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桂指尖一颤, 她未曾多言,再次重复, “回去吧。劳烦把柔姐儿送回来。”
姚映疏咽下叹息,满腹忧虑地走了。
把柔姐儿送回去后,她一到家就把自己摔在椅子里, 忍不住骂道:“禽兽!那姓曾的真不是个东西,怎么会有为了前程把妻子送给别人的畜生!”
谈之蕴方才已经听谭承烨说完了事情的经过,眸底掠过冷光,“这世上多的是不把妻子当人看的禽兽。”
谭承烨忿忿不平,“这那姓曾的实在太不是人了。”
他对林月桂的印象向来不错, 今日又亲眼见到她被欺负,满腔热心化为怒火,手握成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杯中茶水晃荡不已。
“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帮帮林婶。”
姚映疏叹气,“你有什么好法子?”
谭承烨和她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把视线放在谈之蕴身上。
年轻男子垂眸,轻轻吹了口茶汤,浅吟一口后将茶杯放下,嗓音平静到堪称冷漠。
“我没有法子。”
谭承烨:“那谈大哥你现在想一个嘛。”
姚映疏搭腔,“对对对,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好方法帮助月桂姐摆脱那两个禽兽。”
“我为什么要帮?”
这句话问得姚映疏很是奇怪,拧着眉头道:“我们和月桂姐要好,为什么不帮?”
谈之蕴撩起长睫,清澈眸底蕴着月色般皎洁清冷的光。
“娘子,我们搬到望舒巷不过几月,就算与林娘子家关系甚好,可有好到为了她得罪河阳县县令吗?”
年轻男子冷漠如冰的嗓音清晰落下,“你们忘了?当初在雨山县,只是得罪了一个与县令家沾亲带故的郑文瑞,你们便仓皇逃离。如今将要得罪的,可是正正经经的一县之首。”
“你们当真有这个准备?”
这一番话仿佛兜头凉水,将姚映疏的怒火熄灭。
她哑口无言,嘴唇紧抿,轻声道:“可是那日我分明在巷口见到了姜文科,发现了异常,却没能及时提醒月桂姐。还有她赴宴那日,我应该把她拦下的,我、我……”
谈之蕴冷静道:“林娘子的苦难不是我们造成的,无论娘子是否提醒,只要曾秀才有异心,对他毫无防备的林娘子,始终都会经历今日这一遭。”
谭承烨呆呆道:“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他想起在雨山县时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又回想起今日林月桂苍白绝望的脸色,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帮,当然要帮。”
另一个说:“算了算了,还是明哲保身较好。”
两人不断争吵,吵得谭承烨头都疼了,良心在不断拉扯。
就在他陷入迷惘时,一道声音霍然落下。
“不行,我做不到。”
姚映疏骤然抬头,直视谈之蕴的眼。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月桂姐受苦。”
“这世上受苦的女子多了去了,难不成你每个都要管?”谈之蕴声音沉下,“姚映疏,你不是圣人。”
“我当然不是圣人。”姚映疏抿唇,“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普爱众生。我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我的亲人朋友。相识这么久以来,月桂姐对我一腔真心,我视她为友,实不愿她受苦。”
她坚定道:“我一定要帮她。”
“姚映疏!”
谈之蕴额角青筋凸显,第一次在姚映疏和谭承烨面前显露怒容。
“你太不自量力了。”
“我当然知道我不自量力。”
姚映疏倔强抬头,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谈之蕴,“但倘若人人皆只知明哲保身,这天下未免太过冰冷。”
“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当下,我只想从心而为。”
谈之蕴沉声,“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
姚映疏偏过脸去,语速极快,“你若担心惹祸上身,那我们和离好了。”
“你说什么?”
姚映疏咬咬唇不再接话,又去看谭承烨,“还有你,你要是害怕,从今往后我们就断绝关系,把钱一分,就此桥归桥路归路。”
话落,她陡然转身,身影快速从门口消失。
谭承烨被她这番话镇住,小声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转头去看谈之蕴,抱怨道:“谈大哥,我觉得……”
黑沉沉的视线射来,仿佛有冷风刮过,头顶哗啦啦掉落雪堆,砸得谭承烨一个激灵。
他后背凉飕飕的,飞快道:“我觉得姚映疏说的对,谈大哥,你太没人情味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谭承烨噌的一下跑出去,兔子似的没影了。
屋外蝉鸣阵阵,吵得谈之蕴心烦意乱。
想到方才谭承烨的话,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满是嘲讽。
人情味?
这种东西他很久以前就不需要了。
他娘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当初那些受她恩惠的伯娘婶子,可有站出来为她说过哪怕一句?
他高烧重病,他娘忍着一身的伤挨家挨户地借银子时,他们有给她一分希望吗?
人情?人情……呵……人才是这世间最无情的东西。
像姚映疏这样愚蠢的人,早晚要吃苦头。
和离也好,算是给他这段时间的妄想敲一个警钟。
无情之人,最忌生情。
早些脱身,早些……
谈之蕴垂首,盯着宽阔掌心。
温热触感从掌内一闪而逝,他猛地攥拳。
……
“哎唷,哎唷,轻点轻点,疼死了!”
