解不宜结?一笑泯恩仇?”

“这不对吧。”有一族老疑惑道:“我上回进京城,听他们说,宫里是探望是逢二、六日。我还看见吴贵妃娘家的马车了,那叫一个好。”

第27章 新衣服跟新礼物 “怎么能这么合心意呢……

王狗儿一家人全都呆滞了。

林家村的几人离开, 族老还懊恼道:“等村学开了,我也得去听听课,吴贵妃家里的马车那么……好, 我生生就能想起一个好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找荣国府说合!”王狗儿恶狠狠地看着刘姥姥, 但是真要动手,哪怕说两句重话他也不敢, 毕竟以后要靠着老岳母生活了。

王狗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布口袋:“我王家……不过三代,到我手里就剩这么一袋子铜板了。”

“周瑞家的说初一十五……我怎么就信了呢!”刘姥姥懊恼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胡诌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荣国府!我明明去过她们家里的,省亲园子我看过的!”

“对对对!不能叫他们家好过!”王狗儿猛地冲了出去,冲着几人背影吼道:“是周瑞叫我办的事!你们不能放过周瑞!”

刘氏看着癫狂的王狗儿,又看看捶胸顿足的亲娘,还有两个哆哆嗦嗦的孩子, 再摸摸自己脸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只觉得想哭都没了眼泪。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姓穆的怎么当初就没被打死呢!

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怎么还能回来!

王狗儿一家呆了一天, 一直到了晚上,饥饿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王狗儿坐在炕上喝闷酒, 刘姥姥帮着刘氏做饭。

“我说……”刘姥姥压低声音道:“他一百二十五亩地, 这些年竟然什么都没攒下来不成?”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刘氏一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想逃避这个话题, 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若是有银子,当年哪儿还用你老人家去打秋风?他每日要喝酒的,隔三差五的还要有肉。办了那事儿之后,村里越发的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哪里能攒下银子?”

刘姥姥还是不敢相信, 一百二十五亩地,能过成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刘氏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咱们家里不是一样?我小时候还时常能去这个官儿或那个乡绅家里吃席,还能管荣国府二房太太叫一声王姐姐,也就短短二十年,还不如王狗儿呢。”

刘姥姥被戳得哑口无言,她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堂屋里穿来咣当一声,她忙跟着刘氏去看,只见酒壶酒杯全摔在地上砸了粉碎,还有没喝完的酒,湿了好大一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我王狗儿混不出个人样来!我祖上比你有本事多了!”

他骂完看见门口刘氏跟刘姥姥直勾勾看着他,又怒道:“还不赶紧去做饭!”还有一句垂头丧气的,“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东西。”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可惜王家没一个人有睡意。

王狗儿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一张床上睡着,隔壁刘氏自然也睡不着,但她也不敢劝。

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也能听两嗓子,听说过两日有大夫来给大家调养身体,等开春天气没那么冷,能拿住针线了,还有绣娘来教女红。

村学里学什么都不要铜板。

就是想学门手艺,不管是木匠铁匠又或者猎户屠夫,忠勇伯都能给找到门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得孩子自己愿意,不能是父母觉得好。

有几个强壮有力据说开春就要去平南镇当兵了。

老孙还把在镇上当帐房的儿子叫了回来,等过完年就去忠勇伯的铺子里当伙计。

还有,村里人在忠勇伯的南北杂货铺子里寄卖粮食干货,那是一个铜板都不抽成的。

去京里还能借住忠勇伯的宅子,坐的骡车一样不要铜板。林家村去京里一百二十里地呢,正经做骡车,一人至少一百文。逢年过节得涨到一百二十文,像年前这几天,一百五十文都得抢。

村里已经计划今年年猪一斤都不卖,大家好好过个年。

更别提那气派的祠堂,还有祠堂门口那座汉白玉的石碑,上头还刻着地方志和本村名望。

听说祠堂里还供奉着太上皇赐下的金锄头。

她都没见过金锄头……这些全都跟他们无关。

“哭什么哭!还嫌日子不够苦?”王狗儿一脚把刘氏踢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一家哭丧着脸肿着眼开始收拾东西。期间村里还派人过来看了看。

王狗儿等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王狗儿家里虽然一代比一代落魄,但跟正经农户比是要强上许多的。加上前几年搭上了荣国府得了不少好东西,他家里没什么破烂,更加不会修来补去,东西差不多都是七八成新。

这样的家,收拾东西自然也是快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基本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了,不想要的也都堆在了院子里。

事到如今,王狗儿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憋着一肚子火,去找村里的骡车,车夫还没说什么,王狗儿先道:“怎么?不拉我?你们主子要撵我走,你别坏你们主子的事儿!”

