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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川不知道,他太久没有感受过沈约的,早就当对方已经变心了,而现在之所以还待在自己身边,也只不过是因为控制不住身体而已。

卫瑾川心脏发出麻木的多痛,他扯了扯唇角,几次试图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对了,”沈约想起什么,“后天我要去出差,你一个人在家里待几天,不要多想,嗯?”

卫瑾川机械地给他吹着头发,面无表情:“你不带我去吗?”

“带你去干什么?”沈约的声音听不出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只是为了搪塞,“琳达跟我去就好了,这个项目之前一直是她跟着,她不在,我也不放心。”

但就算她也去,带上自己一个也只不过是多了一张机票而已。

这句话卫瑾川没说,沈约的头发已经半干,他关闭了吹风机,瞬时间所有杂音都消失听不见,世界变得清晰起来,连沈约的呼吸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那我请假,”他说,似乎也没有要询问沈约意见的意思,“反正公司有我没我都一个样,我请个假,自己跟你们的行程,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沈约皱眉:“你把工作当什么了?你把盛华当什么了?卫瑾川,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吗?”

果然。卫瑾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平时什么重要的项目都不让他跟,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把他甩开,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在这次他本来也不是真的非跟不可,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探探沈约的态度而已,现在探出来了,自然也就不必坚持。

他说:“那你多带两件衣服,最近又降温了,你别总穿这么少……算了,明天我给你收拾行李。”

沈约笑意吟吟:“还是你最贴心。”

……贴心吗?

卫瑾川目光幽沉,他盯着沈约、麻木地听对方嘴里轻飘飘出来的那句中听的话,哪怕知道对方只是在哄他,但不得不说这招有效,在他明知这只是沈约手段的情况下,他仍然感到很受用。

只是……还是会有点不甘心。

卫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再次打开吹风机,他一只手摩挲着沈约半湿细软的头发,听着被他开到最大声的风声嗡鸣,重新将沈约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他把嘈杂的吹风机举到沈约左边,嘴也凑到沈约左耳,他低眼看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侧脸,仗着沈约听不见,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却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

“沈约……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吹完头发,两人在床上简单亲热过后就准备睡觉。

海城自从入秋以后就开始了间接性降温,昨天还是个穿短袖嫌热的艳阳天,今天就又降到了十几度,沈约天生体寒畏冷,躺在被子里手脚也总是冰冷的,就算把全身缩成一团也不能缓解。

好在还是早秋,他的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卫瑾川拿自己的手和脚给沈约当热水袋,他睡不着,在黑暗里睁了眼,不知怎么突然就发起了感慨:“要过年了。”

沈约也睡不着,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这才十一月份,卫瑾川过的哪门子年?

卫瑾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根据沈约的呼吸声判断对方也没睡着,问:“火年你有什么打算吗?想去哪里玩?还是就待在海城不出去?”

虽然睡不着,这样的黑暗却很容易给人一种倦怠的感觉,沈约眼睛闭着,懒得张口。

卫瑾川就从旁边推了他一下:“你睡着了吗?”

他推的力气不大,但沈约向来浅眠,他心道就卫瑾川这个推法,他就算真睡着了也要被推醒,这人怎么好意思问的?

但他总算是勉为其难回答了:“估计没有时间,我从来不在过年的时候做安排,很容易白浪费精力。”

而后话音一转:“怎么,你有安排?”

卫瑾川本来是想趁过年的时候跟沈约见见家长,但听后者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再加上过年确实会很忙,他们都不是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想想去哪儿放烟花的小孩子了,尤其他今年刚毕业,他爸妈一直想让他去自己家的公司,恐怕一被逮回去就要见一大群高管。

“没有,”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等换个时机再跟沈约说,毕竟就算他现在计划得好好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过是白欢喜而已。

毕竟感情这种事,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了好久啊(好吧其实是偷懒去了,高强度改文真的受不住!)

第56章

隔两天,沈约到某个山城出差,敲定了新公司成立的最后一步。

琳达以他的名义去了江城,几乎同一时间,他这边聚会结束带着一身酒气刚到酒店休息,后一秒琳达的电话打了进来:“老大,江城这边也办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我就不过去了,”刚结束一轮,沈约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泡在浴缸里,舒服地闭目养神,“找个靠谱的人盯着,那边不用太费心力,亏损盈利都不重要,能过就行。”

琳达说了一声“好嘞”:“对了,江城分公司的事我跟卫瑾川提了,但是他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沈约的要求,以不经意的口吻抬一抬这家分公司的存在感,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总归沈约是老板,她照做就是了。

沈约“嗯”了一声:“这个不管,他知道了就行。”

分公司的事告一段落,沈约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正好他出差这段时间卫瑾川一直打电话催他进度,两人将近一个星期不见,他得好好补偿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不管卫瑾川这个人怎么样,沈约确实喜欢他那张脸,一想到越见越少,他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他订了回海城的票,下了飞机后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给卫瑾川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先接到了赵敛的电话。

“喂,约儿,你还在外地吗?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有空吗?”

赵敛的声音跟平时不尽相同,在海城年轻这一辈中,如果说沈约是个大纨绔,那赵敛绝对在小纨绔里排得上号,而他现在颓靡沮丧,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像是好久没休息过,如果再仔细一点,甚至带了点醉态。

从小长这么大,沈约为数不多几次看到他这么丧的时候全是赵敛被他姐收拾了,而现在他的情况似乎还要更严重一点。

沈约半开玩笑道:“怎么,又干什么坏事被你姐抓包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赵敛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竟然控制不住地大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隔着鼻音浓重的哭腔,沈约听不清他的内容,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自己的名字。

沈约心里一紧,知道赵敛这回是真摊上事了,再也不开玩笑,连忙问了地址。

赵敛哭哭啼啼的说不清楚,沈约干着急地等在原地,好一会儿电话挂断,那头才发了个地址过来。

沈约连忙让司机调转车头。

赵敛在的是城西最大的一家KTV包厢,里面零零散散摆了好多空的酒瓶,沈约一开门就看到了他,平常总没个正形的男人喝得歪东倒西,浑身酒气地瘫在沙发上,面色一片酡红。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一个人喝酒也不把灯开上,五颜六色的彩灯不断变换着颜色跟位置,房间里音响震天,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清。

沈约皱着眉把主灯打开,又皱眉把声音关了,顿觉清静不少。

他走到赵敛身边,还没动作,就先感受到一股冲天的酒气。

沈约平常也喝点酒,但都是小酌,赵敛跟他一样,每次出来玩的时候只是为了那个气氛,像现在这样醉成这个样子,这还真是头一回。

沈约屏住呼吸晃了他两下:“赵敛?能听到我说话吗……怎么喝这么多酒?”

