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林姐姐,是我。”
急促脚步声靠近,林娘子开了门,目色担忧地看了姚映疏一眼,旋即笑道:“姚妹妹。”
姚映疏笑,“林姐姐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快请进。”
虽相识多日,但这还是姚映疏第一次进林娘子家。一进的院子,比他们家小得多,但打理得干干净净,光线明亮,院里栽了应时菜蔬,很是温馨。
姚映疏招手让坐在里屋往外看的柔姐儿过来,“柔姐儿快到婶婶这里来。”
柔姐儿露出一口小白牙,欢欢喜喜地跑出来,“姚婶婶!”
姚映疏摸她小脸,把一整包蜜饯递给她,“拿去吃,但不能多吃哟,每日吃多少得娘亲说了算。”
林娘子蹙眉,慌忙拒绝,“姚妹妹,这也太破费了。你前两日才送了包子过来,这怎么又送了这么多。”
“不破费。”
姚映疏笑着让柔姐儿去玩,把猪肉糕点一并交给林娘子,“这是我的谢礼。”
林娘子不解,“谢礼?”
“是啊。”
姚映疏细细说起那日在门外遇见黄亮一事,庆幸道:“怪我莽撞,当时若非林姐姐出声,那畜生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林娘子未料还有这一出,自谦道:“不过是随手之举,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姚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不管林姐姐有意无意,你总归救我一命。知恩不图报,那我往后还怎么和林姐姐相处?”
林娘子失笑,只好收下姚映疏的好意。
“既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姚映疏:“我小字欢欢,林姐姐往后就唤我这个吧。”
林娘子:“我闺名月桂,欢欢若是不介意,可唤我一声月桂姐。”
“好啊。”
姚映疏弯眼笑,“月桂姐姐。”
林月桂也忍不住笑,“对了,你家的事今早可是传开了。街坊们都说你们家阳气重,不仅镇住了晦气,还能捉贼。还有人向我打听你呢。”
姚映疏并不介意邻居们的看法,闻言笑笑没放在心上,转头说起正事,“月桂姐可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替人浆洗衣裳的?”
林月桂:“我倒是认识几个,欢欢若有需要,我明日就带她来见你。”
姚映疏大喜,“太好了,那我就在家等着月桂姐了。”
正想和林月桂再多说会儿话,忽地瞥见她手边簸箕。绣帕料子精细,上绣一朵姚映疏不认识的花,大红的颜色,明亮又漂亮。
主人家有事,姚映疏不好再待,“家里还有事,月桂姐,我就先回了。”
林月桂起身相送,“好。”
对柔姐儿挥挥手,姚映疏离开曾家。
正要回家,隔壁院门打开,衣着整洁光鲜,梳着高髻耳带银坠的妇人挎着篮子走出来,见到姚映疏笑道:“这是刚回来?”
姚映疏与她不熟,随意回复两句,转身进门。
关上院门,她怪道,这捉一次贼比捉鬼还管用,这一向不搭理她的人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啧啧两声,姚映疏迈进院里。
那一大一小还在书房,她脚步放轻,悄悄回房,将明日要洗的衣裳收拾好,又把屋子打扫一通,眼看天色不早,姚映疏懒劲上来完全不想下厨。
走到书房外,她两手贴在窗上,小声问:“还没结束吗?”
里头骤然回了一道嗓音,“快了,怎么了?”
姚映疏吓一跳,见窗户关上还以为谈之蕴不在此处,谁料他竟冷不丁出声。
有道影子在窗户后晃动,窗子开了一条缝,眼尖地瞥见谈之蕴手里捧了一本书,姚映疏眼疾手快把窗户摁住,不想看见那令人头疼的东西。
隔着窗户与他道:“我准备让谭承烨去酒楼带些饭菜回来。”
姑娘的声音似蒙了一层纱,不如平时的清亮,吐字略显含糊,增添几分绵软婉转,别有一番风情。
谈之蕴指腹在书卷上轻轻摩挲,低声道:“他正在背书,今晚我做饭吧。”
只要不用她做,怎么都行。
姚映疏笑出声,“好呀,我给你打下手!”
语调上扬,如银铃清脆,又多了丝蜜意。
谈之蕴轻抚耳尖,“好。”
他放下书走出书房,对候在窗外的姑娘道:“走罢。”
二人一道进入厨房,姚映疏目标明确地坐在灶膛后,拿出枯草和火折子生火。
谈之蕴在厨房里走一圈,看着剩下的菜心里有了数,挽起袖子舀水刷锅。
姚映疏手熟,不过片刻灶膛内便已燃起火光,她往里添上柴,双手捧脸觑向谈之蕴。
年轻男子一身儒士文衫,却熟练地拿起菜刀在案上忙活,碎发从额前滑落,遮挡住那双含情桃花目,姚映疏看不清他的表情,依稀只能瞧见半张侧脸。
看着看着,她发起了呆。
他给人的感觉着实割裂,拿起书,既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也是让她避之不及的教书先生。可放下书,他既能下厨,又能捉贼,会赶车,会杀价……好像鲜少有他不会的事。
姚映疏忽地好奇,谈之蕴究竟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以她的经验来看,会的东西多的人大多坎坷,谈之蕴丧母,爹又是个酒鬼,走到现在定然很不容易。
姚映疏默道,不如明晚给他加个鸡腿好了。转念一想,自己长大也很不容易,也得给自己加个鸡腿。
明日她就去买!
……
晚间吃完饭,姚映疏待在房里,默默回想林月桂那张绣帕。
她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那帕子上的花又实在漂亮,哪怕只是瞥了一眼,依旧清晰地印在她脑中。
看着窗外挂在梨树上的月亮,姚映疏纠结,要是她请月桂姐教她刺绣,会不会唐突?
踯躅中,房门轻轻被人敲响,谭承烨压低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分外明显,“姚映疏,你睡了吗?”
姚映疏偏头,回道:“没,怎么了?”
“那个、那个……”
小少年拘谨忐忑道:“你能不能陪陪我啊?”
姚映疏不解,“我陪你什么?”
谭承烨难以启齿。
白日里还好,可到了夜里,想起这宅子是凶宅,他总感觉心里发毛。
咬咬牙,语速快到含糊,“我、我害怕。”
姚映疏:“?”
这有什么好怕的?
谭承烨又道:“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姚映疏起身往外走,开了门道:“我小时候入了夜也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总是慌里慌张跑到房里躲着,但这么久了不也什么都没发生?你放宽心,不要自己吓自己。”
抬眼一看,瞧见谭承烨身后的谈之蕴,她默了几息,无语道:“你这不是有人陪着?叫我作甚?”
“两个人一起更安心嘛。”
谭承烨生怕姚映疏跑了,拽住她和谈之蕴的袖子,把两人拉进房里,“快来快来。”
钻进被窝,谭承烨指着放在床榻边的两张凳子,“你们坐啊。”
准备得还挺齐全。
姚映疏落座,和谭承烨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干坐着?”
谭承烨:“也可以说说话嘛。”
他看向谈之蕴,钦佩又好奇,“谈大哥,读书这么难的事,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姚映疏陡然转头,她也想知道。
小少爷涉世不深,哪怕家产被人觊觎,前头也有个继母挡着,为他出谋划策。他不知道,人若是走入绝境,但心中信念尚存,是会如救命稻草一般拉住它不放的。
笑了笑,谈之蕴道:“读书不难的。”
谭承烨震惊,“不难?!”
“与别的活计相比,的确不难。比如做生意,若是食铺,店主们往往一更就得开始准备,从天黑忙活到天亮,带一身疲惫归家,休息后又得开始准备食材,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哪怕是别的生意,如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也得风吹日晒地寻找合适的原料运送回来,倘若天公不作美,路遇雨雪,毁了一车货物,更是劳心劳力,得不偿失。”
谈之蕴嗓音轻缓,“相比之下,读书只用听读背写,可不是不难?”
姚映疏偏头觑了他一眼,笃定他是在哄骗小孩。
读书不难,却也难,若无天资,恐怕读一辈子也中不了举,更别说进士。
谭承烨却是若有所思。
要是让他这一身细皮嫩肉去太阳底下暴晒,风吹雨打的,他指定受不了。这么一想,读书的确是最容易的事了。
难不成未来衣锦还乡,真的要靠念书?