车夫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又给草料里拌了一桶玉米粒进去,这才问:“要几辆车。”

“两辆。”王狗儿吊儿郎当道,“骡车拉人,牛车拉东西。”

“三贯钱。”车夫回道:“骡车三贯,牛车五贯。”

“你——”王狗儿又软了下来:“也收得太多了吧。横竖又到不了你口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车夫又给槽里倒了水,这才道:“你岳母家里一百四十里地,一天走不完,也没人从那边往这边走,回来是空车,来回得三天,你自己算,我还给你算便宜了。对了,住客栈的钱你掏,来回都归你掏。”

王狗儿犹豫不过一息,毕竟不远处还有个穿着罩甲拿着刀的人盯着他。

“行,现在就走。”

车夫叫人一起套车,又道:“搬行李另算。”

“给给给,都给你!”王狗儿烦躁地说。

大概快一个时辰,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王狗儿嘴里骂骂咧咧一直在说什么,最终还是爬上了骡车:“走吧。”

刚出家门,王狗儿就在转角处看见了穆家一家人,就连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穆三也在。

王狗儿冷冷哼了一声,转头过去。

不远处,穆川看了穆大壮一眼,道:“看着。”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用来攻城撞门的圆木,四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圆木,他一人就能扛着跑。

穆川扛着圆木往王狗儿家里冲,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都在微微颤动,王狗儿家里房子塌了。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口里喃喃自语道:“你们至少等我走了……”

穆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穆川的手下。

“当时就是将军第一个攻入村寨的,那么结实的大门,背后还有石顶门呢,也就一下。”

“比当时那根细了点,不过这房子也没多大。”

穆川扛着圆木回来,穆大壮微微叹气,道:“其实从你回来,我就知道王狗儿不足为惧。但……还是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二叔穆大牛神色也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

他爬上等在一边的牛车,这辆牛车带棚子的,能躺能睡,比单拉货的要舒服许多。

穆大牛大笑道:“等我回来吃饭。”

穆大壮竟然也会笑了:“你回来得三天,你想饿死我们!”

王狗儿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午时刚过的时候到了刘姥姥家里。

刘姥姥家里比王狗儿还要大一些,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后都是三间屋,院子里还有两间小屋用作柴房跟厨房。

“正好咱们两个住前院。”刘氏强颜欢笑道:“叫娘带着孩子住后院。”

王狗儿却忽然来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我就不信他能善终!”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牛车停了下来,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熟人,穆大牛,手里还拎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却是越走越快,朝着王狗儿过来。

“他要来打断我的腿了!”王狗儿慌忙往屋里逃窜。

穆大牛毕竟不方便,走了两步忽然踉跄一下,手里棍子及时撑着地才没摔倒,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直陪黄桂花跟单丽娘打王狗儿那士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大牛把棍子递给他:“你来,我力气不够,怕一棍子打不断,倒成了泄愤了。”

王狗儿慌得手脚都软了:“你现在就不是泄愤!”

穆大牛道:“不是,这是一报还一报,参天饶过谁!”

咚的一声,王狗儿的嚎叫声响起,穆大牛终于是念头通达,他笑道:“走,回去吃炸酱面。”

“你们……为什么……”王狗儿疼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穆大牛笑了一声,扶着瘸腿蹲了下来:“不留到现在,难道叫我们帮你搬行李?行了,大男人断一条腿算什么,别跟娘儿们似的就知道哭。这也是你当年说的,你跟你的断腿好好过吧。”

临近腊月,穆川带了全家人回京,搬进了太上皇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里。

他的乔迁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横竖在认义父的酒宴上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这次就是单纯的聚一聚,上好的酒席,还有戏班子,也叫那些送了大礼的客人们心情舒畅一些。

忠勇伯府分了三路,穆川把家人安排到了西路,又去寻了白忠打听消息。

“我二叔十年前腿断了,太医院可有擅长看骨科的御医?”

