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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6211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立完契, 交了钥匙,又付了半年租子,牙行管事和年轻牙人苦着脸将姚映疏和谈之蕴送出牙行。

等人一走, 二人立马变脸,管事重重拍着牙人肩膀, 脸笑成菊花,“可以啊你小子,都以为那院子要砸我手上, 没想到你一转头就租出去了。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再接再厉。”

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都是管事教导得好。”

这两人在这儿偷着乐, 那头的姚映疏亦是喜形于色, 脚步轻快得就差没蹦起来。

“二两银子租到这么好的院子,赚大发了。”

谈之蕴温温和和地反驳,“那可不一定。”

姚映疏偏头不解, “什么意思?”

“这院子既是凶宅,又闹得河阳县人尽皆知, 必然租不出去。没想到却被咱们两个外乡人误打误撞看上了,我们赁了院子,牙行该偷着乐才是。”

姚映疏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们双方都赚大发了。”

弯起眼睛笑,她乐道:“那也不错。”

谈之蕴快速瞄她一眼。

倒是好性。

“不过谈公子。”

姚映疏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房子是凶宅,你不怕吗?”

这姑娘穷人乍富,一时半会儿来学不来富家夫人的派头, 不戴金钗环佩,不擦香膏香粉,身上唯有皂角的香气。

谈之蕴不动声色往旁边迈步,避开姚映疏擦过他手背的衣袖,笑道:“鬼神之说玄之又玄,信者自然信,不信者嗤之以鼻。”

说话怪绕的,姚映疏直问:“那你信还是不信?”

谈之蕴微顿,“半信不信罢。精怪恶鬼之列自是不信,可夜深人静之时,又期盼逝者入梦一叙。”

这话说到姚映疏心坎里去了。

她也希望她娘能入梦看看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她爹辜负了娘的希望,没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导致娘生他们父女的气,这么多年从未入过梦。

姚映疏沉沉一叹。

那也该怪老爹啊,娘生她气作甚?

因着这个话题,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刚走到客栈,咯咯咯的叫声直冲两人而来。

谭承烨提着大福,兔子似的窜过来,满眼期待,“怎么样,找好院子了吗?”

姚映疏满腔愁绪都被大福的叫声叫走了,没好气道:“找到了。”

“怎么样,在哪儿啊?宽不宽敞?”

姚映疏看向谈之蕴。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决定隐瞒凶宅的名声,免得吓住这位小少爷。

姚映疏只捡优点回答,“在望舒巷,可宽敞了,到时候你自己挑选屋子……”

谭承烨满意点头,虽然不能和谭府比,但也还算过得去。

“咱们明日就搬?”

姚映疏摇头,“先把被衾、锅碗等置办好,咱们再搬过去。”

那宅子现在除了床榻柜子桌椅等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搬过去怎么住?

反正客栈里什么都有,不如先将部分东西置办好再搬过去。

谭承烨:“哦。”

谈之蕴也没意见。

于是翌日,照例将谭承烨留在客栈,姚映疏和谈之蕴一并去置办被衾。

忙活两三日,终于将大部分东西置办完,谈之蕴退了客房,驾车带姚映疏和谭承烨搬去新家。

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谭承烨兴致明显高上许多,一路上开着窗,难言兴奋地望着车外之景,看什么都新鲜。

大福好似感染到他的欣喜,窝在篮子里咯咯地小声叫。

姚映疏这几日跑了不少地方,这会儿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谭夫人,谭小公子,望舒巷到了。”

谈之蕴的声音穿过车门,传入二人耳中,谭承烨扒着车窗往外看,应道:“这就到了?往后我们就住在这儿了?”

姚映疏睁眼,看清他的姿势后心脏重重跳两下,一把拽住小少爷的衣摆把他拉回来,没好气道:“坐好,掉下去摔断腿可没人照顾你。”

谭承烨噘嘴不服,小声嘟囔,“反正不需要你照顾。”

姚映疏没管他,等车停后,拎着包裹利落地跳下车。

这几日来往频繁,她轻车熟路往里走。

谭承烨一手拎着他的宝贝大福,另一手挂着三四个包袱,边走边四处张望。

进了二门,他把大福放下,在院子里转了圈,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看着还没我的院子大,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姚映疏懒得搭理他,谭承烨自讨没趣,拉住搬行李进来的谈之蕴,“谈大哥,你准备住哪间屋子?”

谈之蕴温和笑笑,“我无所谓,都可以。”

谭承烨噘着嘴“哦”一声,眼睛滴溜溜转了圈,“那我就先选了啊。”

谈之蕴随意点头,快步越过他往外走,继续去搬行李。

来回好几趟,将最后几个包袱挂在臂弯,姚映疏对谈之蕴道:“你先去把马车还了吧。”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面对谈之蕴依然没了最初的拘谨,提醒道:“往后你可不能再唤我谭夫人了。还有谭承烨,对他的称呼也得换一换,直接叫他大名就是。”

对外,他们可是夫妻,谭夫人谭夫人的,总觉得怪怪的。

谈之蕴迟疑,“那我该唤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姚映疏弯起眼笑,眸中泄露揶揄,“夫人,娘子都可以。”

“咳、咳。”

谈之蕴生得白,因此脸上红晕格外明显,他含糊应一声,“好。”

姚映疏笑盈盈对他挥手,“快去吧。”

谈之蕴跳上车辕,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背过身后,他脸上热度依旧,眸色却清明冷静。

目送谈之蕴驾车离开,姚映疏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在巷子里扫一圈,拎着包袱回家。

手上有个包袱忽然从臂弯里滑落,姚映疏诶一声,正要俯身去捡,一只肤色泛黄,指节粗大,遍布茧子的手将包袱拾起,递到她面前,“给你。”

姚映疏抬眸。

对面院门掩着,一名年轻妇人站在面前,神色稍显紧张。

这妇人的五官生得不错,是个小家碧玉的清秀佳人,或许是太过操劳,面容显得有些苍老,硬生生折损了那份美貌。

姚映疏拿过包袱,礼貌道:“多谢。”

妇人脸上露出笑,她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一笑起来仿佛春风拂过杨柳,温柔又清新。

指着院门,她小声道:“我姓林,夫家姓宋,就住在对门,如有需要,可以来寻我。”

姚映疏笑着点头,“好,我姓姚,多谢林姐姐。”

林娘子再度露出笑,对她匆匆颔首,拎着菜篮子走出巷子。

看样子,邻居的确还挺好相处的。

姚映疏提起包袱,快步回家。在院子里没看见谭承烨,她没在意,转步进入自个儿提前选好的屋子。

刚跨进门,飘飞的鸡毛慢悠悠从眼前掉落。

大福在屋里来回走动,不远处的地面有一滩褐色东西。谭承烨四肢张开躺在床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腿。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纳闷道:“你来我屋里作甚?”

姚映疏闭眼,胸前起伏不定。

告诉自己不值得生气,她霍然睁眼,放下包袱,一手拎起谭承烨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行李,一手攥住小少年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

谭承烨大惊,“诶诶诶,你干嘛!”

“这屋子是我的,出去!”

谭承烨不服气,“凭什么是你的?这分明是我先选的!而且是你自己说的,随我选哪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姚映疏:“除了这间,其他的随便你选。”

把谭承烨丢出去后,将包袱一股脑扔进他怀里,姚映疏指着地上鸡屎,冷脸道:“先去把你的东西放好,再把这儿给我收拾了。”

大福小碎步走到门口,姚映疏视线一甩。

哦,差点把你忘了。

无情抓住大福的脖子,她将它往外一扔。

谭承烨抱着包袱气得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你凭什么管我?”

姚映疏冷眼,“就凭谭家的银票全都在我这儿。”

谭承烨跺脚,“我的银票怎么会在你那儿,还给我!”

斜倚在门框上,姚映疏双手抱胸,笑容甜美,眼神却像是在看傻子,“谭少爷忘了,你亲自给我的。”

谭承烨:“……”

他梗着的脖子一僵,脸色空白茫然,过了片晌才想起,当初为了让姚映疏不抛弃他,他主动把所有银票全给她了。

“现在嘛……”

停顿的话音让谭承烨的心也随之提起,慌乱地想,难不成她后悔了,想全部独吞?

