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气恼地在被面上锤了两下,动作过大又牵扯身上伤处发疼,龇牙咧嘴口不择言:“谁敢说什么!我立刻便去拔了她的舌头!不,是杀了她!”
一个“杀”字,让流萤的身体骤然冷下来。内殿暖炭融融,流萤的心却只能抓住那个“杀”字,心口背后剧痛一如暴雪夜,流萤缓缓抬眸看她,许久没这么恳切问过裴璎:“在殿下看来,杀人就是这般简单的事情吗?”
“什么?”
“对殿下来说,碍事的人,挡路的人,讨厌的,无用的,是不是通通都可概以杀之?”
“人命这种东西,就这般轻贱吗?”
流萤立在床边,俯视裴璎,看着她故作不解的眼,轻笑一声:“是臣僭越了,其实在殿下心中,杀一个人,无论杀的是谁,或许都无甚好在意吧。”
裴璎被她几句话问住,不解她为何来了这么一串连环问,杀人这种事,裴璎自觉有好有坏,全看用在谁身上。只是方才说什么拔掉舌头和杀人,全然只是气话,也不知怎么就惹的流萤动气。
她不喜欢生气的流萤,看起来格外疏离,抓不住,让她惶恐。
裴璎也不喜欢这种惶恐的无力感,她更喜欢抓着流萤,一次次确认她的爱与宽容,分外安心。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流萤面色很不好,裴璎还是想开口解释下,没等开口,就听内殿门外传来云瑶惊恐的声音,“大殿下!大殿下!我家殿下当真在休养,才刚睡下!”
裴璎眸色一冷,忙强撑着坐起身拽住流萤的衣袂,催促道:“快、快,阿萤,你躲到暗室去!”
启祥宫内殿有间小小暗室,流萤很清楚那地方,少时还在尚书苑作公主伴读时,两个小孩每每课业结束,就躲到那暗室去,叫云瑶在外面一顿好找。
等到再大些,两个人挤进那暗室就显得拥挤,关上门后便只能全身紧贴,容不下一丝缝隙。流萤觉得难受,裴璎却更是喜欢,时常拉着她躲进去,听着外间宫人窸窣声音,笑嘻嘻贴着流萤,趁她无处躲,又不敢发出声音,逗弄般将她的每一寸亲过。
后来,裴璎出阁参政,两人都已十七,暗室之中实在闭塞,再也容不下两个人。
很多年,流萤都不曾进过那暗室,几乎就快忘却暗室里的模样。
外间云瑶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近,流萤也无他法,只能躲进暗室。
暗室沉重木门打开,门后似乎刻有什么奇怪的印记,流萤来不及看,侧身躲进去,用力关上门扇。
暗室门扇刚一关上,就听内殿门扇砰的一声被推开。暗室之中,厚重木门阻隔后,流萤听不太清楚外间声音,贴耳在门上听了半晌,无果,便只好作罢,静静等下去。
内殿中,裴璎缩在被子里,下意识往靠墙那边缩了缩,等到看见阿姐走进来,又极力绷着身子冷冷看她,“阿姐来做什么?”
大殿下裴璇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看着裴璎,并未回答裴璎所问,只是淡淡笑着。
裴璇一身朱红衣衫,外披一件雪白披氅,长发束在发冠里,清丽的面庞四周没有一丝乱发。大殿下的眼里常含笑意,无论看向谁,哪怕只是一介平民,一位耄耋老者,她的眼里也都是仁善温和的笑意。
人人都赞扬大殿下仁善爱民,跋扈乖张的二殿下简直不可与她相比。她伪装的很好,好到这么多年没有漏出丝毫破绽,好到很久很久以前,裴璎也被她骗到。
那时候,母皇忙于朝政战事,身为奉宸的阿父又失了宠,诺大个宫城,没有一个人与裴璎亲近。年幼的孩童害怕孤独,雷电雨夜总是夜半吓醒,哭着熬到天明,才能浅浅睡去。
孤独与恐惧相伴,唯有阿姐裴璇,总是温和笑着,拉着自己去她殿里吃糕点。那时候,阿姐是很好的阿姐,温柔,体贴,细致,一如所有人眼中的她,即便有时候,阿姐的手会落在自己身体上,让裴璎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想躲,可抬眼看到阿姐温柔和煦的笑,又觉得阿姐这样好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年幼的时候不懂,等到再长了几岁,她才终于看清阿姐的面目。恐惧与厌恶排山倒海,等到阿姐再一次伸手过来时,裴璎汗毛倒竖,挣扎着要跑。反抗的瞬间,阿姐面上温和笑意崩塌,随着耳光一同过来的,还有厉鬼般的辱骂。
少时噩梦不曾消散,眼看着阿姐俯下身,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含笑的视线在自己身体上打量,裴璎出自本能地缩紧身子,用厚重冬被做盾牌,抵挡她的视线,防备地驱赶:“该罚的都已罚过,阿姐还来做什么!”
又记着流萤还在暗室中,虽知她听不清,却还是害怕被她听到,压低了声音道:“阿姐若有事,等我好了,过几日再说吧。”
裴璇伸手过去,却被裴璎飞快躲开,落了空,也不气恼,柔声道:“我来看看阿璎伤势如何。只是看起来,阿璎似乎很怕我?”
裴璎咬牙,不想与她说话,只怕多说一句就要暴怒吼出声,吓到暗室里的流萤。
裴璇低笑一声,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小药瓶递过去,“用了此药,就不会留疤。”
裴璎气的面上通红,猛地伸出手,一巴掌将那药瓶打翻在地。
白瓷药瓶砰的一声摔到地上,瓷片碎裂飞溅,洁白的药粉撒了一地,狼狈不堪。
裴璇面上笑意更深,“阿璎,你总是学不会听话。”——
作者有话说:大家等我到时候写大殿下的番外,不是洗白请放心(欠债+1)
只能说每个都不白来,都有故事哈
另外我又来求预收了,我哭了,我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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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萤,你不了解我吗?我……
裴璇的声音像蛇信, 每吐出一个字,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就在裴璎全身滚过,让她暴躁, 愤怒, 无法遏制。厌恶至极, 恨不得手里有刀, 一刀插进她心口。眼看裴璇又想伸手过来, 裴璎几乎不假思索, 猛地一脚踢开那只手, 力道太大, 又突如其来, 裴璇没有防备,整个人差点被踢下床。
等到坐稳了,又转头看裴璎, 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杀意,瞬间又被虚假笑意遮盖住,“阿璎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不是要与我争吗?丁点小事都忍不了,如何能成大器?”
裴璎咬牙怒视她:“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裴璇不无鄙夷:“教你做事?阿璎,你怎么配?”
“你向来只顾自己爽快,只顾自己体面, 连在人前做出些仁善模样都不会。难道你以为,笼络一些大臣, 在各处安插些眼线, 再时不时与我找些麻烦,对我的人暗中使坏,就是党争了吗?”