白忠想了想,道:“找御医不如找外头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宫里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尊贵,骨折这种事情,十几年也不能有一次。”

穆川便又去寻京里有名的骨科大夫。

这大夫姓张,过来号过脉,仔仔细细摸了骨头,道:“没有骨刺,长得挺好,就是长歪了。可以用些膏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阴雨天就没那么疼了。或者把骨头打断,重新接一次,以后走路就不瘸了。”

穆川看他二叔。

穆大牛也没犹豫:“重新接。”

张大夫留下些膏药缓解酸痛,又道:“那得好生调养,如今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但也不用养得太好,否则骨头就不好打断了。”

调养?这次就是太医擅长的活儿了,穆川请白忠给推荐了一个太医院擅长养生的御医。

“嗯……还是虚,先多吃点好的,一会儿我开个食谱,先好好吃上一个月,太阳好就出去晒晒。等过完年我再来看看,到时候再开些补药。好生养着,等开春就好一大半,只是养生是个长久活儿,不可懈怠。”

出了厅堂,太医又跟穆川强调一遍:“人参鹿茸虎骨这些东西先别叫他碰,现在是虚不受补。”

穆川应了,又去看她们给林姑娘准备的礼,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又亲手写了请柬,穆川往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他一进去,就看见愁眉苦脸的李承武迎了出来,没精打采叫了一声:“四叔。”

“这是怎么了?”穆川问道:“上回去我老家吃炸酱面就挺心不在焉的,我那会儿忙,也没问你。”

“二十天,见了三个姑娘。”李承武跟穆川数道:“我爷爷——”怕不是疯了。

李承武眼珠子一转:“四叔什么时候成亲?”

穆川笑道:“你猜。”

他是觉得进展不错,陛下给的养颜霜用了两个月,原先脸上不少干纹都消失了。

如果刚回来那两天看着像四十岁,现在已经三十岁了。等见面,林姑娘肯定得吓一跳。

现在再说是林姑娘的兄长,倒是没人会误会了。

穆川去李老将军书房最后确定酒宴的事情,荣国府也在为穆川这酒宴发愁。

“连你们王家都没请柬?”贾琏不可置信地问。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叔父又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九省统制……管不了平南镇?”

“这……我又不是朝廷命官,我怎么知道。还没巡查到那边吧。”

夫妻两个正猜呢,平儿进来,道:“忠勇伯府又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王熙凤嗤笑了一声:“你问我不如去问林妹妹,你送她回乡,又帮她处理了林姑父的丧礼,还扶棺回了姑苏,前前后后半年多呢,总归是得有些香火情的吧。她若开口,你肯定能去。”

“你——”贾琏狠狠一 瞪王熙凤,甩袖子走了。

王熙凤虽然言语上刺激贾琏,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当下拿了两片老参含在嘴里,等稍好些,又叫平儿帮她梳妆打扮,去贾母那里打听消息去了。

今儿来给林姑娘送东西的是两个人,一个申婆子,一个易婆子。

“这是将军的裁缝,手艺可好了。”申婆子笑眯眯地跟林黛玉说,语气就像是哄小孩子。

但这种哄不是糊弄的哄,而是希望你一切都好的哄,林黛玉许久没尝到过这种滋味了,竟然有些不习惯。

“我说上回来,她怎么一言不发的?不过两个食盒,还有一个是点心,我还以为申妈妈没力气了。”

林黛玉又看易婆子:“我听说有经验的裁缝,一眼就能看出尺寸来,我今儿也要看看这位妈妈的手艺。”

申婆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仙女儿说话也好听,忠勇伯府上下都有福气。

“回头让您看看将军给我打的十八斤大钢刀,原本只有十八斤,后来又镀了一层金,更重了。”

易婆子咳嗽两声,挤——没挤开申婆子,而是绕了两步,把两个大包袱放在了桌上。

先拆开的是那个上头有个木匣子的。

“这是将军的外甥女儿又生——您给取的名字。这是她的回礼。”

木匣子打开,是一套精致的草编小家具。

林黛玉眼睛亮了:“替我谢谢——又生。我很喜欢。”她拿了小桌子小凳子放在桌上:“怎么这么稳当?听说才三四岁的孩子,她手真巧。”

里头不仅有这些,还有草编的大床,梳妆台,八仙桌以及供桌等等。

“原先是只编了一套桌椅板凳的。”申婆子笑道:“后来将军看了,说这个玩过家家很好,就问她还会不会编别的?又生姑娘说,自然是会的,只是怕姑娘等急了,显得她怠慢。”

林黛玉脸上酒窝就没下去过,她顽皮地问:“将军什么都知道,也玩过家家吗?”