他说着伸手探了探赵敛额头,却突然听见厕所里传来一阵水声,沈约应声望去,刚好看到厕所大门打开,周语堂站在台阶之上,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周语堂走了下来,安抚道:“你放心,这些酒不是他一个人喝的。”

沈约一看到他眉就皱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赵敛叫我来的,”周语堂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他这几天心情不好,都是我陪的他。”

“他已经这样好几天了?”沈约这周都在外地出差,他跟赵敛都不是腻歪的人,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基本不会联系,再加上他这段时间确实忙,还真没关注赵敛的事。

他转而想到什么,问:“他怎么了,怎么不跟我说?”

“还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除了他姐还有谁能把他收拾成这样?”周语堂笑了一下,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不跟你说是怕打扰到你,你知道他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腻,他怕打扰到你工作,一直忍着没找你,至于现在……应该是忍不住了。”

他话讲了半天都没在正题上,沈约问:“他又犯什么事了,这次这么严重?”

印象里,赵敛自从成年后他姐就对他没那么严了,就算是以前,赵敛差点把自己弄失踪的时候被他姐打了三天三夜,也没哭成这样子过。

周语堂摊开手:“这次倒是没犯什么事,他失恋了。”

……?

他话跳得太快,沈约还沉浸在赵敛又被他姐训了的情绪里——他姐沈约是见过的,很干脆利落的一个女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虽然管赵敛很严,但都是为了他好,所以直到周语堂说“失恋”之前,他都没想通她这回怎么下这么重手。

结果周语堂跟他说赵敛是失恋?

沈约正要质问,一抬眼看到周语堂促狭的眼神,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他皱眉说:“我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这甚至不能说是笑话。

“那我下次改进一下,”周语堂不以为然,他眼睛低低看向醉倒在沙发上的赵敛,抬起下巴示意道,“他呢,送回家还是送酒店?”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赵敛现在这个状态,沈约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万一他吐了也很不好处理,沈约不喜欢麻烦,也做不来收拾的活。

“赵敛家不是有个酒店在附近吗,就去那儿吧,”沈约扶了赵敛一把,有点沉,连忙叫周语堂,“还在那儿站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周语堂静静看他,牵着嘴唇笑了一下。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小,尤其是喝醉了以后毫无意识的成年人。赵敛整个人跟猪一样死沉死沉的,沈约跟周语堂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酒店,自己也像全身都被抽干,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极致的体力消耗过后,沈约大脑也进入抽空状态,他完全忘了房间里除了他跟赵敛还有另一个人,小口喘着气喃喃道:“这回真是把命都要给他了,等赵敛醒过来,肯定要宰他一顿。”

话刚说完,喘着三个男人粗气的房间里响起一声突兀的笑,沈约身体发僵,搅成浆糊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他把手挡在眼睛前面隔绝了刺眼的电灯,有气无力地问:“你笑什么?”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次赵敛为了个篮球场地跟别人打架,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把他架进医务室的。”

同样是扶着赵敛回来,周语堂恢复得比沈约快,他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呼吸均匀如常,半点看不出刚才的样子。

他专注地看着沈约:“小约,关于你奶奶那天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个歉。”

沈约心里一动,没想到“道歉”这两个字有一天会从周语堂这么高傲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躺着平复了一下呼吸,等那股读书时候一千米体测过后的眩晕劲头过去了,才也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周语堂,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随着自己的动作不断移动。

其实仔细算下来,他跟周语堂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直到高中毕业之前,他们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珍重的朋友,两家生意上的往来不少,如果不出意外,至少三十年内都不会断开。

现在只是有了一点误会,没必要非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平复好后,沈约点了根烟,他怕影响到赵敛走到窗边,顺手把窗缝打开:“之前那些事就算了,咱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你跟赵敛一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我不想跟你当朋友。”

眼见沈约态度软化,周语堂故态复萌,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

情分多年,周语堂知道沈约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说:“小约,我为之前的事道歉,但不代表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想追你。”

沈约没想到他还要提之前的事,手上抖落一截烟灰,精准落进他右手边的烟灰缸里。

他跟周语堂对视,没答应也不拒绝,只说:“我应该说过,我有人了。”

“我知道,”周语堂眼里一片坦然,浑然不像是在说一件混蛋事儿,“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跟他分手。”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跟卫瑾川长久,但相比之下,卫瑾川年轻力壮脸也更耐看,就算他们分了,周语堂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有机会?

他不能理解周语堂说出这话的自信从何而来。

沈约还是决定给他留点面子:“我没打算分手。”

周语堂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泰然自若弯唇一笑:“没关系,我不要名分也可以。”

这就是要强求的意思了。

沈约盯着他,半晌也笑出声来。

他站在窗边,不能全开的窗玻璃把他颀长高挑的身形照了过去,室内灯光明亮,影子清晰明动,一颦一动如他本人,窗上的轮廓随着沈约的动作轻轻游动,像是一条泡在水里的游鱼。

沈约抽了口烟,嘴一张开,飘渺的烟雾从他的口鼻里喷薄而出,让他仿佛置身云巅,桃花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层氤氲的云下隐约闪动,像是隔着崇高天山,梦里一样虚幻。

周语堂安静看他,一言不发。

沈约从来是从容的、慵懒的,姿态随意。他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爱上他的能力,就算不看那张脸,周身的气质也是顶好的,叫人过目不忘,看一眼就恨不得栽在他身上。

他也爱人,但跟别人对他专注的爱不一样,沈约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尽管如此,宽泛的爱并不让他显得滥情,也没有让他因此跟那些朝三暮四的男人同流合污。

——风流到渣男之间的分寸很难把握,很多人只是爱的多了几个,就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渣男,有的人同时沉溺进跟不同人的暧昧氛围里,说到头来也只是一句“风流”二星。

好巧不巧,沈约能把握好这个度,他是后者。

“我没听错吧?”

沈约抽完烟,手腕轻动,仅剩一点的烟头被他摁在烟灰缸里,猩红的火苗偃旗息鼓,他淡淡看着周语堂,一笑:

“堂堂周大少爷,是要跟我偷情吗?”

第57章

赵敛就醉在旁边,沈约不打算在这时候跟任何人玩偷情的戏码。

他抽完烟,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道据说喝醉正呼呼大睡的人影上。沈约正要走过去,冷不防被周语堂抓住手腕,巨大的力气让他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对方桎梏。

他脸色冷了下来,刚才还顾念的那点余情荡然无存,沈约转过眼跟周语堂对视,冷冷喊他:“周语堂!”

