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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想让周瑞家的来请安 “三哥没写作业……

等吃过饭, 林黛玉送穆川离开。

“三哥。”她叫了一声,又不说什么,扭扭捏捏看着自己鞋间, 连头也不怎么抬的。

“怎么了?可是酒没喝够?我再陪你喝两盅。”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可别说酒盅了, 拿你手里也太好笑了。我是想说……我不敢一个人放火炮。”

这说的是什么!林黛玉脸上一烧:“我不是要说这个!”

穆川已经笑了起来:“无妨的,我家里小外甥女儿, 就是你给取名字的那个,也得我陪着,还得我拉着她的手才敢放。得亏我劲儿大,不然她就缩回去了。”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事儿呢。”

穆川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到让林黛玉看了就开始尴尬:“嗯,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手不伸出去,火花烧到衣服怎么办?”

“我是想说——咳,周瑞家的。”跟三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前儿来给我请安,笑得可温和了。可是她昨天没来, 今天也没来。三哥, 她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声音里头有不好意思, 还有点期待。

“问题不大。”穆川盘算了一下, 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她还得来给你请安,我说的。”

“就你最霸道了。”林黛玉这才抬头, 又冲他一笑, 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这可不算无理取闹。黛玉,你想想, 你若是不说,岂不是把周瑞家的放在心里了?”然后就要开始纠结内耗的无限死循环。

况且人家都折磨她十年了,她这才第二次,就开始内疚了?人可不能这么活着。

林黛玉眉头一皱, 又笑了起来:“三哥说得对,我可不能把她放在心里。”

“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穆川牵了缰绳,问:“那我真走了?有事儿就往我身上推。尤其刚才喝酒,你就说贾琏醉了,你无奈才 陪着喝了两杯。”

林黛玉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这可不算无奈。”

“你的确不无奈。”穆川吐槽,“全叫我无奈了。”

林黛玉笑着回去,刚到前院,就见贾琏的小厮来回报:“林姑娘,二爷醒了,请您稍等片刻。”

其实贾琏也不算完全醒,只是小厮看忠勇伯都要走,自家主子还昏沉沉的,万一真让林姑娘先回去,那自家主子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所以他们几个商量,拿了冰帕子往贾琏脖子上一冰,这才总算是把人激醒过来,然后又是两碗醒酒汤下肚,说话总算是不大舌头了。

林黛玉在暖阁等着,不多时,贾琏进来。

身上酒气浓浓的,走路也有刻意控制住的缓慢。

林黛玉垂下头来,她讨厌这个。

当年她父亲重病,贾琏陪着一起去,结果呢?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隔三差五的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要么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还是在林家账上支的银子。

“林妹妹……我是想这事儿别声张,我是说我被忠勇伯灌醉了。”贾琏吞吞吐吐的,有醉酒的关系,也有为难的原因。

但这个正和林黛玉的心意,她也不想那么些麻烦事儿,她要是说她陪着吃饭了,那回去至少就是三天的盘问。

“我只说我在偏厅等着,你们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贾琏松了口气,怪不得王熙凤常说林妹妹才是最聪慧的一个。

贾琏想了想,也不能装得太好,他酒没少喝,也符合想要讨好忠勇伯的举动,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凤凰蛋就挺会哭的,老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原先家里东西多倒也罢了,如今眼瞅着一天天走下坡路,老太太屋里东西都不知道当了多少了,怎么还都留给他?

那他算什么?

而且说句实话,老太太那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当了就没打算要回来。毕竟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将来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销账了。

酒喝多了,思维难为不太受控制,贾琏想了一通有的没的,这才收敛心神。

“妹妹只管回去吧,我洗漱过后再去。”

林黛玉慢悠悠回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正跟她们讲进宫朝贺的事儿。

“除夕下午去,初一早上去。宫里规矩多,走几步路,站在什么地方,面朝哪里,什么时候该你跪下,都有太监盯着的。磕头问安也就是一盅茶的功夫,但在外头排队就得半个时辰,还得提前半个时辰到,若是前头的人被主子娘娘们问话,后头这些还得在寒风里等着。”

贾母脸上带着点怀念:“一点错不得。有些人家,这就是一年到头最荣耀的时候,你若是错了连累到她们,她们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熙凤吓得拍胸口,贾母笑着啐她:“就你会装样子。”

见林黛玉进来,贾母招呼道:“回来了?忠勇伯走了?”

林黛玉行过礼,在贾母身边坐下:“走了,琏二哥去送了,怕外祖母担心,叫我先回来。”

贾母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了什么?没喝多吧?”

林黛玉摇头:“我进去说了两句话,就去暖阁坐着了。后来走的时候才又出来,应该是喝酒了,闻见酒味儿了。”

贾母笑着拍了拍她:“你也别见怪。男人哪儿有不喝酒的?平常咱们摆宴席,你们也都喝几杯黄酒的,回头都要学的。别学那些个装腔作势的,矫情。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才好。”

林黛玉听过就算了,探春却往心里去了,这是……要开始让她们见客人?也要有些人情往来?

探春生出了几分期待,年纪越大,越是懂事儿,尤其是去过赖嬷嬷家里,去过王家,她越发不甘心偏居一隅,她想要所有作为。

贾母又道:“今年我跟你们太太要进宫,回来许是要歇几天的,过年亲戚来往待客,叫凤丫头带着你们办。”

探春欣喜若狂,正想怎么说又体面又不显得太功利,叫薛宝钗抢了先。

薛宝钗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过年待客,她原本就不是贾家人,况且过年就这么几天,一锤子的买卖,不如让出来。

“老祖宗说的是。只是我……叫凤丫头带着二妹妹、三妹妹跟四妹妹办吧,我住得离小厨房进,我看着小厨房,颦丫头身子骨弱,一日三餐得按时吃。”

探春的脖子似乎都僵硬了,她缓慢的转头过去,看着薛宝钗的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也行吧。”贾母嗯了一声,王夫人也跟着道:“那就这样吧。”

“你可别拿我说事儿。”林黛玉没好气道:“早先我十顿只好好吃五顿,也没见你关心我,如今我好了,你倒跳出来了。”

探春立即跟上:“正是。宝姐姐只出一张嘴不成?小厨房好好的,上回柳婶子那事儿,也证明是诬告,后来她不又回来了?办事更是尽心尽力。怎么?这也是宝姐姐的功劳不成?”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探春再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好在话也说了些,不算太憋屈。

惜春也忽得笑了一声,也加入了战斗。

她听丫鬟说,林姐姐得了一盆昙花,这两天正要开的,昙花在佛家里既是祥瑞,也是无常与觉悟,她正想要求林姐姐去她屋里借住两日,看看昙花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况且还有三姐姐的事儿,都商量好的,怎么就叫薛家人抢了?