申婆子一愣,这话不好回答啊。

她犹犹豫豫的:“大概、可能、也许……没人的时候?”

林黛玉笑得把脸都别了过去,毕竟笑这么灿烂,有点失礼了。

易婆子不满意申婆子占着仙女儿,她也拿了自己的手艺出来。

“这是给您家常穿的,穿在外裳里头,因此没有绣花,也没有贴衬布,非常软。”

林黛玉接过羊绒线织的背心,特别软,一点也不扎。

她翻了身上小袄的袖子给易婆子看:“我这件里头也是羊绒,没这个摸着舒服。这是北黎的羊绒吧?”

林黛玉当然识货了,林家钟鸣鼎食,她又是两淮巡盐使的女儿,能叫林如海管的盐商哪个不比薛家有钱?母亲还是在荣国府鼎盛时期出嫁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正是。不曾染色,是本色的。”易婆子回应道:“您身上这件是兰绒的。”

“替我谢谢将军,他还送了我什么?”

同样还有用羊绒线织的袜子一包和两对护膝。

看见袜子,林黛玉还挺高兴的,早先给她看病的王太医说过她气血不够丰盈,所以天气一冷,她就手脚冰冷。

这个袜子套在袜套外头,非常的暖和。

但是护膝……林黛玉反应也挺直接,她眼神一移,看着斜上方,小声道:“我也才十六岁,还没到穿护膝的年纪吧。”

易婆子跟申婆子都笑了起来。

“还有这个。这是个长比甲。”易婆子抖开衣服,申婆子抢先开口:“我来了许多次了,见姑娘红色穿得多,我就这么跟将军说的,不过将军说年轻的姑娘很少有能决定自己穿什么的,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叫我们各种颜色都做。”

林黛玉觉得心口热热的,她不好意思道:“替我谢谢将军,我……我的确是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

她看着易婆子手里那件长比甲,是偏橙一点的木瓜黄色,领口是鹅黄的素缎,上头还有水绿色刺绣,的确是非常鲜活的配色,里头也贴了一层羊绒。

下来还有一件轻紫色的长褙子,用粉色的绣线混着金丝绣花,袖口领口包括下摆边缘,还缝了一圈粉色的小珍珠。

“这件我也喜欢!”林黛玉直接穿在了身上。

因为缝了珍珠,天然就带着下坠感,走起路来很是有气势。

林黛玉走了两圈,穿着这褙子就坐了下来,期待地催促道:“我看包袱里还有。”

“这套是大红的,专门给过年预备的新衣服。”

上身是稍长些的袄子,用苹果绿跟鹅黄色绣线绣了叶子跟花朵,下身是满褶裙,用金线混着稍暗两个色调的红色绣线绣了梅花团枝。

一样都贴了羊绒,保暖又轻便。

“这个我也喜欢!虽然说了许多次了,怎么能件件都这么合心意呢。”

易婆子笑得已经能看见后槽牙了,她道:“倒也不是我一人做的,府里绣娘也出了不少力。”

林黛玉有些犯愁,这样的东西,单给赏钱是断断不行的。可她……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好赏人。

不过礼物还没送完,她还有时间想。

“这是将军专门吩咐的请柬,腊月初三,我巳时初刻来接您。”申婆子道,穆川也吩咐过,叫她有什么说什么,申婆子也听张强说过,贾家的姑娘们从不出门。

“带一贴身的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三身更换的衣服,可以带一手炉,不用随礼,没出嫁的姑娘不用随礼,您又是将军请的。”

林黛玉小时候是常出门的,家里也常有客人,只是来京城这么久只去过东府跟王家,她也不知道京城拜访客人是什么规矩。

不过现在听起来,似乎跟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带三身衣服就是为了更衣,不然为什么要叫更衣呢?就是因为去一次要换一次衣服。

林黛玉点头应了,只是看那包袱里还有东西。

易婆子拿了出来,是个……布偶?