姜文科一巴掌把身前小厮的手拍开,怒道:“毛手毛脚的,去换个丫鬟来。”
小厮急忙退下。
丫鬟上完药后,姜文科摸着至今仍在疼的后脑勺,对曾名良简直痛恨不已。
“来人,起轿!再召集三五个小厮跟我走。”
“是。”
一行人离开县令府,姜文科去客栈要了间客房,让人将曾名良请来。
他躺在客房床榻上,被小厮服侍吃茶,摸着身上的伤呻吟,怒火节节攀升。
“人怎么还没来?”
房门被人敲响,小厮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大人,曾秀才来了。”
姜文科沉着脸,“进来。”
曾名良恭恭敬敬见礼,“见过县令大人。”
姜文科冷声,“关门。”
身后房门砰一声关上,曾名良不解,“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
姜文科冷笑一声,“当然是关门打狗。”
“来人,给本县令打,狠狠地打!”
曾名良惊,“大人这是何意?”
下一瞬,小厮陡然抽出一根木棍,狠狠打在他背上。
曾名良本是个柔弱书生,如何经得住这样的打,后背剧痛,他身躯一颤,猛地向前扑去,疼得脸色发白,冷汗从额角掉落。
膝盖刚跪下,棍棒如雨点骤落,他惨叫着躲避,急促焦声,“大人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姜文科刚想发出一个冷笑,身上疼痛袭来,他痛呼一声,恼怒道:“曾名良,你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曾名良一头雾水,举手挡在头顶,“大人,我哪儿来的胆子敢殴打您啊……啊!”
他疼得唇色发白,呼吸急促,“大人还请先停下,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姜文科正在气头上,哪儿能听他的话,指着曾名良怒道:“你还敢狡辩,给我狠狠地打!”
“饶命啊大人!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大人!大人!”
将曾名良打得瘫倒在地,姜文科这才出了口恶气,龇牙咧嘴质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
曾名良艰难抬头,脸上已被打得青紫,话音含糊,“敢问大人,今日我是在何处殴打您的?”
“还能在哪儿?”
姜文科怒道:“当然是在你家!”
他家……
这么说,姜文科今日又去找桂娘了。
曾名良眸色晦暗,咽下一口气,缓声道:“可是大人,今日我一直在私塾,从未外出。孔家私塾的同僚皆可为我作证。”
姜文科一怔。
“你说的是实话?”
“曾名良岂敢欺瞒大人?”
姜文科拧眉,“那你说,今日殴打本官的究竟是谁?”
曾名良也不知是谁,他再问:“大人确认那是个男子?”
“当然。”
与桂娘关系甚好,甚至能出入家中的男子,曾名良想不出是谁。
可男子做不到,女子却能做到。
更何况那女子身边还有两名男子。
谈之蕴看着不像是能做出这事的人,可谭承烨就不一定了。
曾名良道:“许是对门的谈之蕴谈秀才。”
“谈之蕴?”
姜文科拧眉,“这名字怎么有几分耳熟?”
“大人忘了?他家当初遇贼闹上公堂,还是大人给断的案。”
这么一说,姜文科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清隽文雅的身影。
原来是他。
“他为何要打本官?”
曾名良眸色深沉,忆起与谈之蕴的寥寥几面,他落在自己身上平淡又轻蔑的目光,一咬牙道:“大人有所不知,他家姚娘子与桂娘来往甚密,一来二去的,谈秀才也就对桂娘……生出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说什么?!”
姜文科震怒,气到翻身坐起,“你说他觊觎桂娘?”
“是。”
曾名良攥拳,一脸隐忍。
“本来我看在邻居的份上不予理会,可没想到,他竟不顾脸面趁我不在闯入我家窥探桂娘。”
“大人,此贼不怀好意,您断然不可放过他!”
姜文科犹疑,“那桂娘为何说打我的人是你?”
仿佛一道雷光当头劈下,曾名良霍然抬首。
桂娘……竟是桂娘!
难怪姜文科找上了他。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能对他如此绝情!
曾名良险些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桂娘那贱人见异思迁,看上了谈之蕴!
可是不行。
文书的职务还未到手,姜文科现在对桂娘正热乎,他不能破坏他心目中桂娘的形象。
曾名良低头苦笑,“许是桂娘怨上了我,故意想挑拨我与大人的关系。”
此话姜文科信了。
毕竟他前一刻正好对桂娘揭穿了曾名良的假面,她怨恨之下极有可能报复自己的丈夫。
姜文科起身,从腰间摘下钱袋,“今日是本官冤枉了你,这是药钱,拿去治伤罢。”
“至于文书你先别急,等本官消息。你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本官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曾名良握住钱袋,感恩戴德道:“多谢大人。”
无人瞧见的角落,他眸底透出阴狠之色。
出了客栈,姜文科骤然停下脚步,往后望一眼。
什么谈之蕴觊觎桂娘?曾名良当他以为他没见过谈之蕴的娘子?
