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们一群修道之士跟这个邪祟同路过来就别提多古怪了,但是谁也没吭声,大家心里都没底,非常纳闷儿这邪祟不赶紧趁机跑路跟着他们来干嘛?
总不可能是自投罗网。
邪祟兀自站在旁边,眼睛虽然盯着何郎中给周雅人宽衣解带,双目却有些放空。若说她在关心听风知的伤势吧,她又端着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特别不近人情。
何郎中忍不住低喃:“哎哟怎么又伤这么重,之前包扎好的伤口全都裂开了,一个个的咋都这样瞎胡来呢,不把医嘱当回事,再这么下去,就算我是神仙也治不好你们……”
陆秉性子急,刚刚已经在这里被灌了满耳朵念叨,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赶紧给他止血!”
何郎中扭头就吼:“你给我安生躺着,再把伤口挣开我绝不会帮你包扎,这一宿都不够我忙活儿的。”
陆秉迎头挨了顿呵斥,不敢顶嘴,孙子似的乖乖躺回病榻上。
何郎中正待取药,转身撞上一堵堵挺立的人墙,他扫了眼人满为患的医堂,客气道:“诸位道长也都受了伤,是来诊治的?”
显而易见,太行道弟子各个也都挂了彩,除了其中几个被白冤揍得伤筋动骨,其他人都是轻微的皮外擦伤,抹点自带的跌打膏药就能好,无需劳烦何郎中诊治。
这么多人全部挤在医堂的确碍事儿,但是大邪祟镇在这里,万一她凶性大发,一口一个何郎中嚼碎咽了,怎么得了,他们当然要寸步不离地盯紧了。
因此他们警惕十足地盯着大邪祟,大邪祟则盯着被何郎中摆弄的周雅人,各自琢磨各自的阴谋诡计。
直到何郎中忙活完,又给几个伤筋动骨的弟子包扎好,天已经大亮。但是所有弟子依旧人墙似的立在医馆大堂,岿然不动,稳如老狗。
就算送过来的伤患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人物 ,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在此站岗吧?
“守了一夜了,大家……都不去休息吗?”何郎中终于意识到气氛有些古怪,“他没什么大碍,诸位不用担心,都回去休息吧。”
然而没有人开口回答。
陆秉也早就觉察到了空气中的非比寻常,视线来来回回在这帮人身上扫射,他发现太行道众修士全部绷直而立,一刻不松地紧握着佩剑,像对峙,又像防贼,更像如临大敌,总之暗潮汹涌,气氛相当复杂。
陆秉很难猜,在这份压抑下大气不敢喘。
突然,身处人墙内的白冤动了。
所有太行道弟子集体立正,佩剑不约而同地往上提了半寸。
陆秉暗暗心惊:这是要动刀剑?究竟什么过节?
然而白冤只是漫不经心地捋平了袖子上的一道折痕,就惹得在场众人杯弓蛇影。她忽然像是找到了一点乐子,因为这群少年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紧张什么。”
一少年驳道:“谁紧张了?!”
白冤顺势扫他一眼。
森冷的目光像一盆冰水迎头泼来,少年道行不够,受冻似的差点儿原地打个冷摆子,刚才顶嘴的气焰顿时被灭了个干净。
这邪祟太吓人了。
周雅人迷迷糊糊醒转时,感觉满屋子都是沉着的呼吸,身边俨然挤满了人,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雅人,醒了。”
这是陆秉的声音。
“听风知。”
这是李流云。
“你们……”周雅人略感意外,开口时嗓子有些低哑,“……都在啊。”
白冤身上有股独特的阴寒气,非常好辨别,即便她一声不吭,周雅人也能感知她所在的位置。
她还在就好,周雅人略略松了口气。
所以这群人事发后又一个不落地齐聚一堂。
他当然知道太行道所有弟子在顾忌什么,周雅人转头道:“流云,让大家回客栈休息吧。”
“你能应付吗?”李流云话里有话,要应付的自然是那尊镇在现场的邪祟。
“放心。”他冲入法度大阵前说,让太行道将白冤交给他处理,李流云显然是应允了,才会在最后关头撤除剑阵,“还要多谢各位小道友出手相救,不然昨晚我就没命了。”
太行道弟子受宠若惊,连忙作揖回礼:“听风知不必客气。”而那位稚气未脱的小弟子不假思索地追问:“可你为什么要拆我们的阵法呢?”
好问题,各位师兄弟们都很好奇,巴巴等着听风知答疑解惑。
但是当着正主的面,周雅人不愿多言:“此后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后三言两语将大家遣回了客栈,众弟子走时一步三回头,显然不放心将他和大邪祟留下。
在路上惴惴不安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不会出事儿吧?听风知又受了伤。”
李流云虽然心中忐忑,但他隐隐觉得听风知和那名邪祟有些瓜葛,不然也不至于冒死破阵。
兴许是为了阴燧……
或者就如他所言的那样:比起你们这么不计后果的硬来,导致事态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想我的方式绝对更为妥善。
那就暂且这么着吧。
太行道弟子全部撤出去,保和堂顿时空旷下来,陆秉急不可耐的探身凑上前:“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秉,”周雅人打断他,“我有话想跟白冤单独聊聊。”
“跟谁?”陆秉一时没反应过来,“白什么?鸢?谁?她吗?”陆秉看向对面端直的人,“你叫白鸢?纸鸢那个鸢?”
“别管什么冤,”周雅人催促道,“你昨晚没回去,知不知道祖母很担心。”
“我知道,我后来有让保和堂的掌柜帮我回去报个信儿,但是你猜我昨晚去追秦三的时候遇到了谁……”
周雅人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旁的谁:“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再说,我想先跟白冤谈谈。”
陆秉顿了顿,被周雅人这话搅得心气儿不太顺,但是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或许周雅人跟这位叫白鸢的女子有更重要的事。但私心里又质疑他俩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比案子重要?居然还要让我避开,背着我密谈!
陆秉心里相当不爽:“那我走?”
周雅人颔首,一副就等你走的神情。
陆秉默默觉得很扎心,不情不愿扶着肋下的伤站起身:“那我走!”
周雅人觉察到什么,叫住他:“你是不是又添了伤?”
“嗐!”可算关注到我了,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陆秉一摆手,“就昨晚被扎了一下,口子不深,咱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说吧。”
合着跟周雅人说话还得排队。
陆秉一摇一摆晃到了保和堂的后院,去看何郎中打着哈欠指点他的小学徒抓熬汤药。
医堂里终于只剩下周雅人和白冤,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僵持片刻后,白冤在药案旁的椅子落了座,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也挺纳闷儿,你拆他们的阵法干什么?”
白冤半带讥讽:“昨儿个不是还在猜忌怀疑,往我药粉里面投符灰么,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奋不顾身地来鬼衙门出手相助?唱哪出?”