“拿羊绒戳的。”易婆子把两个布偶摆好姿势,让她们坐到了又生送的椅子上。

“将军看了又生姑娘做的草编家具,专门吩咐我们按照尺寸做了这个,身上的衣服也是拿剩下的布头做的。”

易婆子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团羊绒还有戳针出来,示范给林黛玉看:“若是娃娃身上有哪里扁了,就这么戳戳戳,然后就好了。”

“做得真精细。”林黛玉轻轻摸了摸娃娃的眉毛,“这都是绣上去的?辫子是拿棉线编的。我小时候家里还专门开了一炉,给我烧了不少陶瓷娃娃。”林黛玉笑道:“怪不得将军叫又生姑娘做了一整套家具。这……我得想想送什么回礼。”

她起身去多宝阁上看了看,伸手一指,紫鹃抱了两个木匣子下来。

“这是我做的荷包,给又生姑娘。这个——”林黛玉打开木匣子:“是我前些日子按照二十四节气画的一套书签,你们拿回去分了吧。还有这个,是瓜果式样的小银锞子,拿回去给家里小孩子玩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给她们指银锞子上头的搭扣:“穿根红绳子进去,免得不留心叫小孩子咽下去了。”

申婆子跟易婆子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两位婆子,林黛玉看了看怀表,虽然快到吃饭时间了,还要先跟外祖母请安,但……应该还来得及。

她拿着娃娃,飞快朝怡红院去了。

整个贾家,女红最好的就是晴雯。

当然这娃衣肯定是要自己做的,但是她的女红还没到能做衣服的地步,所以想请晴雯先帮她打个纸样儿,她才好继续——

作者有话说:有一位明亲,提供的等身羊绒娃娃,不过那个不好拿,养起来有点累,我换成了十二分。还有全套家具!

另一位拾壹玥亲,提议的“新鲜的鱼,苏南的姑娘大都爱吃鱼会吃鱼”,也已经烹饪中了。

林妹妹需要大家共同的呵护~

第28章 餐桌既是战场 “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

“晴雯?晴雯在吗?”

“林姑娘来了。”

晴雯应了声还没出来, 贾宝玉先从里间跑出来。

快要吃晚饭,贾宝玉袍子穿好了,腰带还没扎, 他兴冲冲满脸都是笑, 跟林黛玉道:“妹妹稍等,我马上就好。”

“宝二爷!”袭人拿着腰带也冲了出来:“你这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袭人虽然是意有所指, 还故意装作焦急没跟林黛玉行礼,但贾宝玉完全没察觉到,反而反驳道:“林妹妹怎么能是外人?”

她俩这么一问一答,倒是给林黛玉说清醒了。要是这么去吃饭,肯定是又要被说嘴的,更何况她还想去参加宴会。

她笑着跟贾宝玉道:“我得借你一个人,替我跑个腿。”

贾宝玉屋里光大丫鬟就有八个,他一眼就看见了秋纹,便道:“那就秋纹去吧。”

林黛玉走到一边, 吩咐秋纹道:“你去找紫鹃, 叫她拿两双今儿才得的袜子, 还有一双护膝来。快快得走, 我就在怡红院等着。”

秋纹出去,但这还不够, 林黛玉又上下打量着贾宝玉, 他正伸手站着,袭人给他系腰带。

“怎么样?我穿这一身可得体?”

林黛玉抿嘴一笑, 头一偏,道:“晃眼睛,换一身吧。”

贾宝玉低头一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金线用得太多了,老太太屋里又亮。我去换一身。袭人?还不快过来。”

袭人气得只当没看见林黛玉。

等这两位又去了里间,林黛玉这才看着晴雯,把东西给她:“看看这个,能不能帮我做几件版衣?三套就行,我做出来也得费些功夫的。”

况且三套下来,她应该也能练出来了。

晴雯接过去一看就笑了:“手可真巧。是今儿忠勇伯府才送来的吧?”