那般世间少有的美貌,谈之蕴是瞎了眼才会生出异心偷香窃玉。
只可惜他钟爱清秀婉约的女子,那姚小娘子美则美矣,却不为他所喜。
不过,有句话姜文科却是信的。
以桂娘与谈家的交情,他身上的伤极有可能是谈之蕴打的。
不过一个小小秀才,竟也敢伤他?
姜文科面露怒色,招了小厮近身,低声吩咐,“查查谈之蕴,再替本官找人教训教训他。”
小厮恭声道:“是。”
姜文科拂袖,仰首道:“回府。”
敢伤他,管他是曾秀才还是谈秀才,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
谭承烨被拦在门外,敲门小心翼翼道:“我能进去吗?”
“姚映疏,姚映疏?”
“小娘?”
门内响起沉闷的声音,“没门锁。”
谭承烨推门进去,姚映疏沉着脸坐在床上不说话,见他进来,蓦地低声骂道:“没人性,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我们之前都被他给骗了!”
谭承烨忍不住为他小爹说句公道话,“之前他也没说自己有情有义啊。”
姚映疏瞪眼过去,“你站哪边的?你要是跟他一头,咱俩现在就散伙!”
“别介,别啊,我肯定跟你一头。”
谭承烨急忙表明态度。
“只是……我小爹说的话也有道理。”
这两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谭承烨听来听去,绕的脑子都迷糊了。
虽然他也害怕得罪县令,但他也觉得林婶子实在可怜。
实在不知道怎么选,那就听姚映疏的吧。
毕竟当初在雨山县,也是听她的才保全了家产。
姚映疏抿唇。
她当然知道谈之蕴说的有道理,他们几个普通百姓,怎么斗得过一县县令?
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她揪住裙子。
可他说这话时的模样太冷漠了,这让她怀疑,这段日子的温情,是不是都是谈之蕴装出来故意给他们看的?
他们之间,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情谊?
他今日对月桂姐这么冷漠,来日会不会也对她和谭承烨如此?
姚映疏陷入迷茫。
谭承烨端详着她的神色,小声询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姚映疏甩甩头,把谈之蕴从脑海里甩出去。
“先去看看你林婶。”
临走前林月桂的神色着实不对,她怕她又想不开。再者,要想帮她,还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出了门,往谈之蕴的房间看一眼,姚映疏别过头去,大步往外。
两人刚打开门,抬眼瞧见曾名良开门走进去。
第57章
曾名良一瘸一拐进门, 大声唤道:“桂娘,桂娘!”
林月桂抚摸柔姐儿脑袋,温柔道:“柔姐儿先回自己房间好不好?”
柔姐儿够着脑袋看外面, 犹疑道:“可是爹爹回来了。”
林月桂神色一黯,温声哄道:“可是娘和爹有话要说, 柔姐儿先去房间里待会儿,等我们把话说完了,我再叫你。”
柔姐儿撅了噘嘴, “好吧。”
她不太高兴地埋着脑袋往外走,碰见曾名良时闷声叫道:“爹爹。”
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爹、爹爹, 你……”
曾名良勉强道:“爹爹没事, 柔姐儿先下去吧。”
他看着林月桂, 目光定定落在她脖间痕迹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你……!”
“有什么话进来说。”
林月桂态度冷漠。
进了屋, 房门在柔姐儿面前关上,她一步三回头回到自己房间, 面色不安,总觉得爹爹和娘亲的表情不对。
娘亲……从来没那么对爹爹说过话。
屋内,曾名良指着林月桂脖颈, 红着眼骂道:“奸夫□□!你们居然趁我不在,在家里苟合!”
林月桂冷冷看着他,“这一切不都是你促成的吗?”
“难道是我自己爬上了姜文科的床吗?”
“难道是我自己脱了衣裳勾引他吗?”
一声又一声质问令曾名良哑口无言。
听出林月桂声音里的冷漠,他颓然道:“桂娘,我也是没办法。”
“他可是县令啊。”
“他是县令又如何, 你也是秀才!”
林月桂眼里溢出水光,“你在他面前不必卑躬屈膝,你有什么可怕的?今年秋闱你不是要下场吗?你不是要考举人吗?那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文书,把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床上!”
“我问你,为什么!”
愤怒绝望的吼声如雷鸣般落下,曾名良身体一抖,抿紧双唇看向对面的女子。
灯光下,她神色憔悴,脸色苍白,泪水无声掉落,轻声道:“曾名良,当初你家中拮据,交不出束脩,是我爹接济了你。你娘病重,也是我在她床前一口汤一勺饭地照顾,给她送葬守孝。”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年少定亲,夫妻恩爱,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一个文书,你让我满腔真心成了笑话!”