光看谭承烨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姚映疏冷笑连连,“当然会给你,不过还是等你及冠好了,以后每月给你二两银子月钱,其他的你做梦。”

谭承烨大惊失色,“别、别啊!”

下一瞬,房门哐当在眼前阖上,谭承烨趴在门上哐哐敲门,“姚映疏,你快开门,不就是间屋子嘛,我让给你还不行?咱们有事好商量!”

商量个屁!

姚映疏转身走人。

她最初看中这间屋子,是因为里头有个单独的小净房,虽然需要自己提水沐浴洗漱,但这点小问题姚映疏完全不放在心上。

总之,她绝对不会和谈之蕴谭承烨共用一个净房。

这屋子她也绝对不会让!

……

打理好自己的房间后,姚映疏开开心心推开门。

总算是搬了家,她心情不错,只想吃点好的祭祭自己的五脏庙。

柴火前两日便买好了堆在厨房隔壁的柴房,但姚映疏今日不想动手。

拎着谭承烨把她房里的鸡屎清理干净,又把大福绑在院里梨树下不准它乱跑,姚映疏心情愉快出了门。

已过正午,家家户户烟囱上方炊烟袅袅,香气飘进鼻端,闻到肉味的姚映疏咽口唾沫,快步走出巷子。

她去最近的酒楼买回饭菜,到家时正好看到站在院中的谈之蕴。

“你回来啦?正好开饭。”

谈之蕴转身,正正撞进姑娘盛满繁星的笑眼里。

他有刹那的怔愣。

这样的话,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他说过了。

谈之蕴敛下眼睫,遮住眸中神色,抬眸时又是寻常的温和有礼,“有劳夫人。”

空着的手挠挠脸,分明是她要求的换个称呼,可当他真的唤她夫人,姚映疏又觉得怪别扭的。

她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蓦地忆起某事,霍然抓住谈之蕴的手,“婚书!”

姚映疏催促,“庚帖婚书你什么时候去办?”

既然是真的成婚,那除了迎亲婚仪,其他的仪式都得齐全才行。

握住手腕的手掌温暖柔软,谈之蕴忍着抽回手的欲望,温声道:“我午后就去办。”

姚映疏舒了口气,“那你可别忘了。”

“好。”

“喂,你俩干啥呢?”

捏住鼻子皱眉,用树枝挑着帕子的谭承烨走出姚映疏房间,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流连。

“没什么。”

姚映疏猛地收手,不自在地越过谈之蕴,“快去净手,该用膳了。”

谈之蕴的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日,便合了庚帖,与姚映疏签下婚书。

盯着薄薄的一张纸瞧,姚映疏还怪稀奇的,偏头看向谈之蕴,语气随意,“咱们今晚要不要简单拜个堂?”

上次成婚,她全程被人牵着走,毫无意识。

这次好歹也在她娘的牌位前拜一拜,让娘来认认人,保佑他们这拼拼凑凑的一家三口未来平安顺遂,富贵安稳。

听完她的话,谈之蕴怔愣须臾,点头同意,“好。”

唯有谭承烨在一旁噘着嘴不高兴。

这桩婚事有一半是他促成的,他也算是半个媒人,但真看着他们拜堂,他心里又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仰头望天,谭承烨叹气。

爹啊,都怪你不够年轻不够俊俏,你媳妇没了,晚上可别来找我哭啊。

可到了晚上,谭承烨又高兴起来。

他站在堂前,小脸被烛火渲染得极为灿烂,高高兴兴充当傧相,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姚映疏和谈之蕴面朝门外,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转过身,看清堂前拜访的两块牌位,姚映疏一怔,下意识偏首去看谈之蕴。

怪不得他能这么干脆离乡,原来他的娘亲也……

收敛心神,姚映疏恭恭敬敬对着两位母亲的牌位一拜。

“夫妻对拜!”

拜完堂,谭承烨正要喊“送入洞房”,姚映疏却忽然挥手,“行了,就到这儿吧,先吃饭。”

桌上的饭菜照例是姚映疏从酒楼买的,整整齐齐八大碗……素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壶清酒。

谭承烨兴致上头,指着酒壶道:“那合卺酒总该喝吧?”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红线,将酒杯绑住,给二人倒满酒,“喝了合卺酒,这婚事才算圆满呢。”

姚映疏偏头去看谈之蕴,见他并未拒绝,端起酒杯递给他。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二人心如止水把酒喝了。

姚映疏第一次喝酒,整张脸皱成一团,放下酒杯后立即吃了口菜,将口中辛辣压下,眉头这才舒展。

吃完,强硬要求谭承烨洗碗,姚映疏端水进房,路过谈之蕴时微顿,“早些歇息。”

谈之蕴回之一笑,“你也是。”

话落,二人相对而行。

新婚之夜,这对小夫妻各回各房,各上各床——

第32章

办完婚事, 姚映疏心里的石头才落下。

有这一纸婚书在手,又拜了堂,如今她和谈之蕴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不怕他临时变卦。

心情极好地倒在榻上,姚映疏闷头就睡。

不用惦记人身安全, 也不用担忧谈之蕴反悔,姚映疏睡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好的一觉。

神清气爽起身,从院内井里打了水, 她直接把帕子浸湿擦脸。

三月底天气舒适,春风拂面,这井水虽然有些凉,但她恰好能接受。

在她擦脸时,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瘪嘴问道:“我饿了, 什么时候能吃饭?”

姚映疏放下帕子,四处张望,“他呢?”

谭承烨懵, “谁啊?”

“你爹。”

“不是在天上吗?”

姚映疏:“……”

她无语,“我说你小爹。”

“我哪儿来的小爹?”

谭承烨不接受这个称呼, “你问谈大哥的话,他一早就进书房了。”

说这话时,小少年紧紧皱着眉头, 一脸无法理解。

怎么会有这么喜欢看书的人?一大清早的,不是更应该用来玩乐吗?

姚映疏住正房的厢房,谈之蕴和谭承烨住在西厢房,剩那么多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念着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得读书, 她索性在东厢房设了间书房,供他二人使用。

目光飞快从紧闭的房门上瞥过,姚映疏对此地敬谢不敏,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没吃朝食?”

“吃了几块糕点,所以才饿嘛。”

谭承烨摸摸肚子,“你什么时候做午食?”

要是她现在就去的话,他可以勉为其难给她打下手。

姚映疏一翻白眼,“不做。”

做什么做,做了七八年的饭还没做够?以前是寄人篱下,如今她有钱了,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回屋取了小块碎银,姚映疏道:“去买几样菜回来。”

这几日都是谭承烨买的饭菜,闻言,他两眼一翻,不情不愿拿着碎银就走。

负手在院里转圈,看着开得雪白灿烂的梨树,姚映疏心情极好。

大福咯咯咯从面前走过,姚映疏目光在它身上绕一圈,心道也不能每天晚上都把它栓在树下,还是得想法子打个鸡舍。

视线绕到隔壁,她忆起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家娘子。

不如改日寻个机会问问她何处能弄到木头?

晃晃悠悠小半个时辰,谭承烨气喘吁吁地拎着东西回来了。

姚映疏把溢出香味的饭菜接在手里,转道去厨房拿碗筷,“去叫你爹吃饭。”

谭承烨气还没喘匀,气恼道:“他不是我爹!”

气冲冲走到书房门口,他使劲拍门,大声嚷嚷,“谈大哥,用午食了!”

片刻后,谈之蕴走出书房,快步接过姚映疏手里盘子,面带歉疚,“抱歉,我一看书就忘了时辰。”

话落,忽然发现姚映疏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谈之蕴莫名,他说错话了?

姚映疏这辈子最讨厌看书,没想到嫁的丈夫居然是个书痴,一时间内心复杂不已,眸光钦佩中含带些微恐惧。

她很快收敛好情绪,若无其事把菜端进堂屋,“没事,先吃饭吧。”

反正他看不看书也和她没关系。

饭菜上桌,这三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用膳。

吃到一半,谈之蕴蓦地出声,“我明日就去书院。”

谭承烨几下嚼完嘴里饭菜,惊讶道:“这么快?”