“宝姐姐确实能说。上回老祖宗叫我画园子,宝姐姐说得头头是道,还安排了二哥哥去外头找会画的人请教,又给列了那么大一张单子,还说这些东西她家里都有,还说要教我怎么用,结果最后还是凤姐姐给寻了东西来,她连张纸都没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宝姐姐教我画园子了。”

说完惜春还感叹一句:“这都画了两年了,也没见她来找我。”

薛宝钗笑不出来了。

屋里气氛有点尴尬。

迎春虽然也想说两句,只是她一向得过且过,虽然有个宝姐姐对她不好的念头,却找不到实例,只能唉声叹气。

王夫人眉头一皱,却也不完全是生气,她淡淡一笑道:“你们宝姐姐毕竟年长你们几岁,有些事儿她知道,自然是要说的。许是你们听错了,咱们家的事儿,怎么好叫她出银子?”

这话真要说解围,也不太适合,这屋里也就探春、宝玉跟薛宝钗有点关系,剩下的关系都远到可以用多管闲事来形容。

但好歹是个台阶,薛宝钗笑了两声,没说话。

王熙凤专门等了片刻,这才开口,要说整个荣国府,谁最不待见薛宝钗,王熙凤是常年盘踞前三名的。

“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薛大姑娘毕竟是亲戚,哪儿有过年叫亲戚忙起来的?依我看,不如请珠大嫂子盯着小厨房,她也住院子里,距离不远,过年她也不好出来,正好管着后厨,岂不正正好?”

“你就会给我安排差事。”李纨忙点头应了,总归有个事儿干,比在屋里刺绣抄经书等等要强太多了,况且又是过年。

外头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不停,她只能跟兰儿窝在屋里,等贾母想起他们来:“寡妇失业,日子难过,把这碟菜给兰小子端去。”

贾母眼皮子耷拉下来,叫别人看不清她眼神:“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琏儿可来了?你们先都回去,我跟你们琏二哥说两句话。”

大家起来行礼告辞,到了外头小抱厦,惜春叫住了林黛玉。

“林姐姐,我听说你新得了一盆昙花,我没见过,我能去看看吗?”

林黛玉笑道:“当日申妈妈送来,就说三日内必开的,想必就是今天晚上了,你只管来。”

贾宝玉凑过来道:“我也没见过这个。”

“谁知道什么时候开呢?”林黛玉推辞道:“兴许我们都睡下了。过年你又要见客人,仔细没精神,回头你宝姐姐又要嫌弃我叫你累着了。”

探春笑道:“为看一盆花不睡觉,不值得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薛宝钗道:“好你个颦儿,怎么又拿我说事儿?”

这可真是,拿她说了几年,如今她就说了两句就忍不了了?不服也得憋着。

“好你个雪洞主,是不是又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了?”林黛玉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若想给老太太、太太们孝敬东西,也出些银子,就光出一张嘴,那这孝心究竟是算你的还是我的?许是我见识少,给皇帝采买东西,难道也好空手套白狼的?”

林黛玉歇了两口气,又道:“京郊那个桂花夏家,也是皇商,家里的桂花就不错,桂花露好闻,桂花糖也好吃。听说她们家里是母亲带着女儿管着的,也没见衰败,前儿我还见她们给吴越会馆送桂花呢。宝姐姐博古通今,见识广博,总不能比她还差吧。你还比人多了个哥哥呢。”

薛宝钗能怎么办,她只能装没听见,把史湘云胳膊一挽,笑道:“咱们回去吧。”

横竖都开口了,总归是要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的,林黛玉又道:“昙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送来的,不如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专送别人。”

探春噗嗤一笑:“你干嘛要奖励她?”

林黛玉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勉强算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两成,但距离彻底不在乎还有不少话要说。

“说起来云妹妹的叔父外放,也不知道她给家里送信没有,毕竟是长辈,也该要时常问候的。雪洞主应该会提醒她的吧?”

探春跟惜春都没说话,迎春道:“要……提醒她吗?”

“二姐姐。”林黛玉一下子就笑了。

不过那边还没走远的薛宝钗又转回来了,还扶着王夫人。

王夫人平日走得很慢,很是有太太的款儿,今儿……看着竟是比薛宝钗走得都要快上许多,每日行走不停的薛宝钗竟有点累赘。

“你舅舅回来了!”一见贾宝玉,王夫人便笑道,声音激动,好像还有点哽咽。

林黛玉便随着众人又进去,贾母正跟王熙凤说过年的事儿,听见这消息,笑得眼角都没那么下垂了。

“回来得好!”总归又是个助力,还是个强大的助力,贾母笑道:“你跟你姑妈回去王家看看吧,替我问声好。”

九省都检点啊……一时间贾母都不觉得胸闷了,这是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穆川看着柯元青笑,还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笑。

他已经到了宛平县衙,主要是问问案子,联络联络感情,也解决一下他家黛玉想见周瑞家的这点小事儿。

“调侃,我这是调侃。”柯元青急忙分辨道:“九省都检点,也就能骗骗不懂行的外人了。大魏朝一共十八省加上南北两直隶,九省都检点?督管边军?换个名字就都明白了:一字并肩王,又或者摄政王。”