林黛玉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荣国府这个地方,有点什么事儿就全府上下都知道,更别提还是她这个“身无分文借居荣国府,得老太太怜惜还敢跟宝二爷甩脸,一切吃穿用度比他们家姑娘还强上几分的外人”。

但是管她呢,反正如今已经有人把她当自己人了。

“要一件团领长袍、一套交领短袄配马面裙,再一件对襟宽袖长衫。”

“这个容易,要不了多久。”晴雯道:“等吃过晚饭就能好,做好了我送去潇湘馆。”

不多时,秋纹拿了东西回来,贾宝玉换了一件晴蓝色外袍出来,袭人跟在他后头,这次是没理由装看不见了。

她笑了笑,道:“林姑娘今儿这件衣服没见过,老太太新给做的吧?”

林黛玉身上还套着那件轻紫色缝了珍珠的褙子呢。

“是忠勇伯府送来的,我专门穿了给外祖母瞧瞧的。”

“妹妹穿这个也好看。”贾宝玉笑道。

“咱们走吧。”林黛玉催促道:“一会儿迟了。”

贾宝玉非常自然地接过林黛玉手里的东西:“我拿着吧,别把妹妹累着。”

袭人又在后头追着提议:“叫个小丫鬟跟着,二爷别自己拿着,小心看不清路。”

小时候有个温柔的大姐姐这么嘱咐还行,可贾宝玉都十七了。

他都没转身,只抬手挥了挥,就算过去了。

袭人还是不甘心,一路送出了怡红院,直到瞧不见贾宝玉背影,这才回来。

她叹息一声,只觉得宝二爷渐渐跟她生分了,这里头大半都是林姑娘教唆的。

回到室内,袭人脸上又挤出笑来,变成那个温柔体贴的怡红院大丫鬟。

“这是什么?叫我瞧瞧。”

晴雯伸手把袭人一挡:“别乱动,这是林姑娘的东西。”

袭人脸上又窘又羞,一半都是装的,为的就是叫人看见晴雯有多猖狂,好为将来做准备。

宝二爷明年就十八了,二老爷也要回来。

贾府的规矩,爷们成亲前屋里是要有个妾的,不是通房,正经有名分、荣国府承认的妾。

能定下宝二爷屋里人的,有老太太、有太太,也有二老爷。

二老爷不知后宅中事,那就是老太太跟太太了。

但问题是只有一个位置,到时候是留她还是留晴雯,看得不就是平日这些功夫?

“林姑娘的东西怎么就动不得了?”袭人红着眼分辨道,这虽然也是装的,但是一想就算她现在赢了晴雯,将来林姑娘也必定要打发了她,情绪比刚才要真多了。

“我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况且我就看看,又不是要弄坏它。”

晴雯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见过好东西?你知道这布偶是什么做的?”

“还能用什么?”袭人道:“这个颜色,八成是棉花,无非就是好一些的棉花,才能有这个颜色。”

晴雯嗤笑一声:“你不认得。”

眼见袭人脸上又变红了,麝月忙来把人拉走,道:“宝二爷中午说头上有点痒,晚上想洗一洗,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早点准备东西,里头屋子先拿碳盆烤一烤吧。”

两人出去吩咐热水和炭盆,袭人跟麝月叹气道:“她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老太太叫她来,就是给宝二爷做针线的,自己屋里的活计还做不过来,我一吩咐事儿,她就给我甩脸,就……唉,反正是林姑娘吩咐的,我也不能怎么。”

麝月又安慰两句,道:“无非就是你我多做些罢了,你别跟她生气,她仗着自己是老太太派来的,宝二爷都骂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上回宝二爷还抢了我的扇子只叫她撕,那扇子我用了几年都好好的,他们两个倒是笑得开心,我如今看见她笑就害怕,生怕她又起了什么念头。唉……宝二爷喜欢她,没法说的。”

林黛玉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人齐齐的,就差她跟宝玉。林黛玉很是庆幸今儿先去了怡红院,拉着宝玉一起。

林黛玉脸上扬起笑容,一进去就兴高采烈地快步过去,到了贾母身前还转了个圈:“外祖母,您看我今儿得的这件衣服好不好?”

