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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什么, 莱斯竟然敢住进了希尔凡那家伙的宫殿里?!”

听着教士打听来的小道消息,美拉米霍然起身。

得益于曾经举办宴会刷来的交际经验,即使她如今转职在帕迪沙教区当主祭, 照样混得如鱼得水,从上到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何况,美拉米本身的性格并不糟糕,也没有那些贵族喜欢用下巴看人的毛病。

再加上她如今成为新教主祭,不仅不再开宴会大搞银趴,还总是忙于救济与传教, 给他人带去的好感就更高了。

那些被她招募来的教士也十分喜欢她, 乐于为她做任何事情。

更别提美拉米现在要求他们去打听的,可是关乎在座所有人都万分崇敬的对象——莱斯大人的境况!

可恶的高尤加教区,竟敢派出希尔凡殿下跟他们抢莱斯大人!

于是, 他们迅速找到一个亲戚家在高尤加的教士, 托她速速去探最新情况, 随时向美拉米主祭禀报。

结果怎么着?

一开始, 他们听说莱斯大人在高尤加教区做的事情, 与在帕迪沙教区做的也没有什么分别,教导的内容同样相差无几。

大家都勉强放下了心。

美拉米主祭还信誓旦旦保证莱斯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他在高尤加不会待多长时间。

但很快,他们就听到了格外糟糕的消息。

希尔凡不知道使了什么计谋, 带着一个老头去教堂待了一晚上。

而就在那个老头离开的第二天,莱斯大人就坐着豪华的皇家马车, 直径去了他的宫殿里!

恐怖如斯, 那个老头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如此轻易的改变莱斯大人的想法!?

“不,搞不好, 对方会的是巫术……”

坐在美拉米的左手边那位教士沉思,并严肃的提出猜测。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誓死捍卫莱斯大人的贞洁,决不能让希尔凡……殿下的阴谋得逞!”

另一人表情沉重,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没错!”

众人高呼。

莱斯大人可是所有人心目中最伟大、最高贵、最神圣的存在,怎么能被凡人玷污!

“没错!”

美拉米也高呼。

等莱斯大人的修行结束,他的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第n夜都得是她的,怎么能被希尔凡那家伙提前得手!

哼,她可能不懂希尔凡这个人,但还不懂什么样的表现是喜欢吗?

她绝不允许有人抢先!

在这间密谋的小房间内,所有人立刻达成(其实并没有的)共识。

接下来,就是思考该如何阻止希尔凡的计谋。

“美拉米主祭可以过去吗?”有人问。

“我不行,”美拉米摇头,“我现在毕竟是主祭,教会又正是发展的阶段,不能随便离开这里。”

意外的很有责任感。

“那安排几个教士过去呢?”

“安排的教士也只是去高尤加的教会,他们没有权力进入希尔凡的宫殿,更别提守在莱斯大人的身边。”

如果只是在教会还好说,那里有的是教士,随便安排几个人就可以把莱斯大人守得严实。

但希尔凡的宫殿,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瑟伊苏倒是有权力进去,可眼下这情况,瑟伊苏只能带着军队过去……

空气又安静了会。

“等等,我想到一招。”

美拉米的眼睛发亮,立刻让人去拿纸笔。

“再来一匹跑得最快的马……对,还要再带上一袋金币!”

…………

希尔凡的领地,高尤加。

不愧是领主的宫殿,与苏丹的宫廷相比或许差了点富丽堂皇的气派;但在用料与装饰的细节上丝毫不差,处处能体现出皇室应有的奢侈。

莱斯之前住的地方被阿什拉夫涂满了炭粉,连墙上都写得满满当当。

不愧是狂热状态下的科学家,莱斯怀疑要不是最后终于得出了他想要的结论,搞不好这炭笔能一直写到走廊里去。

但代价是需要花费些时间,才能将他的房间恢复成原样。

正好这时候,希尔凡向他提出邀请。

只是从最初以为的只需要借住一晚,变成了借住好几晚。

莱斯有点迟疑要不要答应。

当然,他并不是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

他只是对“住在贵族家里”有点心理阴影……

都怪那个扎希南。

虽然对方的脸他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但那根玉制的、被他撅断成两截的双头龙式擀面杖,印象实在过于深刻。

除去曾鉴赏过的一些异世界里番,莱斯这辈子还没见过风俗这么开放的世界,真是开了眼界。

据说古罗马的末期也是这么开放的,所有人,不论男女,都可以在浴场里大搞特搞。

连那帮贵族也是,宴会上的美食吃饱了就抠喉咙吐出来,然后接着吃,接着纵情享乐,灯火彻夜不息……

总而言之,那种从上到下都糜烂到堕落的环境,最后落得亡国的下场也并不奇怪。

幸好,就莱斯的观察来说,塞尔曼帝国只是在性上面的风俗开放了些,还远没有到那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而且希尔凡也不信圣教,应该没有那么开放吧……

莱斯斟酌许久,面对那双隐隐流露期盼的淡绿色眼眸,还是点头同意了这份邀请。

先给希尔凡一点信任,要是之后发现他真的想爬床,那就再狠狠地教训他。

至于希尔凡。

他将最奢华的客房安排给了莱斯,配有数位最机灵懂事的奴仆。

莱斯则完全不习惯一睁眼就发现有人端着水盆跪在他的床前等候,险些给他吓出非常不优雅的语气词。

魂都差点惊飞了!

更别提洗澡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守在门外,连手纸与浴巾都递得如此恰到好处。

莱斯:……这实在是有点诡异到恐怖了。

完全感觉不到体贴,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这日子没过一天,莱斯就让他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尤其是别跟着他,理由是“会打扰到他的修行”。

——然而,当他第二天醒来,独自洗漱,开门,看见半跪在门前的是希尔凡后。

“……你怎么跪在这里了?”

莱斯整个人都被惊得险些倒退一大步。

好在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定力,才能在心脏被吓得狂跳的情况下,还能克制着表情,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我来为不懂事的仆人,向您诚恳道歉。”

等候许久的希尔凡抬起眼,单手抚在胸口,轻声对莱斯说道。

“如果他们有任何冒犯到您的地方,不必温和的驱赶他们,请尽管告诉我。”

莱斯:“…………”

原来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不想被一堆人围着伺候,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被伺候得不高兴。

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了还不对他们发火?