裴璎咬牙,尽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落进她的言语漩涡。裴璇这个人能说会道, 城府极深,伪装十数年不露破绽,玩的一手春秋笔法,惯会用言语将别人带入她自成一派的歪理邪说中。
裴璎因此吃过不少亏,绝不要再上当。
裴璇的声音还在继续,如阴沟里邪魅钻出的蛇,吐出蛇信,在裴璎身旁绕圈。
“阿璎,你可知你我相争到最后,争的到底是什么?”
裴璎怒视她,听她缓缓吐出“人心”两个字,终于怒不可遏,掀了被子,不顾身上伤痛,也顾不上流萤还在暗室中,厉声反驳道:“你也配谈人心!裴璇,这世上千万恶念汇聚一起,都不如你的心肮脏丑陋!如你这般恶毒伪善之人,大言不惭跟我谈什么人心,仁善!世人被你蒙蔽一时,岂会被你蒙蔽一世!总有一日,我会将你这张伪善面具撕下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你这个人,何其恶心!”
裴璇笑出声,挑眉看她:“看,你就是这么容易动怒。阿璎,说话是要讲究证物的,亏得我宽宏大量不同你计较,若换了旁人,定要告到母皇面前去,将你关进宪台好好思过了。”
裴璎恼怒她的威胁,脱口而出吼道:“有本事,你就告到母皇面前去!”
“哦?是吗?”
裴璇笑意更深,身子往床沿里侧挪了些,离裴璎更近,气声道:“若是让母皇知道,你私自去过行宫,去找了那个小少尹,你猜母皇会如何待你?哦不,是如何待她?”
“裴璇!”
裴璎怒喊一声,记起流萤还在暗室中,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胡说!我去行宫只是想偷偷看看母皇,与她无关!那日你已施过刑罚,还想怎样!”
裴璇不置可否:“这些话,不如你去同母皇说?”
被最最厌恶之人捏住软肋,那种绝望愤恨又无可奈何的感觉,气的裴璎手脚发麻,咬牙半天反驳不了一个字。裴璇看见她如此动怒,似是心情大好,又隐去眼底邪恶,一副无害温和的样子,“今日我来,不是同你吵架的。”
裴璎警惕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却听她莫名其妙道:“我是来同你道谢的。”
“谢我做什么?谢我没早些拔刀杀了你?”
裴璇又笑,似是看见小孩童言无忌般无奈摇头,“你不知道?也是,你与那个小少尹最近关系不太好,有些事情瞒着你,也是再平常不过。”
听她提及流萤,裴璎全身戒备,看不见的绒毛炸开,狐狸耳朵竖起来,随时都准备咬人。
裴璇又道:“不管怎么说,那个许流萤总归是做你伴读出身,能有今日也算你提携有功。”
话说一半顿住,裴璇视线在内殿中扫视一圈,“许流萤行宫筹办冰嬉一事有功,尤其在冰嬉中途增设感激母皇贤德上天降恩的祝词,恰逢瑞雪,母皇圣心大悦,估摸过几日,升她做天官院知事的敕书就要下来了。”
此事人尽皆知,裴璎不知她想说什么,警惕看着她。
“阿璎或许还不知道,其实许流萤这番升任,不单是因为冰嬉一事。”
纠缠心头数日的惶惑不安,被裴璇这句话全部勾出来。裴璎喉舌艰涩,高高扬起的狐狸尾巴垂下来,屏息听她继续说下去,“母皇在行宫病重,多亏许流萤冒死献药,此乃大功一件。今日我来谢你,便是因此事,许流萤这个人倒是大方,这样大的功劳,也肯分给元淼一半。”
殿中无人,裴璇丝毫不避讳她与元淼之间关系,“此人有些本事,既然你不想要了,那我拿来用一用,阿璎该不会介意吧。”
手比脑子快,裴璎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到裴璇脸上,扇的她坐身不稳,猛地侧过脸去。裴璎恨恨看着她,克制道:“我要不要干你何事?你凭什么对她拿来用去的!”
少时不敢挥出去的巴掌,相隔多年,还是狠狠落在裴璇脸上。
裴璇修养极好,耐力也比常人高出数倍,被裴璎结结实实打了一耳光,打的整张脸都侧过去,好一会儿没动。等到面上痛感稍缓,她才转头看着裴璎,也没暴怒回击,只是看见裴璎崩溃生气的样子,笑而不语,半晌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外走,踢开脚下白瓷碎片,转头看了裴璎一眼,笑意骤收,冷脸走出内殿。
暗室中,流萤等了许久,听不清楚外面两人说了什么。隔着厚重门扇,只断续听见一些不明声响,时轻时重。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耳目闭塞,让人昏昏欲睡。
等着等着,眼看就要睡过去,流萤眯眼看见暗室门扇被人从外打开,光亮照进暗室中,刺的她双眸一痛,侧头闪避了下。
裴璎站在暗室外,伸手过来牵她,“阿萤,出来吧。”
流萤低头,没有握住裴璎伸过来的手,慢慢从暗室走出来,闭眼稍微缓了下,才适应从黑暗到光明的变化。
走到床榻前,看到白瓷碎片溅的到处都是,流萤转身看裴璎,皱了眉:“大殿下又做了什么?”
裴璎扶着腰,缓缓跟在流萤身后,走到床榻边疼的有些忍不住,俯身扶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不答反道:“阿萤,天官院知事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了。”
流萤眼神移开,“殿下放心,不管流萤官职为何,都会一如既往为殿下做事。”
“阿萤”
裴璎抬头看她,企图听到她对自己坦诚,“今日你来,除了看我,可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流萤无话可说,只是摇头。裴璎垂了眼睛,“你再想想,可还有什么话忘记讲了?”
殿内沉默,只有流萤清浅呼吸声。裴璎垂眸看着指尖,声音低喃如自言自语,“行宫之中可有发生什么事?你与那个元淼好像很合得来,是不是想与她结交,让她为我们做事?”
裴璎此话既是问流萤,也是自问自答,只是声音太小,落在流萤耳里就不甚清楚,只模糊听到什么行宫,什么元淼,眉心微蹙,“殿下究竟想听臣说什么?”
裴璎摇头,只道无事。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极了,铜盆暖炭烧裂开,迸出一丝火星噼啪声,流萤行礼,低声告退。
裴璎嗯了一声,也没再挽留。
流萤看她一眼,还是转身往外走。刚推开内殿门扇走出去,紧张候在外面的云瑶就想进去看看,只探了个头,就被二公主冷然眼神喝退。
红木门扇合上,无声寂静中,裴璎坐在茶椅上,静静看着流萤方才坐过的位置。心里千头万绪,一直被她刻意忍下的不安,渐渐在心头凝聚。
究竟是阿姐故意离间,还是她与阿萤之间,当真隔了些什么
自冬至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裴璎心里不安,可不管怎么问,示过弱,用过强,流萤都是那般坦然自若,只说什么都没有,全然是自己多心。
当真是多心吗?