谭承烨表情颓丧。
谈之蕴适时道:“你天性聪慧,以往是被教书先生耽误了,又无同龄人相交,往后在私塾多与同窗相处,认真听先生讲课,坚持一段时日,慢慢的会发现读书也没那么无趣。”
谭承烨叹气,“好。”
他忍不住对谈之蕴竖起大拇指,“谈大哥,你真了不起。将来你一定会高中状元!”
谈之蕴失笑,“那就借承烨吉言了。”
谭承烨嘿嘿笑两声,缠着谈之蕴问这问那的,姚映疏坐在一旁发呆。
做生意这么累,不能只出钱,其他的活儿都交给别人做吗?
脑子里有道灵光一闪而过,没等姚映疏想明白那是什么,谈之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字问她,“这几个可认识?”
姚映疏:“……”
她顶着一张死鱼脸,拉长音,“什么映疏勒?”
谈之蕴纠正,“星旗映疏勒。”
姚映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句。
每个字后面都将笔顺标注好了,谈之蕴道:“明日就写它,一共写三张。”
姚映疏大惊,“为何要写这么多?”
今日才写一张呢,明日就写三张了?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谈之蕴:“一整日写三张不算多。再者……”
他偏眸看向姚映疏,桃花眼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泛起暖光,“娘子聪慧,这对你来说想必不是难题。”
姚映疏的虚荣心动了动,嘴角轻勾,勉强点头,“好吧。”
她不太情愿地拿过那张纸。
星旗映疏勒,她名字的出处,但这句是什么意思?
谈之蕴轻声解释,“星旗乃是旗星,房心东北曲十二星,它的升起往往伴随着战争……”
夜深人静,夜风轻拂,落叶在空中打着旋,翩翩而落。
窗外偶尔一两声鸡叫,小福霸占了大福的窝,睡得格外香甜。
屋内,谭承烨躺在床上,被子被卷到一旁,摊开四肢呼呼大睡。
身侧的姑娘歪在椅上,呼吸平缓,面容平静。
谈之蕴将被子搭在谭承烨肚子上,转身弯腰,一手放在姚映疏颈后,一手放在她腿弯,抱了满怀柔软。
自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姚映疏侧脸在谈之蕴肩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两句。
谈之蕴静立片刻,将姚映疏抱回房。
第一次进女子闺房,他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走向床榻,把人放下。
正要起身,熟睡的姑娘忽然两手挽住他的手臂。
谈之蕴怔忪,被她肌肤触碰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不由低头看她,“怎么了?”
姚映疏双眼紧闭,皱着脸委屈巴巴地唤:“爹……”
谈之蕴:“……”
略快的心跳逐渐平稳,眸色如寒潭死水,不起波澜。
第47章
窗外鸟鸣清脆如铃, 叽叽喳喳交织成一首乐曲。金色阳光照亮梨树,光线穿透云层,悄悄爬进窗台。
床榻之上, 姚映疏被刺眼光线逼得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身,迟钝地转动眼珠瞧着自己的闺房, 纳闷伸手去挠后脑勺。
依稀记得,昨晚听谈之蕴说典故,听着听着睡着了, 那是谁把她抱回房间的?
转念一想,这家里能抱得动她的,除了谈之蕴还有谁?总不可能是谭承烨吧?
姚映疏挠脸,心里有些怪怪的。
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心里微微发痒。
“汪汪!”
窗外小福大声叫着, 姚映疏下床穿衣服, 起身去外面看情况。
小福和大福正在对峙,一个趴在书房窗前,转头对身后的母鸡龇牙, 一个支起脑袋,咯咯咯对着小福叫。
姚映疏上前把小福抱走, 飞快远离书房地界,点着它的小脑袋教训,“里头都是书, 你可不准进去,咬坏了我把你卖了赔。”
小福窝在姚映疏怀里,小声呜呜叫着,乖巧又可爱。
姚映疏顺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子。
大福大摇大摆走来,扬起脑袋咯咯叫, 格外神气。
姚映疏敷衍两句,“大福做得不错,以后也不能让弟弟进去。”
补充一句,“要是你能下蛋,那就更不错了。”
说来也奇,这母鸡都养了这么久了,怎么就是不下蛋呢?
听了这话,大福急促地叫两声,背过身走到梨花树下,迈着爪子刨土,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落寞。
放下小福,姚映疏打了井水清洗,刚准备给自己随便做点吃的,忽听外头有人在叫门。
“欢欢在吗?”
姚映疏小跑着去开门,“在呢在呢。”
门一开,露出林月桂的身影,她笑道:“月桂姐来啦。”
林月桂对她笑笑,露出身后的人,“这是替人浆洗衣裳的薛嫂子。”
这位薛嫂子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约莫三十,盘在头顶的头发被蓝布包着,露出一张肤色泛黄的脸。
她低眉顺眼站在林月桂后面,神色不动,给姚映疏的第一印象就是老实。
扬起笑,姚映疏道:“薛嫂子,今后可就麻烦你了。”
薛嫂子这才抬头匆匆看她一眼,又飞快垂下视线,“不麻烦。”
“快请进吧。”
林月桂:“柔姐儿还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
姚映疏不赞同,拉住她的手,“那怎么能行?月桂姐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怎么连口水都不进来喝?”
“不如把柔姐儿也带过来,我家养了只小狗,乖巧可爱,柔姐儿一定喜欢。”
林月桂踯躅片刻,点头应了,“那好,妹妹等我片刻。”
她匆忙回了对门,留下姚映疏和薛嫂子站在原地。
未免气氛尴尬,姚映疏笑着问:“嫂子这活计不轻松吧?”
薛嫂子面色稍缓,轻轻叹气,“为了补贴家用,不管怎么也得做。相较之下,浆洗衣裳已经算轻松了。”
姚映疏:“夏日还好,冬日想必不好受吧?”
薛嫂子:“可不是?厚道的人家还能给两瓢热水,若是不厚道的,大冬天的直接让你用冷水,洗一次衣裳,这手上就不知要长多少冻疮……”
一问一答间,林月桂带着柔姐儿出来了。
小姑娘眼睛发亮地松开娘亲的手,朝姚映疏小跑而去,欣喜地小声唤她,“姚婶婶。”
姚映疏笑着牵起柔姐儿,温声道:“走吧,今个儿去姚婶婶家玩。”
柔姐儿嗯嗯点头。
进了院,姚映疏给几人倒了水,又给柔姐儿装了一碟子糕点,进屋去拿换下来的衣服。
把自己和谭承烨的都拿了出来,她在原地犹豫,不知该不该推开谈之蕴的房门。
一方面觉得这样不好,可另一方面,都请人来洗衣裳了,总不能放着他的不管吧?
踯躅许久,姚映疏咬咬牙,猛地伸手一推。
门开的刹那,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钻进她鼻尖。
像是墨香,又像是混合了皂角香味后,独属于谈之蕴的味道。
姚映疏在门口站住,歪着脑袋往里看一眼。
这房间宽阔亮堂,光束从窗外照进来,床榻上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书卷也被放置得规整,看着竟然比她的屋子更干净。
没看见有脏衣服,姚映疏掩上房门。
她这位夫君还真是爱干净,竟然每日都自个儿把衣服洗了。
姚映疏抱着衣裳放在院内木盆中,对立在堂屋门外的薛嫂子笑道:“就这些,有劳嫂子了。”
薛嫂子受宠若惊,忙道:“不客气。”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打了井水舀在盆中,拿起皂角就开始洗,姿势熟练又利落。
姚映疏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放心转身。
柔姐儿扒着门框,睁着一对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小福,“姚婶婶,我可以和小狗狗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
姚映疏招手让小福过来,牵着她的手放在小福脑袋上。
小黄狗在小姑娘手心蹭了蹭,欢快地摇起尾巴。
柔姐儿惊喜仰头,“姚婶婶,它好可爱,它有名字吗?”
“有的。”
姚映疏笑,“它叫小福。”
“小福,小福。”
柔姐儿抱起小福,回头对堂屋里的林月桂笑道:“娘亲,小福的名字真好听,长得也可爱。”
林月桂笑容温柔,“去和小福玩吧。”
柔姐儿小鸡啄米点头,抱着小福跑到梨花树下。
林月桂笑着摇头,“除了她爹回家,好久没看见柔姐儿这么开心了。”
姚映疏不解,“望舒巷和梨花巷离得这么近,柔姐儿她爹为什么不回家住,偏偏要住在私塾?”