“嘘——声音别这么大,”周语堂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很轻。他空出的那只手竖了一根食指抵在下唇上,余光轻轻瞟了眼熟睡的眼睛,眉间含笑,“要是赵敛醒了,发现什么就不好的。”

他这话情真意切,担心不似作伪,既像真心实意关心赵敛,又浑然不觉自己无形中上了一把好像他跟沈约间真有什么似的枷锁,真是无辜极了。

沈约被他这无赖的行径气笑,周语堂用力太大,攥得他骨头生疼,他用另一只手帮忙也没能把对方的手拿开,讥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周语堂去德国不是留学,而是去当流氓的?”

周语堂显然不能接受“流氓”这个称呼,争辩道:“我只对你这样。”

“是吗?”

“天地可鉴,”周语堂专注地看着他,“就算八年前我误会了那个吻的含义,但我这么多年在国外,想你是真的。”

想他?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斗拉黑、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一次的喜欢吗?

沈约抬起手,周语堂握着他的那只手也随之抬起。

手上桎梏的力道松懈许多,沈约轻轻一抽就抽出来了,周语堂还保持着握他的姿势,手追随沈约抽离的方向移动两指距离,竟然看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

沈约声音平静下来:“语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周语堂眼底一暗。

沈约语带讥讽:“看来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真的改变了你很多,你以前虽然嘴贱了点,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顾的。”

“很显然,礼义廉耻没办法让我达到目的,”周语堂听出他话里带刺,却并不生气,“小约,我是不会放弃的。”

沈约说了句“随便”:“真难为你还有这个闲心,你爸的那几个私生子处理干净了?你才刚刚回国,我以为你会把重心放在其他事上。”

他们一起长大,家庭缺不尽相同,沈家跟赵家内部还算和睦,赵敛父亲早逝,他的妈妈和姐姐挑起大梁,对他这个幺儿格外宠溺;沈约家里就不用说了,他父母虽然常年不在家,好在有一个靠谱的大哥,这么多年也把他给拉扯大了。

只有周语堂家里稍微符合一点人们对豪门的“刻板印象”,他父母是联姻,各玩各的,尤其他爸,仗着孩子不用自己生没有cd期拼了命在外面玩女人,光周语堂知道的弟弟妹妹就好几个,更别说那些没摆在明面上的。

周语堂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除了德国毕业条件确实严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而现在他那些弟弟妹妹们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才动身回来,沈约以为他会着手周家的事,没想到他黏上自己了。

对此,周语堂不以为意:“那些都比不过你重要。”

太荒谬了,沈约现在严重怀疑周语堂是不是已经被家族里无休止的争斗给逼疯了,现在人都变得不太正常。

赵敛就在一旁的大床上睡着,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隐隐暗流涌动,不像朋友、不像仇敌,自从周语堂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沈约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是好赖话都说过了,周语堂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约只能说:“我不希望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语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男人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他看着沈约,目光粘稠紧实,从上到下将沈约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舔舐了一遍,轻声嘲道:“朋友?”

沈约听他语气不对,整颗心都沉了下来。

周语堂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我跟你跟赵敛,不算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我们三个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他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嘲弄,也不知道是在笑沈约天真,还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弯起唇,却并不让人觉得真的开心:“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小约,你应该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从以前赵敛就老喜欢强调他们是“朋友”,仿佛这两个字多了不起,天塌了在“朋友”面前都只是一桩小事似的。

但周语堂始终没弄明白——朋友到底有什么好的?

所谓朋友,顶了天一起喝酒吃饭出去玩,到了晚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或者祝福着参加对方的婚礼再包个大的红包,好彰显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亲厚关系。

但说句实在话,一个圈子里能被叫做“朋友”的人并不少,要他跟那么多人共用一个普通的称呼,成为沈约随时可以忘在脑后的外人,周语堂问了自己,他做不到。

——他不要跟沈约聚会散场之后就分开,他想疯了一天后跟沈约回到同一个家、睡在一张床上,专有而唯一地拥有着这个人的全部——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做,没有劳什子“朋友”能在沈约这里享受跟他相同的待遇。

“跟你做朋友有什么好的?我是你的朋友,赵敛也是你的朋友,你从小人缘好,想跟你做朋友的可以绕学校三圈,他们得到什么了吗?”

他赤裸侵略地看着沈约那片光滑洁白的锁骨,就好像在看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太过完美,反而激发出人内心凌虐的欲望。

周语堂伸出手想要触摸,沈约戒备地往后避开,他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一下:“小约,你的那些‘朋友’,能像我这样亲你摸你吗?”

“……”沈约虽然自己也爱说一些带颜色的话,但那仅仅存在于情趣上,而眼下这个关头,周语堂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下流的话,他嘴唇嚅动,许久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周语堂全把他的话当做对自己的嘉奖:“多谢。”

沈约手里的烟慢慢抽完,他面对周语堂时能说的话也随着那点猩红的火光燃烧殆尽。

两人都没有离开,不约而同地留下来照顾醉酒的赵敛。

于是一张大床,三个人躺,好在是赵敛睡在中间,他作为屏障把两人隔开,这才让沈约没那么不好接受。

等第二天醒来,大床中间的位置早就空了,连余热都没留下。沈约两眼惺忪地看了一圈,看到赵敛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沈约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半,跟他平常起床的时间差不多,要是他这会儿在家,洗漱完就能去赶早高峰,然后卡着时间到公司去上班。

沈约揉了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走到赵敛旁边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醒的,起这么早?”

“应该是昨天喝酒喝太多了,凌晨三四点醒了一下就睡不着。”赵敛转头看他,忧郁地拿起放在旁边的酒喝了一口,然后呆呆地继续看外面繁忙的早高峰。

沈约看到他手边那罐啤酒,皱眉:“哪儿来的酒?”

“哦,你俩没醒的时候去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赵敛说。

“你少喝点,”沈约直接把他手里的易拉罐抢了过来,“听周语堂说你已经酗酒好几天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赵敛眼神清明过来了,他委屈地看着沈约,眼眶里慢慢蓄了眼泪。

沈约看他这样心疼又头疼:“停,先别激动,好好说,我问了周语堂他说他就知道个失恋……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小明星?”

赵敛呜咽一声,就着坐姿的便利直接环住了沈约的腰:“呜呜呜约儿,我好难过好难受,他不喜欢我,我给他砸了这么多钱,他怎么能不喜欢我?”