第47章 倒霉鬼 “确实歹毒了些。”……
周雅人对她的讥讽充耳不闻:“我做了个梦。”
梦魇太真实, 真实到直达心髓,以至于令他信以为真,哪怕至今,他都感觉自己沉浸在梦里, 周雅人说:“梦见你来给我报丧……”
周雅人回想, 他被关在笼子一样的死牢里, 监狱如兽栏, 囚人如恶鬼。加身的皆是无止境的酷刑和折磨,他不肯认罪, 衙役就屈打成招, 那种绝望死死裹挟着他,让他但凡想起, 都会难以抑制的战栗。
明明那是一个梦,他却固执地认为不是梦, 那是他一遍又一遍的亲身遭遇。
“你说我身上担着刑劫,所以我猜测,我可能曾经——就是个冤死之人。所以我昨天才想来问你, 是为了求证。”
白冤毫无心肝脾肺的开口:“求证过了, 然后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这一世和上一世,都是同样的遭遇, 两世入狱, 这不太寻常, 我就好像在重蹈覆辙一样。”周雅人道,“你也从来不问我身上背着什么罪名。”
白冤盯着他眼睛:“什么罪名并不重要,你也并非两世入狱。”
“此话怎讲?”他一直以为白冤不过问,是因为对他漠不关心, 更不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
“就同你所说一样,重蹈覆辙,无论你活多少次,生生世世都会含冤入狱。”白冤言语间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见过你很多次,很多很多次,这期间,你什么五花八门的死罪都担过,后来我也就懒得关心你身上背着什么罪,反正最后的下场都一样,不得好死。”
周雅人震惊到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遂一脸空白地看着她,喃喃自语:“生生世世?”
“对,可能除了我,你就是这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
“为什么?”
“因为你命带刑劫,也就是世人所谓的命中注定。”
“刑劫?”周雅人脑子乱成一锅粥,“哪来的什么命中注定,我又为什么会命带刑劫?”
言到此,他忽地想起一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境,令他极度痛苦而悲愤,身体像一把风化的枯骨,被刑具钉死在狱墙上。凄风扫过,是一句挟着审判的风语:“你是个罪人!”
“你有罪!”
“你罪不可赦,万死莫赎!”
万死莫赎四个字,仿如雷霆之压,千钧之重。
他曾经一直以为这种梦只是对现实遭遇的映射,因为日有所思。
直到这一刻,周雅人才突然幡然醒悟般意识到,或许那从不是个来历不明的幻梦,他好似身处狂风骤雨中:“难道我曾经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么,因为罪不可赦,万死莫赎,所以命里才会被打上刑劫,既是上天判下的罪罚,需要我生生世世去渡这场劫?”
“唔,或许如此。”
“可我犯过什么滔天大罪?需要我生生世世都含冤入狱,再含冤枉死,一直在刑劫里重蹈覆辙。天道轮回,有这样不可理喻的罪罚吗?”
白冤蓦地一愣,随即评价道:“确实歹毒了些。”
“歹毒”这个词正中下怀,周雅人略微沉吟,叹命运不公的同时,却想到另外一个最为恰当的可能:“在我看来,这更像是诅咒。”
周雅人无比压抑地分析:“一种连生死都无法摆脱的诅咒,若不解除,它就会与我生死相随。”
白冤听得有些出神,态度模棱两可道:“这样么?”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摆脱这样的命运。”
“若说是诅咒,你该如何摆脱?”
“如果这东西跟诅咒没什么两样,自然是要找到解咒的方法,或者找到那个下咒之人。然而过了这么久,找人是绝无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寻找解咒的办法。”
“如何找?”
周雅人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头脑清晰下来,才会具备良好的思考能力,他想:该从自身背负过的冤案着手。
“很多事情,无需想得太过复杂,也许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就是解开这个诅咒的办法。”惊震过后,周雅人终于静下了心,“你既然见过我,也知道我,为何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会信吗?”人没有前世记忆,大多数只会相信他们认知范围以内的事情,何况周雅人不是个盲目迷信谁的人,疑心又重,腔子里起码揣了八百个心眼子,每天都在他那八百个心眼里钻营,她才懒得跟他耗神,白冤直截了当,“非但不会信,还会斥我妖言惑众,我犯得着么?如果你自己不意识到,我说什么都是妖言惑众,比如,我说你上辈子是头倔驴。你信不信?”
周雅人:“……”
肯定不信。
“或者□□蜈蚣老鼠精。”
周雅人:“……”
你起码让我当个人,不要太离谱。
“再说了,”白冤一点都不觉得离谱,继续道,“我就算见过你,也跟你不熟,你于我而言,仅仅只是个冤死狱中的可怜虫而已。”
周雅人:“……”
好,又变可怜虫了。
周雅人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绷紧的神思也随之松懈下来:“你之前见到过不同时期的我,都是什么罪名和遭遇?”
“前尘全是苦难史,过了就让它过了,还是别知道的好,”白冤好心奉劝他,“你何必来找不痛快,活在当下不好么。”
“当下并不好。”
“我看你就挺好的,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懂得知足才会常乐。”起码现在看起来人模狗样,前几世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我就当自己是个旁观者听听。”
白冤眼看劝不住:“确定要听?”
“确定。”他认为,“多知道一些,兴许对我有帮助。”
白冤牵了牵嘴角:“除了添堵还能有什么帮助,听了可别受不了。”
周雅人抿了抿唇:“往事都如云烟,何况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前生。”
说得倒是豁达,于是白冤松了口:“行吧,我且跟你说说,十恶不赦的罪名当中你就背了好几条,谋反,谋大逆,不孝,不道。与义父妻妾相\奸,败露后杀兄弑父,乱人伦,逆天道;烧杀抢掠,谋财害命,火烧东家十余口人,鸡犬不留;以及造畜蛊毒,杀人分尸,挖眼拔舌;实在是罪行累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
白冤一条条罗列出他累世罪状,听得周雅人太阳穴鼓胀乱跳。
当然,这都是他累世背负的冤屈,并非他真的做下过此等罄竹难书的罪恶。
周雅人极力将自身和这些恶行剥离开,心里才隐隐觉得好受几分,他真怕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胚。
因为在意,他才会在这节骨眼上插嘴问:“我那时,算个好人吗?”
“怎样算好人?”白冤道,“每个人对好坏的定义都不相同。”
“是啊,那我换个问法,我曾经害过人吗?”
“我怎么知道,”白冤只能说:“起码他们不是被你害死的,不然你也不会见到报死伞。”
“报死伞?”
白冤垂了眸,继续道:“至于遭遇,你前世所犯皆为死罪,结局自然不得好死。只不过你每一世的死法各异,腰斩,枭首,或没扛过严刑拷打,伤口溃烂恶化,秽气积成疠疫,染疾而亡,瘐毙狱中。
“但也常常暴尸荒野,先受黥刑,在面上刺字,打上罪人的记号后,拉去荒山野岭服劳役。你造过桥,修过路,又在边塞筑长城,最后死在外族蛮夷的铁蹄之下。
“唔,都是苦役,手脚还要戴着沉重的枷锁,挖过矿,伐过木,最后在采石场被坍塌的岩石砸死了。
“对,还受过宫刑,修过皇陵,当然结局是在陵墓之侧给帝王做陪葬。
“至于上一世,也就百年之前吧,你应该在陕州三门天险拉纤,大船撞上礁石,你和几个前去服役的纤户掉进大河溺死了。”
这命运简直绝了。
周雅人听得心情异常沉重。
他真的每一世都这么悲惨吗?
如果将每一世的悲惨累加起来,简直惨上加惨惨惨惨惨惨惨……
怪不得白冤刚才会说:可能除了我,你就是这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
可不就是么!