皇帝又不傻,江山也能共享的?太上皇都要哭晕在大明宫了。

穆川当初在平南镇的时候,也见过王子腾,说是九省都检点,其实更像是来监军的太监。

真要是个太监,那他们是得敬着,但拿大臣当太监,就是纯侮辱了,非但不用搭理,还得划清界限,谁知道他是不是皇帝拿来钓鱼的靶子呢。

穆川便道:“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个幌子来着,真正主事的应该是他身边那个叫钟军的太监。你听听他这名儿,忠君。”

柯元青忙附和:“正是。两湖两广两江总督,陛下还要嫌他们权利过大,没道理生生造一个九省都检点出来,还是监管军权的。而且这王子腾的经历,也有点奇怪。”

许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又怕忠勇伯看不起他,柯元青说得很是痛快:“一般来说,陛下安排监军,要么是太监,要么是文臣,王子腾两样都不沾。再或者是边关告急,这时候的监军,就得是军中老资历,要懂行的,王子腾也不是。”

“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后头两个都是给王子腾生造出来的,没有这么升官的。”柯元青下了结论。

穆川这才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他话锋一转:“周瑞可有棉被盖?”

柯元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临近过年,而且进展顺利,眼看着就要高升,他这两日酒局多了些,稍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忠勇伯的意思是要加码!

趁王子腾回来,加码!

说实话,他有点没顾上这个,毕竟跟将要到来的战果相比,周瑞不过是个引子,银子也是这场党争中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大人说得是,从古至今,下了大狱,总不能叫官府养着他,下官这就差遣衙役去荣国府讨要银子。要……”柯元青脑袋转得飞快,“六百两。”

那地契上写的就是六百两,以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

穆川满意了,他笑道:“理应如此。我听说宫里太监也常去贾家要银子的,你想,他们照顾贾贵妃,去贾家要银子,你照顾周瑞,自然也该去要些银子的。”

这理由虽然听起来有几分调侃的意思,但对柯元青来说也是定心丸,跟着宫里走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穆川又道:“说起来,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上任,北营官兵加起来也快有九千人,肥料你可要?”

柯元青还真认认真真想了想,然后拒绝了。

“这个宛平县令,我最多做到明年五月,况且如今一切顺利,等过完年……”柯元青压低了声音:“不止是我,李大人八成也要入阁了。冬小麦虽然能用上,但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将军不如留着这个,等下一任县令来。”

穆川笑骂道:“这东西是能留得住的?”

柯元青忙道:“我是说别一许许一年的,一个月一个月许出去。”

“你知道这个,也是个好官了。我先祝你高升,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

柯元青忙又给穆川倒茶,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然后又吩咐师爷拿了卷宗来,道:“周瑞已经招了。他说当年给王狗儿那一百两银子是酬劳,没想王狗儿会错意,以为这就是全部的银子了。”

只是刚才卖关子差点翻车,柯元青不敢再拖,继续道:“这是第一次审讯出来的。第二次嘛,周瑞说他那会儿正好讨要到了管荣国府两季地租的差事,看不上这点微末小利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荣国府是真乱,主子拿十两,下头仆人至少也要分一半,这还不算完。”

柯元青一边翻着卷宗,一边挑有趣的跟穆川讲:“有个旁支的,领了大观园种树的差事,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买树只花了五十两。啧啧,做什么生意能有他们来钱快?宫里采买都不敢这么报价的。”

“所以周瑞有私产?”

柯元青咬牙切齿地点头:“有!”比我这个翰林院出身的清贵家产还要多!

“不过他们荣国府是真有意思。”柯元青又道:“前两日后门收到一封塞进来的匿信,说周瑞的女儿还是奴籍,女婿却是良籍,叫冷子兴的,还开了古董铺子,身上也有几桩官司。连何年何月,跟谁打官司,当时的主官是谁,找了哪个人说和都写得清清楚楚。”

良贱通婚,虽然有点民不告官不究的架势,但真查出来了也是大罪。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反正都是去平南镇当苦力的命。

穆川表情很是欣慰:“不愧是荣国府。这还没个定论呢,已经盯上周瑞的好差事。”

“是啊,已经叫人去查了几桩。”柯元青表情一言难尽起来:“他这古董店里东西的来源,可不太好说啊。我猜那位外放去琼州当学政的贾家二老爷,并不知道他夫人的陪房倒卖家里的古董。”

“问题不大。”穆川安慰道:“再怎么慢,正月十五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你亲口告诉他便是。”

穆川从宛平县回来的时候,还带了柯元青开出来的朱票,以及临时的衙役征召文书。

毕竟宛平县距离京城一百二十里,真要叫宛平县的捕快去办事,那明天早上肯定是赶不及的,所以这事儿宛平县令委托忠勇伯代劳。

穆川也没耽误,虽然回来的时候天都有点黑了,还是选了几个手下,往荣国府要银子去了。

贾母这会儿挺高兴的,一是贾琏说了,酒喝得尽兴,忠勇伯十分满意。

林黛玉在一边默默表示了赞同。

她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十分尽兴。

三哥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还说过两日来看她,显然是满意的。

不对,她不满意。

她三哥没带《千字文》,他没好好写作业。

贾母高兴的第二件事儿嘛,就是玉儿还是向着她这个外祖母,也是向着宝玉的。

琏二也说了,忠勇伯想要考一考宝玉的武艺,被玉儿拦住了。

这也从侧面证明,忠勇伯没想为难荣国府。

这么一想,贾母便笑着对贾宝玉道:“你也稍稍练一练骑射。谁也没盼着你能精通这个,至少能过得去。”

贾宝玉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心想原先有个贾雨村,总要来考一考他,如今这位不来了,又来一个忠勇伯。

一个比一个可恶。

好消息第三,就是王夫人跟王熙凤回来,还带了个喜讯。

王子腾的女儿跟保宁侯之子的婚事定下来了,婚期在明年五月初十。

她们贾史王薛这四家,已经是绑在一起的,王家能结一门好亲事,对荣国府也是有帮助的。

“你们每人还是陪两色针线。”贾母笑道,“到时候叫你们去吃酒。”

宛平县的代·捕快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荣国府。

“叫周瑞家的出来!”