那是因为他善。

好家伙,逻辑闭环了。

“我没有对他们不满意,我只是真的不需要人跟随……你现在在惩罚他们吗?”

莱斯说到一半,想起这件事。

“没有,我不会越过您去惩罚任何一人。而我也知晓,您必定会不忍惩罚他们。”

希尔凡的嗓音温和,连带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也极澄澈,带着几分倾慕般的柔软。

“因为他们真的没做错事。”

莱斯再三强调自己真的没有不满意他们,也不希望希尔凡为此感到内疚,甚至大清早半跪在门口等他。

这比一睁眼看见端着水盆等在床前的奴仆还要让他不自在。

“而我只希望能给您最好的一切。”

希尔凡终于起身,举手投足仍是优雅的,不见半点狼狈。

即使他此刻脱去了主祭的服饰,换上王子的装束,整个人却依然是谦逊的。

跪在莱斯的门前,亦如合眼跪在祭坛上。

庄重、虔诚、为他的神明献上全部的身心。

而他甘之如饴。

倘若换个人在这里,看见尊贵的王子竟然向一位平民下跪,甚至会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希尔凡。我很感激你专门为我安排的这些。”

但莱斯并没有那么清楚这其中的意味,只是朝对方露出微笑。

连带他对希尔凡的戒备心都降低了些。

这么恭谨有礼,肯定不会干出半夜爬床的事情啦。

甚至在经过这么一遭后,那些奴仆也不再安排在他身边了,取而代之的是希尔凡每日笑着等在他门前,一起用餐、散步、做些别的事打发时间。

观看马术表演、去狩猎场打猎、喂养被驯服在笼子里的猛兽、观赏异国风情的音乐及舞蹈……

总之,绝不让莱斯感到无聊。

在退出王位之争后,希尔凡身为王子的优势在此刻展现无遗。

他想做什么都有人安排好所有事,能轻松做到前排最佳的贵宾席位。

即使莱斯的样貌特征十分明显也没关系,贵宾自有特殊的秘密通,或者希尔凡直接包场。

而经验丰富的他还能点评得风趣幽默,在相当放松的氛围下,为莱斯解释清楚许多他不怎么明白的地方。

实话说,莱斯穿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被如此高规格的带着到处玩。

真的挺有意思。

黄昏将近的归程上,莱斯还在好奇那个杂技艺人是怎么做到凭空变出一团火的。

靠经验试出来的化学反应?

“您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希尔凡偏过头,看着身边情绪明显相当愉快的莱斯,眼底也由衷泛起笑意。

这段时间,他与莱斯总是独处,关系也变得亲近起来。

“明天去泡天然温泉如何?我已经包下了整座浴场,只有我与您,不必担心有外来者。”

希尔凡微笑着邀请。

他当然有提前打探消息,知晓莱斯只进过一次浴场,且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会进浴室,证明莱斯本身对浴场并不排斥。

那让他提前离开的因素,大概率就在进出浴场的那些人身上了。

但对于泡温泉,莱斯应当是不排斥的。

他在宫殿里居住时,就表现得很喜欢泡热水浴。

果然,听到明日安排的莱斯毫不迟疑应下,“好啊。”

希尔凡的嘴角微微扬起,对自己明日能与莱斯坦诚相见而感到不可言说的喜悦。

马车正好也在此时停稳,抵达目的地。

希尔凡刚下车,便看见他的宫殿门前站着一位熟悉的身影。

同样朝这边看过来,露出灿烂又爽朗的笑容。

“唷,好久不见了啊,希尔凡王子!”

希尔凡:“…………”

刚微微上扬的嘴角,迅速垮了回去。

“巴伊莎,你怎么过来了?”

后脚下车的莱斯看见来人,本就愉快的心情顿时更上一层。

“我这次来可是为了工作呢,”

身为赏金猎人的巴伊莎单手抵在腰间,对莱斯笑眯眯的解释着 ——目光却始终紧盯希尔凡,又重复一遍后半句话。

“为了工作。”

第62章

“是为了工作才来吗?”

希尔凡微笑。

“是啊, 对方付了好大一笔定金给我呢,身为赏金猎人,岂有见到好买卖还不接的道理?”

巴伊莎同样微笑。

二人相视而立, 眼神交错间,隐隐有电闪雷鸣掠过。

只不过,这一眼转瞬即逝。

等到莱斯开口问“工作内容是什么”时,巴伊莎已经收回目光,大大方方的将委托内容告诉他。

“哦,眼下不是正在争新苏丹嘛, 美拉米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 委托我过来保护你。我本来是说免费跑一趟也无所谓,但谁能在见到一整袋金子后不动心呢?”

巴伊莎抬手压了压腰间的剑柄,又比出一个【没办法, 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的耸肩姿势。

当然, 美拉米真正想要她过来的委托内容嘛……

只能说, 跟美拉米熟悉后, 她的这点小心思有点太好猜了。

但雇主特意付了钱, 她巴伊莎也会秉持专业的道德操守与服务态度,以赏金猎人的身份,再搭配一点个人的私心,完美且出色的完成这份委托。

再美美收下一大笔钱, 去潇洒好几个月!

爽啦!

巴伊莎越想越开心,看向莱斯的笑容灿烂如正午的明媚太阳。

连带莱斯也被她感染了般, 同样露出一个纯粹的笑意。

她一直都是相当有生命力的, 拥有毋庸置疑的热情与爽朗,像一只矫健又自由的猎豹。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也让我陪在你身边一段时间?”