周雅人心塞至极,他觉得他比白冤惨多了,白冤起码不用一次又一次经历苦厄后惨死,他就是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
若说枉死在鬼衙门下的沉冤是囚困白冤的刑枷,那么周雅人的命运就是他一轮又一轮的刑劫。
“怪不得当初在我闯进太阴\道体之时,你一见我就说我是戴罪之身,原来是因为你早就见过我的每一世命运,所以才说我身上担着刑劫,对吗?”
白冤微微蹙眉,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料到他会突然扯到上次初见。
这人脑子能不能别转太快,怎么什么都能搭上线,显着他聪明了是吧?
白冤选择装聋作哑。
周雅人却不放过她:“因为担着刑劫,所以我才累世蒙冤,无论如何都洗不清,你说你能救我,这话是真是假?”
白冤被他一双眼含希冀的目光困住了似的,手脚居然不太自如。
“白冤,”他执着问,“这话是真是假?”
白冤不禁冷嘲:“我若信得过,会连自己也陷在这里?”
“对啊。”周雅人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从秦朝至今,你一直被囚于太阴/道体,所见皆为北屈的沉冤,如何会知道百年前的我冤死陕州?”
白冤眼皮一抖,毫无设防地被对方一针见血刺中了关窍,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刚刚都说了什么屁话?!
现在抵赖还来不来得及:“我说过吗?”
周雅人重申:“上一世,百年前,陕州三门天险拉纤,我和几个前去服役的纤户掉进大河溺死了。”
你是会抓重点的。
白冤张口就来:“哦对,你的尸体被大河冲到了北屈,正好入了太阴/道体……”
“白冤,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大端国土的地势呈西高东低,大河也是自西向东流入海,而北屈处在中游西高之地,陕州三门天险已是大河下游地带,难不成我的尸体还会自主游水,从陕州的涧谷中自东向西逆流而上,一直扑腾到北屈的太阴\道体?”
她居然忘了大河流向这一地势因素,白冤忍着没咬断自己的舌头,硬着头皮圆说:“因为这里有河冢……”
周雅人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三门天险到此地何止六七百里地,河冢即便收尸也收不到六百里外去,何况又是逆流而上,你胡编乱造也别太离谱。”
白冤:“……”
她终于不耐烦了,懒得跟他胡诌:“行,我瞎说的。”
“可是我又不觉得你在瞎说。”
白冤:“……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既质疑又相信,但这并不矛盾,”周雅人条理清晰道,“因为你没有对我全盘托出,说一半藏一半,才会漏洞百出。我想,要么是这个太阴/道体没有完全囚困你,要么,就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你不愿意透露。”
“既然知道我不愿意透露,那就识相的别瞎打听。”
第48章 阴之精 “难道这块阴燧有何不同?”……
周雅人正欲开口, 衙门里的黑子火急火燎冲进来,劈头就喊:“头儿——”
周雅人和白冤转头望去。
“呃,”黑子这才发现认错了人,在医堂东张西望地找人, “不是, 我头儿呢?”
白冤扬眉:“头不是好端端在你脖子上顶着么?!”
周雅人看向白冤, 她莫不是在跟人开玩笑?
黑子看向说话的白冤, 当即吓得惊叫出声,连忙捂住了双眼:“哎哟。”
白冤这副尊容确实谁见了都得吓一跳, 她却丝毫不在意, 镇定得不遮不掩,好像能吓死个人才好。
在后院听见动静的陆秉此刻捂着腰伤晃进来:“黑子, 怎么样了?”
黑子即刻转身迈向陆秉:“头儿,你还在呢, 我差点以为你回家了。你不是让我们全城搜捕那个沈家新妇么,哥几个将大大小小的街道僻巷搜罗了个遍,结果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 真不知她躲藏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头儿, 你这腰子真是被她和她同伙噶的吗?”
陆秉没好气:“你腰子才被她噶了。继续找,大街小巷找不到,就给我挨家挨户的搜, 我就不信她能钻了地洞。”
“是是是, 钻了地洞咱们也得给她刨出来。”黑子领命而走, 来去如风,一溜烟儿刮没了影。
病榻上的周雅人脸色一沉:“陆秉,怎么回事?你受伤跟陈莺有关?”
“可不吗,我刚才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情, 昨晚我去追秦三的时候,无意中撞上了陈莺和她的同伙密谋,差点儿就遭了他们的毒手,得亏这位女侠……哦,白鸢出手相救,还没来得及道谢,结果……”陆秉露出古怪的神色,话题直接歪到了白冤身上,“那个,冒昧问一句,你昨天那什么情况?当时给我吓一跳,身体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呃,那啥?”
白冤淡然颔首:“嗯,别人给我下了咒,所以就那样了。”
“下咒?”陆秉吃惊,“谁给你下咒?”
白冤忽然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用眼神指证周雅人:“他。”
周雅人猝不及防地背了锅:“……”
陆秉难以置信:“你?”
周雅人无奈否认:“不是我。”
白冤皮笑肉不笑:“不算你一份儿么?”
如果参的符灰也算下咒的话,周雅人自知理亏地闭了嘴。
陆秉即刻警惕起来:“不是,你干嘛给她下咒?”虽然如此问话,身体却提防着一点点往周雅人的近前挪,刻意与白冤拉开距离。
陆秉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以他对周雅人的了解,周雅人不会好端端地往别人身上下咒,除非这人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周雅人极其自然道,“她之前受伤,我便在给她的药粉里加了一贴符灰。”
陆秉闻言松一口气:“原来是治伤啊。”
白冤却冷笑一声:“我岂不是还得谢谢你?”
陆秉完全没搞懂她为何会是这副轻蔑且不领情的模样和口气,很单纯地想:难道不应该吗?
周雅人觉得事到如今,很有必要化解一下干戈:“你当时伤得很重,我化在药粉里的那道符灰能帮你压一压刑伤。”
白冤其实很快就发现了这点作用,但是:“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陆秉迷糊了,插嘴道:“不是,你们俩这种对话正常吗?不知道还以为你俩有什么过节?”
确实有点过节,周雅人并不理会陆秉,心平气和对白冤道:“那种刑伤,我其实没几分把握,当时觉得封住你的灵脉可能会有点用。”
“口蜜腹剑,你也确实打算封住我。”管他事后想来怎么找补,通通视为巧言令色,她也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蒙骗的。
周雅人笑了一下,也不为自己辩解,坦诚道:“对,我觉得二者都不耽误。”
陆秉越听越不对劲儿,刚想问他们什么刑伤,周雅人已经转过头来询问他昨晚之事。
陆秉只好捺下心里的好奇,将昨晚的遭遇给周雅人简述了一遍,说到阴燧的时候,眼见周雅人和白冤同时变了脸色。
周雅人压低眉眼:“她们是冲着阴燧来的?”
白冤神色陡变肃煞:“你也是冲着阴燧来的?”
语毕,二人针锋相对地对上了目光。
只有陆秉完全不明所以:“这阴燧是什么东西?”
白冤冷声质问周雅人:“你找阴燧干什么?”
“无可奉告。”
白冤腾地起身,眸中闪过一抹寒气逼人的阴狠:“周雅人!”