“曾名良,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曾名良跪下来,哭道:“桂娘,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啊。”
“你知道中一个秀才花费了我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举人我就算是考一辈子也考不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毕生的心愿便是为一方父母官,我在我娘,在岳父岳母床前发过誓,一定会光宗耀祖,让你当上官夫人。”
“可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我如何让你过上好日子?”
泪水从曾名良眼眶中淌出,“桂娘,我不想一辈子在私塾当个教书先生,我想有出息,我想做官。”
“我先前想,等我在县衙当上文书,我一定会尽快往上爬,找到姜文科的把柄,把他从县令的位置上拉下来。”
“到时候,你和他之间的事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林月桂笑了一声,跌坐在床榻上,不知是在笑他天真还是愚蠢。
泪水砸下,她紧紧攥住被子下的硬物。
“桂娘,桂娘。”
曾名良膝行上前,握住林月桂的手,“你看我如今的模样,这都是被姜文科给打的。”
“你出了气就原谅我好不好?等我扳倒了姜文科,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林月桂只觉得可笑,偏头看向曾名良,压下声音里的哭音,“你的意思是,是要我一女侍二夫?”
她牵唇,恶意朝着曾名良压去,“你知道我和姜文科都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是怎么碰我的吗?那日清晨,我太过崩溃,至今没喝避子汤,或许此刻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敢把它落了吗?”
林月桂抽回手,轻轻笑出声,清亮目光似冰锥刺在曾名良脸上,一字字如针尖刺骨,“曾名良,你扪心自问,你不膈应吗?倘若当真如你畅想的那般,到时候,你怎么面对那个没有你血缘的孩子?春风得意之际,你敢保证你不会嫌我弃我,另觅佳人吗?”
“倘若你敢发誓,我便信你。否则你必遭天打雷劈,穷困潦倒郁郁不志,无妻无子孤寡一生,横死街头无人殓尸,死后被剥皮抽筋,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曾名良面色大变,颤抖着伸出手,“我、我……”
他咽了口唾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剩下的话,哀求道:“桂娘,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林月桂嘲讽一笑,将他的话打断,“你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看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贪慕虚荣。他如此好面子,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对她?
他会视她为污点,厌她恶她,嫌她不干净,曾做过别的男人枕边人。
哪怕是他亲手将她送到那张床上。
林月桂浑身泛冷,倏地握紧掌中之物。
“哐当——”
房门陡然被人推开,谭承烨闯了进来,握紧手里棍棒,一个劲朝曾名良打去。
“你这不要脸的混蛋,畜生!”
姚映疏紧随其后,握着竹竿狠狠朝曾名良头上砸去。
“贱男人,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还想要月桂姐原谅你?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她就原谅你了!”
“混蛋,狗都不如的东西!你去死吧!”
林月桂怔怔看着闯进来的两人,握紧的手忽然松开。
曾名良今日本就遭了一顿毒打,能走回来已是强撑,哪怕如今下手的是两个姑娘和小少年,也毫无还手之力,躲避着怒喝,“这是我家的事,你们凑什么热闹,滚开!”
姚映疏冷嗤,“你都能做出卖妻的事,我帮月桂姐教训你怎么了?贱人,你这么想往上爬,凭什么卖了月桂姐,怎么不把你自己给卖了?”
“我看那姜文科和你还挺配的,一个恶心一个龌龊!”
曾名良大怒,“你胡说八道……”
“啪——”
姚映疏狠狠一巴掌甩在曾名良脸上,他本就被打得青紫的脸瞬间红成一片,眼睛猩红愤怒地瞪着她。
“你敢打我?”
“你敢瞪我小娘?!”
谭承烨把棍子一竖拄在地上,抬手又给了曾名良一巴掌,“你这双招子要是不想要,小爷我立马给你挖了!”
曾名良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
话未说完,谭承烨又是一棍下去,正中曾名良脑袋。
“嗡”的一下,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谭承烨慌了,扭头去向姚映疏求证,“我、我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姚映疏也慌了下,她快速恢复镇定,蹲下身去确认曾名良的气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谭承烨放下心,瞪他一眼,“便宜你了!”
姚映疏去看林月桂,“月桂姐,姓曾的恶心又龌龊,你真的还能和他过下去吗?”
林月桂闭眼,泪水划过脸颊,“过不下去了。”
“行。”
有她这句话姚映疏就放心了,“趁现在还能拿住他,我们立马要他写和离书,让他把柔姐儿留给你。”
林月桂怔忪,“能行吗?”
谭承烨目露凶光,“不行小爷我打到他行!”
“月桂姐。”姚映疏认真问:“你要和离吗?”
对上她和谭承烨的目光,林月桂整个人都在发抖。
要和离吗?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已经和这个恶心的男人过不下去了。
本来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可看着面前两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人,她内心忽然开始动摇。
过了许久,林月桂咬牙,“离,我一定要离。”
拿来纸笔,姚映疏去打了盆水递给谭承烨,“把他泼醒。”
谭承烨毫不犹豫,唰的一下把水泼在曾名良脸上。
“咳咳——”
曾名良呛咳着转醒。
姚映疏使了个眼色,谭承烨当即把盆一放,上前抓住曾名良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遭了两顿毒打,曾名良此刻浑身疼得发抖,他睁眼被水雾弥漫的眼睛,咬牙道:“你们要做什么?”