巴伊莎的嗓音也是清亮的, 有话就直接说出口,绝不会弯弯绕绕、藏着掖着。

“好啊。”

在希尔凡出声前,莱斯就欣然应了下来。

他一直对巴伊莎很有好感,会让他想起自己以前世界里的闺蜜,也是这样热情又开朗,曾鼓励着他度过了许多艰难又酸涩的时光。

只是,莱斯应完后才想起自己现在住的是希尔凡的宫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希尔凡,你看我要不……”正好搬回教会住。

“有您这般出色的赏金猎人待在莱斯身边,我也会放心许多。请您也一同在这里住下吧。”

莱斯的后半句没说完,希尔凡便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地开口接话道。

隐隐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怎么听都不是在为莱斯高兴。

巴伊莎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些。

又有大笔的钱拿,又能阻止别人馋莱斯的身子——哎呀,这么好的委托,她还是第一次接到呢。

…………

无论希尔凡再怎么不情愿,为了让莱斯继续住在他的宫殿里,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对方身边多出来的这位赏金猎人。

因为有巴伊莎在,他们的泡温泉之旅真的只是在普通的泡温泉,还是相当私密的那种一人一个温泉池、中间用长满花的篱笆或假山隔开的单人泡法。

莱斯泡得格外愉快。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既不想看见希尔凡的男性果体,也不想看见巴伊莎的女性果体……

无论跟哪边一起泡温泉,都会让他感到微妙的不自在。

还是一个人泡温泉最舒服了。

之前开在王城的那家浴场,说实在的,要是里面没有一堆不穿衣服的男男女女在做各种十八岁以下不能做的事情的话,他搞不好会成为常客。

而往后几天,希尔凡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与莱斯独处了。

巴伊莎坦荡又热情,再身兼贴身保镖的职责,基本一天到晚都跟在莱斯身边。

连晚上睡觉都守在门外,只随便披了块毯子,席地而眠。

希尔凡虽然不怎么看得惯她的突然出现,但也有给她准备一间规格不低的客房,没有怠慢分毫礼节。

不过,巴伊莎笑着摆手拒绝了。

她是真正接了工作来的赏金猎人,也明确定义过她这段时间的委托内容是确保莱斯的安全,怎么能真的当自己是客人,在这里偷懒?

莱斯说不过她,只好答应。

而之后的日子呢,希尔凡只要出现,巴伊莎必会站在莱斯身边,笑眯眯盯着他。

无论希尔凡邀请莱斯去哪里游玩,巴伊莎必定跟着他们,寸步不离。

希尔凡说点活跃气氛的玩笑话,莱斯还没有表示,巴伊莎先哈哈大笑。

总之,无论希尔凡想要营造多么浪漫与私密的氛围,通通被巴伊莎毁得一干二净。

希尔凡:“…………”

还不能为此做点什么,因为他的心思并不能直接说出口,而他本人也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行动。

他忍。

有了巴伊莎这么几日的严防死守,莱斯再见到希尔凡时小小惊了一跳,险些以为他的伤势又复发了。

整个人都带着点幽幽的阴郁。

“伤口愈合得还好吗?”

面对莱斯的关心,希尔凡还只能笑着摇头,表示一切都好。

“今天有举行卡利斯特拉节,您想过去观赏吗?”

希尔凡刚说出口,巴伊莎就很激动先踏出一步,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超级期待。

“这个节日,我听过!是北方那边来的民族举办的吧?我一直都很想参加的!”

“卡利斯特拉节?”莱斯问。

“就是与猛兽搏斗的节日,为了展现参与者的勇气与决心,以及最重要的,宣誓自己面对强敌也能取得胜利的无上荣耀。”

巴伊莎单手握住自己的剑柄,舔了舔嘴唇,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好胜欲。

“会给你们一些安全措施吗?”莱斯想了想,“比如给它们套上嘴笼之类……”

“那就不是搏斗,而是单方面的宰杀了。”

巴伊莎笑起来,拍了下莱斯的肩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失去风险就等于失去了很多乐趣。何况,之前追捕山贼的时候,我可是跟那伙人在深山里捉迷藏了好几天——哈哈哈,那才是真的苦呢,吃鱼都不敢生火,生怕对方发现我在哪。”

她抬高手臂,将腕甲卸下来,衣袖捋高,指给莱斯看小臂上那一道既长又深的伤口。

“喏,这里就是当时跟他们战斗时被划伤的。当时还以为自己会少了条胳膊呢,好在最后没什么事。”

除去那道伤口外,她的那条手臂上还有各种各样的疤痕,或深或浅,像印刻在蜜色肌肤上的一颗颗星辰。

即使这样,巴伊莎依旧神采奕奕,始终如一的追求着冒险与战斗,并由衷享受这一切给她带来的非凡乐趣。

莱斯看得哑然,半晌才叹息着夸赞。

“非常了不起。”

他再没有劝阻巴伊莎参与如此危险的活动的理由,希尔凡也为她报了名。

卡利斯特拉节是定居在塞尔曼帝国的异族举办的活动,几乎不接受外人的参与。

售卖观赏席位的门票,是他们参与进这个节日的唯一方式。

但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这内容实在很有噱头,每一秒都充斥着原始又野蛮的绝对暴力,足以令无数人抢着买票围观如此血腥的表演。

那些参与卡利斯特拉节的勇士,同样十分满意有如此多的人来见证他的光荣时刻。

不过,希尔凡亲自开口,主办人欲言又止半晌,还是答应下来。

“我们也受您关照良多,只是多加一位勇士而已,我们怎么会不答应这点不值一提的小要求?”

他搓着手,晒黑的脸上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看向莱斯。

“请您过来这边。”

主办人误会了希尔凡的意思,以为莱斯是那位想要与猛兽搏斗的高贵勇士。

“要参加的人是我。”

巴伊莎踏前一步,神采凛然而坚定。

主办人有点呆住,仿佛现在才看见巴伊莎般,不敢置信的端详她好几眼。

“等等,可你是……?”

“怎么了,不行吗?”巴伊莎说,“你们的这个节日,没有规定禁止女性勇士参加吧?”