林月桂无奈,“她爹志气大,总想着考个举人回来。这住在家里有孩子闹腾,不清净,何况家里家外的事那么多,他怎么能静下心来看书?”
姚映疏紧紧皱眉。
柔姐儿这么乖巧,怎么就闹腾了?谭承烨那么闹,也没见谈之蕴有意见,家里有什么事也不退缩,什么都能搭把手。
两厢对比,这位曾秀才在姚映疏心里的印象立即下降一大截。
“家里的事都是月桂姐在操持?”
林月桂点头。
姚映疏心里升起火气,“夫妻俩分居这么久也不是个事儿,柔姐儿还这么小呢,曾秀才就忍心丢下月桂姐母子?”
“私塾里既然有住处,月桂姐就没想过带着柔姐儿搬去和他一起住?”
林月桂嘴角笑容带着无奈,“她爹这人有爱面子的毛病,此事是不会同意的。且这院子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愿搬。”
姚映疏:“……”
她憋了憋,又问:“那、那租赁院子的钱,他总要出吧?”
“他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
姚映疏瞪直了眼,“月桂姐也要出钱?你要带柔姐儿,哪有工夫弄来银钱?”
林月桂苦涩一笑,“她爹的月俸一月就那么多,得留一部分家用,他在私塾还得吃饭,我若不想法子赚钱,这日子怎么过得去?”
姚映疏难以置信,“月桂姐家那么大,就没想过赁出去两间屋子?”
林月桂摇头,“这事在她爹看来不太体面。”
这什么丈夫啊!姚映疏控制不住自己层层上涨的火气,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把养家重担都落在妻子一人肩上。
谈之蕴要是这样的人,她肯定受不了两个月就要提出和离。
林月桂拍拍姚映疏的手,笑道:“欢欢宽心,我的日子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好过。柔姐儿她爹待我极好,温柔体贴,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况且我也算有一技之长,吃饱饭不算难事。”
她从带来的簸箕里拿起一张绣帕,露出上头绣着的花样,“我外祖母家以前是开绣庄的,她会不少针法,我从我娘那儿学了些,接点绣庄的活计,日子也能过得宽裕。”
绣帕正是姚映疏昨日看的那张,大红色的花被翠叶簇拥在中间,娇艳欲滴,又雍容华贵。
“这是什么花?”
指着绣帕某处,姚映疏急声道:“哎呀,这上面怎么还有水?”
林月桂忍俊不禁,“这个?”
她展开绣帕,露出上面的水珠。
姚映疏震惊,“这、这是绣上去的?”
林月桂笑,“逼不逼真?”
姚映疏一个劲点头,“真!”
“这花名牡丹,极得达官贵人们喜爱,除了红色,还有诸如白黄紫绿等色,咱们河阳县的县令夫人,最喜的便是这红牡丹。”
“这么说,这绣帕是给县令夫人绣的?”
林月桂点头。
姚映疏笑容灿烂,“月桂姐可真厉害!”
林月桂被她夸得脸红,眼里涌出羞涩。
姚映疏笑完,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
绣工是月桂姐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又是她吃饭的本事,这样一来就不好请她教了。
把遗憾放进心里,姚映疏最后再看一眼那绣帕,目不斜视与林月桂说话,将视线轻轻落在院里浆洗衣物的薛嫂子身上。
薛嫂子动作快,不过两刻钟就将所有衣裳洗干净晾晒好,姚映疏将今日的工钱算好给她,要她每隔两日来一趟。
薛嫂子拿了钱,高高兴兴去下一家。
姚映疏留林月桂在家,独自去了菜市。
买完菜回来,留了她们母子用饭,直到柔姐儿撑不住打瞌睡,林月桂才带着她回家。
姚映疏午歇起来,罕见地主动去书房拿了纸笔。
她在书房待不住,去了堂屋,趴在桌上,回忆着牡丹花的模样,一笔笔画在纸上。
姚映疏没学过画工,不懂技巧,画出来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朵花,却跟牡丹两个字沾不上边。
她很不满意,重新画了好几遍,这下勉勉强强能看出牡丹的轮廓了。
回屋找出一块白布和针线,将花样子描在布上,姚映疏自个儿琢磨着下针。
像她这种在村里长大的姑娘,多多少少都会点针线活,虽不会绣花,但缝补总是会的。
磕磕绊绊地落针,绣了一个多时辰,姚映疏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
余光瞥见白布上横七竖八的绣线,她气恼地把帕子捏成一团。
或许她能找个绣娘教她最普通的绣技?等她学会绣花,就给自己做身漂亮衣裳。
姚映疏站起身,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正巧谭承烨背着书箱回来,见之疑惑,“你干嘛呢?”
姚映疏:“没做什么啊。”
谭承烨奇怪看她一眼,转头去书房写课业。
姚映疏把针线收进自个儿屋里。
坐了一整日,她浑身僵得很,绕着院内梨花树慢走。
小福汪汪叫着朝她跑来,欢快摇起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大福埋头啄虫子,扭过头去迈起爪子,逐渐远离它。
姚映疏连忙阻止,“大福不可以!那边危险,你不能过去。”
大福似是没听见,埋头往墙边走。
姚映疏疾步走过去。
身后,小福悄悄溜走,沿着未合拢的书房门钻进去。
将大福驱赶开,姚映疏教训,“都说了这儿不能来,下次我可不管你了,到时候断了腿可别叫。”
大福:“咯咯咯!”
姚映疏也不知一只鸡能不能听懂,摸着下巴望着墙院下的捕兽夹沉思。
“怎么在这儿站着?”
清润温和的嗓音如清风吹拂耳畔,姚映疏偏头,惊喜道:“你回来……”
了字的音未从口中吐露,望着站在门前长身玉立,清雅俊逸的年轻男子,她忽然想起一件被遗忘了一整日的事。
他昨晚……是不是让她练字来着?
还是整整三页!
而她至今一个字没写。
后背沁出细密汗珠,姚映疏嘴角笑容往下落了一瞬,又很快扬起,指着墙院道:“咱们看看哪日去买些花养着吧,今个儿对门林娘子和她女儿来做客,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可别被这东西伤着了。”
谈之蕴自然没意见,“好,等我旬休就去。”
二人一道往里走,姚映疏又道:“我找到浆洗衣裳的嫂子了,往后你的衣服不用自己洗,放着就成。”
“对了。”
她偏头,鹿眼真诚明澈,“我今日去你屋里,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清洗的,不会唐突到你吧?”
谈之蕴微怔,顿了几息才轻声道:“不会。”
姚映疏笑,“那就好。”
明亮鹿眼微微弯起,眸底似盛了一河辉煌花灯,亮得令人惊叹。
谈之蕴偏过头去,“承烨呢?”
“在书房写他的课业呢。”
“你的呢?”
“什……么……”
尾音消失在突然爆发的尖叫声里。
“小!福!”
“汪汪!”
谭承烨追着小福出来,崩溃大喊:“吐出来,你快点给我吐出来!”
小福汪一声大喊,嘴里飞出一块沾满口水的纸屑。
谭承烨哇一声哭出来,“我的课业!我辛辛苦苦写的课业!小!福!你这只混蛋狗,你还我课业!”
大福走过来看热闹,用嘴啄了下那张纸屑,赶紧吐出来,在上面踩了两脚。
谭承烨脸色因愤怒涨红,“大福小福!”
他猛地扑上去,小福汪汪叫着跳开,大福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飞开。
一击未成,谭承烨心中不忿,再度朝一鸡一狗追去。
小福喉间发出警惕低吼,大福翅膀张阖,两个小东西一起朝谭承烨扑过去。
一个张嘴咬他屁股,一个往他脚下啄去。
谭承烨大概是被啄习惯了,条件反射往一旁避开,躲过了小福的狗嘴。
大福小福追着他不放,再度追上去。
谭承烨愤怒大吼,“干什么,你们反了天了!撕了我课业,我连教训你们都不行了?”
“咯咯咯!”
“汪汪汪!”
谭承烨生气又委屈,临危之际脑子转得飞快,猛地往姚映疏身后躲。
大福小福没刹住,一头撞上去。
有只手掐住大福的脖子,另一只手拎住小福的后腿。
谈之蕴望着钳制住大福的姚映疏,轻柔摘下她发间一根鸡毛。
再度问出方才那句话,“你写的字呢?”