林月桂把纸笔往他面前一递,平静道:“曾名良,我们和离。”
曾名良感到不可思议,“桂娘,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林月桂的情绪平稳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不配她再付出一丝情绪,她面无表情道:“我们和离。”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曾名良陡然觉得慌乱。
她怎么敢,怎么敢和他提和离!
“桂娘,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吗?”
“你有什么脸面让我原谅?”
林月桂语气里尽是嘲讽,“我又凭什么原谅你?”
“现在就写和离书,你若不肯,我明日就去你私塾门口大声宣扬你做的恶心事,让你的同僚们看看,你曾名良到底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
对上曾名良震惊的眼神,她弯下腰,眼神透出狠意,“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的清白既然已经毁了,什么名节,我一概不管,我只要和你同归于尽。”
曾名良脸颊肉颤抖。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同僚书生们的唾沫一定会将他淹死。
孔家私塾也容不下他。
姚映疏焦急地看了眼林月桂,生怕她当真出此下策,忙道:“你若不写,我就打到你写!”
谭承烨接收到她的眼神,一脚踩在曾名良腿上,疼得他大叫一声。
“桂娘、桂娘,你当真要如此绝情?柔姐儿,我们还有柔姐儿,柔姐儿你也不要了吗?”
“我当然要柔姐儿。”
林月桂直起身子,冷声道:“我要你在和离书上写下柔姐儿跟我,从此以后和你再无关系。”
曾名良怔住。
谭承烨踩在他伤处,脚尖狠狠碾下,“你写还是不写?”
曾名良痛叫,“我写,我写!”
他接过纸笔,被谭承烨扭送到桌边,颤颤巍巍写下和离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月桂接过,端正落下名讳。
看着纸上两个名字,她心里的劲忽然就松了。
眼里泛起泪光。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和曾名良再无瓜葛。
猛地闭眼,林月桂掩下泪光,喝道:“滚,现在就滚出我家!”
曾名良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林月桂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姚映疏轻轻抱着她安抚,“月桂姐,别哭了,摆脱这个畜生,你该高兴才是。”
林月桂笑意苦涩,“欢欢,你想得太简单了。没了他,我的日子就能安生吗?不可能的。”
姜文科就像一块压在身上的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姚映疏抿唇,迟疑道:“月桂姐,你有没有想过带着柔姐儿离开?”
林月桂一怔,“什么?”
说话声细弱如风,轻轻吹到隔壁。
柔姐儿后背紧紧靠着墙,蜷缩着身子,牙齿将下唇咬到变形,泪如雨下。
……
心里存着事,第二日姚映疏早早就醒了。
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把早食放在堂屋桌上,转身钻进房里,靠在门后竖着耳朵听。
大概一刻钟后,院门开阖的声响突兀响起,小福追出去,汪汪叫了两声。
姚映疏开门出去,往堂屋里一看,她做的早食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口没动。
她又走出二门,福气好好地待在马厩里,抬头对她打了个响鼻。
姚映疏气急败坏地跺脚,恼怒回到院里,抬手摘下一片绿叶,在指尖狠狠碾磨。
“混蛋谈之蕴,饭也不吃马也不骑了,难不成当真想与我和离?”
她眼眶发酸,蓦地丢下手里被摧残得不成样的叶子,“和离就和离!”
“离什么?”
谭承烨睡意朦胧从屋里出来,揉揉眼睛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姚映疏转身进书房,“饭在堂屋,你吃了赶紧去私塾吧。”
她现在就写和离书!
谭承烨奇怪地望着姚映疏的背影。
这大清早的吃火药了?
东方一缕阳光照射在梨花树上,光束穿透绿叶,在地面投射出道道光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地上落叶,光影在手背浮动,似探入浮光跃金的璀璨湖面。
谈之蕴坐在树下,指尖转动叶梗,视线随之而动。
姚映疏气闷生动的脸在眼前浮现,他闭了闭眼。
娘亲自幼便夸他聪慧,一晚上加一上午,足够他弄清楚自己的内心。
他当真想和离,与那母子二人分道扬镳吗?
谈之蕴安静凝视落叶。
许久,他将之丢弃,徐徐起身。
罢了。
如今连个县令都搞不定,来日若是踏入朝堂,他如何应对更强大聪明的对手?
谈之蕴取出老师寄来的信,目光落在上回便发现异常之处。
盐商铁商价钱降了,府衙砍了几个犯人的脑袋,街上地痞也少了……
谈之蕴眯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计较。
散了学,谈之蕴辞别同窗,寻了几个乞儿,拿出银钱,叮嘱他们一番话。
乞儿拍拍胸膛,“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办到。”
谈之蕴颔首淡笑,“多谢。”
事情办完,他转身离开,又去盐铺铁铺逛了圈,待看得差不多了,这才往家走。
日头虽落了,但热意不散,谈之蕴加快脚步。
刚转过一个拐角,他蓦地停步,“谁?”