主办人一下被问住,“额,没有是没有,但我还是第一次见……”

“好了,没有就没问题了。”

巴伊莎越过主办人朝通道入口走去时,顺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快来给我介绍下,我要挑战最凶恶的那只。”

主办人张口结舌半晌,来回看了希尔凡与巴伊莎好几遍,似乎想要从希尔凡口中听到“搞错了”的答案。

“好了,照她的话去做。”

但希尔凡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就与莱斯离开这里,到最前排的贵宾席坐下。

此刻,第一场搏斗已然开始。

被放进围栏里的,是一头饿极了的狼,喘着重重的粗气,涎水滴答,目光紧盯对面仅身穿软甲的大汉。

“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

周围坐满了观众,欢呼声,无数声音嘈杂着交织在一处,几乎震耳欲聋。

在经历过一场刺杀后,莱斯对血腥场面的承受能力已经被强行拔高,不再对这类场景出现难以忍受的反应。

他看着那头狼凶狠的扑向猎物,又被大汉用双手狠狠钳住前肢,与它扭打在一处。

欢呼与呐喊的动静几乎要冲破天幕。

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高超的技巧与强健的体魄,至少得占一样。

中途也会出现失误,导致这些吃肉的猛兽张开利齿,狠狠地咬下了一截肢体,或是划开数道巨大的伤口。

大量的鲜血喷溅在沙地上,却将观众席的气氛炒得更加热烈。

当场地再次被清理干净,为获胜的勇士带上荣誉桂冠后,主办人登场。

“下一位勇士,巴伊莎,”他高声喊道,“选择挑战的是我们为此次卡利斯特拉节准备的最凶恶野兽——托鲁玛熊!”

“噢噢噢!!!托鲁玛熊!托鲁玛熊!托鲁玛熊!!”

托鲁玛熊极其凶暴,站起有两米高,一巴掌就能将铁铸的围栏拍弯,平常要两到三个人才能制服它。

它并不生活在塞尔曼帝国,是特意从遥远的北方运送过来的。

只有最勇敢、最善战的勇士,才会选择挑战它。

观众席都沸腾了,纷纷望向场地的入口处,迫不及待想见到是哪位了不起的勇士,竟然会选择与托鲁玛熊搏斗。

那条通道的阴影处,逐渐倒影出挑战者的身影。

并不纤细,但也绝不是虬结的粗壮肌肉。

匀称、高挑与强大,是巴伊莎登场了。

原本正在欢呼的观众席,陡然变得安静。

甚至死寂了好几秒。

他们目瞪口呆看着正在高举双手亮相的巴伊莎,再看看正在咆哮挣扎的那头熊。

这……没看错吧?

真的是一位女人,站在那块被围起来的角斗场上?

“嘿,等下就让你们为我喊破嗓子。”

空着双手的巴伊莎压低身体,目光灼灼,紧盯那头仍在咆哮的托鲁玛熊。

她真是爱死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每时每刻。

巴伊莎冲了上去。

一头站起来两米多高的熊,与一个人类——这个体型对比,坐在最前排的莱斯都忍不住为她捏一把汗。

敢跟熊搏斗,他印象里会这么干的,只有以前世界里的某个战斗民族。

只一个照面,巴伊莎就敏锐找到熊掌挥过来的时机,灵巧拧身躲开的同时抓住它抬起的前肢借力,轻松翻身攀上后背。

两条腿死死绞住托鲁玛熊的脖颈,上半身后仰,握拳发力,狠狠砸向它藏在皮毛下的那节颈椎。

托鲁玛熊吃痛的怒吼,想要倒地翻滚,抓住那个敢爬上它背的虫子——巴伊莎单手轻盈一撑,又在那之前已毫发无伤的落地。

这种赏心悦目的战斗技巧,瞬间令观众席再度欢呼。

“巴伊莎!巴伊莎!巴伊莎!”

他们声嘶力竭的喊着巴伊莎的名字,将手里的门票当作鲜花,纷纷抛向场中。

莱斯知道巴伊莎是非常优秀的战士,是最好的赏金猎人,但没想到,她的表现要比他预想得更加出色。

如果希尔凡不在隔壁坐着,此刻正热血沸腾的他高低也要喊上几嗓子,给巴伊莎打气。

直到那头托鲁玛熊轰然倒在沙地上,巴伊莎才喘着气,朝观众席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举起右手,握拳。

猛烈的欢呼声,如海浪翻涌至天际。

莱斯心底既激动又高兴,也大松了口气,看着主办人小跑上场,将一柄弯刀递给巴伊莎。

随即,握住弯刀的她来到托鲁玛熊旁边,割下它的脑袋。

“噢噢噢噢!!!”

在为她拼命喝彩的欢呼中,有些困惑的莱斯听见希尔凡倾过身体,贴着他耳畔小声解释。

“这是我们这边的习俗。”

“与猛兽搏斗并胜利的勇士,他们会亲自割下猛兽的头颅,让那荣耀的血淋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也会挖出猛兽的心脏,将它献给自己最想同享这份荣耀的……”

在那低声诉说的话语中,浑身浴血的巴伊莎高高捧起那颗尚且温热的心脏,直径来到最前排的莱斯面前,单膝跪下。

“我要把它送给你。”

她昂起头,笑容灿烂。

第63章

“……好无聊。”

往后几天, 莱斯又只能躺在院子里吹风,没办法出门了。

只不过,这次严格来讲不是他的问题, 而是经过卡利斯特拉节一战后,巴伊莎在高尤加彻底出了名,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她赤手空拳战胜巨熊的荣耀。

敢于参加卡利斯特拉节的女性勇士,竟然还选择挑战托鲁玛熊,成功击败了它!