这次没人敢推辞了,也更加没人敢拦着,当下就有人跑去叫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儿敢出去,径直贾母屋里跑来。

她就不信,那些贱民捕快敢当着国公夫人的面,把她抓走——至少也得是锦衣卫才行。

况且老祖宗一向最爱面子,当着这么些人,她只能把这事儿揽过去。

“老祖宗救命!奴婢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奴婢不如一头撞死,也全了这份忠义!”

林黛玉有点想笑,心想三哥动作挺快,那便暂时饶过他没抄写《千字文》。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真要抓人,就像上回抓周瑞,又如何拦得住,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你少说两句!”王夫人难得厉声呵斥。

周瑞家的哭声轻微停顿,就被掩埋在了王夫人的呵斥声中。

真是昏了头了!平白浪费一次机会。

但……已是骑虎难下了,周瑞家的低声哭了起来,又给贾母磕头,悲切道:“奴婢这便去了。”

这番动作,骑虎难下的不止周瑞家的一个,贾母板着脸颤抖着说:“叫琏儿去看!问问他们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捕快也能来荣国府撒野!”

然而捕快已经来撒了不止一次野了。

自家人那是只有自家人心疼的,王熙凤上前搀扶着周瑞家的起来,又在她胳膊内侧狠狠一掐,周瑞家的一个激灵,被王熙凤拉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不多时,贾琏回来,他中午酒喝得太急,虽然这量不到大醉的地步,但头疼难忍,也就没什么耐性,语气更加不耐烦。

“是来要银子的。”贾琏没好气地说,一点没遮掩。

“官差说了:你们倒是有本事,人丢在大牢就不管了,他吃什么?穿什么?夜里要不要盖被子?他虽然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享福的,但人活着是要吃喝拉撒的。你们不操心,难不成叫县太爷伺候他?还是你们想借着宛平县的手灭口?”

尴尬化作沉默,在屋里弥散开来。

林黛玉不尴尬,周瑞家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第一个站起身来:“外祖母,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您也好生休息。”

第47章 三哥无所不能,一个顶三! “云片糕,……

贾母没休息好, 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还听话,剩下的全都开始造反。

上头办事儿的阳奉阴违, 当面就敢糊弄她, 小辈们也敢当着她的面斗嘴,完全没她放在眼里。

“……他们还要嫌我偏心宝玉!”

林黛玉也没睡好。

昙花是子时开的, 丫鬟叫她起来的时候,她还不太乐意。

“……我觉得宋姑娘是故意的。”林黛玉打着哈欠:“下回见面了我得说她。”

但是真看见那花,她忽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宋姑娘是好人,是旁人误会了。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不好当。”

惜春看着倒是入神,一句话没说。

昙花子时开丑时谢,好像每一次眨眼,那花都不一样,等到花落,迷迷糊糊又睡一个时辰, 天就亮了。

林黛玉还没睁眼, 就被外头贾宝玉的声音吵醒了。

“这样香, 可是昨晚那花开了?”

林黛玉皱着眉头睁开眼, 然后就看惜春同情又带着点担心的眼神,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紫鹃。”林黛玉叫人, 没等紫鹃进来, 外头就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妹妹可醒了?”

“紫鹃!”

“姑娘。”紫鹃忙进来:“姑娘可是要起了?我伺候姑娘穿衣。”

“请宝二爷出去。”林黛玉冷冷地说,原先她过得浑浑噩噩, 她知道规矩知道避嫌,可说了几次宝玉都不在意,荣国府上下竟也习惯他抱着丫鬟舔胭脂,全当他还是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 自己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平日里跟三哥出去,三哥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反倒是自己……

他还是宝玉口中的粗人。

况且就三间屋子,宝玉在明堂站着,里头这间就是自己卧室,虽然隔扇门,但中间只挂着厚帘子挡风,再往里就只有个屏风了。

紫鹃到了外头,跟贾宝玉笑道:“姑娘才起,二爷先去书房坐坐可好?”

贾宝玉嘴里嘀咕着“怎么就生分了”,挪步到了书房。

入画跟紫鹃两个带着小丫鬟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正梳头呢,惜春夸道:“宫里的东西是好,这手脂比我平日用得细腻,香气也更自然些。”

说完她又笑:“再这么下去,我都舍不得出家当尼姑啦。”

“你若喜欢就拿两盒去,我三哥送得多,我一人也用不完。送东西来的申妈妈也说了,都是现用现制的,多放些时日就不好了。”

“我拿一盒就行。”惜春笑道,既不会显得太客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没眼色,“盒子也好看的,封得也密,用完了还能放些别的。”

等洗漱过后,惜春告辞离开。

见姑娘打扮妥当,紫鹃又引了贾宝玉进来。

贾宝玉一来就奔着那盆昙花去了:“可惜了,没看见昙花一现的美景。这花朵赏了我可好?香气扑鼻,正好添进香粉里,或这样做些口脂,口舌生香的。”

贾宝玉一瞬间就想起了三四种用法,然后又惋惜道:“可惜只有三朵花,回头我叫人去外头问问这花怎么养护,下次定叫它多开几朵。”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紫鹃,拿些油纸来,给宝二爷把花包起来。”

贾宝玉顿时就笑逐颜开了:“好妹妹,等东西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原先是举目无亲,无人做主,更加不敢细想,就是一天天熬日子。但自打上回跟三哥说了婚约的事儿,林黛玉不免也要想一想。

当初她跟父亲也说过,宝玉虽然耳根子软,但极少生气,虽然不曾立业,但也听话,只是……

“姑娘,周妈妈来请安了。”

——还是三哥说话算数。

林黛玉笑中带了几分锋利,连语气都变了:“叫她进来。”

她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贾宝玉,贾宝玉瞄她一眼,心想正好他在这儿,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他也知道林妹妹跟周妈妈不太对付,不过周妈妈毕竟是府里有体面的嬷嬷,又是太太的陪房,他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孝顺长辈的。

不过周妈妈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他也要帮着拦一拦的,免得林妹妹多心。

“宝二爷,林姑娘。”周瑞家的上前行礼。

昨天慌慌张张的来不及细想,一晚上过去,周瑞家的明白过来了。

林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这不就是在点她?