几道人影蓦地从角落里扑上来,在地面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第58章
谭承烨一回家就找姚映疏, “怎么样,林婶愿意走吗?”
姚映疏丧着脸摇头,“她家祖祖辈辈都扎根河阳县, 看着不太情愿。”
谭承烨焦急,“那又怎么了?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现在当然是保住自己和柔姐儿最重要。”
姚映疏吸气,“我再去劝劝她。”
她起身去对门,谭承烨放下书箱, 也跟着出去。
门打开后,面前露出林月桂的脸。
她虽说与曾名良和离了,但这段日子受的打击着实太大,神色憔悴, 至今没缓过来。见到姚映疏也只是扯了扯嘴唇, “是欢欢啊。”
姚映疏拉住林月桂的手往里走, “月桂姐。”
在屋内坐下,她语重心长道:“眼下姜文科对你虎视眈眈,我觉得你还是暂时先出去躲一阵。或许见不到你, 姜文科就没了那个心思,你觉着呢?”
“是啊林婶。”
谭承烨也跟着劝, “你不走,那不就是羊入虎口了吗?”
“我知道你们为了我好。”林月桂道:“想了一整晚,我已经想通了。我有个表姑婆就住在河阳县辖内的小林村, 我准备带着柔姐儿去和她作伴,只要不再见到姜文科,哪怕让我在乡下住一辈子我也愿意。”
姚映疏惊喜,“真的?”
“是。”
林月桂浅浅笑了下,神色坚毅, “再是不舍,我总归还是想过安生日子。”
姚映疏用力握紧林月桂的手,“月桂姐,一切都会好的。”
林月桂对她点头。
“你表姑婆家住哪儿?我有空去看望你们。”
“行,我给你写一个。”
寒暄完,姚映疏没看见柔姐儿,问道:“柔姐儿呢?”
“在屋里收拾,我已经和她说好了。”
自从搬到这儿来,姚映疏就一直与林月桂作伴,如今人要走了,她顿感不舍,帮着收拾会儿东西,眼看日头将落,这才带着谭承烨回去。
进了门瞧见大福在院里晃悠,小福懒洋洋地躺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翠绿花草。
姚映疏视线转了圈,没看见谈之蕴的影子,本就低落的心情越发烦躁,拉着谭承烨问:“他还真就不回来了?”
谭承烨左右张望,犹疑道:“不至于吧。”
不就是吵了一架?谈大哥哪至于不回家啊。
“他今个儿没骑马,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姚映疏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嘴上却说:“随便他回不回。”
抬步闷头进了厨房。
谭承烨挠挠后脑勺,纳闷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是想他回来还是不想呢?
女人心,海底针,可真搞不清楚。
落日西沉,蔚蓝天空上飘着朵朵奇形怪状的白云,霞光斜斜穿过天幕,白云被橘红色的光线照亮,宛如正在奔跑的黄色小狗。
姚映疏用帕子裹住手,端着一盆汤往堂屋走,刚迈出一步,院门传来响动,高挑颀长的身影从外头走进来。
姚映疏淡淡看他一眼,语调平平,“吃饭了。”
谈之蕴微顿,应道:“好。”
晚风裹挟着热意吹来,垂落晾衣杆上的衣物,他顺手拾起,重新撘回去。
姚映疏眼尖,一下子看见谈之蕴小臂,眉头下意识拧起,不由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手?”
谈之蕴手腕转动。
小臂白皙,线条清晰流畅,隐隐可见肌肤下的血管。一条痕迹横贯其上,青青紫紫的分外显眼,甚至有些狰狞。
谈之蕴放下手,衣袖垂落,将那痕迹隐住。
“没怎么,或许是在哪儿擦了一下。”
擦的?
这人是不是把她当傻子了?当她认不出擦伤?
姚映疏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谈之蕴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她的背影,随之而入。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凝重的气氛让谭承烨别扭得很,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姚映疏和谭承烨各自用膳,分明相对而坐,但谁都没撩起眼皮看对方一眼。
他心里不舒服,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瞧着两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加快进食的速度。
没滋没味地吃了顿暮食,谭承烨与往常一般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刚刷了两个碗,姚映疏破天荒地走进来。
谭承烨目光追随着她,满心惊奇。
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姚映疏吃完饭后居然进厨房了?
没等他疑惑太久,姚映疏拿起抹布洗碗,小声道:“你去问问谈之蕴他手是怎么回事。”
“啊?”
谭承烨惊讶,“谈大哥手怎么了”
“手上有伤,他告诉我是擦伤,但那痕迹,看着分明就是被人给打的。你去问问,别说是我让去的。”
“哦哦。”
谭承烨立马放下碗,“我马上就去。”
走出厨房,他往四周巡睃一圈,径直进入书房。
谈之蕴坐在书桌后不知在写什么,谭承烨走过去直入主题,“谈大哥,你手伤得严不严重?”