“嗯。”

谈之蕴点头,嘴角带着无奈,“耽搁了这么久,我也该去书院了。”

“哦。”

谭承烨肉眼可见失落。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热闹,家里三个人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有人气。何况谈之蕴走了,那姚映疏还不得使劲使唤他?

想到这儿,小少年气愤又无奈。

可惜把柄被人握在手里,只能任人宰割。

姚映疏倒是无所谓谈之蕴什么时候离开,想起一事,她放下筷子郑重道:“走之前,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谈之蕴意外,嘴角弯起,面色柔和,“夫人不必见外,直说就是。”

姚映疏挠了下手背,轻咳一声,“你能否帮我看看周围哪家私塾比较好?”

谈之蕴意外,“私塾?”

他会意,目光挪向谭承烨,“是为承烨寻的?”

姚映疏点头,“他正是上私塾的年纪,前阵子因家中变故耽误了学业,如今安稳下来,自然该继续进学。”

“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还是得由你出面。”

谈之蕴颔首,“我用过饭就去。”

“等等,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谭承烨瞪眼,掷地有声道:“我不去。”

姚映疏一个冷眼飞过去,语气嘲讽,“也不知是谁说要衣锦还乡,给他爹争光。你不去私塾,怕是二十年也中不了一个秀才。”

谭承烨憋红了脸,“除了读书,我还有别的法子能衣锦还乡。”

眼珠子上下转动,他灵光一闪,“我还能学我爹做生意!等我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从前那些欺负我的人,还不得使劲巴结我?”

姚映疏呵呵冷笑,上上下下将谭承烨扫视一番,“就你?”

话中讥讽不言而喻。

“这事没得商量,你不去,每月的二两月钱也别想要了。”

谭承烨一脸憋屈。

为了银子,他忍!

说起银子,姚映疏自然而然想起当初承诺过谈之蕴,扬起干净的脸对他道:“每月我给你三两银子。”

说好婚后一律花销均由她出,自然不能食言。

谈之蕴还未应声,谭承烨率先不服,一拍桌道:“凭什么他比我多一两?!”

姚映疏干净清透的鹿眼翻了个极大白眼,“他要读书习字,不得备好笔墨纸砚?你以为那些东西很便宜?”

谭承烨脑子转得飞快,当即道:“我也要读书习字,我应该和谈大哥享有同等待遇,你这是偏心!”

姚映疏懒得和他多说,“你都说我偏心了,那往后他的月银再涨一两。”

谭承烨水灵灵的眼睛瞪成铜铃,“姚映疏,你太过分了!”

这“母子”俩吵吵闹闹,最终受益者谈之蕴笑而不语,成了隐形人。

饭后,谈之蕴正要出门,姚映疏急忙唤:“等等!”

她跑进屋取了样东西,把沉甸甸的荷包递给谈之蕴,“你带谭承烨一起去,若是有看好的私塾,直接定下就是,不用问我的意见。”

谈之蕴双眼微眯。

相识以来,他这位妻子与谭家小少爷的关系时常让他看不明白,说不上心,却能同意谭承烨在逃亡路上带上一只鸡,还记得为他寻私塾。

可要说上心,却也算不上。

“这里面还有你这个月的月银,你一并拿去。”

谈之蕴接过,笑道:“好。”

见姚映疏迷迷瞪瞪的,他体贴道:“我先走了,你去午歇吧。”

姚映疏顿时对他的印象更上一层,双眼弯弯形如月牙,嘴角笑意甜美,“好。”

谈之蕴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个下午,就选定了谭承烨的私塾。

就在离望舒巷两个巷子的梨花巷,由一名老秀才兴办而成,在这一带名声极好,备受附近居民推崇。

姚映疏听过后挺满意的,“什么时候开始进学?”

“明日。”

姚映疏更满意了。

她心情好,晚上有了下厨的兴致,对垂头丧气的谭承烨道:“你随我一起去买菜。”

“我?”

谭承烨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啊?”

余光往谈之蕴身上瞄,这不还有个人吗?

姚映疏翻白眼,“他要看书,你呢?”

拉着谭承烨就走,“少废话,赶紧走。”

谈之蕴看着两人的背影,眸色逐渐转深。

离开雨山县多日,这“母子”二人像是完全忘了当初的惊惶无措,神色闲适轻松,不见一丝忧虑。

这样也好。

摸着袖中荷包,谈之蕴心情不错弯唇。

仰望万里晴空,笑意逐渐退散,眸底似万丈沟壑,深不见底。

希望高县令这段时日,心情也能不错。

……

搬进来之前姚映疏就找好了菜市所在,但她这几日懒,实在不想动手下厨,今个儿心情好,挑挑拣拣买了不少菜。

谭承烨挎着篮子追在后头,脸拉得老长。

平州多湖,多食鱼虾,菜市许多人拎着木桶在卖鱼,姚映疏只瞥一眼就收回视线。

谭承烨意外,“你不买两条?”

姚映疏奇怪,“不是还在守孝?”

“你不是改嫁了?还得守?”

对啊。

姚映疏恍然大悟,她改嫁了,为啥还得守孝?

谭承烨琢磨着她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翘起,有些高兴,“你不会是顾及着我,才不碰荤腥的吧?”

姚映疏温柔一笑,“你想多了。”

她兴致勃勃转身,对卖鱼的老翁道:“老人家,这鱼怎么卖?”

谭承烨气急败坏地瞪着姚映疏背影。

合着这女人纯粹就是忘了吧?!

亏他还以为她是关心他。

姚映疏,你简直没有心!

回去的路上,姚映疏心情大好,身后谭承烨拉着脸,极不高兴。

二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刚要进门时对面院门陡然一开,林家娘子挎着篮子从里头走出。

姚映疏笑盈盈和她打招呼,“林姐姐,去买菜啊。”

林娘子一怔,腼腆牵唇,“嗯。姚妹妹这是打哪儿去了?”

姚映疏手指谭承烨手里拎着的两条鱼,“刚买完菜回来。”

视线触及几步之外的小少年,林娘子微怔,“这是姚妹妹弟弟?”

姚映疏滞了下,不知该如何作答,身后忽然响起极大一声,“我是她儿子!”

林娘子吃了一惊,目光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来回转悠,发声艰难,“这……是姚妹妹的儿子?”

姚妹妹这么年轻,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姚映疏尴尬作笑,暗瞪谭承烨一眼,含糊应声。

在林娘子露出震惊疑惑的神情之前,她抢先转移话题,“对了林姐姐,你知道哪儿能做鸡舍吗?”

林娘子:“隔几条巷子有个姓吴的木匠,打的东西都很结实,姚妹妹若是有意,我明日带你去。”

“太好了。”

姚映疏面露欣喜,“多谢林姐姐,那明日巳时我来寻你。不打扰林姐姐买菜,咱们明日再会。”

告完别,她拽着谭承烨回家。

门一关,立马问道:“你方才为何那么说?”

谭承烨耷拉着眉眼,声线板直,“你不是一直以我娘自居?我哪句话说错了?你改嫁也罢,不给我爹守孝也罢,难不成还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是因为守孝闹的。

姚映疏不太想搭理这个别扭的小少年,随口敷衍,“谁否认和你的关系了?你说得那么突然,我问一句怎么了?”

“还有这鱼。”

她指指谭承烨手里用草绳串起的鱼,“明日你上私塾,我买两条鱼庆祝庆祝都不行?”

姚映疏眉尾上挑,眼神意味深长,似在说我不信你不馋。

余光往鱼上一瞄,想到肉味,谭承烨喉咙不自觉吞咽。

谭小少爷自幼从没在吃上受过亏待,一个多月不占荤腥,对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可对上姚映疏的眼神,他又不愿服输,嘴硬道:“我要给我爹守孝,我不吃。”

“行。”

姚映疏耸肩,从谭承烨手里取过菜篮子和鱼,“那你一口也别吃。”

“哦对了。”

姚映疏转身,笑盈盈看着鼓着腮帮子的小少年,“为了尊重你对你爹的孝心,剩下的八个多月,我会尽量在你不在的日子吃肉。”

“所以……”

姚映疏眉尾微动,笑容狡黠扬起手里两条鱼,“仅此一次。”

在谭承烨震惊控诉的目光里,她施施然进入厨房。

“姚映疏!”