陆秉吓了一跳,以为她立刻就要拔刀捅人,赶紧横挡在二人中央:“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陆秉是见识过白冤武力的,一脚能把人踹出去二里地,周雅人这半死不活的身子骨可吃不消。
周雅人并不露怯:“看来我猜测没错,大河下的太阴/道体就是以阴燧构建的。”
而她被囚禁在太阴/道体千百年,自然会反应过激,防备极重,他找阴燧,就是触她逆鳞。
白冤冷眼如刀:“你想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
“再给我造个刑狱?”
陆秉听懵了:“不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阴燧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雅人撇开头,避开白冤凌厉的目光,他不可否认,若有一天走到逼不得已的地步,他会选择启用阴燧对付白冤。
但那不是他找阴燧的真正目的。
周雅人开口:“你不知道阴燧,总听过阳燧吧?”
“欸?阳燧!”陆秉确实听过阳燧,“就是一种铜铸的凹面镜,将它对着太阳就能聚光取火,说这叫真火还是明火。”
“对。”
阳燧,金也。取金盂无缘者,执日高三四丈,以向,持燥艾承之寸余,有顷焦之,吹之则燃,得火。
周雅人道:“阳燧可以聚焦日光,点燃干燥的艾草,取得明火。自古阴阳相对,日月相对,水火亦相对,所以相应的,有阳燧自然就有阴燧。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阴燧见月则津而为水,因此,阴燧可以对月取水,二则正是取水火于日月之器。”
太阳为日,日者,至阳之精也,故在地为火。
太阴为月,月者,至阴之精也,得日气而有光,故在地为水。
所以,周雅人解释道:“用阳燧对日取阳之精得明火,用阴燧对月取阴之精得明水,水火皆从天上来,宫中用以祭祀占卜。”
“原来如此,”陆秉终于搞懂了,“所以你找阴燧,是为了拿回宫对月取水,用以祭祀?”
“他当然不是,”白冤道,“宫中不差这块阴燧祭祀。”
陆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问:“难道这块阴燧有何不同?”
确实不同,周雅人不瞒他:“据说这是当年老子西行时,随身带出函谷关的一块阴燧。”
“啊。”陆秉恍然大悟,“原来是道祖遗留下来的物什,那可了不得,难怪大家都在寻,可是都寻来做什么?祭祀占卜?”
白冤不冷不热地接话:“用处自然多得很,老子那块阴燧承载着道,你用它——可以好事做尽,也可以坏事做绝。”
周雅人顺应道:“阴燧载道,亦可对月取水,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因此才能在北屈构筑一轮太阴\道体。”
陆秉豁然大悟:“你是说我们之前不慎误入的那个鬼地狱,不对,那个太阴\道体,是用道祖阴燧内的道法做出来的?!”
陆秉想起之前掉入太阴\道体时,那人祖山的方道长在那叽叽歪歪说了半天:“道体就是道法之境,是虚境乾坤。是道法中的一个虚境,虚境中的一方天地。”
更是一个道法刑狱,所以囚于里头的尽是冤死之人。
他隐约记得方道长还说:“这世上,天下间确实无人有本事筑一个道法之境,即便太行道天师掌教都没那么大能耐,但若说是上古,或是千年之前的秦时期,能人异士辈出,还真有这个可能。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是用道祖那块承载着道法的阴燧做到的!
那时候陆秉听不太懂,现在前后一结合,总算明白过来了。
“所以,”陆秉脑筋一转,“藏在鬼衙门井底的那座太阴\道体,是当年老子西行时落建在北屈的吗?因为道祖早就预判到了咱北屈将发生无数冤案?”
“老子有没有算到这茬谁也不知道。”白冤开口,“但太阴\道体的确不是老子落建的。”
“雅人刚刚不是说,太阴\道体是用老子的阴燧构建的吗,阴燧在老子身上……”陆秉说到此立刻反应过来,“难道阴燧后来落到了别人手里?而在北屈构建太阴\道体的另有其人?”
白冤颔首:“对。”
“你如何就能肯定这太阴\道体不是老子西行时途径咱们北屈,观此地天象地形有异,从而落下一座道体呢,就跟他西出函谷关时,在函谷关留下了五千言道德真经一样。”
周雅人听明白了,合着陆秉是想老子能在北屈也留下点什么东西,比如一座道体。
道体确实有,但不是老子亲自留下的,因为白冤是这太阴\道体的亲历者,亲历者当然最有发言权。
她问:“老子西出函谷关是什么时候?”
陆秉:“春秋……末了吧,具体咱也不知道。”
白冤道:“而北屈这座太阴\道体是在秦国大一统后落下的,此间隔了几百年,阴燧早就易了主。”
周雅人趁机探问:“那么你觉得,阴燧是落到了那群方士手里,还是痋师手里?”
白冤默然看向他。
周雅人与其四目相对:“你见过那个人吗?”
陆秉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跟不上趟儿了,怎么说着说着他又听迷糊了呢,话题不要太跳跃:“什么那个人?你在说谁?”
周雅人盯着白冤回答:“构建太阴\道体那个人。”
陆秉啧一声:“你这不废话么,怎么可能有人见过,那可是秦朝以前的事了。”
谁知白冤不咸不淡地扯了句:“见过。”
陆秉猝不及防被打了脸,惊得差点扭断脖子,瞪圆一双铜陵大眼:“你快别扯淡了。”
白冤轻描淡写地冲他一笑,笑得陆秉起了层鸡皮疙瘩,没眼看似的扭开脸,心道:你别对我笑,怪害怕的。
嘴上却道:“那什么,实在不行,我让何郎中帮你治治脸吧?”
白冤果断拒绝:“不必。”
陆秉委婉相劝:“那个,我可以帮你付钱的,女子脸上落这么多疤,总归不太好。”太不好了。
“你帮我付?”
“你昨晚不是救我一命吗,我想着,报答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白冤明白了,她点头表示:“也好,你就把我客栈的房钱续一下。”
周雅人:“……”
陆秉反应慢了半拍:“……欸,没问题,你住哪家客栈?”
白冤一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因为客栈门楣上的招牌不太显眼,她根本没注意叫什么名字,通常都是来去如风地走窗户,客栈掌柜还以为她天天足不出户。
周雅人遂替她答了:“小城南。”
“行,我一会儿就去趟小城南,”陆秉烦躁地挠挠头,“那现在什么情况啊,这案子真是越查越离谱,我瞧那陈莺表面上人畜无害,谁料她居然藏得这么深,又在暗地里打阴燧的主意,此人绝对不简单。”
周雅人道:“我怀疑陈莺才是给沈远文种痋引的人。”
“什么?”陆秉虽然觉得陈莺有大问题,但是这桩命案却没联系到她头上,因为已经认定孙绣娘才是杀害沈家满门的真凶,复仇也好讨公道也罢,毕竟那沈家冤死她爹在先,后沈远文又欺占她身子,尽不干人事儿,怪不得孙绣娘绝地反击。
结果周雅人却怀疑陈莺才是那个杀人害命的凶手。
“陈莺可是沈家的新妇,跟夫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对沈远文下此毒手?”陆秉嘴快完,立刻想起沈大少爷极不检点的淫靡做派,试问哪个女人能不介怀,“莫不是她因妒生恨?起了杀心?”