谈之蕴停笔,抬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姚映疏说的。”
谭承烨毫不犹豫把人给卖了,眉头蹙起担忧问:“你怎么伤的,要上药吗?”
谈之蕴垂头,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回来的路上遇见一群拿着棍棒的小厮。”
“什么?!”
谭承烨大惊,急忙近前去拉谈之蕴的袖子,“你怎么样,疼不疼啊,你回来怎么不和我们说?那群人什么来路,为什么打你?”
谈之蕴捂住袖子,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然而谭承烨已经看见了他手臂上的青紫,五官瞬间皱成一团,感同身受似的嘶一声,“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这得多疼啊,你其他地方还有伤吗?”
“真的没事。”
谈之蕴放下袖子,对他安抚一笑,“只是看着可怕,但真的不怎么疼。”
谭承烨不信,他磨磨牙,暗恨道:“一定是姜文科做的,这个狗官!”
寻常人哪养得起小厮?肯定是他!
谭承烨气冲冲出门,“谈大哥你等等,我去给你找药酒!”
小少年风风火火离开,谈之蕴看了眼手臂伤势,平静提笔。
谭承烨一口气冲进厨房,抓住姚映疏问:“咱家药酒放哪儿呢?”
“在书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姚映疏擦着碗,莫名道:“怎么了?”
谭承烨咬牙切齿道:“谈大哥被姜文科那狗官的小厮打了?!”
“什么?”
姚映疏手一抖,瓷碗险些掉落,“他被打了?”
谭承烨点头,一脸心疼道:“可严重了,浑身都是伤,我看了都疼。”
瞟了姚映疏一眼,他顺势劝,“你快去看看吧。”
一个是他小娘,一个是小爹,这两人闹矛盾,谭承烨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受,他极度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
姚映疏身子动了动,踯躅间脚步又落回去,“好端端的,姜文科怎么会找人打他?”
谭承烨还没想到这儿,听谈之蕴说有小厮找他麻烦,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姜文科。
至于原因,他着实没想到,诚实摇头。
“别管那么多了。”
谭承烨去拉姚映疏,“你还是赶紧和我去看看吧。”
“我不去。”
姚映疏拒绝。
她站桩似的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拉了两下,谭承烨放弃了,气道:“谈大哥都受伤了!你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我怎么看?”
姚映疏忽然转头,红着脸瞪向谭承烨,“他的伤在身上,你要他脱了衣裳要我看吗?”
“有什么不能……”
谭承烨忽然想起来,这俩人一男一女,的确不方便。
他在姚映疏的瞪视下垂下脑袋,嘟囔道:“你俩不是夫妻吗?怎么这么见外。”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
谭承烨猛地摇头,“那还是我去吧。”
他噌地一下跑出厨房去拿药酒。
姚映疏垂首抿唇,手里的碗擦了又擦,半晌都没放下。
听见外面隐隐传来声响,她踮起脚尖探头往外看。可惜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谭承烨走进书房的身影。
小少年抱着坛子药酒进去,“谈大哥,我来了。”
谈之蕴抬眼,没在他背后看到另一道身影,淡淡垂下眼睫。
谭承烨用帕子沾了药酒,轻轻擦在谈之蕴手臂。每擦一下,他眉头就皱紧一分。
好不容易擦完手,他道:“谈大哥,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你身上别的伤。”
“不用了。”
谈之蕴拒绝,“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承烨,我先出去一趟。”
“啊?”谭承烨怔怔看着快要黑下来的天色,不确定道:“现在?”
尾音刚落下,谈之蕴已经走到门外。
看着摆在桌上的药酒,谭承烨抓抓后脑勺,默默把它放回去。
……
曾名良躲在角落里,视线一直落在县衙大门。
昨日一连遭了两顿毒打,哪怕是上过药,身上依旧阵阵发痛。他摸了下膝盖,眼里透出狠意。
桂娘已经和他签下了和离书,必须趁她去官府申报前把文书的职务拿到手。因此他特地向私塾告了假,一整日都蹲守在县衙大门外。
门槛外晃出几道人影,曾名良立即打起精神,看着姜文科从里面走出来,在小厮的搀扶下上轿。
轿子逐渐往他的方向走来,曾名良攥住双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猛地窜出去。
“大人!”
身体刚露出一半,陡然有人叫住姜文科,一只手撩起轿帘,懒洋洋问道:“何事啊。”
曾名良立马把身体缩回去,靠在墙后竖起耳朵认真听。
几名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追上来跪在姜文科轿前,为首那人道:“大人,小的把您吩咐的事办砸了。”
“你说什么?”
姜文科脸色一沉,“那谈之蕴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本官只是让你们教训教训他,这也能办砸?”