谭承烨大喊:“你太过分了!”

姑娘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小少年气得眼睛都红了。

谭承烨心里知道,姚映疏连他爹的面都没见过,又是被逼嫁的,对他爹并无感情,在雨山县的日子里,她能和他一起吃素已经很不错了,如今她改了嫁,他没道理再用那些礼俗绑住她。

可她吃肉就吃肉吧,还要特意告诉他。

实在过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女人!

往地面跺脚,谭承烨发泄不满,厨房里骤然传来一道女声,“谭承烨,进来给我生火。”

“我不要!”

姚映疏的声音格外冷酷无情,“那你今晚别吃了。”

谭承烨委屈不已,红着眼睛望天。

爹啊,这女人一得到家产就这么虐待我,你儿子我好惨啊!

揉揉眼睛,谭承烨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

书房内。

见二人终于消停了,谈之蕴无奈轻揉额角。

以往不论身处多么喧嚣的环境,他都能安之若素,泰然处之,专注捧着手中之书。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听到这“母子俩”的声音,竟罕见走神。

谈之蕴索性放下书籍,起身离开书房。

他这吃白饭的也不能太没眼力见,否则怎么拿下个月的四两银子?

厨房里,姚映疏正在处理鲫鱼,谈之蕴走过去,“我来吧。”

姚映疏意外,“你还会这个?”

谈之蕴笑容无奈,“我亦是普通人家出身,自然会。”

姚映疏扬起笑,干脆利落放手,“那就麻烦你了。”

谈之蕴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灿烂的笑容,似初升朝阳,轻而易举驱散黑暗与孤寂。

他敛下长睫,声音淡下,“一家人,不必客气。”

姚映疏当然不会和他客气,理直气壮指使谈之蕴淘米洗菜,坐在灶膛后的谭承烨见状,有些庆幸地握住火筴。

还好他只用做一件事,不像谈大哥一样忙得晕头转向的。

姚映疏果然是个可怕的女人,连谈大哥落到她手里,都只有被使唤得团团转的份。

在一家三口的共同努力下,姚映疏很快烧好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葱烧,香味不停往外冒,刺激得谭承烨直咽口水。

可他硬是忍住,一口没吃。

姚映疏和谈之蕴倒是吃得香,终于尝到荤腥,香得她差点没哭出来。两人将两条鱼分食得干干净净,一口没剩。

扯了帕子擦拭嘴角,姚映疏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没看出来嘛,身量挺瘦,但饭量还挺大。

还好她现在有钱,养得起。

温柔含水的桃花眼轻瞄过来,姚映疏立即起身叮嘱谭承烨,“把碗筷洗了,记得把鸡喂了。”

谭承烨敢怒不敢言,“哦。”

嘱咐完,姚映疏一脸正经转向谈之蕴,“明日你记得送他去私塾。”

谈之蕴温声应承,“好。”

事都安排完了,姚映疏脚步轻快去厨房舀热水提进自个儿屋。

擦完身子倒在柔软床榻上,她摊开四肢,舒服喟叹一声,侧脸贴着枕头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姚映疏推开门,面对蓝天伸懒腰。

院内极为安静,谈之蕴和谭承烨都不在。

姚映疏迎风而笑,星眸璀璨。

丈夫孽子都不在家,这日子也太爽了吧!——

第33章

难得独处, 姚映疏从井里打了水,用清水净面漱口,回屋换身衣裳。

她不会太复杂的发式, 索性将满头长发辫好,再用银簪簪起, 简单又清新。

丢了把菜叶子给大福,姚映疏锁好门,背着手欢快走出望舒巷。

她找了间馄饨铺子, 奢侈地要了两碗馄饨,一碗荠菜,一碗鲜肉。鲜香肉馅在舌尖迸射的刹那,姚映疏眼睛弯起, 眼里满是笑意。

吃完, 她在附近逛了逛, 穿梭在热闹街景中,耳畔回荡着各种叫卖声。

碰见感兴趣的,姚映疏大方地给自己买一份, 不过一刻钟,怀里便已堆满糕饼蜜饯果子, 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眼见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姚映疏心满意足,边吃糖葫芦边往家赶。

对门的林娘子从里走出, 碰见她时怔愣一瞬,嘴角抿起笑,“我正要去唤姚妹妹呢。”

姚映疏咽下嘴里糖葫芦,正要说话,忽地瞄见林娘子身后有道小身影。

那是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 小手牢牢抓住林娘子衣摆,穿着黄色短衫长裙,双髻上绑着同色绣花发带,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她看。

姚映疏问:“这是林姐姐的女儿?”

林娘子点头,笑容无奈,“她胆子小又粘人,姚妹妹见谅。”

姚映疏向她走近,小姑娘似被吓一跳,揪着娘亲的衣服往后退,藏住半张小脸。

从怀里取出一块糖糕,姚映疏蹲下身,对小姑娘温声道:“糖糕,送你。”

小姑娘悄悄探出一只眼。

眼前的漂亮姐姐歪头,银簪上的蝴蝶被阳光闪出一道耀光,她笑意盈盈道:“好吃的糖糕,送给好看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飘红,仰头去看娘亲。

待林娘子点头,她弯唇去接糖糕,声音微小,却又甜又糯,“谢谢姐姐。”

林娘子抚摸小姑娘发顶,无奈提醒,“柔姐儿,错了,要叫婶婶。”

“无碍。”

姚映疏摆手,心情极好弯唇,“她想怎么叫怎么叫。你叫柔姐儿?”

在她温柔包容的笑容下,小姑娘说错话的忐忑逐渐散去,轻轻点头,“婶婶,我叫曾梓柔。”

“很好听的名字。”

姚映疏轻摸柔姐儿额前碎发,起身对林娘子道:“劳烦林姐姐先等等,我回去放东西。”

林娘子态度柔顺,“姚妹妹去吧。”

拿了包蜜饯塞到她怀里,姚映疏语速极快,“这个拿去给柔姐儿甜嘴。”

“诶,姚妹妹……”

不等林娘子拒绝,姚映疏已开门进去,一溜烟没影了。

林娘子垂首望望手里蜜饯,又看看脚边的女儿。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不时瞟一眼蜜饯,眼里皆是渴望,却懂事得不曾开口讨要。

林娘子无奈一叹,取出一颗蜜饯塞进柔姐儿怀里,温声道:“吃吧,待会儿记得谢谢姚婶婶。”

甜意溢满口腔,柔姐儿眼睛亮如宝石,握着糖糕用力点头,小声乖巧道:“娘亲,我知道的。”

……

放好零嘴锁好门,姚映疏回头一看,林娘子母女手牵着手在家门前等候,她笑着迎上,“让林姐姐久等了,咱们走吧。”

林娘子抿唇一笑,轻轻摇头,“我们也刚出门,多谢姚妹妹的蜜饯。”

“一点小心意,咱们邻里邻居的,将来我麻烦林姐姐的时候说不定多着呢,还望姐姐到时莫要嫌弃。”

林娘子笑眼弯弯,“怎会?我巴不得姚妹妹麻烦我呢。”

她性子温和,姚映疏也不是刻薄的人,一路上,林娘子轻声为姚映疏介绍巷子里的住户,后者不时点头应声,氛围颇为和谐。

吴家是座一进小院,褐色院门半开,林娘子上前敲门,“吴叔在吗?”

敲了几声,内门有脚步声靠近,一名妇人前来开门,见了林娘子先是三分笑,“是林娘子啊,快进来。”

“芳姐。”林娘子对妇人扬起笑,侧身唤姚映疏和柔姐儿。

看清姚映疏的脸,妇人面色惊讶,目光在她和林娘子身上转,似在好奇二人的身份。

林娘子:“姚妹妹,这是吴叔的儿媳陈芳姐,芳姐,这是我对门刚搬过来的姚妹妹。”

林娘子的对门,那不是座凶宅吗?什么时候住人了?