姚映疏指指他手中的小福,尴尬笑道:“也被它吃了。”
第48章
小福整个身子倒悬在空中, 不满吼叫,“汪汪!”
谈之蕴看它一眼,“它好像在否认。”
姚映疏理直气壮地说:“它是小狗, 又不是人,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笃定道:“没错, 就是被小福吃了。”
语罢,她教训道:“小福,吃了我的字也就罢了, 你怎么还能吃承烨的课业?下次再这么胡闹,我一定好好教训你。”
小福呜呜地叫,声音委屈巴巴的。
谭承烨不满,“为什么要下次, 而不是这次?它把我辛辛苦苦写的课业毁了, 本就该好好教训它!”
小福冲谭承烨大声吼。
这副死不悔改的态度看得谭承烨气血飙升, 指着小福的手不停颤抖,“你、你你你!”
姚映疏把被勒住脖子一动不敢动的大福放下去,在小福圆滚滚的屁股上拍打两下, 看似力气大,实则轻飘飘的。
见状, 谭承烨心里舒坦了。
“再敢吃别人的课业,我让你一天吃不着饭。”
小福:“呜呜。”
把小狗从谈之蕴手上解救后,姚映疏故作随意道:“好了好了, 我们原谅它了。”
谈之蕴眯起眼,问道:“小福真的吃了你的字?”
神情平静,语气也很正常,但姚映疏莫名幻视小时候她爹偷偷带她去村里唯一的私塾,瞧见平日里招猫逗狗, 上树逮鸟,下河捕鱼,欺负弱小,“无恶不作”的村中小霸王,被先生打得皮开肉绽,痛哭流涕的一幕。
或许还有更小的时候,面容已经模糊的娘亲举着柳叶条,坐在老爹做的粗糙板凳上,一脸严厉地盯着她背书?
姚映疏腰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腰背,表情却是恹恹的,老老实实道:“没有,我忘写了。”
“哈哈!”
谭承烨跳出来,兴奋地指着姚映疏,“谈大哥,她没写,你快罚她!”
姚映疏眼睛一瞪,小少爷想起挨的那顿打,屁股忽然一痛,话音急转直下,“念、念在她还是初次,要不还是先不罚了吧?”
一大一小虽生得不像,神情却是相同的忐忑。
谈之蕴自省,他平日里待人也算温和,甚至前些时日使唤他也算顺手,为何忽然这么怕他?
就这么不喜欢念书?
虽然不喜欢,但还是要学的。
轻轻叹一口气,谈之蕴语气柔和,“先做饭吧。”
黄昏的光映入姚映疏眼里,将她眼中神光点亮,“嗯嗯,好!”
一家三口一同做了暮食,吃完后,姚映疏去院里消食,谭承烨端着碗筷去厨房,谈之蕴留下收拾。
手里帕子忽然一滑,他蹲下去见,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纸。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谈之蕴捡起那纸,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几团墨渍糊在一起,依稀能看出花的模样。
今日未曾练字,就是因为这个?
谈之蕴视线往外。
姚映疏绕着梨树走,身后跟了大福小福两个小尾巴。她不时回头对着大福说两句什么,大福只知道咯咯叫,她无语撇嘴,表情生动。
谈之蕴若有所思。
……
昨晚吃完饭,姚映疏硬是被谈之蕴盯着写完三张字,消耗太大,直到翌日起床,她还没缓过神来。
在床上坐着发了许久的呆,给自己做了饭,随后认命又痛苦地进了书房。
今日谈之蕴给她的任务是把昨日新学的字抄写两张,姚映疏写几个字就得发会儿呆,或者去院子里转两圈。
直到落日西斜,她才勉强在谭承烨回来前把字写完。
像被妖精吸走了全部精气,姚映疏站在院里,沐浴在夕阳下,面对着尚未落山的太阳。
谭承烨回来时奇怪地瞄她一眼,“你在干嘛?”
姚映疏深沉道:“你不懂,我在吸收日月精华。”
谭承烨往天上瞄一眼。
这个时候哪儿来的月亮?
奇奇怪怪的,该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他正要问,院外又响起了动静,谈之蕴走进来,略微一怔,“怎么都在这儿站着?”
谭承烨张嘴,姚映疏立即道:“没什么。”
她摆手,干笑两声,“我和承烨开玩笑呢。”
谈之蕴颔首,没多问。
“那我们现在走罢。”
“走?”
“去哪儿?”
母子俩同时开口。
谈之蕴:“不是说想种花吗?趁天没黑,咱们一起去花卉行。”
“现在?”
姚映疏不确定地看了眼天色。
这一来一回的,怕是回来时天都黑了。
谈之蕴笑,“我借了辆驴车,现在就在外面。”
那还等什么?
姚映疏瞬间把小情绪丢在脑后,欣喜道:“快走快走。”
她回屋拿上银子就往外走。
谭承烨把书箱放在书房,紧跟着跑出去,“我也要去!”
“你不做课业跟着我们作甚?”
“课业可以回来再写嘛,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在家干嘛?”
“行罢,那快些。”
大福小福追了两步,被无情关在门后,咯咯汪汪地叫了一通。
谈之蕴早就打听好了花卉行所在,这个时辰除了摊贩,百姓们都在往家赶,街道上空空荡荡的,一家三口畅通无阻地到达目的地。
驴车停下,谭承烨第一个跳下去,兴奋地往花卉行里跑。
姚映疏虽然心情雀跃,但不像他那么猴急。
等谈之蕴停好车,二人一同往里走,姚映疏压低的嗓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喜悦,“我不懂花,咱们买什么……”
“小心!”
一道人影沉沉压来,谈之蕴眼疾手快把姚映疏拉开。
事发突然,姚映疏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因惯性撞进谈之蕴怀里。
身侧有人重重倒下,她往后一缩,攥紧谈之蕴的衣袖,结巴道:“怎、怎么了?”
谈之蕴拧眉望着脚下的人,带着姚映疏往后退。
“是个醉汉。”
“谁醉了,我才没醉!”
那人猛一挥袖,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夹带哭腔道:“我只是心里难过。”
姚映疏扒拉着谈之蕴的手臂往下看。
躺在花卉行门前石阶上的是个身着褐色锦袍的男子,头发乱糟糟地挡在面前,手里拎着酒壶,清亮酒水撒了一地,有些溅到衣服上,将领口衣料洇湿。
他却似毫无所觉,瘫在石阶上呜呜哭泣,“我做错了什么?我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吗?我一无二心,二对她有求必应,她凭什么对不起我,凭什么丢下我跟那小白脸跑了?”
“那吃软饭的不就是生得好看,长得高些,还会唱戏吗?”
男人酸溜溜地说:“他有什么好的,有我有钱,有我听媳妇话吗?”
姚映疏听明白了,这是个被妻子抛弃的男人。
而且唱戏的……怎么这么耳熟?
她踮起脚尖,仰头小声对谈之蕴道:“这人的妻子该不会被戏班子的男角儿勾搭走了吧?”
姑娘温热的气息靠近,呼吸从下巴一掠而过。微软发丝落在脸侧,痒意如羽毛轻抚。
谈之蕴掩在袖下的指腹轻轻摩挲,平静道:“应该是。”
都是受害者,姚映疏一时心生同情。
她在谈之蕴怀里灵活地转了个身,对那男子道:“你也别太伤心,你的妻子既然决定与你分开,那就说明月老的姻缘树上并没有你们的名字,缘分不够,若是强留,只会两败俱伤。但她如此决然离开,说明你定也有不对之处,冷静下来反省,好好改正,未来说不准还能圆满。”
男子哽声抬头,“当真?”
姚映疏:“自然是真的。你生得这么……”
一张白嫩如水煮蛋的脸映入眼帘,她噎了噎,“喜庆。如此讨喜的长相,定有姑娘能欣赏。”
此人的五官实则并不难看,但他的脸又圆又白,像极了年节时贴在门上的白胖娃娃的放大版,别的人难说,但一定讨老人喜欢。
听他方才所说,他一直在外面跑商,那他的脸怎么会这么白?难不成是天生的晒不黑?