起初,裴璎也以为是自己让她做戏决裂,害她在朝中受了诸多非议冷待,才让流萤心中有怨。可这几日在殿中养伤,在流萤不来看望的时候,裴璎细细想过每一处,想过流萤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甚至是轻微的一声叹息
想了很多,一遍遍否定,又一遍遍确认,终于,在听了阿姐不知真假的言语后,在看见流萤的抗拒和遮掩后,裴璎心里那个恐惧的猜疑,逐渐成形。
其实冬至那日,流萤自踏进启祥宫,就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静静坐了许久,裴璎走到床前,俯身从帛枕下取出皱巴巴的香囊,香囊上绣了两株淡紫色的鸢尾,歪歪扭扭,丑陋的很。宫里司针房什么精巧的香囊做不出来,可裴璎最喜欢的,还是这个自己亲手缝制的,粗糙简陋的香囊。
两手紧紧捏着香囊,看着上面歪斜鸢尾,好像又看见流萤的眼睛,闪着迷乱人心的光,却又盈着澄澈无辜的水色。
那是十七岁出阁参政前夕,裴璎熬了好几个晚上,笨拙地做了人生第一个香囊,欢天喜地送给流萤,牵她的手去摸,目光灼灼,“阿萤你看,这朵是你,这朵是我。”
少女情意珍贵又隆重,在最灿烂的时候相逢,见过那花最娇美的模样,被那细腻柔软的花蕊轻轻吻过,就无法接受花朵枯萎,枝散蕊落。
裴璎攥紧手里香囊,紧紧贴在胸口处:阿萤,你不了解我吗?我不了解你吗?
第27章 司南佩意为辟邪护身,是……
今冬天寒, 二公主裴璎对外只称染了风寒,病中休养数日方才痊愈。这日冬雪寥寥,天际悬着冬日暖阳, 金光投下来, 照得整座宫城肃穆庄严, 启祥宫殿门大开, 金光映雪, 丝缕照进殿中。
有人低头, 身上蒙着墨色披氅快步进到殿内, 远远便跪下来。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跪地之人双手抵地, 恭敬道:“回禀殿下,属下命人连日蹲守跟查,并未发现许大人同元主簿有何来往。前几日许大人升任天官院知事, 除了尚书苑少博卫泠登门道贺,就只有几人送过祝帖去。”
三日前,许流萤升任天官院知事的敕书已经下来,原天官院知事胡惜文调任司宾院少尹,虽属平调,但比之天官院闲散安逸, 专理凶仪之事的司宾院就不那么舒服了。
启祥宫正殿内置了一道金丝楠的八扇屏风,裴璎坐在屏风之后, 寒风薄雪都被屏风阻隔, 脚边铜盆里红箩炭烧的正旺,裴璎摩挲掌心一块司南佩,听了来人所报,幽幽道:“都有谁送了祝帖去?”
底下人俯首贴地, “礼部主簿元淼,还有天官院太祝舒荣,还有”
回话的人有些犹豫,磕磕绊绊道:“还有大殿下”
攥紧了掌心司南佩,裴璎正欲开口,就听铜制门环叩击殿门的声音悠悠传进来,在空旷的正殿中大荡出回音,尾音拐着弯徐徐落进耳中。两三下叩门声响过,云瑶轻轻推开半边门扇,垂手低头走进来,快步走到裴璎身边,俯身贴耳请示:“殿下,庄大人在外求见,可要让她进来?”
决裂戏码中,庄语安是很重要的一环,因而每日她都要入启祥宫。今日尚早,正殿议事还未结束,庄语安就来了,裴璎眉头一皱,显出几分不悦,云瑶看见了,解释道:“奴婢问过庄大人,庄大人说是有事想先来请示殿下。”
“何事?”
云瑶压低声音:“庄大人说,她与许大人师徒一场,往日许大人在尚书苑时对她多有提携,今日想去许大人府上道贺,说是前几日都没抽出空去,如今三日已过,还是想去道声恭贺。”
屏风挡住裴璎身影,底下跪地的人看不清二公主面色,只听到一声轻笑,如荷上清露,轻轻打了个颤。
屏风后,裴璎冷笑一声,心道庄语安这个人向来自不量力贼心不死。
裴璎对她一直无甚好观感,但胜在庄语安此人心有蹊跷反倒好拿捏,便一直用在身边,这会儿听云瑶说她想去流萤府上道贺,心中鄙夷,不假思索便驳了回去。
云瑶点头领命,要走时又被裴璎叫住,“罢了。”
云瑶回身看她,不明其意,“殿下?”
裴璎垂眸看向手心司南佩,是一块用上等独山玉雕刻的司南佩,裴璎着人寻了许久才寻到此玉,又让银作局的人细细雕刻打磨,与从前她送流萤那块司南佩一模一样。
在尚书苑时,与流萤相识的第一个生辰,裴璎送了她一块独山玉雕刻的司南佩,意为辟邪护身,祈愿能护她一生周全。流萤很喜欢那块玉佩,一戴就是多年。
可是那日,流萤来启祥宫看望自己时,走前,裴璎看见她腰间空荡荡,少了那块司南佩。
其实那玉早就不见了,只是裴璎不曾发觉。待流萤走后她细细回想,才终于想起来,冬至那日,是她最后一次在流萤身上看见司南佩,自那以后,其实流萤一直不曾佩戴。
只是裴璎的心思不在那玉上,习惯成自然,只觉流萤定会戴着,从未想过有一日,流萤会将那块玉佩摘下。
许是丢了,又或是磕碰有损,流萤从来心细,想是不愿告诉自己,怕自己为一块玉佩伤心,才从腰间解去了吧。
裴璎如此想,休养这几日命人又寻来一块好玉,银作局的人手脚伶俐,很快又造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司南佩出来。裴璎本想着,待流萤升任天官院知事,等她来启祥宫同自己报喜时,便把这块崭新的司南佩当做贺礼送给她。
只不想
只不想,二公主日夜攥着这玉,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三日过去,流萤都不曾来过。
视线从玉佩上移开,裴璎轻声道:“让庄语安进来吧。”
殿门打开又再合上,始终跪在殿下的人微微抬眼看向屏风,“殿下,那属下这边是否还要”
“不必了。”
裴璎攥着手心司南佩,挥手让人退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必再去盯着了。”
庄语安垂首进到殿内,跪地磕头后,请求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屏风之后二公主冷冷让自己上前,庄语安小心翼翼抬眸,隔着屏风,只能模糊看见二公主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已在思索如何同殿下解释自己只单纯想去道贺,绝无旁的想法,等忐忑地从屏风一侧经过,走到二公主所坐桌案前方,庄语安还没开口解释,就见二公主递了一块玉佩给自己,“去吧,帮本王把这块司南佩带给流萤,就当是贺礼。”