她外祖母平日里都是心肝肉的叫她,又说她母亲是她最疼的孩子,她这么说了,外祖母是只能说好的。

果然,贾母连着说了三个好,慈祥地笑道:“坐我边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原先坐在贾母身边的薛宝琴站了起来,没办法,贾母身边虽然有两个位置,但另一个雷打不动是贾宝玉的。

只是她环视一圈,除了薛宝钗没一个跟她招手的,薛宝琴无奈,也只能坐在了堂姐身边。

她着实有些怕这个堂姐,尤其是上回她把二姑娘撞了出去,原先在家也相处过的,无非就是爱说教些罢了,怎么来了荣国府几年,竟成这样。

薛宝琴刚坐下,薛宝钗就跟她笑道:“紫色华贵,也就她能穿出来。”

没等薛宝琴回答,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哼了一声,薛宝琴了悟,这话不是说给她的。

“是好东西。”贾母伸手摸了摸,叹道:“外头是上好的贡缎,里头织了北绒。这珍珠——”

林黛玉接道:“虽然不大,但能找到这么些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又浑圆没有瑕疵的珍珠,也不容易。”

贾母笑道:“就你伶俐,叫她们好生养护着,别弄脏了,下雪别穿。”她一边说,一边又叹气:“当年你母亲也爱穿轻紫色。”

别管是不是真心,贾母这么说,大家都只能陪着一起哀伤。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王熙凤来岔开话题的,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笑道:“老祖宗,北绒是什么?我只知道兰绒,您快给我们讲讲。”

贾母讲了北绒的来历,道:“这东西不易得,只有宫里有,很少能赏下来。不过忠勇伯在那边当兵,想必这东西对他不算什么。”

王夫人忽然笑着来了一句:“衣服虽然好,可也别忘了吃饭,老太太要担心你的。”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才说了要对她好些,怎么又忘了?可见是这一对母女太不招人待见,并不是她要故意说什么。

王夫人不大喜欢林姑娘,总要借机敲打她,这已经成了贾家上下的共识。

许多年下来,就连贾宝玉也有条件反射了:“是我耽误了些功夫,原先那件衣服不大合适。”

王夫人才告诫过自己,要对林家女好一些,如今反应过来,自然是稳了一手没说话。

贾母笑道:“来了就好,咱们吃饭去吧,如今日头短,早点吃完,免得夜里积食睡不好。鸳鸯,给你林姑娘把褙子挂好,免得吃饭蹭上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可能更招不待见,尤其是二舅母,越发要觉得是她教唆宝玉,但至少表面上能过去了。

她来荣国府十余年,从未见过三春姐妹迟过,宝姐姐……不管是住大观园前还是住大观园后,一天到晚都在路上游荡,自然也没迟过。

她倒是有时候会不太谨慎……可是她以前过得不是这种生活,并没有这么叫人难过的规矩,来晚一次要被念叨好几天,有时候几年后还要被翻出来说嘴,渐渐的就成了她故意,她狂妄。

至于宝玉……他迟了外祖母跟二舅母只有心疼的话,从来不曾责备的。

这样就行了,表面上没有规劝的话就行,至于别人怎么想,难道她还要在乎这个吗?

吃饭不必多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

贾家的媳妇们先一人给贾母夹一筷子菜,然后贾母发话,王夫人跟邢夫人坐下,由珠大嫂子跟凤姐姐继续伺候。

林黛玉担心地看了王熙凤一眼,她能闻见药味,也闻见参味,而且凤姐姐脸上粉擦得极厚,嘴上胭脂涂得极其鲜艳,就跟上回她伤风,鸳鸯来给她化妆去见三哥一样。

林黛玉环视一圈,她们是没看出来,还是早就视而不见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如果以后跟宝玉……她是不是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林黛玉看了一眼贾宝玉,他倒是察觉了,还回了笑容,只是却对林黛玉的示意不明就里。

“凤姐姐。”林黛玉忽然叫了一声,然后盛了两勺子蛤蜊蒸蛋放在一边,笑道:“你爱吃这个,我给你留着。”

王熙凤不太舒服,反应自然就慢了些,贾母抬头扫了她一眼,道:“赶紧坐下吧,家里丫鬟婆子都不缺的,非得你们干这些活儿。”

王熙凤这才开口:“这是我的孝心,老祖宗尝尝好不好吃。”

王熙凤既然坐下,李纨自然也跟着一起坐了下来,她先跟林黛玉笑笑,接着也给自己盛了两勺蒸蛋,笑道:“我尝尝这个究竟有多好吃。”

贾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至少跟贾母吃饭得这样,饭桌上能说这两句已经是出格了,接下来的时间安安静静的,大家沉默着吃完了饭。