这种离奇、不可思议又被众人亲眼目睹的罕见场景,如同一瓢沸水倒入油锅, 爆炸式地传遍了整片领地, 还不断向外扩散。

托鲁玛熊的身高也从两米逐渐长到三米,四米,最后甚至还有说巴伊莎是战胜了一个恐怖的十米高独眼巨人。

巴伊莎刚听到这个传言时, 险些要抱着肚子大笑。

莱斯则是笑不出来的那个。

甚至想要仰天长叹。

巴伊莎的外貌特征没有那么明显, 大家都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但在那次战斗结束的尾声中, 她单膝跪地, 向他献上了那颗托鲁玛熊的心脏。

当着所有观众的面。

在万众瞩目中, 莱斯自座位上站起身,敛目轻点自己的额头,又虚落向她,做了一个新教式的【天致福佑】动作。

认出他身份的观众席, 瞬间沸腾了。

银月般的白发,熔金似的眼眸, 面容俊美淡漠似神明, 又带着永恒的慈悲与怜悯——万神新教的先知,神明代行者,没人不知晓他所施下的无上神迹。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 他的名气比之前的巴伊莎要大很多。

这样一来,事情的后续就变得有点难以控制了。

巴伊莎想要与新教的先知一起同享这份胜利的荣耀——这种大胆的行为再叠加上原本就很有噱头的事件,传播力度翻着倍上涨。

有被巴伊莎事件吸引的人,也会跟着了解莱斯与万神新教;早就认识莱斯与万神新教的人,也会跟着知道巴伊莎。

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莱斯:……很好的宣传手段,建议以后不要再用了。

他又被迫回归足不出户的状态,否则,整个高尤加的每个人都会想来看他一眼,每个人都想要向他行礼、祈祷或请求赐福。

莱斯的每次出行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使坐在马车内,外面描绘着代表皇室的日月与虎纹也无济于事。

希尔凡同样被迫变得忙碌,因为他是万神新教的总主祭。

以往能在莱斯不需要【布道】的日子里约他出去玩的情况,眼下也暂时叫停了。

只有巴伊莎笑眯眯的,每天的心情都非常好。

伸个懒腰,往莱斯的身边一坐。

“今天也不和那个王子出门?”

“……”

莱斯默默看了她一眼,而后者好似接收到了他的怨念,当即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

“那我来陪你打发时间吧,要不要试试玩恰利棋?”

她笑着解开腰侧的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十二颗小石子,大体分为浅色与深色,表面磨得十分光滑。

等石子倒出来,她又从布袋的底部掏了掏,摸出两根接近长方体的小木棍。

“这个要怎么玩?”

莱斯没听过这种棋类游戏,好奇的坐起身。

“是我老家那边游戏,这里可能没什么人听过,但我非常喜欢,玩起来也很方便。”

巴伊莎蹲在地上,用其中一根小木棍在地面上戳戳划划,画出一个带有线条与小坑的简陋棋盘。

“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我不是在塞尔曼帝国出生的人,而是在……嗯,差不多十岁出头的时候?跟着我双亲迁徙来的这里。”

莱斯回忆了会,想起他刚撕下布告板的招聘启事、去找书店老板面试时,对方确实有提过,他是从其他国家过来定居的。

“是你的老家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吗?”

“倒也不是什么意外,只是老家那边的规矩太死板了,我很讨厌。”

聊起这件事,巴伊莎就忍不住想翻白眼。

“我爹是个读书人,他原本是开学堂的,自己也很喜欢看书,懂好几个国家的语言与文化,非常厉害。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啦,我现在都很敬佩肚子里全是文化的人。”

“我自己呢,则是一捧起书就犯困,就好像那上面被施加了什么巫术,我只要看两眼那个字,就会想要满地溜达着给自己找事情干——练习剑术啦,去和伙伴们玩啦,把鸡鸭撵得满院子乱飞啦……总之就是看不进去书。”

“托我爹一直追着我教的福,我现在好歹不是一个文盲,嗯,虽然也就只抵达认字的水平。”

巴伊莎想了想,很客观的描述了自己,引得莱斯忍俊不禁的一声低笑。

“所以,你天生就不爱念书,而是喜欢冒险与战斗?”

“我觉得这也不能全怪我,我这身本领基本是我母亲教的,她比我还厉害呢。”

巴伊莎轻哼出声。

“何况,也没人规定谁管谁天生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对吧?当然啦,我老家那边的人就喜欢这么管,所以我爹就带着我们来塞尔曼帝国住了,这里的母神包容一切,无论拜在祂圣坛下的人什么样,都是祂的孩子。”

“这很好,”

莱斯微笑起来,对她说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路。”

边聊边画完棋盘的巴伊莎也朝莱斯挑了下眉,带着十足的自得与骄傲。

“好了,我来说下大致的规则。首先是这两根木棍,看见它侧面的点了吗?代表着你接下来可以走的步数。然后是这十二颗石子,你可以选择深色或浅色,然后摆在这边……”

恰利棋的规则非常简单,莱斯听过一遍就懂了,也蹲在地上跟巴伊莎一起掷木棍,将选定的小石子放进相应的小坑里。

不爱念书归不爱念书,巴伊莎的脑筋很灵活,几盘下来,与莱斯有输有赢。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棋盘上投出斑驳的温暖倒影。

莱斯玩了几回,兴致也上来了,开始觉得恰利棋的规则有些太简单了,一局十多分钟就能结束,不太过瘾。

“你能找到雕刻的工匠吗?对精度大概有些高。”莱斯说,“我可以教你一种新的棋类游戏。”

“完全不在话下。是什么游戏?我听说过吗?”

一听有新的下棋游戏可以玩,巴伊莎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莱斯对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我们那边叫它,围棋。”

…………

巴伊莎的速度超快,没过几天,一整套按照莱斯要求打造的棋盘与棋子就被她带了过来。

标准规格的围棋棋盘比较大,不太方便她以后随身携带,莱斯就将它等比例缩小了些,做了个便携式的。

围棋的规则同样很简单,但可玩性非常高,且绝对公平,没有任何运气成分,可以称得上是两个人类在智力层面的纯粹对抗。

如何落子,如何取舍局部与整体,如何扩大己方优势、削弱对方优势。

在19x19的棋盘面前,一切变数皆有可能。

这也是在莱斯还是纪梧秋的那个世界中,围棋能在被发明出来的千年间长盛不衰、直到科技发达的现代依然有许多棋迷的缘由。

莱斯陪着巴伊莎下完几盘后,后者顿时就被迷住了,天天棋盘一摆就开始找莱斯下围棋。

希尔凡过来旁观了一会后,同样被迷上了,也开始琢磨它。

莱斯每天跟这两个人轮流下围棋,被希尔凡吊打,又吊打巴伊莎。

怎么说,好歹是不无聊了。

巴伊莎下不过莱斯,更下不过希尔凡,决定去找别人下,从他们那里找回一些信心。

她最近在希尔凡的宫殿里借住,凭借着豪爽的性格与不拘小节的作风,很快就与许多奴仆都打好了关系,很是受他们欢迎。

莱斯不介意巴伊莎将围棋及它的规则传播出去。

如果能让这个世界的人接受围棋,也算是在异世界里刻下一些他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世界的证明吧。

莱斯看得很开。

巴伊莎却相当在意这点,特意跟每个学习围棋的人强调“这是莱斯教给她的”。

如今的巴伊莎都快成了全城人的偶像与标杆,有许多女性高兴的谈论着她,谈论着她从未有过的屠熊壮举,谈论着她的一言一行,谈论着她追求战斗、冒险与荣耀的信念。

而巴伊莎教出去的围棋,迅速风靡了整个高尤加,大家都对这种新的棋类游戏感到十分新鲜,抱有极大的了解热情。

更别提这可是先知教给巴伊莎,再由她传给他们的!