姚映疏一时羡慕了。
男子听完她的话,抹掉眼泪,边打酒嗝边道:“这位娘子说得对,我和她缘分已尽,不该沉湎于过去。”
他歪歪扭扭站起身,恭敬对姚映疏鞠一躬,认真道:“多谢娘子开解。”
继而又对谈之蕴道:“你有一个好娘子,好好待她,祝你们夫妻幸福安稳。”
话落,他拎着酒壶,踉跄往前。
姚映疏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又抬头去看谈之蕴。
四目相对,她恍然意识到二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急忙松开抓住谈之蕴的手,从他怀里退出去,掩饰性往旁边看去。
这一眼,正好瞧见花卉行门口的堂倌,他看着那醉酒男子的方向,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轰的一下,姚映疏脸颊发烫。
他他他他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的一切,他该不会都看到了吧?
堂倌转过视线,笑容带着善意的打趣,“公子与娘子的感情可真好。”
此话一出,姚映疏只觉得自己要燃起来了,悄悄挪到谈之蕴身后,借他身体遮挡,把自己藏起来。
谈之蕴的视线从地上影子上瞥过,礼貌问道:“方才那人是?”
堂倌:“是锦绣坊的汪老板。前几日他撞破妻子与戏子偷情闹上了公堂。”
他叹气,“想当初,方娘子可是汪老板七入方家才娶回来的,谁曾想他们竟走到这一步。和离后汪老板日日借酒消愁,方才说是释怀了,可心里是怎么想的,谁能得知?”
谈之蕴敛眉,怪不得方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原来是那位汪老板。
堂倌感慨完,急忙迎二人进去,“公子娘子快往里请。”
姚映疏不懂花,全程只听谭承烨要这个要那个,间或一两声谈之蕴轻缓的嗓音。
买了整整一大车花,没几样是姚映疏认识的。
付完账,在堂倌的笑声里,一家三口携带斜阳而归。
路走到一半,姚映疏眼尖地瞥见一家熟悉的铺子,急忙拉住谈之蕴,“先停一停。”
两只温热掌心落在双肩,谈之蕴肌肉紧绷。皂角香气顺着晚风吹来,身后柔弱若即若离。
欣喜中的姚映疏并未发现异常,指着那铺子对二人道:“这家猪肺汤我来吃过,味道还不错,本来想找个日子带你们来,谁知一时竟给忘了。”
谭承烨不满,“我又不能吃。”
姚映疏翻白眼,“你的那份不加猪肺不就好了?”
谭承烨嘟囔,“那能好吃吗?”
“怎么不能?相信我,绝对好吃。”
两人拌着嘴跳下驴车。
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谈之蕴没跟上来,姚映疏回头招手,“快来!”
地面被霞光照得金光灿烂,她正对着夕阳,浑身被镀上一层暖光,身下拉出一道长影。
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就连那道影子都透露着活泼动人的劲。
谈之蕴定定看着她,忽地往前迈动一小步,原本相对而立的两道影子随着他的走动逐渐相交,最后融为一体。
谭承烨在前头抱怨,“你们怎么这么慢?”
“马上就来,别催!”
姚映疏回一句,笑道:“我们走吧。”
谈之蕴垂下眼睑,“好。”
这家猪肺汤的确不错,哪怕是素的也别有一番滋味,谭承烨吃得格外满足。
可一回到家,想到尚未完成的课业,他立马垮下脸。上前去搬驴车上的花,姚映疏把他推开,“不用你帮忙,先去把课业写了。”
谭承烨:“啊?”
姚映疏:“还不快去?又想熬到一更天?”
谭承烨满心失望,焉头焉脑回家,“好吧。”
这花看着多,但没几趟就搬完了。谈之蕴把驴车停在一门后的马厩里,进门瞧见姚映疏蹲在地上拨弄一包捆在一起的枝丫。
她抬头问:“这是什么?”
谈之蕴:“凌霄花,耐寒好养,花色橙黄,攀爬速度快,这个时候种下去,不用多久就能长满一面墙。”
姚映疏眼睛发亮,“那咱们现在就种?”
谈之蕴看眼暗下来的天色,“先把灯点上。”
点好灯,谈之蕴教给姚映疏插花的手法,她学得快,两人合力,很快将凌霄花插在两面墙下。
继而将买来的盆栽放在屋檐、院内、墙下。
姚映疏买的花多,她记了名字,牡丹、茶花、海棠、杜鹃,还有她知道的桂花、梅花。
正值春日,不少盆栽内的花卉已经绽放,姚映疏看见了林月桂绣帕上的牡丹。
比她一只手掌还大,花瓣如绸缎柔软,颜色鲜艳灿烂,夜风拂过,牡丹在灯下摇曳生辉。杜鹃丛丛绽放,热烈如火,海棠将开未开,如胭脂点点,娇艳缤纷。
听谭承烨说这些都不是名贵的品种,但姚映疏已经很满足了。
指腹轻触牡丹花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
“娘子。”
姚映疏回眸。
恰有夜风拂过,吹拂她曳地裙摆,衣角与花瓣交叠,分不清谁才是花。
指尖勾走被吹到脸侧的发丝,姚映疏轻轻抬眸,“怎么了?”
过了两息,谈之蕴走到她面前,展开手中之物,“忽有所感,手绘一幅,娘子看看可还喜欢?”
见是纸张,姚映疏下意识拧眉,可看清画中之景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花绽放,丛丛簇簇,缤纷灿烂。
花前美人眉目如画,神色宁静,指尖轻点花瓣,嘴角轻扬,端的是人比花娇。
姚映疏激动地指着画中之人,不可置信地抬头问:“这、这是我?”
谈之蕴颔首,惭愧道:“可惜唯有墨色,若有朱黄二色点缀,这画还能更好。”
“已经很好看啦!”
姚映疏小心拎起画纸两角,目光流连舍不得挪开。
笑眼弯弯对谈之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画进画里呢,谢谢你。”
谈之蕴嘴角轻扬,“娘子若是喜欢,可愿意学?”
“当然!”
姚映疏迫不及待开口,“你愿意教我?”
“书画本是一家,娘子若想学画,得先将字练好。”
迎着姚映疏碎裂的笑容,谈之蕴轻轻一笑,“今日学这句可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①——
第49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这句是什么意思?”
姚映疏在纸上落下一行诗,一手托腮,笔头在人中上戳几下。
听着倒是挺美的。
她慢慢运气, 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将这首诗抄完。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放好, 缓步走出书房。
院内花卉随风摇曳,姿态各异,却是相同的美丽。看着它们, 姚映疏只觉练字产生的烦闷都没了。
怪不得那么贵,这是真好看啊。
按下仅剩的那点心痛,姚映疏正要上前,忽见大福伸出鸟嘴就要往牡丹花上一啄。
“大福, 住嘴!”
姚映疏匆匆上前阻止, 一把捂住大福的嘴, 拎着它两边翅膀,提溜着母鸡放到一边,板起脸教训, “这些不准吃,下次再犯, 我饿你两顿。”
大福老实低头。
“小福。”
小黄狗摇着尾巴快跑过来,蹲在姚映疏脚边吐舌头哈气。
摸摸它脑袋,姚映疏道:“你替我监督大福, 不准它乱吃那些花花草草。”
小福汪汪两声。
再度警告大福一遍,姚映疏揣着银钱,背上小布包,开开心心出门去了。
路过梨花巷,她目不斜视走过去。
快走到下一个巷口时, 忽然听见背后有熟悉的声音。
“好了,不用再送了,快回去吧。”
林月桂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三月桃花砸落草丛,带起温柔回响。
姚映疏回头。
她身旁站着一名身形高挑,略显瘦弱的男子,生得清秀斯文,眉眼与柔姐儿有四五分相像,却比她多了儒雅书生气。
曾秀才拉着林月桂的手,轻声细语叮嘱,“回去的路上慢些走。”
林月桂失笑,“就两条街,我没走上千次也有百来次,还能把自己摔了不成?”