再次回到贾母屋里,众人手里一人一杯茶,按照默契的位置坐好,开始了每日必须的功课。

陪贾母解闷,然后不着痕迹的奉承贾母。

王夫人借着方才吃饭,再次回忆了一遍原先想好的,怎么对付小姑子的女儿。

首先,要对她好一点,不能阻拦她跟宝玉见面,甚至要偶尔鼓励他们。

其次,说起忠勇伯,只能是长辈,绝对不能让她开窍。不然这种事情一旦女子主动一点,稍微有点回应,那进度就是十个月之后生孩子了。

想到这儿,王夫人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跟鸳鸯道:“林丫头身子弱,去把方才那褙子拿来,给她穿上。”

说完,她又跟林黛玉笑:“我知道吃过饭是要热一些的,不过越是这样,就越要担心风寒入体,我看你今冬身子好了不少,也不怎么生病,可见是保养见效了。”

林黛玉还想八成是三哥送的那些家乡风味吃食,就听见王夫人又开口:“宝玉,好生看着你林妹妹,若是她哪里不好,我唯你是问。”

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就是站在一边添碳的小丫鬟,都觉得王夫人怕是叫鬼上身了。

除了贾宝玉,他傻乐道:“太太放心,有我看着,妹妹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众人的视线便又落在了薛家人脸上。

金玉良缘轰轰烈烈的都传了那么些年,再看不清的真就是傻子。

贾宝玉没看薛家人,他正精神抖索地跟身边的林黛玉道:“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还得检查检查你屋里的窗户,若是哪扇关不严,咱们早点换。已经到了三九,一场雪下来,便要彻底冷了。”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无懈可击的笑容,薛姨妈也点头附和着王夫人:“林丫头是弱了些。该有人天天照看着。”

这虽然不能叫鬼上身,毕竟薛姨妈外在一直都很是慈爱林黛玉,但……还是很奇怪。

薛姨妈心理素质没自己女儿好,也没王夫人好,她借着低头喝水的功夫避开众人毫不掩饰的视线,又想了一遍前两日王夫人刚从宫里回来,找她说的话。

……老太太今年头发全白了,我这担心得夜不能寐,幸亏老爷明年就回来了,不然我都怕他赶不及……

……往年冬天,天气好老太太还要出门溜达溜达,有时候还会去东府赏花,前年还去了园子里赏雪呢,今年倒好,哪儿都没去,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林丫头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我得对她好一些,不然老太太都不放心把她交给我……

懂了,老太太就快死了,为了让她放心把林黛玉的监护权交到王夫人手上,她要对林黛玉好一些。

薛姨妈抬起头来,也跟林黛玉笑笑,目光中满是怜悯:“我打第一天见她,就心疼她。”

林黛玉适时低头害羞,叫了一声:“姨妈。”

别人不好说,贾宝玉是时时刻刻都想叫老太太跟太太夸一夸他林妹妹的,方才太太已经夸过了,还有老太太。

贾宝玉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身子一偏,躲到了贾母身后。

他俩本就是一左一右坐在贾母身边的,他这一示意,林黛玉也是身子一偏,头探过去,两人躲在贾母背后说话。

王夫人狠得牙痒痒,却还要笑着看,还跟薛姨妈道:“就他俩淘气。”

贾宝玉压了压声音,做出“小声”的意图,道:“你方才拿的东西呢?许是要老祖宗的?”

林黛玉有些无奈,这东西的确是要给外祖母的,但是她没打算当众给。

荣国府的气氛不太对,外祖母对三哥……总归虽然是好东西,当众给贾母,似乎有点故意。

但都被宝玉点出来,不说出来也不行。

她又坐直身子,把一边小圆桌上的包裹拿来,笑道:“这是给外祖母的。”

里头是两双羊绒的袜子,还有一副羊绒护膝。

这时候少不得要拿三哥说事儿了,反正是三哥,他也说了有事儿往他身上推,他应该说话算数的吧。

“送了护膝来,我才几岁?哪里用得到这个?”语气里带了一点埋怨,贾母笑了:“咳,年轻的时候不注重保养,老了就晚啦。”

趁着贾母看东西的空挡,林黛玉狠狠瞪了一眼贾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