陈芳目色惊奇。

“芳姐。”

姚映疏勾唇甜甜一笑,并未在意陈芳的目光。

陈芳连忙敛去眸色,扬起笑,“是姚妹子吧?快进来。”

吴家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其中坐了个头发掺白的老人,正拿着锯子在锯木头。

陈芳走过去,“爹,林娘子来了。”

吴木匠掀了下眼皮,“什么事。”

他向来是这副表情,林娘子早已习惯,说明了来意,“吴叔,姚娘子家里喂了鸡,想打个鸡舍。”

方才这二人与儿媳的话吴木匠都听在耳里,得知姚映疏住在林娘子对面也并未露出异样,公事公办道:“要什么样式什么木材?”

姚映疏急忙道:“寻常的鸡舍即可,木材用松木。”

吴木匠听了点头,“行,一共一百文,三日后来取,先付二十文定金。”

“多谢吴叔。”

付了钱,姚映疏和林娘子告辞。

“吴叔看着虽冷,但心地极好,你往后就能知道了。”

怕姚映疏觉得自己受了冷待,林娘子细心安慰。

“好呀。”

姚映疏笑眼弯弯应承。

她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人又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骂,正常说话而已,她又不是银子,做不到让每个人笑脸相迎。

到了望舒巷,姚映疏向林娘子与柔姐儿告别,一身轻松回家。

大福还在梨树下拴着,风一吹,零星几片梨花飘落,它埋着头,将面前的梨花啄进土壤里碾碎。

姚映疏把绳子解开,耷拉着鸡脑袋的大福立即兴奋地咯咯咯大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指着大福警告,“不准乱拉屎,否则我今晚上吃烧鸡。”

大福的叫声立即变大,似在不满控诉。

姚映疏不管它,转身进屋。

昨日换下来的衣裳还在木盆里泡着,趁着今个儿有太阳,姚映疏把自个儿的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

午时将近,她随便煮了碗面,加两颗荷包蛋,再放点猪油、盐和葱花,简单调味,香气满鼻。

吃完面条,姚映疏把买来的零嘴分开放,糕点装在碟子里,悠哉悠哉坐在院子里吃着糕点赏梨花。

雪白花儿挂在枝头,似白雪压枝,清新淡雅。

姚映疏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买点茶饼了。在谭家这一个多月,别的不说学到多少,但大户人家喝茶的习惯倒是被她习来了,此时吃着糕点不喝点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把手里糕点吃完,姚映疏拍拍手,进屋喝了杯温水。

吃饱容易犯困,她打了个哈欠,进屋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申时。

姚映疏醒来时还有些懵,裹着被衾在床上发呆片刻,这才慢悠悠起身。

搬了根竹椅放在院里,她单手托腮出神。

在姚家,每日忙着做活做饭,如何在大伯大伯娘眼皮子底下多存点钱,在谭家,最初要学着如何理家,后来又日日提心吊胆地放着被人算计,如今一闲下来,姚映疏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难不成她还是个天生劳碌命?

姚映疏乐了。

哪儿来的什么天生劳碌命?那都是被生活推着在走,忙了这么多年,一朝空闲,心中空虚也是难免的。

指尖灵活地在侧脸轻点,姚映疏想了许多。有多年前,戏班子路过镇上临时唱了场戏,老爹偷摸带她去看戏的模糊记忆。

也有在谭家时与谭承烨讨论的要种上一院子花儿时的兴奋。

目光从整个院子扫过,姚映疏忽然来了兴致。那时的计划还未实施便被郑文瑞打断,但现在她在河阳县,无人约束管教,也无人打扰,她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说做就做,姚映疏当即起身,带上五十两银票,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上午才麻烦过林娘子,这会儿她不好再去打扰,走出望舒巷,随便寻个路人,问清花卉行在何处。

道完谢,姚映疏往花卉行赶去。

她不太能辨认方位,加之刚来河阳县,对道路并不熟悉,迷迷糊糊绕了几条街,仍未找到花卉行所在。

正要再找人问路,忽然“锵锵——”一声,锣鼓声如雷鸣,将姚映疏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戴巾子,身穿短褐,做店小二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酒楼门口,敲着锣鼓喊:“瞧一瞧看一看,平州城的梅花苑途径河阳,经东家协商,决定在百味楼唱一曲《雷峰塔》,各位看客千万不可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平州城的……”

梅花苑?那是什么?

正疑惑,姚映疏身侧有人兴奋地一拍大腿,“梅花苑?可是平州名角柳乐生所在的梅花苑?他们来了河阳,那柳乐生可来了?”

有人回道:“柳乐生可是梅花苑的顶梁柱,不在府城唱,来咱们这小地方作甚?”

那人正失望,又有人安慰,“毕竟是同一个戏班子,就算唱得不如柳乐生,也差不到哪儿去,走走走,咱们快去听戏。”

“说得也是,快走,去晚了可没位置。”

这几人如此吹捧梅花苑,听得姚映疏也来了兴致,她放弃花卉行,跟随人群走入酒楼。

梅花苑途径河阳县的消息传出去,百姓们很快涌进百味楼。姚映疏来得早,奢侈地要了碗茶水和小碟葵花籽,边吃边等戏开场。

锣鼓喧天,妆容精致的角儿粉墨登场,整座酒楼皆是叫好声。

梅花苑的角儿的确有几分本事,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姚映疏嗑葵花籽的手慢慢停住,津津有味听戏。

听到精彩处,她跟着拊掌。有人高喊:“好!”一边将铜钱往台上扔。

这人一出,百姓们争相效仿,场子格外热闹,姚映疏脑子一热,险些跟着掏钱。

手放在腰上,她立马清醒,悻悻收回手。

算了算了,还是看看罢了。

这场戏姚映疏听得格外入迷,导致锣鼓敲响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结束了?”

“戏还没唱完呢,这白蛇究竟喝没喝下那杯雄黄酒啊?”

“是啊,怎么就没了?”

姚映疏也有些抓心挠肺的,心里痒得慌。

好在这酒楼东家早已与梅花苑的人协商好,笑呵呵道:“各位看官莫急,梅花苑的人还会在河阳县停留五日,一定能把这戏唱完了,明个儿同一时辰,咱们准时开场!”

“好!”

“东家大义!”

姚映疏也舒服了,付完茶水钱高高兴兴回家去。

天已擦黑,走到路上,回忆方才所听所看,她心情极好,脚步轻快到险些蹦起,用她清甜的嗓音调子怪异地学着角儿的腔调哼唱。

打开院门,一道身影猛然窜过来,质问道:“你去哪儿了?”

姚映疏捂着胸口接连后退三步,惊魂未定喘气,看清面前之人的样貌,她气急骂道:“你装鬼呢?”

谭承烨没好气地怼回去,“还不是某个人,天黑了都不回家,我这不是正要出去找她吗?”

姚映疏险些忘了,孽子和旬休的便宜夫君不一样,他每日都能回家。

谭承烨狐疑地扫视姚映疏,“你到底去哪儿了?”

“出去随便逛了逛。”

越过谭承烨往里走,姚映疏睨了眼拢着翅膀缩起脖子不知在院里做什么的大福,似是随口道:“我给大福定做了个鸡舍,和以前的规矩一样,照例是你给它打扫。”

谭承烨下意识以为姚映疏今日出去就是为了这事,不情不愿地“哦”一声,生硬转移话题,“我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我看看厨房还剩什么。”

姚映疏进入厨房。

她昨个儿买了些新鲜荠菜,但没用上,在厨房泡了一晚。当下焯水过后切碎,和着鸡蛋一起炒,再将中午吃剩的面条下锅煮了。

“把火熄了,端去吃吧。”

谭承烨起身净手,转身去端面时,瞧着一碗白面傻眼,质问道:“你就给我吃这个?”