搞不好,这其实又是来自先知的神谕呢!

虽然莱斯觉得很多人纯粹就是跟风……

但架不住古代的娱乐项目确实太少了,出现一个规则简单但既耐玩又有深度的游戏,大家都兴致高涨。

“有些人也将它称为【先知棋】,”从教会忙完回来的希尔凡说,“也有人叫它【新棋】。”

“它叫【围棋】。”

莱斯纠正。

“在这方面,您说了可不算数。”

希尔凡笑了笑,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起的纸条,递给莱斯。

内容很简单,是一封快马加鞭送到的战报。

【卡赞克已败于瑟伊苏之手】。

卡赞克是第一王子,再加上与瑟伊苏达成交易、退出争斗的第四王子希尔凡,已故的第三王子拉迪斯,唯一还有资格与瑟伊苏争夺苏丹王位的,只剩下最幼的第五王子乌古。

“给他发展势力的时间太短,败北已经是迟早的事。”

希尔凡做出点评,目光定定看着正将那张纸条展开的莱斯。

可惜,对方面上的神情总是淡漠的,隐隐透出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当真是代神行走世间的神谕者。

也是他唯一无法揣摩内心的存在。

希尔凡看着他的神明,就像在雪夜里望着一簇只可远观、不可触碰的炽热火焰。

“想来再过一段时间,您就可以回到王城了。”

他微笑着说道,似乎并不强留莱斯在他的宫殿。

第64章

塞尔曼帝国。

在许多吟游诗人的口中, 它也被称为玫瑰国度,既富饶又美丽,是一片被神赐福过的应许之地。

自开国以来, 他们的君主也代代能力不俗,皆由各代最优秀的王子继承塞尔曼苏丹的名号,成为这个伟大国度的又一任统治者。

许多人都坚持认为,能让这个国家发展得如此强大又昌盛,由开国君主定下的【弑亲法】功不可没。

因此,当老苏丹死去, 余下的王子们各自厮杀时, 每挥剑甩落一次鲜血,都会有人为此欢呼。

他们不在意为这场争斗死去了多少人,只认为这是一场“神圣的宣誓”。

是一场由新苏丹向世人宣誓的伟大仪式, 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最有资格与能力治理这个国家的人。

同时, 它也已经持续了好几代, 成为一个所有国民都默认的传统。

也正因如此, 在王子们为了登基而互相厮杀时, 绝大多数人的生活竟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顶层的动荡不会波及到他们这边。

而这又是个没有发展网络与电子科技的时代,消息的传递有些闭塞与延迟,有时还会被主观性的添油加醋。

等莱斯从希尔凡及时这里收到战报,又过去数日后, 才从巴伊莎口中听见类似的消息,但细节已经被传得乱七八糟了。

有说卡赞克死后不肯合眼, 数次被抚上又再度怒睁的;有说瑟伊苏与他对战时刀剑不入, 恍若战神附体的;有说瑟伊苏担心诅咒,命人将卡赞克已经下葬的尸体又挖出来鞭打后火化的……

总而言之,传得非常离谱, 像一个志怪故事。

莱斯露出点不忍直视的表情。

巴伊莎倒是早已习惯(毕竟她战胜熊的消息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边跟莱斯分享自己从街头巷尾听来的消息,边笑个不停。

没过多久,乌古也战败。

这个消息倒不是希尔凡告诉莱斯的。

是瑟伊苏。

他站在希尔凡的宫殿内,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站在庭院的拱门入口,朝莱斯送去一个微微的笑。

既不刻意,也不做作,甚至在那瞬间,连瑟伊苏自己也不清楚,他想要通过这个微笑表达什么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见莱斯朝他望过来时,唇角便已无意识弯起。

锈铁、鲜血与泥尘混杂的杀戮气味,好似瞬间离他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银沙,是阳光,是晶莹剔透的甜美蜜糖。

一切都让他感到放松与愉快,于是就这么笑了起来。

“看见你好端端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莱斯看他还有精神冲自己笑,也算是放松不少。

原本在和莱斯下围棋的巴伊莎心领神会,端起便携式棋盘就去找其他人玩了,把空间让给他们。

“得知你一直在为我的平安祈祷,对我来说,也是最大的好消息。”

瑟伊苏走过来,与莱斯并肩而行,随意在这片占地足够大的花园散步闲聊。

听到这句语调含笑的回应,莱斯心底顿时咯噔一下,扭过头看他。

等等,你这话可不兴说啊!

系统在脑海里吹出了一声轻佻的口哨,更是令莱斯如临大敌。

该不会,瑟伊苏也对他……

“毕竟,现在的你可是这个国家如今最有名望的先知。能得到先知的祝福,与真神赐福可没什么区别了。”

瑟伊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补上后半句,才发觉莱斯一直在盯着他看。

目光还怪严肃的。

“怎么了?”他困惑问道。

“没什么。”

在系统又播放出唉声叹气的音效中,莱斯的心情顿时好转,也长松口气。

就是说嘛,就算这个世界的风俗是开放了些,也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他,馋他的身子。

做人还是不能太自恋,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他是说,爱情的那种。

那才真的是跟他以前世界里的油腻下头男没什么两样了,拥有多看两眼都会觉得【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的迷之自信。

呼,他可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莱斯在心底默默擦了把汗,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甚至还能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

“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差不多,”瑟伊苏将这话讲的轻描淡写,“但严格来说,我率领的军队正等在宫殿的外面。”

莱斯顿时瞪向他,“?!”