曾秀才叹气,“是我无能,才让娘子受罪。”
林月桂轻笑,眉眼弯如新月,眸色似月辉皎洁温柔,“一家人,说什么受不受罪的话。只要你和柔姐儿平平安安的,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好了,快回去吧,我这就带柔姐儿回了。”
林月桂晃晃牵住柔姐儿的手,柔声道:“快和爹爹告别。”
柔姐儿扁扁嘴,眼睛水汪汪的,不舍道:“爹爹,我和娘亲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
曾秀才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柔姐儿放心,爹爹下次旬休就回家了。你在家好好听娘亲的话。”
柔姐儿小弧度点头。
“夫君,我们走了。”
“等等。”
曾秀才叫住母女俩,从袖中取出一物,“差点把这东西忘了。”
他将一根银簪簪入林月桂发髻间,退后欣赏两眼,笑道:“还和当年一样好看。”
林月桂面色微红,“这、这也太贵了,都能让你在私塾多……”
“贵又如何?娘子值得。”
曾秀才拧眉不赞同,“你都多久没给自己添件首饰了?往后别那么辛苦,多为自己想想,打扮得妥帖漂亮,不仅自己看了高兴,别人见了也舒服。”
林月桂微怔,轻轻点头,嘴角抿出一丝笑,“好。”
曾秀才眉头舒展,“好了,去吧。”
姚映疏站在原地,看着曾秀才目送母女二人离去,这才转身进了私塾。
她拉住布包带子,若有所思。
这位秀才公别的不说,但对待妻女,今日看来倒的确如月桂姐所说的温柔体贴。
人无完人,一方面欠缺些,就补在了另一方面。
无意再琢磨别人的家事,姚映疏转身离开。
她对谈之蕴昨晚所说的朱墨起了兴趣,寻到一家卖文房四宝的,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彩墨并不只有朱黄二色,还有诸如石青、银朱、雄黄、石绿等等。
彩墨太贵,姚映疏咬牙买了好几样,又给谈之蕴和谭承烨买了几根墨条,一大把纸张,满载而归。
真是奇怪,一想到谈之蕴要教她绘画,她竟然连练字都没那么抵触了。
信心十足地想,不就是照着抄吗?这有什么难的?
之前是她不愿努力,但她一旦下定决心练字,一定比谭承烨写得好!
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事,姚映疏去了趟纸马铺,又去了菜市,割了两斤肉,两条鱼,半只鸡和半只鸭,又买了块豆腐,大包小包拎回家。
小福鼻子灵,问到肉味汪汪着迎上来,姚映疏累得不行,口头警告,“不准偷吃,你要想吃,我晚上再给你。”
小福原地蹲下,委屈地小声呜咽。
姚映疏不管它,飞快钻进厨房,把东西放下后锁好门窗,拉过一把竹椅,坐在梨花树下乘凉。
这马上就要入夏了,天儿一日比一日热,她还没买竹席蒲扇呢。
要是在乡下,哪用得着花钱买啊,她去砍几根竹子、割一把蒲草,用不了多久就能编出来。
感慨一会儿,姚映疏去给自己倒杯凉水。
刚喝完,外头忽然有人在喊:“有人在家吗?”
听出是林月桂的声音,姚映疏连忙把杯子放下去开门。
林月桂牵着柔姐儿站在门口,一手拿了簸箕,笑道:“方才柔姐儿说姚婶婶回来了,我就带着她来串门,欢欢现在可有空?”
“有空有空。”
姚映疏迎二人进去,弯腰笑着捏了捏柔姐儿肉嘟嘟的脸,“柔姐儿怎么知道姚婶婶回来了?”
林月桂:“她整日念着和小福一起玩,先前就已经来敲过一次门,见妹妹不在家,一直在门口守着。”
“哎呀。”
姚映疏牵住柔姐儿的小手,“姚婶婶可真坏,怎么刚好就出门了,不给柔姐儿开门呢?”
柔姐儿小嘴噘起,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姚婶婶不坏,婶婶好,我喜欢婶婶。”
姚映疏心花怒放,没忍住勾了勾小姑娘的鼻尖,“我们柔姐儿真可爱。”
柔姐儿小脸微红,嘴角悄悄翘起。
进了院,小福汪汪直叫,柔姐儿眼睛亮起,偏头去看娘亲。
林月桂对她点头,小姑娘脸上扬起笑,丢开姚映疏的手,撒欢跑向小福。
姚映疏酸溜溜道:“看来在柔姐儿心里,婶婶还是不过小福。”
林月桂失笑,“小孩嘛,都喜欢猫猫狗狗。”
目光在院内一转,她惊讶道:“两日不见,妹妹这院子变得可真漂亮。”
姚映疏兴奋,“昨日刚买回来的,我也觉得好看。”
林月桂失笑。
姚映疏拉了把竹椅放在梨花树下,和林月桂并排坐着,享受清风拂面,花香扑鼻,一边看稚童小狗在花下玩闹,母鸡不时在视线里晃悠,悠闲自在。
林月桂从簸箕里拿出针线,忽而道:“前两日见妹妹对女红好似有几分兴致,正好我将献给县令夫人的绣帕绣完了,妹妹若有意,可要与我学两针?”
姚映疏眉头拧起,下意识拒绝,“这是月桂姐吃饭的本事,我如何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学的?”
林月桂笑,“难不成妹妹还怕自己学成抢我生意不成?”
姚映疏挠脸,“总觉得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
林月桂直言,“我教妹妹的针法不过是最寻常的,一般的绣娘都会,至于别的我藏起来还来不及呢,怎会教出去?”
她说这话时面色坦然,神情带笑,眸中映出调侃笑意。
姚映疏松了口气,只教寻常的还好呢。
她笑出来,“好啊,那就谢谢林师傅了!”
林月桂噗嗤一笑,生动眉眼比平时多了几分俏皮。
“行,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只要是姚映疏感兴趣的东西,那她一定是个极好的学生,无论林月桂说什么她都记下。
一个教一个学,气氛融洽又和谐。
眼见时辰不早,林月桂收起针线,“这几日我都空着,明个儿我再来和妹妹说话。”
她起身招呼柔姐儿回家,“柔姐儿,咱们该走了。”
柔姐儿一听,和小福挥手告别,哒哒跑到娘亲身边,乖巧道:“好。”
“月桂姐等等!”
姚映疏打开厨房门,从里取出一条肉和半只鸭,“这个你带回去。”
“这我不能收。”
“都当师傅了,怎么能不收束脩?”
姚映疏把用油纸包住的鸭交给柔姐儿,“小心抱着。”
又把肉塞给林月桂,“月桂姐不收可是和我见外了。”
她故意板起脸,“当心我明日不让你进门。”
林月桂无奈,只好收下,“那就多谢欢欢了。”
姚映疏露出笑,“该是我谢谢姐姐才对。好啦,回去吧。”
母子两人走后,她在院子里转两圈,总觉得给的东西少了。
目光在一盆翠绿的盆栽上流连。姚映疏拧眉想了会儿,谈之蕴好像叫它萼绿君?
听他说,此花花开白色,芳香馥郁,沁人心脾,不仅好看,还能用来泡茶。多种植于岭南一代,不承想在河阳县这种小地方也能瞧见。
那店里总共两盆萼绿君,全被姚映疏买下了。
想着林月桂方才多看了它两眼,姚映疏当机立断,抱起一盆就往外追去。
出了院门,对面,林月桂正带着柔姐儿往里走,姚映疏把花放在门口,留下一句话,随后飞快跑回家。
“月桂姐,这花和你甚是相配,你留着养吧。”
“诶。”
林月桂回头,只依稀看见一道残影。
她低头看着那盆翠绿盎然的萼绿君,嘴角笑容无奈。
……
回到家,姚映疏来不及歇口气,眼看日头将落,立马钻进厨房。
谭承烨回来的时候闻到了极其浓郁的肉香味,一缕一缕的直往他鼻子里钻。
口中不断分泌涎液,喉咙吞咽了一下又一下,他放下书箱,没忍住走向厨房。
他就看一眼,闻个味。
就一眼!
扒着门框,谭承烨够着脑袋往里看,语气酸不溜秋,“今晚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有肉有鱼还有鸡,可真丰盛啊。
他咽了口唾沫。
姚映疏忙得热火朝天,“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谭承烨噘嘴,小声嘟囔,“吃个肉还得卖关子。”
姚映疏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去写课业了!”
谭承烨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把鸡放在灶上炖着,姚映疏净手出厨房,往外头看一眼,隔着窗子问书房里的谭承烨,“你谈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谭承烨提笔在纸上抄写,头也不抬道:“他那书院离得远,每日走回来本就费时费力,要是先生再留他片刻,可不得回来得晚了?”