庄语安双手小心接过司南佩,忙不迭应声,掌心触到玉石柔润,是上好的独山玉,通体碧绿,光泽莹润。
庄语安忽然想起来,许流萤身上常佩一块司南佩,从前在尚书苑时整日佩戴,可这几回见她好像没有看到老师身上佩戴此玉。
“见了她,再帮本王带几句话给她。”
庄语安身子往前了些,侧耳仔细听完二公主所言,一字一句不敢遗漏,“殿下放心,微臣都记下了,定会一字不落说与许大人听。”
碎雪零落,一路从宫里吹到宫外,金色日光照下来,雪粒还未落到掌心,凌空就已融化。庄语安到访许府时已是酉时六刻,天际浅浅泛起一抹红晕,夕照将时,她抬手扣门,却被拒之门外。
面上窘迫绯红,庄语安抿唇,“还请再通传下,在下是奉二殿下之命前来的。”
裴璎的名号压在前头,便是许流萤也不好轻易驳回去,庄语安这才进到里面去。
中堂之中,流萤与庄语安说话,听她磕磕绊绊对自己道恭贺,不耐之余,又觉出几分奇怪。
庄语安这个人,向来是伶俐的,前世在尚书苑时自不用说,聪明伶俐一点就通,等后来跟在裴璎身侧,更是学的一副玲珑善变模样。可重生以来,庄语安比之前世,多了几分畏畏缩缩,小心谨慎,流萤觉得奇怪,又怎么都想不出怪在何处,只觉是自己待她态度大变,才让她处处小心。
流萤无心与她多做言语,听她说完话就想送客,却看她俯下身,从随身小箱里取了一副卷轴给自己,“老师写得一手好字,从前在尚书苑时对学生也多有指点。此次老师升任,学生自知金银财宝于老师而言都是俗物,便写了一幅字送给老师,既是祝词,也是感激老师从前多年教导。”
流萤并未接过,淡淡抬手拂袖婉拒:“并无什么教导,也不必感激。至于庄大人的字,那就更不必了,庄大人辛苦写作一番,若我留下也只当无用之物丢在一旁,还请自留吧。”
闻言,庄语安面上腾地飞上一抹羞愧绯红,被流萤不留情面地拒了,心里也只有羞愧,并无半分怨怪,这感觉让庄语安也觉奇怪,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一直在叫,只让她觉得,老师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永远都是自己。
讪然收回手中卷轴,庄语安又取出二公主的玉佩递给流萤,“学生之作粗鄙,不堪入老师的眼,只是这玉佩,是二殿下亲自交给学生,让学生一定带给老师做贺礼。殿下之情,还望老师收下。”
流萤的视线落在那块司南佩上,腹中顿时翻江倒海的恶心。
前世死前,她身上就戴着一模一样的司南佩。重生之后,归家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玉佩摘下来,扔的远远的。却不想,裴璎又送来一块一模一样的司南佩。
强忍着心中厌恶,流萤伸手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随手放到身后四方桌上,“东西我收下了,庄大人可还有事?”
听出她是赶客,庄语安起身要走,走前将二公主的话说给她听,“二殿下让我带话给老师,说三日后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会在朝会上参奏朗州知府僭越违制修建府邸一事,到时候必定有一场唇枪舌战,还请老师说几句公道话。”
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也是裴璎的人。
流萤听罢,只道一句知道了,并未言说做与不做。庄语安自知留不下去,拱手行礼告辞,将手中卷轴重新收回小箱,抿唇转身,离开了许府。
三日后,朝堂上果然掀起一场风雨。朔风卷雪时,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出列,跪地叩首,高声道:“臣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接朗州监察史童林陈情,参劾朗州知府严青修建府邸僭越违制,府中起九尺殿台,远超规制之五尺!影壁浮雕私藏五爪龙纹,藐视天威!再有今冬朗州暴雪,知府严青上奏请求朝廷拨粮,直言朗州大灾民不聊生,不承想三万石赈灾粮拨下去,却成知府府邸大兴土木之资!”
第28章 若真有这一日,我定会伸……
尤青雪此话一出, 满朝哗然。御座之上,本来垂眸静听的圣上也皱了眉,抬眸望下去, 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徐元领会, 快步下去取了尤青雪手中奏本, 双手呈递圣上。
殿中默了一瞬, 跪地的尤清音又道:“陛下, 童林陈情书中有言, 朗州暴雪过境, 本就是民心浮躁的艰难时候, 知府严青却大兴土木, 不顾城中饿殍枕藉,若因此人让朗州民心尽失,恐生大变啊陛下!”
尤清音字字泣血, 高呼之后重重磕头,御座上圣上却没言语。很快,工部侍中站了出来,开口就是反驳尤青雪,“尤大人此话未免言过其实,朗州知府严青建造府邸一事, 去岁就已呈递工部明文批奏,悉照规制营造, 白纸黑字, 朱批印信俱全,何来僭越之说?至于那影壁雕饰更是无稽之谈,什么龙纹,工部至今留有图谱, 图上所绘分明是螭吻,其形虽类龙,然爪为四趾,且无角无鬣,何来五爪天龙!尤大人这番指鹿为马,难道不是居心叵测吗!”
朝中除几位纯臣,余下之人不是忠于大殿下,就是跟随二殿下。尤青雪奏本一出,立时引发了唇枪舌战。工部侍中刚一反击,储仓院少尹立马站出来,怒道:“侍中何必急于论断!就是严青府邸没有违制,那三万石赈灾粮发下去,朗州为何还是一片民生艰苦!”
储仓院少尹拍手痛呼:“朱门龙隐寒骨泣!此事涉及民生,怎能凭着一份去岁图谱就当做无事啊!”