沈约最烦人哭,他烦躁地拍着赵敛的背,温声细语哄道:“好了好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零花钱都被骗完了?怕给你姐知道是不是?没事的,语堂是律师呢,我们找他帮忙,帮你把钱都追回来,没事啊。”

赵敛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委屈,直把声音腰上的布料都哭湿了,好久才缓过来。

等发泄好,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赵敛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闷在沈约身上:“约儿,还是你最好了。”

沈约没把人推开,只是垂眼看埋在自己肚子上的人头,叹了口气。

周语堂也醒了,而且刚醒就听到这句,当即不满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从一开始陪着你的可是我,沈约的电话也是我帮你找到的,不然就你那个醉鬼样,手机都看不清楚。”

沈约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一僵。

赵敛没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盯着周语堂:“语堂……”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嘿嘿”一笑:“你也好,你跟约儿,你们两个,是我见过除了我妈我姐最好的人了。”

当然,要是他俩别老吵架就更好了。

这句话赵敛没说,他们三个关系虽然好,但各自有分寸,除非有人主动提起,否则绝对不会故意去问另外两人的隐私。

赵敛虽然不知道沈约跟周语堂为什么老是吵架,但这两个都不是脾气暴躁的,既然吵了那肯定事出有因,他想从中斡旋却无能为力,他们不告诉他那个“因”,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听,赵敛不会多问。

好不容易安抚好赵敛,三人不见芥蒂地一起吃了个早餐,然后各自回家。

沈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今天是工作日,但他已经不想去公司了,于是就给琳达发了消息。

熬夜伤身,尤其他还要管赵敛这个醉鬼,沈约昨天三个人挤一张床,一晚上下来腰酸背痛,到家以后决定好好补个觉。

然而家里门开的第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

暖气是开的。

沈约以为是今天卫瑾川出门的时候忘关了,一边脱下外套扯了扯衣领一边在心里骂了句浪费,然而他才从玄关转进去,就看到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听到门开门关的声音,卫瑾川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落在沈约身上,盯着这个一夜未归的男人,眉头拧成一团,又好像悄悄松了口气。

他声音里压着不明显的怒气:“你昨天去哪儿了?”

第58章

看到人的瞬间,沈约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沈约自然而然地理好自己被扯得有点过于慷慨的衣襟走了进去:“怎么没去上班?”

室内开了暖气,外套还是要脱的。沈约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卫瑾川把他外套拿了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皱眉说:“都说多少次了,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怎么每次都不记得?”

“这不是有你给我收拾嘛?”沈约笑开,半点没有被卫瑾川的态度唬到。

他语气熟稔自然,好像本该跟卫瑾川那么亲密。

卫瑾川被他哄得开心,再次开口,语气也好很多:“……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衣服也没换,还皱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上的衣服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余光瞥了沈约一眼,不动声色道:“还喝了好多酒。”

“昨天赵敛失恋了,我在酒店陪了他一晚,”沈约笑着摸了把卫瑾川才从自己衣服里抬起的脸,“现在就去洗澡,你做饭吧,我有点饿了。”

这架势,真好像问心无愧,没做半点对不起人的事。

卫瑾川从他身上找不出破绽,再说赵敛的事他也是听说了的,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意志消沉,一有时间全泡在那种不正经场合,外面猜什么的都有,卫瑾川不太关心,因此不知道原来他是失了恋。

心里的疑虑彻底消除,卫瑾川从昨天晚上听司机说沈约回海城却一直没等到人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卷着沈约的外套扔进洗衣机,打算等对方洗完澡了再一起洗。

等沈约洗完,卫瑾川很熟练地找到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两人同居以来沈约的大小事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沈约本来以为这么个大少爷做这些事应该不习惯,没想到竟然得心应手,就像早就提前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卫瑾川站在后面拨弄他的头发,随口问:“再有不久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你想怎么过?”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沈约刚开始还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等反应过来了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专门了解过的。”

卫瑾川的声音听不清楚,但语气里的得意却很明显:“我查过了,那天是工作日,我们一起请个假吧?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

沈约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没有说话。

“还是说你不想请假?”卫瑾川知道沈约热爱工作,想了想说,“那也行,那天下班了去吃烛光晚餐也行。”

沈约还是沉默。

卫瑾川抿唇,不复刚才的兴致盎然:“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出来,我们……”

“卫瑾川。”

沈约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表情淡漠又掺着几分倦怠:“别说了。”

卫瑾川满腔热情被他一盆冷水浇灭,难堪地问:“怎么了?”

“别管我的生日了,我一直不过这个节日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沈约没什么力气地往后倒去,头靠着卫瑾川的胸口,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可两人又都知道,他们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线。

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颗心隔远。

沈约能感觉到从后背传递而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是为了自己,他知道卫瑾川现在会有多难过,可他突然不想去管了,他装不下去。

他的心仍然在为了对方难过,不知道是他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卫瑾川的感情,还是那倒霉悲催的世界意志作祟。

……对啊,世界意志。这段时间过得太顺,沈约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难过什么呢?他们本来就注定了不能善始善终。

沈约突然什么兴趣都没了,他自嘲一笑,从卫瑾川身上起来了。沈约下意识开始摸烟,摸空后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又开始去找自己的外套。

“你的烟我放洗衣机上了。”

卫瑾川看见他的动作,拔掉了吹风机的电源,没表情地把吹风机放进洗手台下面的储物柜里。

沈约点头,却突然连抽烟的兴致都没了,脚下停顿几秒,转身回了房间。

卫瑾川生怕他反锁,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你怎么了?我没惹你吧?”

他连沈约一晚上没回家都没计较,沈约怎么好意思生他的气?

“瑾川,我有点累了,”沈约不想多说,他从衣柜里找到一件长袖,然后一只手扶着衣柜柜门,就这么侧过头来看卫瑾川,“你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

卫瑾川怎么可能出去?他固执地看着沈约:“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当然可以,”沈约笑了一下,他表情如常,好像没正跟卫瑾川陷于不愉快之中,“但是我现在要换衣服,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他声音温柔语气却很强硬,就像一把软刀子,卫瑾川知道他不高兴,自己要是坚持下去可能又不可避免要争吵,他应该做出让步,至少先让沈约把衣服换好。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刚刚还帮沈约吹头发来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沈约生日的事?

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却没办法去证实。沈约安静无辜,手机还捏着衣服,表情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如果不是卫瑾川在他的事上足够敏感,恐怕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两三秒对视过后,卫瑾川终于做出妥协,他盯着沈约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动作转过身,直接出了房间。

他贴心地帮沈约把门带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门上,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卫瑾川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眼背后的门,出声道:“哥,帮我查个事。”.