况且原本的主意,就是要好生奉承她的。

“临近过年。”周瑞家的堆出一脸笑来,“姑娘若是要出行,只管提前吩咐,马车都是准备好的。最近庄子上新送来两匹拉车的母马,性子温顺,拉车又快又稳,都给姑娘预备着呢。”

林黛玉笑了笑:“别的姑娘有吗?单就给我一人预备?”

来了来了,周瑞家的正要开口,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周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周妈妈倒茶来。临近过年,也不好叫您白跑一趟,雪雁,把你们新得的银锞子拿来,给周妈妈挑两个样子好的。”

林黛玉跟周瑞家的齐齐看他,眼神都有点不善。

真要单拎出来,这话说的确实好听,但……总不能真的抛开事实不谈吧。

“……你这只通了一窍的仕途经济,还不如彻底一窍不通的呢。”

林黛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宝玉就是来捣乱的,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妈妈来是给我请安的,话还没说两句,你就开始打岔。宝二爷别处坐坐,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贾宝玉也不生气,他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外头又上冻了,仔细路滑。”

周瑞家的忙又接道:“姑娘喜欢什么车样子?车里是要布置软塌还是对面双长条椅子?另还有些固定放火盆食盒的位置,不知道姑娘喜欢哪样的?”

林黛玉笑了笑:“不劳周妈妈费心了。我出门有忠勇伯府的车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置的车子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瞧姑娘这话说的。”周瑞家的又笑:“忠勇伯的东西再好也是外人,咱们自己的车子坐得更舒心,也方便。”

贾宝玉看看周妈妈,又看看林妹妹,虽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周妈妈还是多笑笑吧,笑起来更喜庆。”毕竟以后日子就剩下苦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雪雁,道:“银锞子给周妈妈多拿两个。”反正你也带不走。

周瑞家的告辞离开,贾宝玉迟疑道:“周妈妈是太太的陪房。”

“这话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若不是二舅母的陪房,又如何能这么体面,又如何能隔三差五的给她脸色看?

这话一出口,林黛玉又想起当日三哥说的:气死你的恶婆婆。

她不禁莞尔一笑:“咱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我饿了。”

总归周瑞家的来问安她很高兴,三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满足她,就更高兴了。

心大这时候就不是坏处了,贾宝玉跟着起身:“咱们一起。”

吃过早饭,林黛玉出去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去,晴雯已经等在屋里了,手上正劈线。

也不知她是怎么动的,就那么一扭,指甲往上一顶,线就开了。

林黛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以前不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

晴雯忙起来行礼。

林黛玉道:“不用这么客气。”她左右看看,吩咐道:“以后把桌子放窗户下头,这边地方腾开,刺绣光线得好一些。”

紫鹃去安排人收拾物件,又叫婆子来搬大件儿的东西。

林黛玉从书架上拿了她写好的《满江红》:“我想绣这个,上下两幅。”

晴雯年幼时识得几个字,如今还记住的也不多,但看这幅字的气势惊人,也知道不是送给宝二爷的。

晴雯认真道:“一般来说,绣品中心最好是略高于人眼。”

“那……”林黛玉想起三哥的身形,不由得笑了,“那得多绣出一尺去。”

“若是按照一般屋子大小,这等作品是可以挂在厅堂的,大概就四到五尺长,两尺宽。”晴雯又道:“而且这等气势,不好绣太小的。”

林黛玉一想也是,抱怨中带着微笑:“咳,早知道不绣这个了。”

她把上下两幅字在书桌上摊开:“写字是要有比划的,也有笔锋,比方这一划是从左到右,那绣品上最好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有这里,这是顿笔,要有圆润感。这个勾折又该怎么绣?若是能有墨汁饱满的水润感,就更好了。还得 有光泽感。”

林黛玉也知道些刺绣的基本概念,她是苏州人,江宁织造府也在江南,别说大魏朝了,往上数,但凡有名有姓的朝代,这里的刺绣都是最顶尖的手艺。

所以她说的基本,其实也比荣国府许多人要高明许多。

但是在晴雯面前,单看她的劈线功夫,就知道她手艺有多好了,林黛玉便也不再说自己知道什么,只听她讲。

晴雯想了想道:“想要看出笔划走势,那绣线肯定是要劈到最细,按着笔划走势来。想要光泽圆润……可以掺些极细的银线,或者干脆不用银线,只用不曾染色的蚕丝,虽然不及银线有光泽,但更内敛自然些。”

林黛玉一边听,一边记了下来,准备叫人去找东西了。

“饱满的话……”晴雯上手摸了摸林黛玉的字,像勾折或者顿笔的地方,的确是稍微会厚那么一点点,“可以绣两层。”

晴雯拿了自己绣框里的蝴蝶翅膀给林黛玉看:“中间就是绣了两层的。”

“的确是厚些,但是又不显笨重。”这下总算是放心了,“雪雁,叫人把我那个大绣架搬来。”

晴雯又不好意思笑笑:“姑娘,我想看看你写字,看看是怎么运笔的,这样才知道怎么绣才好。”

林黛玉这边裁布准备东西,那边周瑞家的去了王夫人屋里。

她有点不甘心,虽然跟林姑娘低头,但她总觉得这是权宜之计,所以顺势就来找王夫人再告一状,也给将来做点铺垫。

王夫人这会儿也正生气呢。

早上吃饭,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恹恹的丫头,跟她儿子说这个,她儿子就乐呵呵的,再说那个,她儿子还乐呵呵的,气得她饭都没吃两口,胸口到现在都闷闷的。

“太太……”周瑞家的行过礼,装出一幅犹犹豫豫的样子,“按理说这事儿不该说的,我毕竟是个奴婢,不过林姑娘也有些拿大了。她说过年要出去拜访客人,叫我准备最好的马最好的车,我问她去哪儿,她又说反正有忠勇伯。这不显得咱们世袭的国公府,还不如一个一世伯吗?”

王夫人呵呵两声:“不奇怪!”