喊声回荡殿里,又是一片默然,太常院舒荣站出来,对圣上拱手行礼后,转头看向储仓院少尹,"少尹痛心疾首,一心记挂朗州百姓,只是再是心急,也不能臆断妄言。若是一件件来理,先说朗州知府违制修建,实为不妥,建造图谱工部曾呈交太常院核查,无一处不是合乎规制,僭越一事显然有心人栽赃,再有"
朝堂争论,喧闹如闹市街头。一边是大公主的人,一边是二公主的人,两方之人互不认输,中立之臣也不敢妄言对错,便是被圣上点名出列,也纷纷只道此事远在朗州,未明其中仔细不敢妄下论断。
朝上议事一时陷入僵局。
流萤垂首站在文官队列中,心中未忘那日庄语安前来所言,心里对裴璎的意思一清二楚,只是越清楚,就越开不了口。
御座上,圣上疲惫地听了半天唇枪舌战,又见那些平日指天对地忠心耿耿的纯臣们都畏畏缩缩,圣心倦怠,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缓缓地,落到了许流萤身上,虚虚抬手一指,“许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许流萤本不打算开口,只想默默等到朝会结束,既不会遂了裴璎所愿,也还没想清楚是否要帮大殿下说话。沉默中被陛下点了名,便只能站出来行礼,余光察觉一侧舒荣和尤青雪都投来灼热目光,一瞬思索后恭敬回话:“此事远在朗州,不但事关朗州知府,还牵涉纳税征粮和今冬赈灾粮,的确依方才诸位大人所言,实难只言片语就下论断。”
耳中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不耐的轻哼,流萤又道:“微臣拙见,此事若要彻查明了,可派人前往朗州查办,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楚。圣心清明,定不会冤枉一个好官,也不会任由酷吏为害一方。”
许是这话说到了陛下心坎上,殿内寂了一瞬,而后流萤听到陛下问自己,“那许卿觉得,此事应当由谁去查。”
流萤稍稍抬眸,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左边的元淼,低头回话:“此事涉及工部、肃政台及户部,三方都不便着手查办。微臣以为,此事当由熟悉朗州情形之人,并东都府审查监正一同协查,方能做到不偏不倚,抽丝剥茧,将此事头尾深浅尽数查明,无愧万民,无愧圣上明德。”
朝上众臣,唯有曾任朗州司马的元淼熟悉朗州情形。圣上金口玉言,当即点了礼部主簿元淼与东都府审查监正出列,命二人三日后前往朗州,“两位爱卿此番前往朗州清查,一是查清严青府邸修建是否违制,一砖一瓦,一尺一寸,都要查清楚。其次,今冬朗州雪灾,百姓所交粮秣,外加朝廷拨粮三万石,无论是用于赈灾的,还是归属营缮、赋税的,都要一粒一粒核对清楚,有罪当罚,若无罪,也要说个清楚明白才是。”
元淼与东都府审查监正跪地叩头,接过圣谕。
朝会议事毕,百官叩首,等到陛下走后,内侍总管徐元立在御座前,温声道:“今日朝会结束,各位大人各司其职吧。”
百官这才徐徐起身,垂首退出宣和殿。流萤混在人流中往外走,余光看到庄语安穿过人群往自己这边来,侧头冷冷看见她的欲言又止。
群臣鱼贯般,两人又被阻隔开,流萤脚下更快,将她甩在身后,等到走出殿门,刚下丹樨就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停步转身去看,是卫泠和元淼同时走过来。
卫泠比元淼脚步快些,先一步走到流萤面前,开口刚喊了一个“你”字,就被跟上来的元淼打断。
“许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泠忍气转头看元淼,只觉最近当真是怪了,怎么谁人都要赶在自己和流萤说话的当口上来借一步,你借一步,她借一步,没完没了。转头看向流萤,眼神示意她不要,却见流萤朝自己歉疚一笑,低低道:“卫泠,你去外面等我会儿,我与元主簿说几句话。”
卫泠闻言怒视,又听流萤笑着补道:“若无要紧事你就先去忙,待放班我去你府上,给你带风满楼的油糕,裹着沙糖的那种。”
许流萤这个人,平日不大喜欢哄人,可她只要稍稍一动心思,就能把人哄得甜滋滋的。卫泠一听她说起那裹着沙糖的油糕,顿时气也没了,伸手在她眉心一点,“凉了我可不要。”
流萤失笑,点头目送卫泠走远,才转头与元淼说话,眼里含笑:“元主簿是来向我道谢的?”
元淼方才在殿上领了那样大的一桩差事,不但被陛下委以重任,还能借此机会再回朗州看一看,心里对许流萤存着感谢,可听她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张口想说什么,又见她笑意盈盈望着自己,不自觉也笑起来,“是啊,特来谢过许大人。”
流萤摆手,“言谢倒是不必,我只是顺承圣意说几句话罢了。”
元淼却不肯这般轻轻受下,怎么都要谢她,又说要从朗州带些东西给她,又说想请流萤在风满楼吃饭,但见流萤都一一婉拒,元淼越发不好意思,心中念着前次行宫献药,再加今日之事,自己受了许流萤这么大的恩情,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很是窘迫。流萤看出她的纠结,心里叹气元淼这人就是心思太重太细,总给自己平白添了很多枷锁在身上,譬如她感恩大殿下提携便多年听话,譬如如今自己稍稍对她有些恩惠她便竭尽全力想示好。
真傻,什么都不知道。若她知道前世结局,看穿大殿下的伪善,看见自己的袖手旁观,又会如何呢?
流萤轻叹一声,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下,“好了,元主簿执意要谢,我便收下了。不日将要启程去往朗州,此去千里风雪难料,元主簿多加当心。”
流萤言罢就要走,没等转身,却听元淼低喃道:“为什么,许大人为何如此待我?”
“什么?”
元淼抬眸看她,望进流萤清潭般的眼瞳,问她:“我与许大人往日并无交集,可大人几次三番帮我,助我,今日在朝上,许大人所言只怕得罪二殿下,可纵然如此,大人也没有丝毫犹豫。”
"许、许大人,"元淼很想喊一声许流萤,“流萤”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零落雪粒如细沙碎石,渐渐凝在元淼长睫上,雪白一道,更将她目光中的灼热与期待照亮。流萤看见那里面含着期待,猛地,又想起那夜在行宫,元淼与自己饮酒,酒后没头没尾问自己,“这世上有人喜欢女子,有人喜欢男子,也有人女男亦可,不知少尹是哪一类?”
身体想拉开距离,心中又觉不忍,流萤笑笑,宽慰她:“哪来什么为什么?我与元主簿,怎么也算也算是朋友吧。”
元淼闻言,眼里莹亮光色暗下去,垂眸时长睫碎雪掉落,“我与许大人,是朋友吗?”
“是啊,自然是。你我行宫共事,志趣相投,怎么不是?”
流萤笑看她,前世今生第一次郑重与她说:“元主簿,你可愿结交我这个朋友?”
元淼抬眸,怔怔看她。
流萤耸了耸肩,将被寒风吹凉的双手收进宽袖,“只是丑话说在前面哦,如今我虽任天官院知事,但在朝中并无什么靠山,二殿下那边已然得罪,大殿下只怕也会介意我从前身份,大抵是不会重用。元主簿前途坦荡,可愿与我这样的人结交为友?”
元淼看着她,有那么一瞬愣住,而后也笑起来,心底细碎裂冰声被笑声掩住,“许大人太过自谦了,此乃元某之幸。”
听了元淼这话,流萤放松一笑,与她作别要走时又被元淼叫住,流萤眨了眨眼睛,“元主簿还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也或许不该说,可元淼看着许流萤,即便心内碎冰扎肉,丝丝缕缕微弱痛感蔓延开,还是忍不住开口,语带担忧:“今日之事,我知许大人本心公正,所言不偏不倚。只是不管怎么说,今日在朝堂上不帮尤青雪说话,等同不帮二殿下说话。大人从前又与二殿下多年亲密,虽如今关系不如从前,只怕”
元淼犹豫道:“只怕依着二殿下气性,会对大人更加怨恨。惹恼了二殿下,许大人往后官场行走,恐是艰难更甚。”
你看,人人都是这般看待裴璎的,元淼也不例外。
流萤却无所谓,既然决定如此做,自然也做好了接受裴璎怒火的准备。其实无妨,死都经历过的人,又怎么害怕这些?