说到这儿,他抬头认真道:“不如咱们买匹马吧,谈大哥来回方便,再置办辆车厢放着,我们想去哪儿也便利。”
昨日他就想买马了。
昔日堂堂的谭家大少爷,坐驴车像什么样?还是马车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姚映疏拧眉沉思。
黄亮的事刚过去,现在买马,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响动,谈之蕴伴着将将升起的月光而归。
姚映疏偏头看去,“怎么现在才回来?”
“听说了件事,路上耽搁了。”
“什么事?”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
谈之蕴拍拍袖子,“是黄亮的事。”
迎上二人目光,他轻启唇,“王征与我说,黄亮养伤这段时日家中很不安生。他长嫂日日挤兑,兄长也站在妻子那头,黄家日日都在争吵。前两日,黄亮实在忍不了,趁着家人熟睡,偷偷盗走家中财物,准备一走了之。谁料中途被长嫂发觉,争吵间,黄亮将黄母推倒,仓皇逃走。”
姚映疏听得目瞪口呆,咬唇骂道:“这个畜生,连自己的母亲都能下手。”
谭承烨忧心忡忡问:“他不会找我们报仇吧?”
“不会。”谈之蕴笃定,“许是为了报复崔三之前的背叛,黄亮临走前去了崔三家。”
顿了顿,他接着道:“两人厮打间,崔三失手将黄亮砸死了。”
母子二人瞠目结舌。
震惊过后,谭承烨骂道:“他活该!”
姚映疏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那他娘呢?”
谈之蕴摇头,“听说她当时流了许多血,至今昏迷不醒。”
姚映疏唏嘘。
白发人送黑发人,若她能挺过这一劫,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对这位老妇人,姚映疏同情有之,恼恨有之。
她与黄亮,也不知是上辈子谁欠了谁。
别人家的事与他们无关,勉强将这事抛到脑后,姚映疏轻松道:“饭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好。”
谈之蕴净了手,和谭承烨帮忙摆饭。
瞧见一案的肉菜,他眉尾微动,略带惊讶。
把饭菜端到堂屋,谭承烨刚坐下,姚映疏急忙把他拉住,“先等等。”
谭承烨摸不着头脑,“不吃饭等什么?”
姚映疏没回话,把她娘新做的牌位摆在案上,又往铜盆里添冥币,回头道:“我看你娘的忌辰就在今日,你去把她的牌位拿来,咱们简单祭拜一番。对了,还有谭承烨,也去把你爹的拿来。”
不然只祭拜她和谈之蕴的娘,这小子又要闹别扭。倒不如一起各祭拜各的。
不然以他们三人的身份,总觉得怪怪的。
谈之蕴过了好几息才回声,“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忌辰?”
姚映疏奇怪回:“当然是咱们拜堂那日看见的。”
不然还能怎么知道?
提起去世的亲爹,谭承烨眼里涌现伤感,转身往外走,“我去拿。”
谈之蕴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凝视站在灯前的人。
暖光映照在侧脸,姑娘的脸明亮又温暖。
夜风过堂,风拂在耳侧,他仿佛看见春日山林间万花齐放,姹紫嫣红的盛景。衣袖轻轻飘动,他又看见夏荷满塘,秋菊熠熠,金桂飘香,与冰天雪地里,掩在白雪下最灼目的那一抹艳红。
“噗通——”
心跳微微加快,一声又一声,鼓噪着他不平的内心。
姚映疏催促,“你快去啊。”
所有画面在瞬间消散,一年四季最美的景,化为姑娘俏生生的那张脸,与她清澈眸中倒映的他。
第50章
炽热烈阳高悬, 光晕朦胧刺眼,金灿灿的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穿过浓密绿荫, 在织成一片的蝉鸣声中在地面投落粼粼光斑。
姚映疏摇着蒲扇,往外头看一眼。
热烈阳光照射到脸上, 她立马缩回去,对林月桂道:“月桂姐,这日头这么晒, 要不你还是午歇之后再回去吧。”
林月桂埋头收拾着针线簸箕,闻言笑道:“就这么几步路,晒不了多久的。”
“我又接了县令府的活计,这几日就不过来了。”
姚映疏:“好。”
内心还有点失望。
这一个多月以来, 林月桂几乎日日过来与她一同绣花说话, 忽然不来还有点不习惯呢。
林月桂站起身, 瞧清她的表情,嘴角含笑,“你这差不多都要出师了, 我来不来都不影响。”
“那怎么能一样?”
姚映疏眨眨眼,“师傅不来了, 月桂姐总不能不来吧?”
林月桂失笑。
清雅花香伴随着热浪从窗外扑进来,阳光下朵朵小花洁白似雪。
她动动鼻尖,“你这盆萼绿君开得可真好。”
说起萼绿君, 自然想到识花之人,林月桂压低声音,“你和谈公子还是分房住?”
她来谈家的次数不少,偶尔也能见到那位清隽疏朗的谈公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次数多了,多少能发现些端倪。
姚映疏不自在地摸摸鼻尖,“是、是啊,怎么了?”
“都成婚这么久了,你也不着急。”
林月桂叹气。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姚映疏不太明白。
目光落在林月桂双耳,一对如意银耳坠垂落,她笑盈盈弯唇,“我当然着急,着急看曾秀才下次会给月桂姐带什么首饰。是金璎珞呢?还是玉手镯?”
林月桂摸了下耳垂,佯怒道:“好啊,你都打趣上我了。”
姚映疏如今爱美,虽还未学会上妆,但会买面脂手脂,她感激林月桂教她绣花,买什么都会给对门送一份去。
抹了一个月,林月桂肤色虽无明显变化,但肌肤细腻了不少,加之近段时日心情不错,眉目沉静又有神采,与初见时相比,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脸颊飘来两片薄红,眸中含羞带怯,娇羞的模样竟叫姚映疏一时看呆了去。
见她如此,林月桂抿唇羞涩一笑,在姚映疏头顶轻轻一敲,无奈道:“你啊,还跟小孩心性似的。”
嘴角笑意如初樱,林月桂端着簸箕起身,招呼在堂屋内陪小福的柔姐儿回家,“欢欢,我们回了。”
姚映疏追出去,对母女二人的背影挥手,“我明日给你们带莲蓬回来!”
林月桂回头一笑,“行,那我和柔姐儿可等着呢。”
二人走后,姚映疏去做午食。她嫌热,把柴火放进灶内,让它自己燃着,随便炒了个小菜,就着早晨的白粥吃了。
夏日午后阳光一照就容易犯困,姚映疏打着哈欠摇着蒲扇去午歇,伴随着吵嚷的蝉鸣昏昏欲睡。
醒时日头依旧极晒,长大一圈的小福卧在堂屋地上哈气,大福也不出来转悠了,老老实实待在自个儿窝里。
姚映疏举着蒲扇去书房,临摹谈之蕴特意给她写的字帖。
老实说,收到这东西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谁会把字帖当成礼物送给姑娘,还要她日日写两篇啊?
不过写它也有好处。
临摹完,姚映疏取出一张白纸,对准窗外枝叶舒展,轻轻摇曳的萼绿君,笔尖在纸上游走。
好处就是,她现在的画技进展极大,从最初的黑乎乎一团墨迹,到如今好歹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垂眸安静作画,姚映疏这一坐就到了黄昏。
谭承烨风一样从外面跑进来,背着书箱就冲进书房。
姚映疏纳闷,“天这么热,你跑这么快作甚?瞧你一头的汗。”
书房桌上放着水壶,谭承烨拎起,给自己倒杯凉水,仰头一口饮尽。
杯底在桌面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小少年咬牙切齿,暗恨道:“可恶的徐天浩,不就读的书比我多,得的甲等比我多吗?他得意什么?还有张原,今日我认错了一个字,他居然嘲笑我!”
谭承烨狠狠压眉,表情凶恶,眸中生恼,倒并无怒意。
姚映疏知道,黄亮一事后,他和徐天浩和张原两个小少年走得比较近,这二人皆是私塾里的佼佼者,有他们带着,又有谈之蕴言传身教,这小少爷如今对念书倒是没那么大的抵触了。
甚至有时还会生出攀比之心,与人比下次小测,谁能得到甲等。
当然,谭承烨一直是垫底那个。
不过他才认真学,起步比别人晚,姚映疏倒也不着急。
慢慢来嘛。
反正他孝期在身,又不能去考童生。
姚映疏好奇,暗暗恭维一句,消消这小子的火气,“什么字这么难认,能难倒谭家大少爷?”