“家里没菜了,你将就将就。要是你能沾荤腥,我还能给你卧两个蛋。”

姚映疏端着面从谭承烨面前走过。

小少年气得啊,上下牙狠狠一磨,瞪着那碗面,最终还是端去了堂屋。

吃完面,姚映疏端出几碟糕点,“喏。”

谭承烨轻哼一声,“算你有点良心。”

糕点入口,小少年眼睛一眯,眼缝里露出亮光。

吃完一块,他再去拿第二块,忽地想到什么,转头去看姚映疏。

姑娘打着哈欠对他摆手,“我先去睡了,你吃完也早点休息,明日去私塾的路上自个儿随便吃点什么。”

顿了顿,姚映疏从荷包里拿了二两银子递给他,“这个月的月钱,省着点花。”

话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谭承烨垂眸望着手里的银子,先前想说的话再也无法出口。

他闷闷不乐地咬了口糕点。

……

姚映疏对听戏有些着迷,连续五日,她日日去百味楼点卯,从不间断。

一折子戏听完,听百味楼东家宣布梅花苑的人隔日便会离开河阳县,她怅然若失许久,一整日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睡一觉起来,姚映疏一拍脑袋。

她怎么忘了,没有梅花苑,还有别的戏班子啊。

河阳县的确有戏班,但规模较小,伶人唱功和梅花苑的也不能比,不过姚映疏依旧听得兴致勃勃。

每日回家时脑子里回荡的都是方才看的戏,做的暮食也依旧敷衍,谭承烨起初还抗议过,后来见她屡劝不听,索性去外面吃。

姚映疏乐得轻松,和他一样,暮食随便找家面馆或者馄饨铺子。

这日,她照例去听戏,一大早背着自己亲手做的布包就走了。

今个儿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舒适。可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却有些遭罪了。

擦去薄汗,谈之蕴望着被锁上的院门拧眉。

他掏出钥匙开门,巡睃阔别十日的家。

除了院子里多了个鸡舍外,其余的与他离开时并无不同。

但今日休沐。

所以,他的新婚妻子与“儿子”呢?——

第34章

今个儿听了出麻姑献寿, 姚映疏回去时买了包油炸圆子,准备以此做暮食。

到家时院门没锁,她以为是谭承烨回来了, 没怎么在意推开门。

大福撅着屁股在院里吃菜叶,厨房有香味散开, 姚映疏新奇扬眉,拎着炸圆子走进去,随口调侃。

“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少爷今日不仅把大福喂了,甚至还做起了……”

饭字在舌尖滚过一遭,又被姚映疏咽回去。

她一脸惊讶注视灶前的谈之蕴,“你怎么在家?”

谈之蕴侧身, 温声提醒, “今日旬休。”

“啊?哦。”

姚映疏尴尬挠脸, 这几日乐不思蜀,她都忘了今日是便宜夫君回家的日子了。也是,谭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 怎么会做饭?

咦,不对。

姚映疏四处张望, “谭承烨呢?你休沐,他不该也休沐吗?”

谈之蕴眉心轻拧,摇头道:“我回来时没瞧见他, 他没和你一起?”

“没有啊。”

姚映疏双手叉腰,“嘿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可是遇到了麻烦?”

“不会吧?”

姚映疏迟疑与谈之蕴相望。

目光相对须臾,一个垂下手转身,一个默默放下锅铲。

没等二人走出厨房,大福陡然咯咯叫两声, 与此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有道身影蹦蹦跳跳进来。

“你上哪儿去了?”

压低的微凉嗓音在夜幕降临之初,似习习凉风吹拂颈后嫩肤,无端让人打个寒颤。

脸上笑容僵住,谭承烨抬头,只见姚映疏和谈之蕴站在厨房门口,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

檐下未点灯,厨房光亮照在姚映疏身上,眉间似拢着一团阴云,再加上充满质问的嗓音,让谭承烨心尖一颤。

他清清嗓子,“我、我没去哪儿啊。”

姚映疏狐疑盯着他,“没去哪儿你这么晚回来?”

“我那是和同窗有约。”

“哪个同窗?”

谭承烨不耐摆手,“你又不认识,管他哪个同窗。”

姚映疏一噎,没好气道:“行了,往后出去记得说一声,别让人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谭承烨闷头往屋里走。

“诶,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

“我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

盯着关闭的房门看了须臾,姚映疏偏头问谈之蕴,“你说他做什么去了?”

谈之蕴:“或许真是和同窗出去了。”

“行吧。”

看谭承烨的模样不像有事,姚映疏不再琢磨,“咱们吃饭吧。”

“好。”

谈之蕴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堂屋桌上。

考虑到谭承烨要为谭老爷守孝,三个菜里除了一个鸡蛋,其余的皆是素菜。

姚映疏把买来的炸圆子装进盘子里,往桌上瞄一眼,又看眼谈之蕴,心道他还挺贴心的嘛。

二人入座,姚映疏吃了口葱炒鸡蛋,眼睛微亮看向谈之蕴。

没想到啊,他手艺还不错嘛。

“怎么了?”

谈之蕴喉结滚动,吞咽下口中食物,抬眸疑惑问。

“你厨艺不错。”

姚映疏笑眼弯弯夸赞。

谈之蕴嘴角微扬,“熟能生巧。”

这个熟字,听起来很有故事。

姚映疏没追问,夹起炸圆子咬一口。她想起今日听的戏,一肚子的话无处分享,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白日去听了出麻姑献寿。”

谈之蕴惊讶,“原是去听戏了?”

“是呀。”

见他有兴趣,姚映疏鹿眼晶亮,语气兴奋道:“这戏可好听了,那些伶人个个生得都俏,嗓子也好听……”

谈之蕴夹了筷子清炒萝菔放进嘴里,咽下后应声,“是吗?”

“对呀。”

姚映疏更起劲,给他说起这戏唱了什么。

谈之蕴边吃边应承,表面看听得格外认真,实则早已分出大部分心神,放在饭后该温习哪本书上。

二人一个说一个听,若是不知情的看了,倒是分外和谐。

这顿饭姚映疏吃得很满意,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高高兴兴洗碗去了。

两只手灵活在水里穿梭,姚映疏分神地想,明日谈之蕴要回书院,下次他回来,她说哪折子戏给他听?

……

隔日姚映疏起身时,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给自己下了碗面,她背着小包,脚步轻快继续去听戏。

一进门,一名尚未上妆的伶人迎来,笑道:“姚娘子来了。”

这伶人名唤楚安,男生女相,是戏班子里有名的男旦,一双狐狸眼似勾非勾,长睫一抬,眼里便泄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只叫人心都醉了。

楚安走上前,走动时香风阵阵,指尖不经意拂过姚映疏腰间,她被激得一激灵,动作极大往后退一步。

楚安面露歉疚,语速虽快,调子却极为低柔,“抱歉,我毛手毛脚的,冒犯了姚娘子。”

姚映疏警惕捂住腰间小包,怀疑看向楚安。

这男旦该不会是想偷她钱吧?

可楚安脸上除了内疚并无其他,姚映疏放下一半的心,并未介意,只道:“无碍。”

楚安当即笑出来,水润双眸感激不已,声调愈发柔缓,“多谢姚娘子体谅。”

姚映疏随意点头,“走吧,今个儿唱的是出什么戏?”

“姚娘子想听什么?只要是楚安会的,一定尽力满足……”

县里戏班子会的戏并不多,连续听了二十多日,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出,姚映疏有些腻了。

加上她去的次数多,在戏班也算混了个脸熟,最近楚安老往她面前凑,笑得一脸殷勤。

姚映疏怀疑他不怀好意。

这段时日她也算涨了见识,听到精彩处往外掏赏银的大有人在,少则几文,多的几两,姚映疏每每见了都替人肉痛不已。

楚安许是也在打这个主意。

听戏可以,但让姚映疏白白往外掏钱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决定暂时就不去戏班子了。

不去听戏,姚映疏想起被自己耽搁的养花计划。

去戏班子的路倒是熟了,但花卉行在哪儿至今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姚映疏决定还是去问对门的林娘子。

揣了包糕点,她敲响对面的门。

笃笃几声后没听到回应,姚映疏思忖着或许林娘子并不在家,正准备回去,院门嘎吱一响,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小心翼翼问道:“是谁呀?”

姚映疏眼睛一弯,蹲下身柔声道:“柔姐儿还记得我吗?”

柔姐儿歪着脑袋看了她一阵,圆溜溜的眼睛蓦地亮起,小嗓音里带了兴奋,“记得,是给我好吃糕点的姚婶婶。”

姚映疏摸了下她头,从油纸里取出一块白米糕递给她,“喏,婶婶又来给你糕点吃啦。”

柔姐儿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去拿,小手在触碰到姚映疏时却陡然收回去,摇头道:“娘亲不让我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姚映疏:“娘亲呢?”