本想出言安抚元淼说无事,可看她眉头紧锁似很担忧自己往后生活,心里起了一股恶念,故意逗她:“是呢,元主簿此言有理。只是不知若当真有一日,二殿下忍无可忍下了死手,许流萤一朝落魄 ,介时元主簿可愿帮我一把?”
寒冬朔风如卷刃之刀,钝钝从脸上刮过,缓慢又坚定地将面上人皮撕开,冷风涌进血肉里,吹凉那里面潺潺热血,鲜红的血凝结住,又咬牙冲破,奔流涌出。
于是时而堕入寒渊,时而又热血沸腾,元淼恍惚有些看不清面前人,全靠品德修养撑着笑道:“许大人说笑。只是若真有这一日,我定会伸手,拉大人起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六元也能做很好的朋友
第29章 栽赃陷害,杀人防火,她……
与元淼作别后, 流萤走出宣和殿的歇山顶大门,转到去往天官院的宫道,走出没几步, 就看见卫泠的身影, 背对自己, 站在日光下, 脚下一道身影拉的老长。
流萤走过去, 恍惚又想起重生之日, 自己再次看到卫泠时的欣喜、激动和害怕。
走近了, 流萤拍她的肩, 笑问:“等我?怎么还不走?”
卫泠转身看她, 又往她身后看了眼,看见没有元淼的身影,才与她并肩往前走, 慢步轻语:“你与那个元淼,何时亲近起来的?”
“也没到亲近的地步吧,”流萤解释,“只是行宫共事颇为相合,是个不错的人。”
卫泠摆摆手,“罢了罢了, 我也不是不要你和别人结交,只是你这个人, 你、你、你”
卫泠一连三个“你”都没说出后面的话, 流萤笑着调侃堂堂卫少博怎能口吃,玩笑话还没说完,就听卫泠道:“你这个人,操心的命, 若是与谁结交,巴不得心肝都递上去。嘴上说着无所谓,可当真见人有点什么,最快冲上去的就是你。”
“许流萤,”卫泠喊她全名,郑重道:“你心里事情太多,又从来不爱与人说,憋久了,要命的。”
卫泠的话,像温柔的刃,挑开流萤心头血雾,直指里间伤痕血肉。刀尖之下,流萤笑道:“说的这么严重,好像我命不久矣了。”
卫泠叹口气,只道“随你”,又摇头看她,叹道:“你心里有事不愿说,我也就不问。只是若哪日你想告诉我,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形,尽管来找我。”
一向刀子嘴的卫少博今日罕见温和起来,等到两人快到分别之处时,卫泠叫住流萤,警惕四周无人,才终于开口:“许流萤,你同我说句实话,今日你在朝上帮大殿下的人说话,是不是早就”
“我何时帮大殿下说话?”
“还同我装?”
卫泠伸手在空中指指点点,冲着流萤眉心,恨铁不成钢:“那朗州知府是大殿下的人,肃政台出来弹劾摆明了是要将人拉下来,两方争论你本不该说话,偏你刚刚升任,陛下点你出来说话,你不帮着肃政台说话也就罢了,还谏言让元淼和东都府的人一起去查案。你与元淼相识,心里难道不清楚?那元淼是朗州司马出身,让她回去查自己曾经的上司,你猜她会怎么查?”
卫泠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关窍。流萤同她打哈哈:“此言差矣,我只说最好由熟悉朗州事务之人去查,并未直言元淼啊?”
卫泠一根手指重重戳进她眉心,压低声音怒道:“满朝文武,也就一个元淼是朗州升上来的!还用明说吗!”
流萤垂了眼眸,卫泠说的没错,的确是她故意的。
前世,在从行宫回来后不久,裴璎也安排了尤青雪朝上弹劾朗州知府。那一次,依旧是两方争论不休,流萤受裴璎之命,安排因在行宫献药而受陛下重用,升为太医专奉御诊的黄程,在为陛下施针时大吹耳旁风,谏言严青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方官员横征暴敛夺取天恩,祸害及民,而后染圣。陛下圣体久病,闻言圣心动摇,不久后降旨,朗州知府抄家入狱,抄没家产悉数用以朗州民众,充作赈灾款。
朗州知府罪责如何不曾明晰,只是那一年冬日过去后,来年开春时,陛下圣体的确好了不少。却不知,这是酷吏伏诛的善报,还是黄程妙手回春的功劳。
流萤记得,前世朗州知府阖府二十余口人,非死即囚,府上三岁稚儿混乱时离府。流萤知晓此事已是抄家十日后,当即命人再找,却只在城外山野找到稚儿尸身,手脚被蛇虫飞蝇啃食,不辨面目。黄程得知此事,告假三日,魂不守舍。
流萤早知有此一遭,行宫病后醒来时,她问元淼是否从朗州而来,并非随口一问。她有心推元淼去查,却不能让她将此事恩惠记在大殿下头上。
至于黄程,流萤不能再害她,绝不能。
流萤沉默,反让卫泠更气恼,气红了脸:“你啊你!这回怕是将二殿下得罪狠了!”
流萤无谓,裴璎会如何,她只管受着便是。只是严青一案,不能再同前世一般不明不白,有罪无罪,彻查便知。她信元淼,也只能信元淼!