沈约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雪季节。

这天却没下雪,而是下了场潮湿的雨。

这一天他没跟任何人约着庆祝,包括已经在一起的卫瑾川,他只是给琳达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自己不去公司,然后提前一天搬出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处房子,跑到了近海的别墅休息。

自从成年以后,沈约就不过生日了。

他读大学之前,所有事都是由他哥操办的,沈错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每逢沈约生日,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做准备,当天再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就为了他能开心一点。

但是他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海城的雨通常不会下得太大,但是却潮湿黏腻,哪怕撑着伞行走其中,也仍然仿佛行走在腐烂的草木里,怎么都摆脱不掉。

沈约就这样撑着伞慢慢走进海城靠海的那片墓园,他难得穿了一身庄严的黑,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行走之间步履缓慢,如果不仔细看,站在稍远的地方,恐怕真要让人以为他就是墓园里的一棵树。

一步一步阶梯往上,沈约太熟悉这里了,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两个墓碑,他的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不已,似乎在催促他的离去。

“爸,妈。”

他终于走到那个位置,沈约身后出了一层虚汗,可他不在意,他垂下眼看两个墓碑前新鲜的菊花,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看来不止我记得你们,让我猜猜,刚才是哥来了吧?”

雨势渐大,温柔的风穿过他的伞下,带来几颗湿润的水滴,溅在他的手背和脸上。

“我就知道,”沈约看着墓碑前那两张年轻的照片,“除了他也没人来看你们了……我不是在说沈叔叔跟陈阿姨的坏话,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嘛……你们是朋友,应该不用我说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我就不在背后说他们坏话了。”

“我的话……今年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们别笑话我,我喜欢的人是很多,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好像有点认真了,好笑吧?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过,就这么破天荒头一回,就遭报应了。

“其实一开始也觉得挺不公平的,后面一想,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已经占了那么多便宜,也该轮到我不公一回了。那个人……我之前挺恨他的,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就不该吊着我,毕竟我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他要是直白点告诉我,我会纠缠着他吗?”

说到这里,沈约觉得这话有点耳熟,笑了一下。

“不过想想,他一开始是拒绝过我挺多次的,但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不甘心,就喜欢争点面子,所以这回栽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之前是挺恨他的,但是好像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他没对我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我梦里梦到的那些……说也奇怪,做那个梦之前的倒是都应验了,那个梦以后什么也对不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假的了,可是我想放下的时候却放不下了,这种东西太玄了,我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现在一想,信了也不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就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沈约被自己不切实际的话说笑,就算经历过这些,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当然不觉得面前的两座碑能听到自己的话,他定了定,说:“要是你们真能听到就好了,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泉下有知……”

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也觉得他生活不检点,觉得他枉为沈家子呢?

沈约叹了口气:“你们别怪我,我没办法。爷爷因为我死了,奶奶恨我,我只想在这件事上让她安心点。我做不到进沈家的公司、做不到跟哥走得太近,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已经欠了沈家那么多,不能再继续欠下去了。

“就是有点对不起我哥,对不起沈叔叔和陈阿姨,他们都对我挺好的,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他们会不会难过。”

沈约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更多时候他更习惯独自消化一切。但大概血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每每站在这对他从未见过、只从别人嘴里偶尔听过两句的父母的墓前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多话要说。

他撑着伞,要离开的时候身上却湿了一半。沈约收住了这一年仅一次的表达欲,沉默地看着那两张年轻的照片。

“……过了今天,我就比你们还大了,”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视线垂到自己被溅湿的裤脚上,“我回去了。”

滂沱的雨持续冲刷下来,风越刮越凌厉,沈约身前铺陈无数墓碑,无人说话。

他也不是在等回答,留下这最后一句就决然转身离去,远远看去,仍然跟墓园的树融为一体。

他在墓园入口遇见了一道预料之中的人影。

“哥。”

沈约没约着沈错来,却对他的出现不感意外,他沉稳地走到沈错旁边,自然地打开那辆车的副驾坐了进去:“带我回家吧。”

第59章

沈错没带沈约回老宅,而是他自己在外面买的房子。

一路上沉默无声,车外嘈杂的雨像是要闷死人,沈约刚从墓园里出来,浑身没什么力气,他靠躺在副驾上小憩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响动,疲惫抬眼一看,是沈错正低着身专心地给他解安全带。

“哥,”沈约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窗外,“到了吗?”

“到了,”沈错怕安全带弹到他,尽力把身体往这边伸,小心地把带子顺好,“很困吗?去我床上睡吧。”

沈约点头算作回应,他躺了许久,才从副驾上起来就感到有些低血糖,眼前一片头晕目眩,他撑着座椅,轻轻摇了摇头,好半天眼前的黑花才渐渐散去。

“早上没吃饭?”沈错皱眉,给他拿出一瓶牛奶插上,“喝这个垫垫。”

沈约笑眯眯接过:“还是我哥最好了。”

沈错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边上给他开门,沈约霎时觉得自己被一股闷燥的冷气包围。他抬眼看向沈错,后者眼角不知何时染上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难得他哥心情这么好。

“想吃什么?”沈错等他下车,然后把车门关好,沈约之前就来过他这儿,这会儿自顾自往前走,他就在后面跟着,“要我给你做还是去外面买?”

沈约两个都不想选:“我想睡觉,困。”

“垫点肚子再睡吧,你本来胃不好,等会儿再饿出毛病了,”沈错不纵容他,当即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助理发消息,“家里没食材了,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张送过来。”

沈约在这些事上从来拧不过他,抗议不过直接妥协:“你做什么我都吃。”

客厅里,等助理给沈错送食材的时候,沈约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楼外风雨交杂,他始终半梦半醒,睡得并不安稳,沈错百忙之中给他挑了一张薄毯盖上,轻薄的黑色绒丝把沈约整个身体都隐藏起来,只露出那张隽逸脆弱的脸挤在被子和枕头中间。

他本来就白,现在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更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色。苍白的脸跟纯黑的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好看的眉头似皱非皱,双眼紧闭虚汗频出,如同晶莹的珠子挂在额头脸侧,令人怜惜动容。

沈错坐在一边,拿纸给他擦了擦,宽大的手背覆在沈约额头上面,不一会儿皱上了眉。

没有发烧,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沈错于是又拿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让他来的时候顺便带点藿香正气水。

做完这些,他把屋内的暖气调高了点,又从书架上找到一本薄薄的书,就守在沙发旁边给沈约扇风。

他们兄弟好久没见,就算见了也不长时间待在一起。虽然沈错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沈约一次,但那些见面太仓促、太慌忙,他们总是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分离,所以沈错从不觉得沈约变化,哪怕对方创业有成,在他的记忆里沈约永远是那个喜欢撒娇胡闹耍脾气的弟弟。

哪怕其实沈约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胡闹过。

如今沈约就躺在这里,近在咫尺,他只需要微微低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沈约的气息包拢,眼前的脸跟记忆中出现了细微的偏差,沈错这才肯承认,他的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沈约瘦了。