不是说好之前跟希尔凡有过交易,不会伤害他的吗?

能看到莱斯少见的惊讶反应,瑟伊苏没忍住又低笑了声。

“只是走个过场,毕竟交易是私下做的,在明面上,我不能完全不做任何举动。”他解释道,“而且有弑亲继承法压着,如果我不照做,反而会有臣子斥责我缺乏魄力与胆识,不配治理国家。”

因为是祖训兼律法,分明是极度残忍的弑亲继承法,倒成了强加在新苏丹身上的血脉枷锁。

“你……”

“——但我偏不想这样做。”

莱斯刚开了个头,瑟伊苏却回给他一个强势而果决的自傲神情,根本没将祖训与律法放在眼里。

只在他们二人散步的这座庭院里,瑟伊苏才说出这些话。

“生下来成为王子,为了生存与权力、也为了生存的权利,被迫加入这场争夺苏丹名号的生死之争,连睡觉也一刻都不得安宁。”

“这些皆非我自愿。”

瑟伊苏站在阳光下,仰望这片被围墙圈起来的湛蓝天空。

深褐的长发被金冠束在脑后,却并不全然温顺,总有几绺不服气似地各处支棱,亦如他从未认命过的心。

“只不过,既然我生来成为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那些知识。”

“我接受了一个合格的苏丹必须学会的所有训练,我在征战与领地统治上总是表现得强硬,所有人都认为我能成为一名好的君主,也已经做好准备赢得胜利,登基成为新的塞尔曼苏丹。”

“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这些。”

“我成为了母妃骄傲的儿子,成为了臣子托付忠诚的君主,也成为了这场争夺的胜利者。”

说到这里时,瑟伊苏的话语一顿,转头看向莱斯的目光里透出了些许小小的得意。

“但是,我也想坚持一次我自己的想法。”

“卡赞克的性格向来憨直,我们幼时一起住在王城的后宫里,有次撞见他偷偷爬树摘苹果,还给我分过一个。”

“乌古小我十岁,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给他成长。在我离开王城宫廷的前几天,见过他坐在池边哭泣。”

“所以……我没有真的下手杀他们。”

瑟伊苏说出这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在他们同意后,我着手安排了他们的假死,将他们送到远离王城的地方,附带一大笔钱财。”

“那里没有人能认出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任塞尔曼苏丹的兄弟其实没有死。他们往后的余生将会是自由的,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目光沿着围墙的边缘不断朝外延伸,延伸,直至好似已见到那样的场景。

天空望不到边际,河水流淌的岸边是吱呀运转的水车,吹拂过广袤原野的风带来青草、玫瑰与郁金香的香气,让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温暖又明亮的阳光下沙沙作响。

“希尔凡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

莱斯始终安静的听着。

自从美拉米向他讲过自己与瑟伊苏同享帕迪沙领主的头衔后,莱斯就相信,瑟伊苏不会成为一个残酷冷漠的独裁者。

他拥有统治国家的资质与能力,却又有着恰当的宽容与善意,能在规训与自我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巧妙地达成自己的目标。

而此刻听到的事实,也再次佐证了这点。

“你会成为一个好苏丹的,瑟伊苏。”

莱斯诚恳的对他说道。

他很高兴是瑟伊苏能当上塞尔曼苏丹,而不是别人。

想想要是那个动不动就把砍下来的脑袋砌成墙来当成战利品炫耀的家伙在统治国家,他真的会感到窒息。

瑟伊苏又笑了一下,同样很高兴听到这番话后的莱斯没有指责他这样做的不对。

“军队很快就会冲进来,我是提前来接你的。”他说,“之后你想回王城,还是帕迪沙的教堂?”

“应该是王城,”莱斯想了想,“正好我在这里的教……嗯,布道也结束了。希尔凡说会将它也列入以后的教士必修考核科目。”

为以后需要学数理化的教士提前点个蜡。

“你教的数学很了不起,连我也听说那位阿什拉夫导师在几个月前拜访过你,以那些知识为基础,发明出了一台能够长时间运转的铁铸机器。”瑟伊苏笑道。

莱斯很惊喜,“是蒸汽机吗?”

“蒸汽机……哦,很形象的名字。”瑟伊苏微微摇头,“不是很清楚,好像目前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他本人太激动了,有人见到他一边光脚绕着街道跑,一边狂喜着高声呐喊你的名字,说是你点拨了他。”

莱斯:“…………”

瑟伊苏:“这件事迅速传开了,因为是伟大的先知再一次为迷茫的世人指明方向。”

莱斯:“…………”

不需要的新教信仰再次增加……算了,毕竟之前他选择兑换数理化全套教材,就是想为以后的工业革命打一些理论基础。

这也是需要付出的一点点代价啦,一点点代价而已……

“实际上,我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个请求。”

瑟伊苏站定,郑重地看向莱斯。

“登基仪式的其中一个环节,塞尔曼苏丹需要获得本国最高宗教领袖的授冕。”

这句话一出口,莱斯的心脏顿时一跳,涌上格外不妙的预感。

“以往,这个身份都是由浮图瓦教的牧首担任。”

“但这次,莱斯,我希望是由你来为我加冕。”

第65章

莱斯:“…………”

莱斯给这消息震得无语良久。

他为瑟伊苏加冕?

全国上下所有人都将知道有个叫莱斯的家伙给新一任的塞尔曼苏丹加冕——甚至其中一部分还是亲眼看着他给瑟伊苏戴冠??

这个代价就有点太大了……!