“我毕竟是个下人,倒也罢了。可当时宝二爷还也在……唉。”周瑞家的叹气道,“宝二爷跟太太似的,最是心善,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又被她一顿抢白。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宝二爷不能受委屈,我——”

话没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了她:“从她来,宝玉哪一天不受委屈的!头一天就激得宝玉摔了玉,这帐我一直没忘!”

周瑞家的满意了,又道:“毕竟她能在忠勇伯面前说上话,我一个奴婢,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王夫人都快被周瑞家的撺掇着炸开了,再说要叫她那好外甥女儿放松警惕,好寻个好机会把她送出去做妾,那也——还得忍!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她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是无福之人,活不长久的!”

下午,林黛玉正跟晴雯学怎么劈线。

“你这指甲是怎么长的?”林黛玉把她手拉过来,仔细看她大拇指上的指甲,“也没磨过啊,就跟我似的,如何一劈就开?而且我要劈线,都是对半劈,你怎么就能一九分开?”

晴雯安慰道:“其实都一样,既然要分成单股,那一九分跟对半分,都是得继续劈线的。”

林黛玉叹气:“我原以为我刺绣算不错了。往常你在宝玉屋里,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丫鬟,却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真是屈才了。”

晴雯笑着客气道:“当不得姑娘夸,多练练就好了。”

“继续吧。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姑娘的字儿也是独一份的,才情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正互相夸着,外头传来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宝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宝玉又不在,林黛玉站起身来,晴雯正要起来,林黛玉把她按住:“你只管做你的,这会儿停下,一会儿还得重头来,我去打发了她。”

明堂里,紫鹃请薛宝钗坐下,又有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薛宝钗冲紫鹃点点头,笑道:“你们姑娘屋里,数你最伶俐了。”

紫鹃如今有点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在一边陪着。

薛宝钗左右看看,虽然坐在明堂里,但也能看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说那些看了就叫人心惊胆战的摆设,单说她屋里烧的碳,就是京城里万里挑一的。

……都是忠勇伯的关系。

“你们姑娘做什么呢?”

紫鹃笑道:“刺绣呢。”

“这的确是个姑娘家该下功夫好好学的功课。”薛宝钗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评价道。

正说着话,林黛玉出来了。

“宝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闲来无事,来看看你。”薛宝钗笑道:“你身子可大好了?早上我家里铺子的伙计来说,刚到一批上好的血燕窝,我来给你送些。”

早先林黛玉也不是吃不起这个,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如今更是把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多谢宝姐姐的好意。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别送了,怪麻烦的。冰糖炖燕窝也没有多好吃。我如今吃燕窝都去外头吃了。鲁菜里有芙蓉燕菜,粤菜里有鸡茸咸官燕,味道都还不错,宝姐姐尝过没有?”

薛宝钗笑道:“你去外头吃了几次饭,回来竟嘲笑我不成?哪天我叫宝琴来,你跟她好好比比,她天南海北的走,各地美食吃了不少的。”

她这种只当听不出来的态度,就叫林黛玉挺难受的,但是管她呢。

正如三哥说的,他来之前我难受,他来之后还是我难受,那他岂不是白来了?

“谁有空比这个?”林黛玉嫌弃道:“京里那么些会馆,我连一遍都没吃完呢。说起来宝姐姐的兄长也回来了,怎不叫他陪着出去逛逛?前头你还说要写两个月的帖子,怎么一处宴席都没落着吗?你薛家的亲朋好友呢?”

以前林黛玉很避讳亲朋好友这四个字,但如今有了三哥,一家更比十家强。

就说他那体格子,一个人也能顶两三个呢。

这么一想,林黛玉自己先笑出声来。

薛宝钗有点难受,当着面就敢嘲笑?

“咳。”薛宝钗移开视线,“都快过年了,到处都是人挤人的,何必赶这个点出去呢?”

林黛玉脑袋一歪,可可爱爱装无辜道:“哪里有那么些人?大佛堂一家一处厢房,都安排好的,进香也是一家家去的,绝对不会跟别家碰面。”

林黛玉一家家数着:“我常去的吴越会馆,也是一家一个小院子,只能从外头的牌子上看出来这里有人了。街上……内城街又宽,也没那么些人。上回去定南侯家里赴宴,他家里也挺宽敞,热热闹闹的。宝姐姐是真不爱出门啊。”

林黛玉算是发现了,装傻是真的挺开心的。还是那种两个人的快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快乐。

这是双倍的快乐!

薛宝钗笑道:“你这么爱热闹,过两日过年,你可好好玩一玩。”

说完这个,薛宝钗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潇湘馆,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看走眼了。

可也不能怪她,谁会知道凭空冒出来一个忠勇伯呢?

虽然荣国府里已经有人说她薛宝钗不如以前周到,甚至三春跟她也不如以前亲热,但是……这其实并不是她薛宝钗的问题。

她的想法一直都很坚定。

荣国府里是谁当家做主?

她刚来的时候,老太太余威尚在,说一不二;姨娘表面上看起来不管家,但重要的事情都是她做主。

至于王熙凤,就是下头跑腿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新衣服给跳井死了的金钏儿当妆裹呢?

不就是为了叫姨娘念她的好吗?

如今几年过去,老太太什么都管不了,连院子门都不出。

王熙凤更是人嫌狗厌,将来必定落不下好。

荣国府彻底落在了姨娘手里。

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当年他们能叫大老爷搬出去住,叫二房占了正堂,将来未必不能再来一次。况且老太太也爱宝玉,荣国府将来必定是二房的。

探春就更可笑了,既然想跟着姨娘一条心,那就坚持到底,何必像现在这样,今儿跟林姑娘好,明儿为了弥补,又帮她说两句话。

姨娘只是看着慈眉善目,谁能容下二心人呢?

唉……只有林丫头。

她怎么能这么命好?

若不是姨娘警告府里人不能说闲话,她未必能知道忠勇伯对林姑娘是存了心思的。

这就有点难了,她不想林丫头当宝二奶奶,却也不想她当忠勇伯夫人啊。

这还不算完,还要跟她拉近关系——

“宝姐姐,宝姐姐?”