其实他从前也不胖,只是带了点可爱的婴儿肥。这婴儿肥一直陪伴他到初中,沈约看起来从来比同龄人要更小——这在争强好胜刚进入青春期的男生眼里是天大的事,沈约曾经一度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希望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得更高一点,他那时候把沈错当成发育的目标,每每被赵敛嘲笑矮,都要挥着拳头去跟沈错告状。

后来婴儿肥褪去,沈约也没变胖,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又瘦又高,沈约性格跳脱,得了空不是跟赵敛打篮球就去外面到处跑,他没有特意健身,可是身上肌肉明显,是健康正好的体格。

再后来……沈错想不清了,自从沈约高中毕业就去了英国读书,他那时候一年才回来一次,沈错早就进入了自家的公司,年夜饭时匆匆赶回来见上一面,沈约很少主动跟他搭话,笑眯眯喊他“哥”的样子倒是跟从前如出一辙,但沈错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直到现在,时隔那么多年,沈错再次那么认真地观察沈约,才发现他瘦了。

可笑的是,沈约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以说青春时期沈约的一切变化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但他现在竟然说不清楚沈约是什么时候那么瘦的。

是高中毕业以后?是从英国回来开始自己创业?还是这段时间跟卫瑾川搅和在一起,他精力不胜,才被消磨得那么瘦?

沈错说不清,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弟弟。

门突然被敲响,沈错情绪不明地转头看去,正好听到一轮钥匙转动的声音,小张拿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他把那些食材跟药都放在了玄关处,急忙换好鞋才匆忙抬起头,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自家在商场上杀伐不断的老板此刻正阴晴不定坐在沙发前面,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在给人扇风,那双眼睛沉沉定定,像是要把人给卷进去。

小张直觉自己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打了个冷颤,忙把玄关处那些袋子拿到手里,然后低着头忙碌地数袋子里的东西,就是不肯抬头再看一眼。

他走到餐桌旁边,把袋子一放,背对着沈错找藿香正气水:“老板,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沈错还在给沈约扇风,他扇了许久,沈约头上的汗倒是没刚才那么多了:“药呢?”

“这,这儿呢。”小张把管子一插,小跑过去把藿香正气水送到沈错手上,他还是不敢乱看,目光紧紧地黏着黑不隆冬的玻璃药瓶,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您现在喝吗?我都插好了。”

沈错看了他一眼,不过是抬手接药,小张就连忙把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正当小张懊恼自己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的时候,他家老板终于发话了:“这是我弟,盛华的老板,他大学的时候你还去送过东西。”

“……”小张动作一僵,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人,果不其然就是沈约。

他顿时有些尴尬,“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二公子,我说呢,您这儿什么时候有人了。”

沈错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最终把药先放在茶几上,随眼一扫餐桌上那一大堆东西:“不是让你去蛋糕店买点甜品过来?”

“啊,有吗?”小张心想完蛋,挠着头干笑一声,在沈错沉重的眼神下翻了翻手机,果不其然看到就在对方喊自己买药的消息底下,才刚隔几分钟,沈错就喊他一起带点甜品。

不过他那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不太方便,所以没看手机。

“我没看到,”小张紧张地看着他,“要不然……我现在再下去买?”

“算了,”沈错把手上的书往他手上一扔,而后挽起袖子向厨房走去,“你给他扇风,我去做饭。”

小张脑袋发懵,他还没反应过来沈错跟自己说了什么,自家老板就已经起身向厨房,只留给他一个高大伟岸的背影。

小张两手抓着书的边缘,坐到沈错刚才的位置上,给他家老板的弟弟扇风。

不过不得不说,沈约长得是真好看,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惊艳。

平心而论,沈约并不能算是浓颜,他的鼻梁高挺却不深邃,眼睛含情犹如桃花细水,平常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会过于疏离感到客套,也不会过于亲昵显得孟浪,每一个眼神、唇角的弧度都正正好,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

小张没跟他见过几面,但每次沈错再让他给沈约送东西,他不用再打听对方的行踪,只要等他出现,人群里第一眼看到的一定先是沈约。

——好看的人总是命好,偏得上天宠爱。认识沈约之前小张还不信这点,但是后来他就改主意了,尤其今天看到沈错给沈约扇风,心里别提有多惊讶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听到一声门铃,小张着眼看去,正要去开,沈错先他一步,没一会儿又走回来,手上多了份外卖。

小张还想自家老板都自己做饭了怎么还点外卖,手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他低头看去,正好跟沈约要醒不醒、迷蒙睁了一半的眼睛撞上。

他骇然一吓,手上的书本掉落在地上。

“你是谁?”沈约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点白,像死了三天才刚活活过来似的。

不过这层白在他身上并没有显得多违和,反而添了几分妖冶的诡丽。

“我是小张,沈总身边的助理,”小张发觉自己失态,连忙站起来,“我们之前见过的。”

沈约“哦”了一声,也不知记起来没有,他的目光顺着飘来的香味飞向厨房,喊了声“哥”。

“醒了?”沈错头也不抬,“你身上有点不舒服,醒了先把药喝了,觉得苦的话给你订了蛋糕,别吃太多,一会儿还要吃饭。”

沈约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藿香正气水,脸直接垮了下来。

小张见势不对,连忙跑到餐桌旁去看沈错刚拿的外卖,果不其然上面写着蛋糕,他把蛋糕拿到沈约身边,又去找沈错,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去了。

监视的人一走,沈约偷偷看了眼厨房里的人影,轻手轻脚从沙发上下来,拿着藿香正气水就往卫生间走去。

谁知沈错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依旧是头也不回:“药我让小张拿了很多,你想倒就倒吧,一会儿我再给你拿瓶新的过来。”

“……”沈约站在原地瞪了他两秒,确认沈错确实看不到后才收回目光,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

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很冲,沈约喝完连蛋糕都不想吃了,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去掉嘴里的苦味才有心思想其他的。

沈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说:“你醒得倒巧,正好菜弄好了,过来吃饭。”

沈约眼巴巴看着自己刚从外卖盒里拿出来的蛋糕:“蛋糕我还没吃呢。”

“先放冰箱里,吃完饭再吃,”沈错解下身上的围裙,目光沉静,像是会吸人似的,“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第60章

沈错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沈约就不敢再造次,乖乖走了过去。

“怎么了哥?”他坐到沈错对面,半开玩笑道,“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你跟卫瑾川的事,”沈错也坐了下来,他今天蒸了虾,很自然地把虾剥干净壳放进旁边的小瓷盘里,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沈约,却就是给人无形的压迫力,“你打算什么时候断?”

原来是说这个。

枉费沈约一坐下就开始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又犯什么事被他哥发现了,一听到沈错这话,内心瞬间安定下来:“你老提他干什么?”