卫泠见她不吭声,又心疼地转了口风,劝道:“要不你告假几日,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兴许过上几日二殿下气消了,也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云州老家空无一人,回去又能如何?甚至那地方,也留了裴璎的印记,躲在云州,和留在上京,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说真的,你要不回去避上几日吧。总归你也几年不曾回去过,你母亲当是很想你。”
卫泠不知流萤家中变故,还以为流萤阿娘在世,耐心劝她:“二殿下虽然手段狠厉,气头上不定做出什么。但你与她总归有多年情谊,避过风头再回来,想也没什么大事了。”
看吧,人人都觉得裴璎狠厉又小心眼,元淼如此,卫泠也如此。
从前,都是她看不清,看不透罢了。
卫泠忧心,流萤心中感动,却不能与她言说更多,只怕说得多,反而又害了她。见她一脸不放心,只能敷衍说自己早有准备,不必担心,又说自己如今刚刚升任知事,二殿下纵然恼怒,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宫道上,偶有宫人来往,卫泠也不好再与她说,只能叹气点头,劝她一句小心。流萤与卫泠作别,等进到天官院,在众人行礼问安声中进到内厅桌案后坐下,安静下来,才终于得闲将近日之事细细理一遍。
其实前世,自己稀里糊涂为裴璎做事,好像从未睁眼看过这世间一般。她的眼里只有裴璎,裴璎所说的,所做的,裴璎想要的,渴求的,便是她许流萤所说所做,所要所求。
她将裴璎的一切置于自己之前,却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栽赃陷害,杀人防火,她的手上从来不干净。她亏欠许多人,元淼,卫泠,黄程,或许还有很多,她从前也不知道的人,也因着她受苦受难,何尝能知
越是细想,就越觉头疼欲裂,前世那些人的脸出现脑海,或是面无人色心神俱灭,或是血泪横流痛不欲生,又或是雨夜中,大牢中,元淼沉默的一双眼。
流萤闭眼,两手缓缓捂住耳朵,不忍再去想。有那么一瞬,她几乎忘却死前对裴璎的恨,那恨意凝结又散去,在眼前如雪花纷落,然后那雪花一片片化成刀尖,一刀又一刀,全数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片刀光中,都有一双眼睛。
流萤捂住双耳,沉默中想,或许她本就该死,没有裴璎,她也不该再活下去。
整日风中带雪,缠缠绵绵却没有下大,等到快到午时,流萤起身推了窗扇往外看,看到天地间还是零落碎雪,伸手接过一粒,看那雪粒在掌心融化,微小的水渍在掌心停留一瞬,又很快被冬日暖阳晒干,无影无踪。
心头那点思绪,那片阴雨,好像也被这日光晒干,照亮。流萤关了窗,回到桌案后坐下,抬手唤了一位小吏过来,吩咐道:“替我去太医院跑一趟吧,看看医士黄程可在。若在,速速回来报与我知。”
小吏领命,要走时,流萤又叫住她,取了笔墨,铺开纸张,提笔写字时看向面前小吏,“外面等我片刻,待会儿再帮我把这封信,送到礼部主簿元淼手上。”
小吏明白意思,忙不迭点头转身,走到内厅门外候着,唯恐慢走一步,多看一眼,惹得新任知事不悦。
天官院的碎雪,乘风一路飘到启祥宫,晃晃悠悠落在书房门外。启祥宫书房门扇被里面炭火熏热,雪粒刚落上去,便成一丝水气,眨眼无踪。
书房内,裴璎正坐在桌案后,面上无波,沉默看着尤青雪跪在地上,将朝上情形一一回禀,尤其许流萤所言,一字不落。
等到尤青雪说完最后一个字,裴璎看向桌上一方上好的云纹端砚,指尖摩挲上去,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出去吧。”
尤青雪震惊抬眸,还想说什么,却见二殿下身旁云瑶姑姑冲自己使眼色,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说,只喏喏起身告退,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之中暖炭如火,裴璎伸手捧起端砚,拿在眼下细细观摩,心里也如猛火在烧,想发怒,又觉得困惑,转头看向云瑶:“你说,她是在与本王为难,还是在与本王做戏?”
云瑶说不出什么,只道许大人说不定有苦衷,或是另有谋划。
“苦衷?谋划?”
裴璎口中重复这两个字,心中所思却是流萤的隐瞒和抗拒,那个不愿正视的念头,几乎已在心里盖棺定论。
无论如何,她的阿萤,已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裴璎捧着端砚,兀自笑了几下。头一次,盛怒之下却没发作,没将手里砚台砸出去。等到将砚台仔仔细细放回原位,裴璎吩咐云瑶:“去备车马吧,入夜时出宫,去许府。”——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明白这章
想解释下,又怕干扰大家看文
想了想还是说一句,看不懂的部分可以等完结后回头再看下,会明白的
第30章 阿萤,你我这场戏,就到……
二公主的怒气藏在启祥宫, 整日都不曾落到天官院,不曾落到流萤身上。暗处盯查的眼线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却没看到二公主派人来天官院问罪, 也没看到许流萤前去启祥宫, 两边相安无事, 好似无事发生。
眼线蹲守无果, 正要回去向大殿下复命, 没等起身, 就见天官院大门打开, 有人扶着一身雪白披氅的许流萤走出来, 凝神去看, 只见许流萤步伐虚浮,走上几步便要缓一缓,等到走远些, 眼线看清楚,是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审视的目光渐渐移开,转身回去复命了。
另一边天官院外,许流萤示意小吏回去,低声道:“回去吧,我自己去太医院便是。”
流萤与黄程在太医院再见面, 这是从行宫回来之后,二人第一次在宫中说话。黄程忙忙碌碌赶来, 面上欢喜, 见了流萤忙问她身子如何,流萤坐在诊桌一侧,笑着抬手让她坐下,“打扰医士了。”
黄程忙摆手, “不打扰不打扰,只是不知许大人来找下官,所为何事?”
流萤老是喜欢逗她,前世就如此,见她畏畏缩缩的谨慎模样,故意道:“怎么?无事便不能来?我还以为行宫相识后,我与黄医士也算朋友一场呢。”
黄程有些不好意思:“许大人如今升任知事,仕途大好,下官不过小小医士,怎能与大人攀附称友。”
流萤笑笑,“行宫高热危急,是黄医士救了我一命,该是我欠医士一句多谢才对。”
“都是医者本分,许大人这样说真是折煞下官。”
寒暄客套两句,流萤看向黄程的眼睛,庆幸那里面还未染上泪意,还是一片澄澈,温柔问她:“医士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行宫说话时,我劝医士如何?”
黄程不假思索:“大人说,宫中为官并不因有才华便可通达,让下官坚守本心,终会等到拨云见日时。”
黄程是个极听话的人,因没受过旁人半点恩惠与善待,便对闯进生活的一缕光,一抹笑意都格外珍重。前世,是流萤抓住她的善处,引她走上一条不归路。这一次,流萤含笑听她复述自己说过的话,默了一瞬,问道:“若现在就有拨云见日的机会,医士可愿前去?”
黄程不懂,睁大了眼睛看她。
“今日朝会,陛下定了礼部主簿元淼并东都府审查监正前去朗州查案。想必医士也有听闻,今冬朗州暴雪百姓受苦。寒冬腊月,若酷吏罪状确凿,那朗州百姓们既无法御寒保暖,染病更是无药可医。黄医士可愿前往朗州,救治百姓?”
“我?”
黄程垂了眉眼,“下官学医多年,所求只为救人性命,如朗州百姓果真需要,下官自是愿往。只是只是下官不过小小医士,此等机会自有院中太医们去,如何能轮到”
太医院那几位?
流萤唇角一弯,戏谑地轻笑出声:“ 朗州之行并非什么好差事,且不说救治灾民吃力不讨好,此番查案更是说不准会否惹恼哪位殿下。此等风险之事,太医院中诸位只怕避之不及。”
黄程坐正了身子:“许大人,下官当真能去吗?”
“若能去,你怕吗?”