周雅人摇摇头,没有铁证很难定论。
“不行,等我抓到她,一定好好审……”
周雅人再也不希望陆秉掺和此事,打断道:“如果真是她,那么这个人就会很危险,不是衙门能够对付的。陆秉,此案非比寻常,既然太行道的人到了北屈,他们自会全权接管,你们不必插手了。”
辛苦办了这么久的案子,陆秉断然不能说撇下就撇下:“这怎么行……”
“你要明白厉害,昨晚不是才刚吃过她的亏,是嫌肋下那刀扎得不够深,没要了你的命么?”
“不是……”
若不是白冤及时出手相救,其实已经要了他命了。
周雅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像一位沉稳的兄长在训他个不懂事的:“你趁此请个伤假回去安生养几日,顺便多陪陪祖母,她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因为北屈出的这桩命案,她每天都为你提心吊胆,你夜里不到家她便睡不着觉,你就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天天陪着你熬?”
一提老祖母,陆秉立刻老实了,什么都不比自己的小命重要,“那你呢。”
“我?”
“你也跟我回去养着吧。”陆秉说,“咱俩一块儿养。”
第49章 添热闹 “听风知得跟我们走。”……
保和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句不容置喙的声音:“不行。”
众人回过头, 就见李流云不知何时站在狭窄的门前,身后隐约可见几名没散去的太行道弟子。
陆秉惊讶:“你们不是都走了吗?”
周雅人耳朵灵敏,早就听见这帮人去而复发,一直悄无声息地守在保和堂门外。
太行道众人确实打算离开的, 但是半道又尽数折返回来, 因为大家实在不能够放心把受了伤的听风知和邪祟留在平民堆里。
为了防止那邪祟掀什么风浪, 众弟子决定时刻盯守。
李流云道:“听风知得跟我们走。”
陆秉侧身面对李流云:“不是, 这位小道友,听风知身上还有伤, 能跟你们走哪儿去?”
李流云视线转向一侧的白冤, 目的明确地答:“小城南客栈。”
周雅人:“……”
陆秉:“……”这小子刚刚是不是在听墙角?!
白冤无声笑了,这帮少年莫不是怕她寂寞, 特地跑来给她添热闹。
白冤的身侧头一次凑足这么多人头,颇有些新鲜。
她在保和堂借了顶竹篾编的斗笠, 是药徒上山采药时佩戴的,挂在墙角显眼处,白冤戴着正合适, 又以纱掩面, 就这么脚踏实地地出了保和堂。
此刻大街上已经都是来来往往赶早市的百姓,街道两侧纷纷支起各种小摊儿,做起买卖。
太行道众弟子见大邪祟居然堂而皇之往人堆里扎, 心惊胆战, 齐刷刷涌出去, 人多势众的挤到白冤四周,将赶集的老百姓与她完全隔开。
周雅人很想阻拦,提醒诸位道友真不必这么劳师动众。
但是斗笠下的白冤却笑了,心情颇好地问离她最近那名小弟子:“我会吃人吗?”
小弟子不够沉稳, 听完整个人都炸了毛:“你休想!我们绝不可能让你害人!”
“嗯。”白冤点点头,“那你们可得寸步不离把我看紧了。”
小弟子咬紧了牙关,看得出来有种想对大邪祟拔刀的冲动。
结果大邪祟唯恐天下不乱:“那我饿了怎么办?你们几个小崽子,我先吃了谁?”
一旁稚气未脱的小弟子瞪圆了眼,不可思议道:“你想吃我们?!”
白冤扭头盯住他:“嗯,你看上去年纪最小,肉应该最嫩吧?”
稚气未脱的小弟子吓得打了个寒噤。
这小孩儿一点经不住吓,周雅人出声:“你别吓唬他们。”
“我可没吓唬,我吃他们的话,就不吃别人了。”
李流云随即上前一步,将受惊的小弟子拽到自己身后挡护住,迎面对上白冤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惧意:“昨晚看在听风知的面上,我们才放你一马,你若要生事,我不介意再铸一次刑鼎。”
“口气不小,那刑鼎是你铸的吗?”
刑鼎是在刑狱阵基之上建造的衙署,是衙署里累计千年的法度,即便白冤将鬼衙门夷为平地,也无法摧毁这尊用法度铸造而成的刑鼎。
它是一座衙门的鼎魂。
鼎魂当然不是他铸的,他资历尚浅,还没那么大能耐,李流云说:“我只要能让刑鼎现世,足以克制你就行,若假以时日,我定当不比那个人差。”
白冤沉默须臾,心思已经拐了几个弯:“所以,鬼衙门地基下的阵法是你催动的?”
“对。”
白冤不得不正眼相待:“真不是你们长辈?”
“长辈并未下山。”
“哦,”白冤了然,经过一处冒着热气的汤锅摊位,锅里咕咚咕咚滚着气泡,她随意扫一眼,边走边问,“哪个山头?”
李流云:“……”
又不是盘踞山头的土匪,这问话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哦,这邪祟一直当他们是群在山头上扯旗的猴儿。
素来涵养极佳的李流云只略略顿了一下,便道:“太行山。”
白冤走马观花地看过去,望见满眼的人间烟火:“哪门哪派?”
李流云古怪地看她一眼,可惜只能看见那顶破旧的斗笠:“太行道。”
太行山上太行道,乃大端国教,耳熟能详的程度怕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但是白冤并不清楚,所以听完鼎鼎大名的太行道无动于衷,她自从太阴\道体出世,第一次融入市井街道。
一小摊贩谄媚讨好地招揽着路过的女客,试图推销背篓里的绣花鞋。
一名顽童泥鳅似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趁其不备把脏手伸进蒸屉里,但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就被眼尖的老板拧着耳朵扔到了路边,让小兔崽子滚一边儿去。
白冤扫过龇牙咧嘴的顽童,热情揽客的摊贩,喜笑颜开的女眷……心境突然闲了下来,随口闲聊似的问:“你师父叫什么?”
这并非不能说的秘密,李流云如实相告:“天师京宗。”
白冤又问:“你叫什么?”
“李流云。”
“比起天师京宗,你有几斤几两?”
李流云神色微敛,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自是不能与师父相比。”
“那就请你师父亲自下趟山。”
李流云驻足,防备道:“做什么?”
“你既然师承京宗,想必你师父在阵法之上的造诣极深,我请他下山,当然是要他彻底拆了鬼衙门地基下的阵法。”
李流云毫不犹豫道:“不可能。”
白冤轻蔑道:“我要是把你们这群小辈的性命攥在手里,你猜你师父会不会乖乖下山?”