薛宝钗抬头,看见史湘云歪在榻上,手里拿了个话本正看,一边的小桌上还放了几样点心。

这不就来了?

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正巧她跟这位一点就着,还最最热心肠的史湘云住在一起。

“啊?云妹妹。”薛宝钗装作为难,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缓缓走过去坐下,愣在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史湘云眼珠转了转:“宝姐姐去看林姐姐了?她又说什么了?”

“咳,也没说什么,她年纪小,我又是当姐姐的。”

“哼!”史湘云很不服气:“我比她小,我也要叫她林姐姐的,怎么不见她让我?”

薛宝钗心疼地拍了拍她,没敢说忠勇伯:“她孤苦无依的,全家只剩下她一人,你跟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孤苦无依?只有她一人?史湘云记住了。

忠勇伯府里。

穆川笑道:“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当初我想无论如何都拖不过小年夜。这都要过除夕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差人去寻你们。”

手下倒也不紧张,毕竟不是在军营,稍微晚两天不至于砍头,况且当初将军也说了,出门在外,一切都自己掌握。

“这次是真赶巧了。去那家邓德春买点心的时候,正好听他们说年后要来京城开个分铺,属下几个一商量,择日不如撞日,便直接把人带了回来,正在外头等着。”

“哦?”穆川也起了好奇心,“叫来我看看。”

手下带了个白胡子的老头进来,看着五十上下,稍稍有些驼背,不过人打扮得很是精神,也很干净。

这就让人很放心吃他做的东西,再一想上回逗他家黛玉,穆川脸上就有了笑意。

“你便是邓德春?”

“不敢不敢。”老头忙行礼:“草民邓发源,邓德春是先祖的名号。”

穆川又问:“你擅长做什么点心。”

邓发源捋了捋胡子:“邓家的所有祖传秘方,草民都会,要说最擅长的嘛……云片糕。草民做的云片糕,又软又绵,飘香十里。”

啊?

穆川下意识就瞪了自己属下一眼,这个不行,换一个。

还又软又绵,飘香十里?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是皇帝,都说又干又硬,一杯水只能送下去一片。

等一下,一个吃的是走了上千里路的云片糕,一个吃的是京城不太地道的云片糕。

穆川也起了好奇心,笑道:“你做些来我尝尝。”

邓发源有些迟疑:“大人,单说那糯米粉,为了去燥,得提前半年准备。”

“带他去吴越会馆,那边应该有备好的材料。”还有一句是嘱咐邓发源的,“你看什么合适就做什么,仔细做了,我找两个吃过的人试试你的手艺。”

第48章 享了贾家的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 “这……

穆川叫人去江南, 自然不可能仅仅是去买蜜饯点心,主要是打听林家的消息。

等手下带邓发源出去,严业道:“老莫他们一家子已经在姑苏城安顿下来了。临走前打听到的消息, 林家下人都被发卖了, 铺子家产一点不剩,祖宅跟祖坟倒是都在, 但看守的人已换成了贾家的人。”

穆川冷笑一声:“他们做事倒是斩草不留根。”

严业又道:“另外林家还是有几个堂族的,只是关系远,在外省居住,都是平头百姓,许多年不曾来往。至于林大人过世的时候有没有来祭奠,这个确实没打听出来。老莫说如果能寻到当时的礼单,兴许能看出来,但一时半会儿也难找,这么多年过去, 礼单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知道了。好生歇着, 好好过个年。”穆川吩咐道, 他想了想, 又去牵了马,往定南侯府去了。

穆川先跟义父行过礼, 又去看看李家子弟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最后去找了李承武。

“四叔。”李承武脸上有些哀怨,道:“家里说我年纪大了, 又有官位在身,也该管管事儿了。……以前不觉得,过年是真累啊!”

穆川笑道:“这证明你祖父准备放你出去了。叫你自己管起来,免得以后抓瞎。”

这么一想倒是挺好, 住家里上头所有人都能管着他,怪憋屈的。

再说他这个年纪,谁在外头没个宅子?总不能把狐朋狗友带家里撒野吧?

“走,去我家里,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承武兴高采烈跟着一起走了。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叫人给李承武准备客房,又考了考他的武艺,问了些军营里的基本事项,觉得挺满意,这才道:“年后上任,你来当副官。”

李承武惊喜得都呆住了:“四叔!你可真是我亲四叔!比我亲爹还亲!”

穆川笑道:“我跟谁都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说起来,你明儿可有空?陪我去趟荣国府。”

“嘻嘻嘻嘻。”李承武窃笑两声:“可是要去给四婶问好?”

“当着面可别叫四婶。”穆川嘱咐道,“你四婶面皮薄。”

虽然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到二月份天气好些,能出游了,再给林黛玉介绍些青年才俊做做对比,不过现在进展过于顺利,深入的话题,特别是婚约都聊过了,计划自然也要提前的,他又不是什么教条的人。

李承武高高兴兴去练武场参观穆川收集的那些兵器了。

不多时,陪着邓发源去吴越会馆的人回来了。

“三子还看着,我先回来报信,免得将军着急。点心得做一宿,云片糕也不经放,邓发源说京城干燥,也不用放静置一整天,他估摸着明日巳时左右正好出锅。”

这时间就还挺合适,穆川点点头:“拿咱们府上的盒子去,别用吴越会馆的。”

穆川想着给他家林姑娘送些喜欢的点心吃食,宁国府贾珍两口子也正在说林黛玉。或者说,贾珍说的是林黛玉,尤氏什么都不知道。

“正好过年,我听说老太太今年要进宫,隔壁人多事杂,怕是照顾不过来,你无事便去帮着照看照看,也带佩凤她们几个去大观园逛逛。”

这一听就是想往隔壁传话,就是不知道传给谁。尤氏本就是继室,贾珍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一句没问,只说好。

贾珍说完就走,尤氏恭送他出去,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转念一想,就连老爷的爱妾佩凤,也不过是个幌子,正经传话的是她的丫鬟小锦儿,尤氏也就没什么不甘。