“去给爹爹送衣裳啦。”

姚映疏眉头皱起,“这么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柔姐儿点头。

“柔姐儿,娘亲有没有说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允许随便给人开门?”姚映疏板起脸,神色认真道:“这样很危险。”

“说过的。”

柔姐儿小脸心虚,小声道:“可是今天没忍住。姚婶婶别告诉娘亲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姚映疏脸部线条松缓下来,温声道:“姚婶婶很想答应柔姐儿,可是不行。这是很危险的事,万一开门的是个坏人,伤害到柔姐儿怎么办?”

柔姐儿耷拉着眉眼,丧丧的,“我知道了。”

姚映疏安慰,“婶婶陪你等娘亲回来好不好?”

柔姐儿抬脸,面上失落一扫而空,兴奋道:“好呀。”

她礼貌又乖巧道:“谢谢婶婶。”

姚映疏用手指指节轻轻碰了碰柔姐儿肉嘟嘟的脸颊,感受到手上柔嫩的触感,心情极好地笑道:“快吃吧。”

柔姐儿重重点头,“嗯!”

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白米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脑袋不时晃几下,开心到极点的样子。

姚映疏单手捧脸笑盈盈看她。

知道擅自开门会被娘亲责罚,对她这个“罪魁祸首”却没有丝毫怒气,林娘子把女儿教得很好嘛。

吃完糕点,姚映疏让柔姐儿进屋拿红绳,两人一起坐在门槛上玩翻花绳。

哪怕姚映疏赢的次数多,柔姐儿也不生气,一直笑眯眯的。

一局结束,姚映疏刚把绳子翻好,身侧的柔姐儿跟个小炮仗似的冲了出去,兴奋喊:“娘亲!”

姚映疏取下手上绳子,看着母女二人亲密凑在一处说悄悄话,随后朝她走进。

“今日多谢姚妹妹了,往后我一定好好教育柔姐儿,断不能轻易给人开门。”

柔姐儿抱住娘亲的腿,扁着小嘴往她身后缩。

姚映疏笑:“林姐姐往后若是有事脱不开身,可以把柔姐儿放到我家,左右我平时无事,也能帮着照看。”

林娘子满脸感激,“多谢姚妹妹。”

她语气停顿,面色略有犹豫。

姚映疏:“林姐姐有话要说?”

林娘子轻轻点头,“恕我冒昧,那日在姚妹妹身后的少年,当真是你……儿子?”

“是啊。”

姚映疏坦诚点头。

这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直接道:“我之前嫁过一次,他是我亡夫留下的独子,随我改嫁给如今的丈夫。”

“原来如此。”

林娘子并未过多追问,只道:“那他与你夫婿相处可融洽?”

“还不错。”

姚映疏疑惑,“林姐姐何故有此一问?”

“先前不曾与妹妹说,我的夫君是名秀才,可惜屡试不第,如今正在一所私塾当塾师。正是姚妹妹家孩子念的那所孔家私塾。”

这么巧?

姚映疏惊讶,“难不成林姐姐今日瞧见他了?”

“正是。”

林娘子道:“我今日去给夫君送换洗的衣物,正好瞧见一名眼熟的少年走出私塾,我想了半晌才记起是那日跟在姚妹妹身后的少年。”

姚映疏一下子听出了不对,“这个时辰他出了私塾?”

“是啊。”

林娘子道:“我寻人问过,听人说他父亲不慎摔了腿,他急忙告假归家探望。”

姚映疏沉下脸。

谭承烨亲爹已经没了,如今能被他称为父亲的,只有谈之蕴。

可谈之蕴摔伤了腿她怎么不知道?

打量着姚映疏的脸色,林娘子谨慎道:“姚妹妹别担心,或许是你夫婿受伤,不愿你担忧,这才不曾告知。”

不告诉她就能告诉谭承烨了?

姚映疏觉得不对,随意点头,对林娘子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家。

她坐在檐下,盯着院内梨树出神。

梨花已谢,满树清新翠绿并不能让姚映疏心绪平稳,她拧眉沉思许久,霍然起身。

谈之蕴若是摔了腿,不该回家来吗?找谭承烨一个孩子作甚?

她要去亲眼看看。

锁好门,姚映疏离开望舒巷。

站在巷口,她有些懵。

继明书院怎么走?

怕自己走丢,姚映疏四处巡睃,目光落在街道上。她花两文钱雇一个乞儿带路,在大半个时辰后成功抵达继明书院。

“继明书院”四个字入木三分,气势磅礴,姚映疏说不出好听的词,只觉得分外好看。

只是看着看着,她有些怵。

作为一个从小就讨厌读书习字的姑娘,姚映疏对私塾书院这种地方向来敬而远之,头一次主动靠近,她不仅紧张,还有股莫名的害怕。

许是她停留的时辰过长,引起守门人注意,警惕地瞥她两眼,并未因她是个漂亮姑娘而心生懈怠。

姚映疏掐住掌心给自己打气,走上去鼓起勇气道:“这位小哥,我想见谈之蕴,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谈学子?”

守门人狐疑,“你是他什么人,见他作甚?”

姚映疏面不改色,“我是他妻子。”

守门人仔细看她一眼,回忆起谈之蕴的样貌,了然道:“行,你在此处等等。”

姚映疏露出笑,“多谢。”

细看,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她自报家门,这守门人并未告知谈之蕴病情,说明他根本就没摔断腿。

那么,谭承烨那小子说谎逃学究竟去哪儿了?

姚映疏沉下脸。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外界时间流逝,恍惚间听见一句:

“谈兄,嫂子在那儿!”

姚映疏下意识抬头。

一阵风平地卷起,裹挟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杏花,飘飘扬扬从她耳畔坠落,飘至裙摆。

视线里,那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一顿,旋即在同窗的起哄声中大步朝姚映疏而来。

他穿着斜襟大袖长衫,衣衫被风吹出波浪,隐隐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儒巾上的黑色飘带在空中飘荡,似湖边杨柳垂坠,轻点水面,便有细小涟漪荡开。

少年眼尾微勾,被春风吹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面如冠玉,身形如松,跨过门槛朝姚映疏走来,宛如从另一个世界,一步来到她身边。

第35章

“你怎么来了?”

清润好听的声音从面前少年喉间传响, 姚映疏骤然回神,将脑子里有的没的全部赶走,下意识往谈之蕴腿上一扫, 语气了然,“你腿没断啊。”

谈之蕴:“?”

一见面便如此问候, 他着实不解,“此话何意?”

“还不是你的好儿子。”

姚映疏翻个白眼,气闷地将谭承烨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话落拧眉不解,“你说他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种自幼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在想什么,谈之蕴无从得知。他在谭承烨这个年纪,每日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出人头地, 怎么才能拜县里最好的先生为师。

在姚映疏并未注意时, 谈之蕴眼里泄出一点冷光。余光往身后瞄一眼, 那群同窗依旧在悄悄注视他们的方向。

虽不觉得那小少爷能惹出什么大麻烦,但家眷既然已经寻上门,他若不作出反应, 倒显得薄情。

思及此,谈之蕴温声道:“不如陪你去找找?”

“可以吗?”

姚映疏有些犹豫。

她不了解书院的情况, 若是因此耽搁了谈之蕴,那就不好了。

对上那双明眸里明显的担忧,谈之蕴微顿, 不自觉偏移视线,“当然可以,我回去与师长说一声,明日一早来即可,你在此处等我。”

话落, 他转身进入书院。

一见他进来,同窗们立即围拢,七嘴八舌调侃,“谈兄好福气啊。”

“谈兄,嫂子可还有姐妹,弟弟我至今还是光棍呢,你不给介绍介绍?”

“弟妹今日来书院可是有急事?”

谈之蕴面带浅笑,偶尔回复一句,在同窗们的簇拥下离开。

姚映疏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表情,不由感慨,看来他在书院的人缘还不错嘛。

日头正晒,姚映疏往阴凉处避了避。守门人友善道:“你来我这儿坐会儿罢。”

“不用了不用了。”

姚映疏连连摆手,甚至往后退一步,局促道:“多谢,我在这儿即可。”

守门人没勉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姚映疏不好不接,你一句我一句的,竟也不觉光阴难捱。

“走罢。”

谈之蕴的声音传来时,姚映疏愣愣的还未回神,与守门人告完别,双手放在头顶,小跑到谈之蕴身边,苦着脸问:“河阳县这么大,我们去哪儿找他啊?”