李流云面不改色地摇头:“鬼衙门地基下的阵法以黄河水源为流脉,裹着无尽的沉冤跟鲜血,通过长时间的蔓延浸润,已经扎根整座北屈。若要拆毁,很可能致使北屈地崩山摧。就算事先迁走所有百姓,也是摧毁一座城池,代价未免太大,难道让这些人全都无家可归成为流民?大多数人清苦奋斗一生,才好不容易攒出一片遮风挡雨的屋瓦,难道你要让我师父亲手将其付之一炬?那么这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我师父不可能葬送整座北屈城,背这一世骂名。”
这李流云倒是坦诚,所说皆非虚言。
白冤之前妄图毁阵的时候,北屈城发生过地动山摇,房倒屋塌,大阵随即反噬,差点儿将她碎尸万段,从而留了一身久不弥合的刑枷。
好比强行撬锁,锁是会坏的。
李流云最后补充:“要不要惊动我师父,你应当三思而后行。”
对方句句都在要害上,攸关一座城池的覆灭,所以想请这些自诩正道的修士破阵是绝对行不通的,搞不好把人招来了,光是嘴上那套假大空的苍生仁义都能烦死她。
喊打喊杀除魔歼邪都是其次,白冤最不耐烦听那堆仁义道德,特别上了年纪的老东西磨叽起来没完没了。
白冤斟酌:“难道以京宗的经验,就没有无须动土的法子?你年纪轻看不透……”
“我虽年纪轻,但师父倾囊相授,我自懂得其中关窍,若想不毁城郭,就只能把起源于阵基中的沉冤解开,死怨才能得以消散,跟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一个道理。你身陷其间,应该非常清楚此阵不可强破,否则等同于毁城,而你与此阵脉气相连,必然也会遭受无法估量的后果。”
白冤深深拧起眉,这不是又绕回了原点,遂话不过脑地脱口:“什么后果?”
李流云抬起眼皮盯她一眼。
白冤觉察他不同寻常的目光:“盯我干什么?”
李流云话到嘴边,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若有朝一日,这大阵被强行毁去,不仅北屈百姓遭殃,你也会被完全吞噬。”
“什么意思,我跟着一起灭亡了呗?”
“这样倒还干脆,起码能除掉一只邪祟。”
周雅人原本默然不语,听到此,终于觉察事态并不简单,他迈近一步:“流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冤却没什么耐性了:“少废话,说重点。”
李流云便直言道出:“老子阴燧载道,造出一座道体刑狱,而施加在你身上的刑罚则是一种专门针对你的刑符,你如果被刑罚处死,沉冤却不会消,你就会被大阵里的沉冤吞噬,然后彻底变成它们。”
一席话石破天惊,仿佛一滴水滴进滚油中。
李流云说:“你将不再是你,而是它们。”
白冤定在原地,心头仿佛坠着千钧重的大石:“什么它们?”
“当年以死祭阵——让你与血阵脉气相连的它们,它们是谁,你就是谁。”
周雅人呼吸一滞,心头大震。
白冤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人影憧憧,是来来去去的平民百姓,他们百人百态,每个人的模样和表情都不一样。
白冤盯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一脸空白地听见李流云说:“等你彻底被沉冤吞噬,变成它们,就会化成它们的模样。它们若有百人,你就会有百面,有千人,你就有千面,你会变成它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你永远不会再是你自己。”
所以她最终的结局是会变成那群冤恨难消的术士?!
须臾,白冤空白的脑子才重新回血:“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我是白冤,它们是不白之冤。”
若不能为其白冤,白冤便会被不白之冤吞噬殆尽。
这阵法其实非常简单粗暴,她早该明白的,或者说,她其实早就明白,甚至也曾亲口对周雅人说过:“秦朝术士放血作符,以命为祭,在死牢起阵以求白冤之道。”
她被血阵所召,术士的死冤在阵中化作了刑枷,从此给她戴上了镣铐,将她牢牢缚住。只有让他们沉冤昭雪,才能解开白冤身上的桎梏。
否则,白冤就会沦为不白之冤。
“原来如此。”奈何她如今才明白这个阵法的终极,和她或许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白冤重复着,语气已然冷定下来,她看向李流云,“倒是多谢你今日的提醒。”
李流云没来得及开口,白冤则话锋一转:“我看你已然得了你师父真传,那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劳动京宗亲自下山。既然这地基下的阵法关系到北屈满城老百姓的性命跟财产,你们太行道必然不会坐视不理,那就辛苦你和你这群同门小朋友,发挥一下余热,在此阵基上罩一道阵法,以免哪些个不长眼的误入其中。”言到此,白冤语气陡然透着凛凛杀气,“但若有哪些个不要命的胆敢来闯,我要他们有进无出,明白吗?!”
李流云怔了怔,只觉冷气袭身,形同威压,嘴里舌头僵硬了似的,竟令他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直到白冤拂袖而去,那股凛冽的寒气和威压才骤然撤消。
在众太行道弟子道行清浅,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
周雅人疾步追上她,牵扯到伤口的隐痛让他蹙起眉:“白冤,既然你见过那个构建阴燧的人,可知他是谁,什么身份?”
白冤脚步一顿,语气不善:“我说你怎么一个劲儿地往我跟前凑,原来是为了阴燧。”
打从一开始,周雅人在北屈鬼衙门发现井里沉着一轮太阴\道体,就猜到此为老子的阴燧所构造,并怀疑阴燧可能就在太阴\道体之下。
但是道体破碎后,他什么都没有捞着,阴燧根本不在道体下。
周雅人不否认,只是坚持询问:“你认得那个人吗?”
“认得,当然认得。”白冤阴冷道,“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
周雅人被对方满身的暴戾之气慑住了:“是谁?”
白冤狠狠盯着他,眼仁透着一股恨意深重的红。
周雅人被她用这样的眼神恨着,只觉遍体生寒。
白冤眼中的恨意暗潮似的来势汹汹,好似积压已久的话将要冲口而出。但她却偏开了头,眨眼间,那股汹涌的暗潮便隐忍着缓缓退去了,白冤的面目重新覆上一层冷若冰霜:“不知道。”
“可你刚才分明说认得……”
“因为见过,我才说认得,有问题吗?”白冤示意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无数百姓,“大街上这些人我现在也都打眼儿见过了,我知道他们是谁吗?”
周雅人语塞,唇色苍白。
“至于阴燧,”白冤话锋一转,“我自会亲自去寻,绝不可能让它落到任何人手中。”
周雅人心知肚明,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此刻小城南客栈已经到了,白冤不再理会对方,转身迈了进去。
第50章 不太平 “说谁是野猫呐?”
向来生意惨淡的小城南客栈头一回招待这么多贵客, 掌柜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连连招呼伙计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生怕有丝毫怠慢。
太行道众弟子从昨晚忙活到现在,水米未进,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在集市途经大蒸包白馒头, 小馄饨热汤面, 一直非常努力地忍饥挨饿。此刻咕咚咕咚灌完两碗茶, 某小弟子一抹嘴角,捧着空茶碗去走廊探头探脑地张望片刻, 见大邪祟径直回了房间, 立刻扭头吩咐掌柜店小二准备吃食。
旁边人紧跟着催促:“掌柜快快快,饿死了。”
“各位道长别着急, 马上马上,马上就来。”
李流云则跟随周雅人进了单独的客房, 掩上门,在里面进行了一番深度洽谈。
这次周雅人不再有所隐瞒,因为白冤已经现了身, 在那样的一个环境彻底暴露在太行道众修士面前, 他自然没什么必要继续遮掩。何况李流云如此精明聪颖,透过阵法就已经猜出了大概,周雅人很难继续隐瞒, 也瞒不住, 还不如主动给对方一个交代, 遂将前后一切全盘托出。
李流云听完,长久地皱着眉头:“所以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来历?”
“不清楚来历,倒是有点像民间话本子里编撰的鬼判。”
李流云不敢苟同:“你信么?”