被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定定注视着, 莱斯下意识移开目光,思考该怎样委婉的拒绝。

他的宗教是为了回避求爱而虚构的,先知身份也是为了帮米赫莎洗清谣言而胡诌的, 教义更是连夜抓耳挠腮想出来的,连所谓“布道”教的都是现代初高中数理化。

瑟伊苏对他有着盲目的信心与滤镜,但就莱斯自己看来,他怎么都不像是能代替原先的正统浮图瓦圣教,主持此次加冕仪式的最佳人选啊。

在心里迟疑着思考了会该如何组织语言,莱斯正要开口。

“我并不……”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莱斯却止住了接下去的声音。

与其说是主动停止, 不如说他近乎是错愕得忘在了舌尖,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的瑟伊苏身上。

在又一阵热砂的炎风吹拂中,瑟伊苏执起莱斯的右手, 眉眼低垂, 虔诚地、郑重地半俯下身, 让那只手的手背轻轻贴向自己的额头, 直至肌肤相贴, 传来那股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我从未信仰过任何宗教,也不在意那些人对我的腹诽。宗教于我而言,不过是独立存在的另一种运转体系,并没有改变它笼络人心及钱财的世俗本质。”

“即使是那些表面上装模作样的清高家伙, 看向我的目光,依然是贪婪的。”

权力、财富、名望, 总有一样东西藏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又朝喉咙伸出渴求的手。

在每一个说出的字句中,在每一个谦卑的动作与笑脸中,试图从他这里攥住一星半点, 为自身谋利。

他冷眼而观,心底却厌恶至极。

瑟伊苏低声说着这些他从未袒露过的真正想法。

“倘若要我向某人跪下单膝,祈求获得他的赐福、授冕与立约,我希望那人是你。”

“倘若要我向某人跪下单膝,以苏丹的身份认可他的信仰之高贵、行为之无私,我希望那人是你。”

“莱斯,我只希望是你。”

在发丝与指尖的斑驳阴影间,墨绿色的眼眸好似一块沉落湖底的暗玉,在水波的摇曳间投下影影绰绰的光纹,清透且澄净。

这些都是瑟伊苏的真心话,绝无半分虚假。

莱斯几乎要怔住了。

在阳光下熔成灿金的眼眸,也终于与瑟伊苏的对视上,不再以移开作为拒绝的潜台词。

“……好。”

莱斯应道。

于是,那双倒映在他眼底的墨绿色明显亮了几分,透出十足的愉快与欣喜来。

莱斯在心底无声叹口气,惆怅的感觉他这艘贼船莫名其妙挤上来了太多人,且已经越开越远,完全没有靠岸的机会了。

但瑟伊苏非常高兴。

继任前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谈妥,他与莱斯又回到并肩而行、在花园里散步的状态。

“对了,”瑟伊苏问莱斯。

“我好像一直都还没有听你讲过,万神新教的宗教领袖是哪位?ta目前在塞尔曼帝国的境内吗?”

虽然他心底认定莱斯是当之无愧的万神新教领袖,但他的记忆力不错,还记得莱斯当初说自己是新教的一位普通信徒。

既然如此,瑟伊苏还是得问一下新教的宗教领袖是哪位。

这当然不是说他要把那位宗教领袖请过来主持仪式。

他是在思考能不能动用一点别的方法,让那位领袖自己主动退位,交给名望更高的莱斯来担任。

但这句话,成功把莱斯给问得只能发出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什么领袖,哪来的领袖,这人怎么能问出跟希尔凡同样的问题?

真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在给他添乱上都步调一致!

幸好希尔凡曾经也这么问过一次,他可以态度自然地给出同样的答案。

“实际上,在我的家乡,万神新教只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宗教。”

莱斯的语速不疾不徐,再以一声轻咳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赧然。

“许多年以来,它一直都没有严格的职阶区分,也没有如今这等庞大的架构。”

意思是从它创立之初就小得不需要领袖,别再问我了,再问就全要怪你们自己,为什么一个小宗教会被发展得这么大?

到底是谁这么想进步??

可惜,莱斯的郁闷无人能知——至少瑟伊苏是没有察觉到的。

他听到这消息,倒觉得事情立刻变得方便许多。

“既然如此,我觉得你是唯一适合成为新教牧首的人选……嗯,牧首这个词语的意思或许不太适合你。”瑟伊苏沉吟。

浮图瓦教与其它几个教派用的就是牧首,但严格来说,他们教内并不只有一个牧首。

以浮图瓦教举例,他们在塞尔曼的国内外有几大教区,每个教区都有一个最高话事人,被称作“牧首”。

但由于每个教区都有一位牧首,导致在决定重大事务时就不能仅由某个牧首来决定,必须要召开主教会议。

这种情况放在莱斯身上,就显得没有那么适用了。

万神新教的教区最高话事人是主祭,没有牧首。

所有信徒都以聆听莱斯亲口说出的箴言为无上荣耀,他的指令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被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完美。

没有第二个人能与莱斯分庭抗礼,也压根得不到信徒的认同。

而且,由于整体运转的框架是几乎希尔凡一手打造出来的,自然也融入了他统治领地的经验与习惯。

譬如,就像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位塞尔曼苏丹那般,万神新教也只存在一位最高领袖。

他理所应当的拥有所有事务的决定权,无人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既然如此,莱斯就不能被称作“牧首”。

先知的头衔十分尊贵,但还没有到达他在教内地位的极限。

瑟伊苏希望自己可以给他更多。

而塞尔曼苏丹恰好拥有这个权利。

“记得我之前出征时,发现北边有个国家与塞尔曼帝国不同,他们的领袖被称作【皇】。”

用牧首不恰当,用苏丹不合适,用最高主祭又太过普通。

瑟伊苏思考许久,终于另外想出一个词语。

“结合万神新教这个名字……我想,或许等到登基后,我可以将你封为【教皇】。”

“…………”

莱斯的脚步一顿,讶异看向瑟伊苏。

让他成为教皇吗……?

塞尔曼帝国的语言体系与莱斯以前世界的完全不同,莱斯是靠系统给他打的语言补丁包,才能交流自如。

很多时候,他对于塞尔曼语里某些词汇的理解,依然会下意识在自己的母语里替换成意思相近的词汇。

包括他与系统的交流,一直都是用母语。

瑟伊苏说出口的那个词汇并不是【教皇】,而是一个发音拗口的组合型新词汇。

但就像“塞尔曼帝国的统治者”被译成“塞尔曼苏丹”那样,系统的语言补丁包会自动搜寻母语体系内最契合的词汇,便于让莱斯准确理解其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