谭承烨神色不见好转,拿过姚映疏的笔在纸上落下一字,“这个。”
姚映疏凑过去看了眼,目光鄙夷,“这不是‘画’吗?你这也能认错?”
谭承烨眼睛当即亮了,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哈哈嘲笑,“这是‘昼’!白昼的‘昼’!这中间少了一竖呢!哈哈哈,你也认错了!”
姚映疏脸上挂不住,白他一眼夺回自个儿的笔,埋头继续作画。
她果然不适合念书!
听着谭承烨猖狂的笑声,姚映疏刀子似的眼神刮过去,咬牙道:“适可而止。”
谭承烨立马把嘴闭上。
他拉过凳子,在姚映疏对面坐下,“不行,我也得找出两个相近的字让张原辨认,今日嘲笑之仇,我必报无疑!”
姚映疏又翻一个白眼,无语,“那你的课业准备留到什么时候写?今晚要是写不完,明日我可不带你去。”
谭承烨一听这话急了,“君子报仇三日不晚,我后日再找!”
他急急忙忙从书箱内翻出先生布置的课业,起初还会抓耳挠腮东看看西望望,指尖在桌上抠两下,但看进去后,渐渐安静下来,清秀的眉眼格外认真。
姚映疏不打扰他,放下笔,无声退出书房。
傍晚的天儿依旧带着热度,她搬了椅子坐在梨花树下乘凉。
树荫浓密,晚风裹挟着热意,吹得梨树哗哗作响,树上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果子随之摇晃。蝉声与蛐蛐的叫声交织,如一首延绵不绝的乐曲。
曲子里忽然加入一道别的声音,姚映疏往门外看去,听见马蹄哒哒进了门。
片刻后,谈之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姚映疏噌一下站起,惊喜道:“你回来啦。”
谈之蕴平静点头,“嗯,可以用饭了。”
一个月前,一家三口就去买了匹马,顺道订做车厢。
车厢拉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前头,马谈之蕴倒是差不多日日都在骑。姚映疏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长的,他不过找会马的同窗学了两日,就已经能平稳上路了。
不像她,至今没敢学。
这天越来越热,谭承烨坐在灶膛后没多久就出一身汗,两次过后他就不愿意了。
正好谈之蕴会骑马,姚映疏便让他每日顺道带饭菜回来。
一家三口吃完饭天尚未完全黑,收拾妥当,三人都钻进书房。
谭承烨咬着笔杆,瞪着面前的课业。姚映疏把今日的字帖拿给谈之蕴看。
谈之蕴低头细细看完,笑道:“不错,写得越来越好了。”
姚映疏敷衍地把字帖拿开,迫不及待道:“我今日画萼绿君,那叶子不管怎么画也不像,你快教教我。”
手里骤然一空,谈之蕴无奈。
桌面木制笔架上挂满这阵子姚映疏添上去的笔,他从中抽出一支放在姚映疏手里,站起绕到她身后,胸膛贴近,轻声耳语,“来,你跟我一起画。”
姚映疏立马正襟危坐,神色认真。
对面的谭承烨偶尔抬头看一眼,却见这两人,一个线条明晰的侧脸被昏黄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一个腰背挺直,严肃得跟要考状元似的。
好怪,再看一眼。
认真教学的男子忽然抬头向他看来,视线下移落在课业上,谭承烨被这一眼吓一跳,连忙低头奋笔疾书。
写了几个字,他忍不住又抬起头。
谈之蕴低着头,脸上光影明明灭灭,桃花眼里的光却似繁星点缀。
谭承烨忿忿不平。
偏心!
谈大哥就是偏心!
谈之蕴微微偏头,唇瓣从柔软发丝上擦过,他神情自如,温声道:“这样懂了吗?”
姚映疏有点明白了,嗯嗯点头,头顶发丝在年轻男子下巴上轻柔摩挲,带来如雨后春笋般细细密密的痒意。
“好了,我自己来吧,你快去看书。”
谈之蕴松手,缓缓直起身子。
在原地静立片刻,姚映疏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纸上,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他。
掩在袖中的指腹一捻,谈之蕴微俯身,手臂越过姚映疏,拿起桌面书卷。
停顿两息,他慢慢走到一旁坐下,将心神沉浸在书内。
今夜风大,风声与蛐蛐叫声在窗外响个不停,谭承烨忽然一拍桌子,兴奋道:“我写完啦!”
姚映疏正好也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欣赏一遍自己的画作,将之妥帖放好。
“我回去睡了,明日记得早点起啊。”
话音刚落,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转眼之间,屋里只剩下谈之蕴一个人。
他面对空荡的房间轻轻叹了声气,放下书卷,紧跟着也走出房门。
院子里两个木窝紧紧挨着,间或一声鸡鸣呜咽传出,明月被乌云遮挡,星光暗淡,风声呼啸。
一片梨叶被风吹落,飘飘晃晃飞到檐上。朦胧星光照落,叶片泛起点点浅淡的光。光从脉络拂过,一点一点越来越亮。
“谭承烨,你起了吗?”
檐下忽然响起姑娘雀跃的声音。
一只鸟雀恰巧从屋檐上飞过,闻声惊了一瞬,爪子在叶片上一抓,梨叶簌簌从檐上掉落,正好从姚映疏眼前落下。
她伸手接住,随手把梨叶放在窗台上,“我们要出发啦!”
“来了来了。”
谭承烨推开门,慌慌张张把衣服穿上,“马上就好。”
谈之蕴把东西拎到外头,套好马车,将马赶到门外。
姚映疏催促,“赶紧的,就等你了。”
“马上马上,再等我半刻钟!”
谭承烨着急忙慌漱口洗脸。
趁此工夫,姚映疏喂了大福,又在小福碗里装满饭,摸摸它的脑袋,“今天我们都不在,小福要和大福好好看家啊。”
小福叫声清脆,“汪汪!”
姚映疏笑着摸摸它的脑袋。
久不见人出来的谈之蕴折回来,问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
谭承烨含糊应,急急吐出嘴里的水。
姚映疏顺势收手,站起身和谭承烨一道往外走。
锁好门,爬上马车,谭承烨兴奋地拍着车壁,喊道:“出发!”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一个无语一个无奈。
摇头轻笑,谈之蕴清喝一声,“坐稳了,要出发了。”
马鞭一扬,高大的棕色骏马抬起四只蹄子,哒哒哒驶出望舒巷。
出城前,姚映疏让谈之蕴在汤面铺子前停下,三人吃过后继续上路。
虽说平州多湖,但河阳县城内并无河湖,城外倒是有几片湖泊,正值夏日,听说湖内被当地百姓种满荷花,煞是好看,姚映疏心向往之。
正好趁着谈之蕴和谭承烨旬休,她便建议出来游玩一日。
谈之蕴早问好了那片湖的所在,出了城后一路畅通无阻。
官道两旁树荫浓密,姚映疏探头去看,远远瞧见远处青山被逐渐升起的太阳照亮,一半金光灿烂,一半苍翠如黛。
马车穿过官道又驶入小道,过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延绵望不见尽头的广阔湖泊在姚映疏眼里展开,湖面光芒闪烁,璀璨如碎金。
又驶了将近三刻钟,谈之蕴吁一声,“到了。”
姚映疏迫不及待跳下马车。
只见湖面粉绿交加,粉荷娇嫩,荷叶青翠欲滴,大片大片铺展开来。金色阳光照射在荷花上,花瓣隐隐透明,衬得它越发清雅脱俗,粉妆玉琢。
一道长桥延伸至湖内,姚映疏提着裙摆跑过去。
她今日特意穿得漂漂亮亮的,粉色对襟短衫搭配白色长裙,一半长发披散,发中只簪一支蝴蝶银簪。
这身衣裙很是轻薄,跑起来裙裾似花散开,姚映疏两侧是亭亭直立的娇艳荷花,她立在其中,竟也分毫不输。
谈之蕴坐在车辕上支着腿,一只手搭着膝盖轻轻抬睫。
只见那钟灵毓秀的姑娘转身,裙摆轻轻从荷叶上擦过,荷叶轻颤,晶莹水珠滚落。
她纳闷,“你们怎么不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