周雅人摇摇头:“话本子而已, 都是凭空编撰的,不可信。”
“嗯,不过道无所不通,明无所不照,风无所不入,听风知可闻声知情,职责就是去伪存真,辨别传说真假。北屈鬼衙门之事应当被瞽师采集在册,呈交大司乐,奏禀圣上。”
“自然,我会尽职尽责,但是北屈这地方没有留下什么可以供参考的风迹,我采不到记言,很多事则无法得到证实,而白冤的确来历不明。”
李流云有疑:“没有记言可寻?”
周雅人笃定道:“半点也无。”
“这里既是秦之狱地,又有秦朝术士葬身于此,遗留下此大阵和道体,可不算微末小事,居然没有留下风迹记言?”
“我在北屈逗留数日,期间神识铺出去好几次,确实没有捕捉到相关记言。倒是有一些沉冤残留,在此地形成天然的风迹,才让我能尽快找到太阴\道体的所在,但都不是记言。”周雅人道,“或许是被刻意抹去了,又或许,这里的一切从来都不为人知,他们被当成不见天日的秘密永久尘封,所以不会有人在风迹留下任何记言。”
作孽者恨不得将所有知情人灭口,消灭证据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在风中留下记言,让后世看见他的罪证?
即便后世子孙没一个争气,早八百年前就把听风知情丢到了他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家,彻底荒废了往圣绝学。
因此周雅人继往圣绝学,顺理成章被吹捧为通天地而合鬼灵,而其他人则简单粗暴地认为,这本领就是通灵,能请神问鬼,并将其推上通天彻地的神坛。
周雅人道:“至于鬼衙门地基下的阵法,排除白冤不谈,攸关整座北屈城……”
李流云自然心里有数:“放心吧,我会起阵罩护,并知会衙门修筑高墙,以隔绝生人。”
李流云做事向来稳妥,也比旁人更加周密,周雅人历来对他放心,得此允诺,自己便无需多舌多言。
即便任何人不提,李流云这次受师命下山,也会尽全力收拾鬼衙门的烂摊子。只不过要在地基上罩一个什么阵法,他还需要费一番心力去布罗。
李流云隐隐思索,也许应当对应昴七星。
这都是他接下来要操心的事,还有藏匿暗中害命的痋师和陈莺,事情非比寻常。
方才从保和堂出来,他们这一行人与陆捕头分别前,李流云顺便分派了数名太行道弟子与衙役协作搜捕陈莺。
另外还有罔象不知所终,也需要他们身为修士者追踪寻迹。
李流云布阵也需要人手,还要留一部分弟子在客栈盯住白冤,以防大邪祟随时生出异变。原本还算人多势众的太行道弟子一下被分拨成了薄弱的四股,人手居然有些不太够。
早知道应该多带些师兄弟下山,但谁能料到区区一座北屈城,居然如此多棘手之事,光用嘴说,他和周雅人就聊了整整大半日,差点儿磨破嘴皮子。
时间紧,任务重,李流云在客栈合眼不足两个时辰,就投身到了鬼衙门的地基大阵中,要给这地头罩个金钟罩,还要杜绝往后有动歪心思的人,让他们有进无出。
周雅人负伤在身,已经折腾不动了,只能老实待在客栈休养。
由于昨晚强行御风,过度透支而耗损元气,过度程度几乎致使他全身经脉扩充膨胀到极致,差点当场爆裂。还好及时收势,若再来一次,铁定一命呜呼,绝对不是开玩笑。
周雅人通体筋脉一直在隐隐钝痛,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耳鸣。他之前跟白冤和李流云说话时还能分散一点注意力,此刻独自一人,就只能硬生生捱着,又委实难捱。
……
陆秉非常听劝,确切来说,他一向都比较听周雅人的劝。既然对方苦口婆心,他就干脆回去歇着吧,不蹚这浑水了。
人要有自知之明,他一介凡夫也没那除魔歼邪的本事,更何况又受了伤,行走都不利索了,掺和进去只会碍手碍脚,没必要逞这个能。
既然有太行道的修士全权接手,他也放心。
因此自保和堂出来后,陆秉就回了趟衙门,写好条子向县太爷告假,顺便汇报案情进展,并把接下来的事宜交接给衙门里顶班的人。待一切处理妥帖后,陆秉才捂着肋下的伤,一步一挪地踏出县衙大门。
他站在硕大的鸣冤鼓前,抬头望了眼阴沉沉的天,晨曦被密布的云层遮盖了,陆秉走下台阶,嘴里嘀咕:“怕是要下雨。”
一张黝黑黝黑的熟面孔挑着担子路过,笑着打招呼:“陆小爷。”
陆秉抬头应了一声,扬了扬嘴角,与挑担子的人擦肩而过。他在衙门当差这些年既没欺男霸女,也没鱼肉乡里,甚至约束管教着手底下一帮差役,不让他们压榨老百姓,还算比较得人心,亲热些的便会称他一声陆小爷。
陆小爷回家途中摸出一吊钱,在平日时常光顾的早点摊前买了几大袋肉馅儿包子,给辛苦搜查了大半宿疑犯的属下送过去。
衙役挨家挨户的敲门搜问,扭头看见陆秉,纷纷称呼。
“头儿。”
“头儿。”
“嗯。”陆秉将一袋肉包扔他们手里,“都还没吃吧,先垫一垫。”
其中一名衙役隔空接住,打开纸袋,迫不及待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大咬一口,高声喊:“谢谢头儿。”
其余的衙役立刻凑过去,纷纷捻出纸袋里的肉包,大咬大嚼:“谢谢头儿。”
陆秉问:“黑子他们呢?”
“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陆秉便往前右拐,将肉包一袋一袋散出去,最后到巷子口喊了声:“黑子。”
“欸!”黑子应声,不多时从民户家中小跑出来,“头儿,你怎么来了?”
陆秉将最后两袋肉包塞他手上:“你们都先吃点东西,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黑子嘴里叼了一个,又拣出来两个捏在手里,剩下的全部递给了旁边的同僚们。
陆秉提醒他们:“这陈莺不简单,可能非常危险,你让大伙儿小心点儿。”
黑子一个劲儿点头,嘴里嚼着包子含糊道:“刚刚太行道的修士也来了,也说陈莺不简单,但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身孕,能有多危险,总不能跟我们拼命?”
“你说呢,连我都被她身边的铁面人捅了。”
“是是是,她身边的人是个非常危险的高手,连头儿都吃了他的亏,我们就更不敢大意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秉说:“不止她身边的人危险,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总之你们全都给我当心些,只要见到人,立刻吹哨子,太行道的修士会立刻过来帮咱们拿人。”
黑子狼吞虎咽的塞下去俩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明白明白。”
陆秉交代说:“我刚跟县太爷告了假,这段日子在家中养伤,暂时就不回衙门了。”
“哎哟,不是我说啊头儿,你现在就该在家里躺着,还跑过来送什么包子,反正饿不死我们。”
陆秉不跟他贫:“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几个也要服从命令,如果衙门里有什么事,或者案子有什么进展……”
“放心吧头儿,我们又不是不听差遣,咱们县太爷虽然草包了点,但也还算能顶点事儿,你甭操心。如果案子有什么进展,我每天散衙了就去跟你汇报。”
陆秉一巴掌扇过去:“说谁草包呢!”