风将她身上的皂角香气吹拂到谈之蕴鼻端,一角衣袍从他手背轻轻划过,仿佛杏花轻点而过。

他不动声色往前迈一步,颀长身影将姚映疏罩住,仿佛在为她遮阴。

“先去他私塾问问。”

“哦哦,好。”

姚映疏慢一息回复。

这人立在她身前时,她后知后觉发现他生得极高。伸出手,她在谈之蕴身后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几息后面色郁卒。

她好像,还不到他下巴。

姚映疏郁郁地想,她有这么矮吗?觑一眼面前人的背影,她纳闷,这人吃什么长大的?

四月的阳光还未带上灼热,温暖却并不刺眼。两道影子立在二人身下,姑娘的动作被照得一清二楚。

谈之蕴收回余光,默默往左前方迈一步。

姚映疏吓一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急忙收回手。

好在他并未回头,姚映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跟在谈之蕴身后。

说来惭愧,这段日子以来,她从未去过谭承烨的私塾,此刻跟在谈之蕴身后,默默把位置记下。

到达私塾,依稀听见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姚映疏手罩在额前,“咱们分开找吧。”

“好。”

兵分两路,姚映疏和谈之蕴分开寻找逃学的谭承烨。

然而找到太阳下山,饥肠辘辘,始终一无所获。

姚映疏有些急了,在私塾门口与谈之蕴会和后焦急将他拉住,一脸焦躁,“他到底跑哪儿去了?咱们要不要报官?”

谈之蕴望了眼被她抓得极紧的手腕,温声安抚,“天色将晚,或许他是回家了。”

不疾不徐的温润嗓音似凉风吹过燥热夏日,勉强将姚映疏心头燥意吹散一二,她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行,咱们先回家看一眼。”

“好。”

谈之蕴动了下手腕。

姚映疏迟钝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飞快收回手,匆匆往家走。

“咱们快回去吧。”

走了两步,她转过身来,局促扭捏问他,“回去怎么走啊?”

谈之蕴嘴角微动,眼里浮现浅淡笑意,大步走到姚映疏身旁,“跟我来。”

“哦。”

姚映疏腮帮子微鼓,视线一直往两侧扫过,记下沿途道路。

私塾离望舒巷不过两条巷子,不到一刻钟,眼前已是熟悉的景色,姚映疏抬头挺胸,也不用谈之蕴带路了,昂首从他身侧走过,快步往家走。

谈之蕴眉尾微扬,不疾不徐落后一步。

蓦地,姚映疏顿住,指着前头几道身影对追上来的谈之蕴道:“前头那个是不是谭承烨?”

谈之蕴抬眸望去,眼睛微眯。

巷口处站着几道身影,其中一人正仰头和旁边之人说着什么,露出的侧脸不是谭承烨还能是谁?

谈之蕴肯定道:“是他。”

姚映疏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他们辛苦辛苦找他半天,她甚至都在害怕他是不是被人拐走了,结果他站在家门口与人说笑?

姚映疏怒气冲冲大吼,“谭承烨!”

……

夕阳西斜,谭承烨垂着脑袋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往家走。

“谭小兄弟,咱们明日再去一次吧。”

“是啊是啊,今个儿玩得不算尽兴,咱们明个儿再去。”

“要不是谭小兄弟着急回家,我还能再斗一场。”

“诶,瞧你这话说的,谭小兄弟回家还是错了?”

那人自打嘴巴,对谭承烨赔笑道:“怪我嘴拙,谭小兄弟莫怪,你什么时候再去都行,兄弟们一定奉陪。”

“是啊是啊。”

谭承烨一脚踩在影子上,闷头道:“我以后不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谭承烨身侧之人。

那人生得高高大大,面容说不上俊俏,但称得上端正,尤其是嘴角含带三分笑,见之生善。

“为何?”

他关心问:“这段时日不是玩得很开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谭承烨撅撅嘴,丧气道:“我没银子了。”

他抬头掰着手指头数,“黄大哥,这阵子咱们出去的吃喝都是我掏的钱,不过十几日,我的二两银子就花完了。”

“以后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黄亮拧起眉头,“这么快就没了?”

“是啊。”

谭承烨语气里夹带怨气,“咱们在外面吃,你们哪次不点肉?更别说今日,一下子花了我好几百文,这下是真全没了。”

关键他们吃肉也就算了,他却只能闻个味,咽着口水狂刨素菜。

这还不如在家吃呢,起码姚映疏吃肉都是悄悄吃的,没在他跟前引诱他。

听出谭承烨的抱怨,黄亮随口道:“银子没了再往家里要不就是了?”

“要不了。”

谭承烨垮下脸,“我每月只有二两银子,多的一文都没有。”

黄亮语气随意,“你娘不给,那就自己拿呗。”

“啊?”

谭承烨震惊,“自、自己拿?那不是……”偷吗?

黄亮搭住小少年的肩,循循善诱,“你是家中独子,家业迟早全都是你的,这早用晚用都是用,不如及时行乐。况且你家这么多钱,你就算多拿二两三两的,你娘也不会发现。”

谭承烨被这番话震撼到了。

还能这么算?

可转念一想,他们家的情况和别家不一样。他说好和姚映疏平分家产,就一定不会食言,所以这钱也不算他一个人的。

正要开口,黄亮胳膊一压,一脸为他着想叹气,“银子你不用,难不成要便宜你娘和你继父将来的孩子?”

谭承烨:“啊?”

姚、姚映疏和谈之蕴的孩子?

小少年从未想过这两人还能生孩子,满脸茫然震惊,“他们怎么能生出孩子?”

“怎么不能?”

黄亮扬眉,“他们一男一女,又是正经夫妻,一个被窝里睡着的,怎么生不出孩子?”

这俩人各自一个屋,上哪儿一个被窝去?

话到嘴边,被谭承烨咽回去。仰头迎上黄亮目光,他正想怎么把这话带过去,忽地听到身后一声怒吼。

“谭承烨!”

熟悉的声音激得谭承烨一个哆嗦,慌手慌脚道:“我、我娘回来了。”

话音甫落,压在肩膀上的手骤然收回,小少年一转头,只见原本围着他的两三人宛如被追逐逃窜的兔子,三五下跑没影儿了。

视线又一转,姚映疏怒不可遏朝他走来,眉宇间堆积着阴云,抬手揪住他的耳朵骂,“小混蛋,你居然敢说谎逃学?”

她手劲大,谭承烨痛得惊呼,“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

姚映疏丝毫不压抑怒气,揪着他的耳朵往家走,冷笑质问:“说,你今日去哪儿了?干嘛去了,方才那些又是什么人?”

“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不行,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疼啊,你赶紧放开!”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谈之蕴远远落在后头,站在巷口凝望方才那几人跑离的方向,眸中思索,眉心微微蹙起。

静立片晌,他提步回家。

一进院门,蓦地有道身影炮仗似的朝他冲来,慌慌张张躲在他身后,哀声嚎道:“谈大哥救我!”

姚映疏拎着扫帚气冲冲跟在后面,指着谭承烨怒道:“出来!”

谭承烨小心翼翼拉扯谈之蕴的衣摆,眨巴着眼睛装可怜,“谈大哥快救我啊!她要把我打死了!”

谈之蕴无奈捏着眉心,劝道:“先把扫帚放下吧,有什么话好好和孩子说。”

“我没办法好好和他说话。”

姚映疏沉着脸,越想越气,“知道他撒谎说你摔断腿逃学,你竟然还能护着他?”

“我不行!”

姚映疏握紧扫帚,“我辛辛苦苦找了他一个下午,生怕他被拐子拐走。结果他好生生站在家门口与人说笑!不把这口气出了,我今儿过不去!”

经历姚大周和郑文瑞的事后,姚映疏悟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忍耐只会加剧别人的嚣张气焰,令对方越发得寸进尺。

谭承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小混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将他好好收拾一顿,她不姓姚!

谈之蕴认真打量姚映疏的神色,拉开谭承烨的小手,默默往旁边退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