黄程摇头:“若真能帮到朗州百姓,便没什么好怕的。”
说至此,黄程又笑起来,眼睛发着光:“大人也知道,下官在宫中无甚背景,很有可能终我一生,也只能在太医院打杂,然后熬到年老致仕,归家养老。此次若真能去往朗州,能救百姓于灾病,下官这一身医术,也算不负恩师倾囊所授了。”
黄程这个人,天生不是杀人的料。前世杀人如杀己,到最后已是半点活人气不见,如今能再见她如此,听她说出这些蓬勃志气话,流萤心里,只觉说不出的庆幸。
走前,她答应黄程:“只要医士愿往,此事我会来安排。”
黄程连连感谢,却还是不解:“许大人为何待我这般好?
流萤笑看她,答案与回答元淼所问一模一样:“我与黄医士,也算朋友吧。”
从太医院出来时,天际碎雪已比今晨大了一些。流萤快步走回天官院,刚好被派去给元淼送信的小吏也回来了。
“送到元主簿手上了?”
小吏点头:“是,元大人看了知事书信,回说定会准时前去。”
流萤送信件,约元淼风满楼见面。
元淼向来言出必行,今日,是她第一次失约。
放班后,流萤先在风满楼买了油糕给卫泠送去,又折返风满楼等元淼,左等右等,等到天色渐暗,夕阳黯淡青黑浮起时,元淼还是没来。
入夜后的雪比白日更大,扑簌落下来,竟也在枯木上累出薄薄一层雪白。流萤没等到元淼,只能坐轿回府,一路掀开轿帘往外看,看见上京灯火照亮枝头白雪,听见红黄光亮处有人声鼎沸,好一派鲜活烟火气。
一路看过来,那些前世最为稀松平常的上京夜景,常去光顾的酒肆茶楼,街市小摊,道旁欢呼着举灯跑过的娃娃,携手依偎的眷侣们,檐下戴着雪帽笑看人流的老者,茶烟炭烟一阵赛一阵,袅袅飞向半空,所有最最平常的一切,落在流萤眼里,都成了最最珍贵的当下。
轿子停在府门外,流萤一双脚刚踩到地上,就看到二公主的轿撵停在府门外。大门处等了许久的玉兰见家主回来,赶忙上来迎,抬手为她掸去肩上碎雪,小声道:“家主快进去吧,二公主是半个时辰前来的,现正在中堂喝茶。”
流萤点头,心里料到裴璎会来,也做了承受二公主怒火的准备,只是当真看到二公主轿撵停在府门外,听玉兰说她已经等在中堂时,又有些不愿见她。
或是不愿,或是逃避,很难说得准。
夜雪渐大,流萤走进垂花门时,肩上发上又已累积薄薄一片雪色,随着她前行而扑簌掉下来。中堂炭火正旺,屏风阻隔外间寒风,远远地,流萤便看见屏风之后,那个隐约但熟悉的身影,是裴璎。
一脚迈上中堂台阶,玉兰跟在身后为家主解开沾雪的披氅,还想为家主清理头上雪片时,却见家主已经迈步进了中堂,隔着屏风对二公主行礼。
一众家仆连同玉兰在内,也纷纷俯身行礼,然后默不作声四散开。屏风后,立在二公主身旁的云瑶也得了眼神,低头退到耳房去等。
众人退下,等到细碎踩雪声渐渐远去听不见,整个中堂就只剩流萤与裴璎,两人隔着屏风相望,屏上山水遥遥,一道长河自山巅落下,横亘二人之间,水面白雾腾起,两岸眉目不清,如堕云中。
身后寒风打到背上,冷的流萤肩头一颤,飘忽的视线望向屏风对面,看见裴璎模糊的脸,辨不出喜怒。中堂有片刻抵死沉静,等到又一道风声从耳边喑哑飞过时,流萤听见,二公主出声唤自己过去。
“阿萤,过来。”
“过来,来我这里。”
裴璎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怒气,甚至带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柔和。流萤循声走过去,脚下如踩薄云,等到绕过屏风,看到裴璎含笑望着自己时,又觉脚下薄云蜕成薄冰,寒凉入骨。
今日裴璎很该发脾气,很有理由大发脾气,可她却端坐中堂,双手捧着茶盏,眉目带笑看向自己。这感觉,比裴璎横眉竖眼冲过来拎着自己去卧房还可怕。
两人沉默相对,裴璎望着流萤,望见她眼里的戒备,不解,自顾自笑了下,放下手中茶盏,再抬眸时,视线落在流萤腰间,寻觅无果,心头滚下一块巨石,连带整个身子都似乎猛地一坠。裴璎稳住面上如常,还是撑出笑意问她:“阿萤,司南佩呢?”
流萤闻言伸手在腰间一摸,解释道:“殿下赠玉珍贵,还未来得及佩戴。”
裴璎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圆圆的大眼睛隐在一片阴影里。流萤虽站着,却也无法看清她面上神色,只看到她低头,喃语:“不是的。”
“什么不是?”
裴璎抬眸看她,狐狸眼睛里映出红黄烛火,摇摆的火舌在眼瞳正中,恍如泪光在闪。她摇头,抬手示意流萤近前,等到流萤走近,再走近,裴璎伸手,两手环抱在流萤腰间,轻轻靠头上去,指尖在腰间飘带上抚过,柔声道:“阿萤,我问的,不是这一块。”
裴璎问的,是尚书苑赠她那一块。
“阿萤,你从前很喜欢那块司南佩,几乎不曾摘下。”
流萤全身僵住,听到裴璎又问自己,“阿萤,司南佩呢?”
风雪夜,中堂炭火被雪片覆盖,渐渐失了温度。等到一阵大雪呼啸而来,雪过之后,中堂铜盆已经丁点火星不再,本该坐在四方桌旁的人,也已不在。
流萤卧房中,裴璎静静站在房中,看到流萤从一片杂物中找出自己前些日子送她那块崭新的司南佩,面上已很难再有笑容。流萤擦了擦玉佩表面,勉力解释着:“这几日太忙了”
裴璎点头,朝她一笑,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流萤跟在身后,却并未一同坐下,裴璎伸手示意她过来,“阿萤,陪我坐会儿吧。”
言罢看见流萤面上犹豫,压着怒气又道:“你放心,今日我来,不是来冲你发脾气的。”
裴璎如此反常,反让流萤心里没底,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又觉裴璎温和背后不知藏着什么狂风暴雨,想了想,还是先开口道:“殿下今日前来,是为着朗州知府严青一事?”
裴璎的怒气在眼底,一闪而逝。
“殿下是气流萤没有在朝上帮尤青雪说话吗?”
解释推脱的话已经想好,只是没等流萤说完,就见裴璎伸手,冰凉的手掌覆在自己手背上,冷的人顿起战栗,“殿下”
裴璎侧目看她,“阿萤,你我这场戏,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