黑子矮身躲开了:“头儿,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陆秉翻脸不认,“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大不敬的话。”
黑子嘟囔:“你总说。”
这次陆秉的巴掌实打实扇在了黑子背上:“少废话,滚去搜人。”
“得叻。”黑子抬腿便走。
陆秉不经意抬头,视线突然扫见二楼酒肆,四指宽的窗缝里站着个人,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陆秉与其目光相对了刹那,窗缝里的人随即一闪而过。
“站住!”陆秉厉喝一声,拔腿就追,并吹响了指哨。
刚走几步的黑子以为他在呵斥自己站住,扭头却见陆秉捂着肋条跑入酒肆,直奔二楼。
黑子立刻追上去,大喊身后几名同僚:“你们,快去堵后门!”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人从酒肆的侧窗跃出,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正巧撞上闻哨音赶至的两名太行道弟子。
陆秉爬上二楼的窗台,翻不过去,只能指着那飞檐走壁的女人对太行道修士喊道:“陈莺!别让她跑了!”
陈莺回头觑了他一眼,立刻调转方向,跃下围墙,逃进僻巷。
太行道修士紧追而去,几名衙役同样穷追不舍,途中撞得一名挑箩筐的百姓原地打转,又踢翻了一名乞儿的破碗,里头装着一文好不容易讨来的铜钱。乞丐连忙扑向那枚滚动的铜钱,用脏污冻烂的手把铜钱扣在地上,整个人横栏在巷子中央,将两名奔逐的衙役绊倒在地。
衙役叫骂一声,继续爬起来追人。
陆秉站在窗前远远望着,见太行道弟子与陈莺只差一步之遥,马上就要捉拿她时,陈莺突然从袖中放出冷箭,将两名太行道弟子逼退两步。如此不够,她的暗箭突然一转,居然射向了蹲在屋檐下和稀泥的三名孩童。
陆秉看得心头一紧,好在太行道弟子身手敏捷,拔剑挡下了射杀孩童的暗箭。
陆秉在窗前捏了把汗,咬牙切齿:“阴险!歹毒!”
且见陈莺趁机脱身,在尽头一拐,栅栏挡住了陆秉的视线,他便再也望不见了。
这样的身手和足下功夫,连太行道修士都很难撵上,陈莺果然深藏不露。
陆秉想起之前周雅人说过陈莺此人:“在外跑江湖的人身份相当复杂,很难摸得清底细,卖脂粉也许只是表象,用来避人耳目隐藏身份罢了。”
在那之前,陆秉一直把陈莺当作普通民妇看待,谁能料到,她能是个心肠歹毒的祸害呢?
陆秉等在原地,直到几名衙役悻悻而归,倒是那两名太行道弟子沿着踪迹追远了,一时半会儿不知去向。
陆秉大约候到了午后,迟迟不见太行道的弟子折返,才在黑子的劝说下回了家。
院子里的簸箕打翻了,黄豆撒了一地,老祖母正蹲地上拾豆粒,抬头看见孙儿跨入院门,立刻站起身,气势汹汹迎上去:“陆秉!你现在真是野了性了,一晚上不着家!”
陆秉连忙服软讨好,没多久便哄得老祖母转怒为喜。又见厢房的屋檐下架着一把木梯,他爹正将几块青瓦盖在屋顶上,见了他劈头就吼:“臭小子,知道回来了你!”
“哎哟您老站那么高,快别嚷嚷,稳住了先。”陆秉赶紧走到近前扶着木梯,怕他爹摔,地上碎了几片瓦砾,问,“怎么了这是?”
老祖母道:“刚才翻进来一只野猫,凶的咧,一下蹦过去,把咱家屋顶的瓦片都给踩碎了几匹,这不,看看,还把我院子里的豆子也给踢翻了。”
陆老爹道:“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野猫,我看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赶紧上来把窟窿眼补上,免得一会儿漏雨把屋子给浇了。”
“怎么不等我回来,您这把老骨头就别爬这么高了,当心摔着。”
“呸呸呸,”老祖母轻轻裹了他一下,“快别胡说八道。”
陆老爹则道:“就这么点事儿,等你回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天不见黑绝不着家!今儿倒是稀罕。”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快赶紧下来,换我上去。”
“眼看我就完事儿了,用不着你,一边儿待着去。”
陆秉只好替陆老爹把着木梯。
老祖母兴师问罪:“我昨晚叫你去找秦三那丫头,你给我跑哪儿去了,人呢?怎么就你自己回来?”
怕二老担心,陆秉隐瞒了自己又被扎了一刀的事儿,装得没事人一样:“她可能是怕我,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身上又有伤,实在追不上她,后来又遇到一个失踪的疑犯,我就追捕疑犯去了,一直折腾到现在,谁还顾得上她呀。”
“可是那丫头……”
“祖母,我这还饿着肚子呢,您先给口吃的呗。”
老祖母最怕饿着他,但凡陆秉喊渴喊饿,就会立刻喂水投食。陆秉稍微见瘦一点,立刻杀鸡炖肉给他补回来,闻言也顾不上追问了,转身就去厨房给他热饭菜。
陆秉扶着木梯,直到他爹修补好瓦片从屋顶上下来。
“雅人昨天半夜突然出去了,行色匆匆的,我担心有什么事情。”
“我知道,我昨晚正巧跟他碰上了,他跟那群太行道的修士在一起,就那个,昨晚来家里找他的那位。”
“哦,殿……流云道长。”于是陆老爹悬了一宿的心才安下去,“北屈近日不太平,你们在外面一定要多加注意。”
“我今日跟县太爷告了假,这段日子会在家待着。”
“不去衙门了?”
“伤着呢。”
“我就说,人又不是铁打的,你那伤口抻开好几回了……欸你别动了,我收拾就行。”
“就这点事儿,我顺手就干了,抻不着。”
父子二人说话间,分别收梯子打扫碎瓦,又将散落一地的黄豆粒拾进簸箕里,端进堂屋。
黄豆捂了一个冬,老祖母担心受潮长虫,原本打算晒一晒,结果端出来一簸箕,没晒两时辰又变了天。
父子二人忙活完,陆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陆老爹则出堂屋去储水缸旁洗手,顺便能帮老人家端两盘菜。
奈何陆老爹踏进厨房,第一眼却没看见亲娘年迈的身影。
陆老爹尚未觉察出任何异样,背后突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女人。
陆老爹前迈两步,就当他看见倒在灶台下血泊中的老母亲时,背后寒芒一闪,陆爹只瞠目结舌的张开嘴,来不及发出半点声息,就被利刃断在了咽喉处。
陆老爹立刻捂住飙血的咽喉,嘴唇胡子颤抖着,张张合合,却只能无声且断续地喊:“秉……秉儿……”
陈莺握着锋利无比的匕首,觑着陆老爹缓缓委顿下去,倒在灶台下。鲜血从他的指缝源源不断溢出来,淌红了胸前的衣襟,煞是惹眼。
陈莺残忍地勾了勾嘴角,低声开口:“说谁是野猫呐?”
陈莺盯着死不瞑目的陆老爹:“我这人心眼儿小了点,怪就怪,你的好儿子不该挡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