“你以为是我想提他?”沈错看他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就是看得沈约脊背发凉,“你要是不跟他乱来,他就算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他剥好一小碟虾给沈约递了过去,后者自然接过,蘸了酱油就往嘴里送,无奈地说:“哥,我大了,成年了,是二十六不是十六岁,你还以为我是初中高中的小孩子呢,谈个恋爱你都还要管。”

沈错重新取了个新的盘子,一边给他剥虾一边说:“你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管过?但是小约,你毕竟是沈家的人,就算不想联姻,也不能跟个男的在一起。”

沈错一向顾虑周全,难得有这么天真的时候,沈约听笑了:“这样不好吗?奶奶巴不得我这样呢,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多顺着她的心意,免得她到处跟人说我不孝敬。”

沈错皱眉:“奶奶她那是……”

“好了哥,我都知道,我有分寸,”沈约嬉皮笑脸地打断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咱们好久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饭了,不要提那些无关的人行不行?你也别光给我剥了,你也吃啊。”

沈错目光幽沉,桌前的盘子上又一碟新的虾剥好,刚好沈约盘子里的吃完,他给对方换了过去:“我想知道,你对他到底什么想法。”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要说沈约喜欢卫瑾川喜欢得要死要活不对,要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卫瑾川也不对。沈错虽然少与沈约见面,但其实背地里一直关心着对方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弟弟这几个月跟卫瑾川刚毕业那会儿态度不太一样,好像更理智、更清醒了,但他又没有把卫瑾川甩掉,两人依然在一起,饶是一直自诩了解沈约,沈错也不知道他这回想干什么。

沈约状似认真想了想,再一开口仍然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男的,活的,下雨知道往家里跑,长得好看,身材好体力好,年轻,能让我……”

最后“舒服”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错听出一个前音,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沈约!”

“我在,”如果是平常,沈约被他哥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只怕半条魂都吓没了,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情问他,“哥你突然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沈错目光沉沉,他做了饭却没胃口吃,看着桌上除了那一盘虾几乎没动过的菜,沉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沈约眨了眨眼,他突然想到什么,“都到这个年纪了,哥你害羞什么……你不会到现在都还是处吧?”

“……”

沈错盯着他,他没有说话,神情也不见改动。

但沈约太了解他,一看就知道他是被自己气狠了,而且看他表情,那份沉默之中,竟然隐隐还有几分默认的意思。

“不是吧?”沈约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虽然他确实没听说过沈错的花边新闻,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沈错都快三十岁了,哪儿能真是处男?

但是对方的反应又不是假的,沈约现在饿也不饿了,虾也不吃了,他双手支起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家大哥:“哥你真的……”

“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沈错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道,“小约,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沈约目光坦然:“如果你跟奶奶一样,都想让我去联姻,那你还是别说了,你要是说出的话是我不爱听的,我难保不会也说几句你不爱听的,等下你气坏了身体,我现在这个情况送你去医院,那叫疲劳驾驶。”

他从小就口齿伶俐,沈错从不在这上面跟他争辩,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如果非要问一句为什么的话,大概是我喜欢男人,不能去祸害人家女孩子,”沈约说,“哥,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这种行为叫骗婚,是违法的。”

他目光专注,眼睛里清明地倒映着沈错的身影,里面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执着,珍重而又执拗,让人难以忽视。

沈错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骤然一怔,别开视线。

他对沈约的观点并不苟同:“商业联姻不都是这样,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结了婚以后都是各玩各的,以沈家的家业,联姻没有几家是对面不高攀的,你如果过意不去,提前告知就行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说得对,联姻这种事在海城并不鲜见,与其说是结婚,倒不如说更像合作,其中不乏从一开始就做好财产切割的,后来变成怨侣的也并不少,就比如周语堂家,他父母刚结婚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是这么多人里的特例,也曾真心相爱过,但最后不还是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约不否认他的话,却也做不到赞同,他盯着沈错,良久笑了一下:“那我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你已经做了我跟对方不相爱的预设,婚姻对我来说只会是枷锁,既然这样,这个婚我为什么非结不可?”

沈错望着他,许久才说:“小约,你不明白。”

沈约确实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错执着让他结婚,就像不明白明明他以前谈过那么多,沈错从来没干涉过,为什么偏偏看不惯卫瑾川?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约在沈错这儿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手机开机,上面全是卫瑾川的未接来电。

他习以为常,并不想回应。沈约洗漱的时候在镜子上看到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错笔走龙蛇的字迹,说是有事出去一趟,早餐已经给他弄好了,要是凉了就自己热热。

沈约懒得热,直接就着温凉的温度全吃了下去。

睡过一觉,他心情恢复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杂乱无章。沈约想了想,还是回了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套公寓。

他如常打开了门,还没进去,就先听到“砰”的一声响,沈约被吸引地抬头向上看,就看到漫天彩带飞洒,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沈约头发、双肩、鞋子、衣服上都被五彩的短带铺满,他乍然惊愕,在屋里环视一圈。

客厅不知什么时候被布置成了他陌生的模样,吊顶、墙下、各个角落都堆积着颜色不一的气球,茶几正中间还放了一束很大的红玫瑰,原本黑白色调的客厅被装饰得温馨极了,要不是沈约确实是自己开的密码锁,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再定睛一看,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沉沉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来。卫瑾川姿容疲惫、面带倦容,没什么精神气的眼睛底下挂着一双深浓的黑眼圈,像是好多天都没休息过一样。

沈约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直到要被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灼穿,沈约蓦然惊魂,他就着满地的彩带和气球、看着不远处沉默不言的男人,轻轻关上门,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从玄关到茶几的路上已经被装上了感应灯,他每走一步、每随着一次脚步的抬起跟落下,沈约脚侧侧渐次亮起一簇微弱的暖光,把那双特别定制的黑色皮鞋照得闪闪发亮。

而他目不斜视,眼也不眨地跟沙发上的男人对视着,越走越近、直到近前。

“你……”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两人同时开口,沈约率先噤声。卫瑾川沙哑的嗓音足以证明他眼底下的黑眼圈不是作秀,他是真的没休息好。

沈约沉默了会儿,不答反问:“你在这儿坐了一个晚上?”