贾珍回到外书房,又叫了丫鬟锦儿过来。

锦儿刚过二十,长得很是老实,人却机灵。叫贾珍觉得可惜,又有点庆幸。

“这几日你跟你们奶奶去荣国府,园子里常逛逛,多跟人聊聊,尤其是在潇湘馆附近,问问忠勇伯怎么还不来提亲。”

锦儿忙点头应了,又借机要东西:“老爷,大冬天的,那园子里风大,冷。”

“我还不知道你了。”贾珍笑了几声:“去挑个狐狸皮,给你做个小袄子穿。”

锦儿欢天喜跪下来磕了个头才走。

书房里没了人,贾珍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隔壁荣国府做事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叫女人管家就是这等德行,面子排场最重要。

荣国府的大老爷,自打被勒令搬出正堂,家业也没他的份儿,他整个人就没了心气儿,每天睁眼就三件事儿:喝酒、听曲儿、睡小老婆。

老二爷就更……呵呵,他把管家叫:凡尘俗务。

结果偌大一个荣国府,就全落在了王家人手里。

老的那个只知道装慈悲,背地里逼死丫鬟。

小的那个只想别人说她能干说她好,搞到现在孤掌难鸣,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贾珍最看不起的就是隔壁较劲的婆媳两个,手里几张好牌捏着,捏到最后胎死腹中。

当初隔壁大姑娘刚封妃的时候,他就说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给迎春寻一门好亲事定下,也好有些新关系新助力。

结果呢,老太太说姑娘还小,没有这么早定亲的,显得荣国府眼皮子浅。

二太太的理由就更露骨了,说二姑娘是大房的人,她一个当婶娘的,不好越庖代俎。

说白了不就是不想大房过得好吗?

也难怪,看贵妃娘娘怎么处事,就知道这位二太太是什么秉性了。

省亲的时候不叫庶弟参加,能大过节的说自己庶弟的灯谜不通,连个赏赐也没有,这难保将来家宅不宁。

当初把大儿子撵出去,就已经留下祸根了,如今打压一个庶弟,关键这庶弟的生母还是个家生子儿,何必呢?他又翻不过天,既然要压,就干脆把他压实,留着又是一个祸根。

贾珍当族长的,说过好几次,还拿自己举了例子:贾氏族里没有差事的,一概能从他这儿领东西,难道这些人他人人都喜欢?看他凭着自己好恶行事没有?

结果说了跟白说一样。

到了现在,隔壁府上几个姑娘全都到了婚嫁年龄,因为藏得太严实,反而没人问了。

荣国府也没人担心的,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全然不管明天会怎么样。

尤其是这次忠勇伯回京,蓉儿又在龙禁尉当差,也认识几户权贵,这么来往几次问一问,也就知道忠勇伯有多得宠了。

关键还是皇帝跟太上皇都喜欢他。

结果呢?他便寻机会都没法跟忠勇伯结交,荣国府生生把人往外头推。

忠勇伯都来几次了?带林姑娘出去玩也有几次了。忠勇伯拿这个当借口,她们也真敢信,也不看看咱们贾家当兄长的这么些,有哪个能陪着妹妹这么胡闹的?

放眼全京城,这样的哥哥他也一个都不认得。

就说他妹妹惜春,上次见面还是老爷的葬礼。

贾珍呸了一声,越发看不起荣国府。真还就装傻了,一边说忠勇伯不可能跟林如海有交情,一边对他天天来看林姑娘无动于衷,非得叫人家忠勇伯先开口不成?

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官职还系在他身上呢。

贾珍冷笑一声:“我若不是族长,我管你们死活!”

他只当贾母是要拿乔,要撑着荣国府的脸面,但实际上,这里头稍微“有亿点”误会。

贾珍并不知道当年荣国府从林家带了多少家产回来,因为贾母是这么跟他说的:

“林家的堂族撕咬得很是厉害,最后还分了官府三成,勉强才把人带回来,另就是敏儿的嫁妆,还有给她的嫁妆。若是不带她回来,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

这理由对贾珍这个族长来说,非常合理。只要有一个堂族在,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孤女手里,能给她一份嫁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他似乎也有个印象,林家好像没什么人了。

不过那会儿秦氏刚死,他悲痛欲绝,也就没过多追问,不过这两年他也试探过几次,也跟贾琏喝过好几次酒。

虽然从贾琏花钱大手大脚能看出来他好处不少,大概……应该也不止是的嫁妆,但又能多多少呢?

所以在他眼里,说荣国府是林姑娘的恩人,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既然享了贾家这么多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情了。”

贾珍把荣国府这些年错过的机会都想过一遍,一边惋惜,一边嘲笑。

“天地君亲师,你一个外祖母,勉勉强强才能挤到亲里,真要叫忠勇伯去找陛下赐婚,那你还想有情分?出嫁女跟娘家来往都不多,更何况你一个‘外’祖母?”

贾珍把贾母抱怨一通,气顺了些,又去看过年的事物了。

倒不是他不敢当面跟贾母说,就是跟个老太太说这些,一不顺心她就装聋,忒烦人了。况且劝她们几年,一句话不听,他再去他就是傻子。

距离过年也没两天了,这天早上,林黛玉一起来,就听丫鬟回报:“周妈妈来了。”

“她来得倒是勤快。”林黛玉掀了被子,“没旁的事了?整日在我屋里守着。”

林黛玉说完又有点想捂脸。这才几天,她就开始烦了?

但其实也不是真的烦,就是想炫耀一下,她甚至还想跟三哥说,别叫周瑞一家那么快去平南镇,她现在觉得周瑞家的哪儿哪儿都好。

说话好听,做事勤快,又是管事儿的,叫她办什么,立刻就能得,比宝玉好用太多了。

等梳妆打扮好,林黛玉出来,周瑞家笑盈盈行礼,道:“老太太吩咐下来,等今日早饭过后,叫几位姑娘跟着您一起去给姑奶奶和姑爷上柱香。我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香,是从喇嘛庙里请来的。”

虽然知道京里的喇嘛庙跟土司的那个喇嘛不是一回事,但一想起拿人当祭品,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