看卫瑾川不济的精神状态、沙发前茶几上堆得高高的礼物盒、以及透明塑料盒里已经垮掉的蛋糕,沈约只能这么猜测。

无由的,他心里生出了点自己是将要受审的犯人的心虚感。

卫瑾川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审量着面前一丝不苟的沈约,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沈约看上去懒洋洋的,但不同于他的疲惫,沈约的懒散容光焕发,他更像是睡得太足、还没从那场过长的休憩里完全清醒,也就是“没睡新鲜”,等他新鲜过来,自然就能好了。

沈约也没说话,他绕到沙发前面,打开那坨已经融化的蛋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冲卫瑾川一笑:“好甜。”

这一笑犹如明春白雪,沈约彻夜不归的罪责都被这个笑容消泯。

卫瑾川盯着他看了好久,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逐渐散去,他古井无波的目光缓缓转移到沈约湿润的食指上,终于肯放过他了。

他自然而然地把沈约的手捉了过来,然后抽出一张纸给他擦拭:“放了一晚上,别吃了。”

“现在天气冷了,一个晚上能放,还没坏,”沈约视线轻挪,转移到旁边那一堆礼物里,打趣地问,“这些不会都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吧,我才过一个生日,你准备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说着就要去拿其中一个,又半途被卫瑾川攥住手腕,这回他用了点力气,直接把沈约拉到旁边坐着。

“你昨天去哪儿了?”虽然是同样的话题,卫瑾川声音比刚才要温和很多,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约带着冷意的细长手腕,他的声调很慢,“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也没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虽然消了气,但仍然心有芥蒂,语气听起来轻飘飘,实际上要是沈约的回答让他不满意了,表面上伪装出来的和平恐怕又要被撕破了。

沈约也不跟他卖关子,坦诚地说,“我回家了。”

“回家?”

“对,刚好我爸妈回来,回去吃了个饭,”沈约脸不红心不跳,他反手握上卫瑾川,把主动权夺了回来,“昨天太忙了,没记得给手机充电,这才没接到你的电话。”

他说着捏了捏卫瑾川的手指,带着点哄:“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

沈约父母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回,正好撞上他过生日,当爸妈的想要看看自己的儿子,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卫瑾川果真气消,只是还是有点情绪:“那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我一个人布置了好久、又等了你一晚上。”

“下次不会了,”沈约说,他又转过头去看桌上堆积的那些礼物,“这些全是给我一个人的?怎么这么多?”

说起那些继续,卫瑾川不自然地抿抿唇,他转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热的,耳廓红了:“都是你的,我之前在网上看到……”

他说到这里不太能接得下去,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约直接伸手抚上了卫瑾川的脸,强迫他把头转回来,问:“看到什么?”

“……是给你补的,你今年二十六岁是不是?之前没机会,但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得把以前我没陪你一起过的生日礼物补给你。”

这一段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卫瑾川手指无意识蜷起,他咳了两声,脸红得像是滴血,干脆低下头:“你,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你的未来我……我奉陪到底,以后的每个生日,我也都会陪你一起过的。”

这段土味情话来得太过突然,沈约没有忍住,“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声极大地打击到了卫瑾川的自信,男人又羞又恼,没什么威胁地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约急忙憋住,想要装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只好也做了一回逃兵,别过脸说话的时候却还带着笑音:“挺意外的,从没听你说过情话,有点……惊喜。”

别说,虽然土土的,但努力佯装一本正经却没能做到的卫瑾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怪可爱的。

特别纯情。

卫瑾川不知道自己偶然在网上惊鸿一瞥的情话在沈约看来早就过时了,他还以为沈约真是在夸他,眉梢上不觉也染上笑意:“那你喜欢吗,你喜欢我以后多说给你听?”

“……那还是算了。”沈约有点嫌弃,尤其卫瑾川这人不知轻重,这还只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场合,要是之后在外面他也动不动来一句土味情话,那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去?

他忽略掉卫瑾川的失落,问:“你刚才说,这里是你一个人布置的?”

卫瑾川点头,他看出沈约现在心情好,于是趁机卖乖,伸出自己发红的手掌:“你别看只有灯和气球,这些气球可难打了,打满气以后还特别不好打结,你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他故意把手掌凑到沈约面前,虽然过了一个晚上,却还是能看到指根下隐约的磨红,想也知道他昨天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沈约心疼地给他按了按,问:“怎么不找别人帮忙?”

“我想单独给你过生日。”卫瑾川说,他低下头紧紧地看着沈约,两人自从正式在一起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和平,就好像真正的情侣那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中,他害怕自己一眨眼,就又是空旷漆黑的客厅,沈约又不知道跟赵敛去哪儿玩了,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他认真地说:“让别人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

沈约揶揄道:“哪儿不一样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卫瑾川并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听沈约问起,大脑一片空白,还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看出沈约又要笑他,卫瑾川连忙说,“沈约,我想给你过生日,我希望所有事都是我亲自做的,什么都不想让别人来。”

沈约对此接受良好,之所以问出这么一句,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只是打趣卫瑾川罢了。

把卫瑾川安抚好了,沈约开始拆他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沈约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也曾经有过追求者包下海城标志性的双子大楼外的显示屏向他表白、借他的名义在小外滩放了一整晚的烟花,卫瑾川这次准备固然用心,但仍然如小孩子过家家,沈约更没什么讲究,随便就先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盒子。

“你拿错了!”

却没想到他的手才刚碰上去,卫瑾川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珍而重之地把那个礼盒放回原地堆好,期间甚至连看沈约一眼都没有:“不是这个,这个是成年的,你要先拿你出生的。”

还挺有仪式感。

沈约好笑地问:“我出生的时候也有?”

那时候卫瑾川别说出生了,他胚胎都还没成型呢,那时候都能给他送礼物了?

卫瑾川看出他在想什么,却不知道怎么答,事实上他只是在网上刷到了类似的视频,然后根据底下一众羡慕嫉妒的评论有样学样地想要给沈约也弄一个,他不差钱,弄这些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一个人给沈约举办生日宴还是很费心力的。

“什么时候的都有,”他恋爱经验少、不擅长说情话,干脆就说起了真心话,“如果你想要,就算不是你生日,我也会给你准备的。”

这句倒还中听。

沈约笑了笑:“你这么好?”

卫瑾川理所当然地说:“谈恋爱不都是这样吗?”

沈约目光幽沉,见卫瑾川神色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哂。

卫瑾川就又催促他:“先别说这个了,快把礼物拆了。”

比起卫瑾川准备的生日礼物,沈约现在还是觉得面前这个难得说几句好话的男人更趁他的心意一点。

他看也不看桌上那些琳琅满目、包装大小颜色不一的精致礼盒,沈约笑着看卫瑾川,忽然拉住了对方的衣领,在后者唇角浅浅啄了一下。

卫瑾川没料到他的动作,愣住:“你……”

“昨天不是等了我一个晚上吗?”沈约摸着卫瑾川的手,慢慢爬上他的手臂,莞尔,“现在,我补偿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一觉醒来多了九十瓶营养液!

什么大人?真的是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