曾名良心头一凛,看来姜文科是信了他的话,今日派人去找谈之蕴麻烦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涌出一股快意,可听着小厮说的“办砸”,又知事情出了变故,曾名良静下心接着听。
为首小厮抬脸,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对姜文科哭诉道:“大人,那谈之蕴哪是个文弱书生啊,他分明比小的们还能打。”
“大人您看,小的脸上的伤都是被他打的。”
“是啊大人,小的胳膊都快折了。”
“大人,小的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那谈之蕴定是个练家子。”
小厮们跪在轿前,七嘴八舌地诉苦。
姜文科感到不可思议,“谈之蕴会武?”
为首小厮脸高高肿起,声音里含着痛意,“是啊大人,此人下手忒阴狠,必然会武。”
姜文科气,“就算他学过武,可你们这么多人,连他一下都没伤住?”
小厮迟疑。
那谈之蕴反应极快,在他们冲上前时就侧身躲过,趁机抢走一人手里的棍子,动作干净利落、快准狠,没一会儿就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打趴下。
就在谈之蕴转身欲走时,他趁机抱住他的腿往下拖。那人猝不及防,胳膊肘砸在地面的棍棒上,起身时小厮看得清清楚楚,他小臂青了一大片。
这应该……也算是他伤的吧?
对上姜文科的目光,小厮肯定点头,“伤到了。”
姜文科这才松了口气。
算他们还有点用。
旋即有怒火往他头顶噌噌噌地冒。
一个小小的秀才,不仅敢殴打他,还公然挑衅他的威严,这不是把他的脸面往地下踩吗?
姜文科怒不可遏,招来人问道:“让你查查谈之蕴,查得怎么样了?”
“谈之蕴,万恩县人士,今在继明书院就读,家中有一父一妻一子,父亲住在万恩县,眼下身边唯有妻儿陪伴。”
姜文科黑脸,“就这些?”
那人冤枉,“大人,谈之蕴祖籍并不在河阳县,如今能查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再者离您吩咐此事不过一日,属下就算派人去万恩县查,也来不及传回消息啊。”
姜文科怒,“那本官就这么干等着?”
曾名良细细琢磨方才听到的话,眼里泛起光亮,一咬牙旋身出去,“大人,我有一计。”
猝不及防的声音把姜文科骇住,瞪眼朝曾名良看去,“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正好路过,不慎听完刚才的话,还请大人见谅。”
在姜文科发怒之前,曾名良语速极快,“大人若想惩治谈之蕴,我有一法。”
姜文科眉心一动,“说来听听。”
“大人,据我所知,万恩县的成柳书院不比咱们河阳的继明差,且那成柳还有一名雅士坐镇,更是令学子们趋之若鹜。”
“有此珠玉在前,谈之蕴为何要来河阳县,还将父亲扔在万恩县?”
姜文科细细琢磨,“你的意思是……”
曾名良笑容笃定,“大人,谈之蕴必定与他父亲不合。您何不将他父亲接来河阳,让他为您所用?”
姜文科眸光亮了一瞬,“可这不过是你的推测,万一事情非你所言,那又如何?”
曾名良沉思片晌,不疾不徐道:“若谈之蕴与其父父子情深,有他爹在手,大人还不是想怎么治他就怎么治?”
姜文科眸光大亮,嘴角上扬,白胖脸上露出喜意,“行,是个好法子。”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本官再交给你一个任务,现在就去万恩县打听谈之蕴的父亲在何处,想办法把他弄来河阳。”
“若再误事,本官定不轻饶!”
小厮叩头,“大人放心,小的这次一定把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文科满意点头,细细打量曾名良一眼,“你明日就来县衙上值吧。”
视线触及曾名良脸上伤势,他狐疑道:“不过你身上的伤……”
曾名良心中大喜,当即躬身道:“多谢大人赏识,我的伤并无大碍,明日定去县衙点卯。”
身上仍在作痛,可他眼里却盛着狂喜之意。
第59章
听见动静, 姚映疏反应迅速地背过身去,指着小福教训,“我说过多少次了, 不准你往花丛里钻,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小福蹲坐在姚映疏面前, 一脸委屈茫然地看着她,“汪汪?”
大福咯咯咯地帮腔,像是在帮姚映疏骂它。
谈之蕴从院门外走进来, 见状问道:“怎么了?”
姚映疏沉默着不理他。
暮色四合,夜空中皓月与繁星共舞,月光星光铺满天幕,人间万家灯火闪烁, 风撩起檐下灯盏, 昏黄的光温柔爬上院中蹲着的人身上, 她半边身子灯影婆娑,地面影子摇曳。
谈之蕴缓缓走过去。
灯光覆盖住衣摆时,身边的人影忽然出声, “谭承烨不是说你身上有伤?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去作甚?”
谈之蕴蹲下身, “去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解开蓝布,在姚映疏面前展开。
暖光下, 一支荷花银簪躺在谈之蕴掌心,簪头荷花盛放,中间镶嵌一枚指头大小的白玉石,簪身流畅,做工精细。
姚映疏愣了一瞬, “给我的?”
谈之蕴:“是。”
她把荷花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好端端的,你买这个给我作甚?这簪子不便宜吧?”
谈之蕴只问:“喜欢吗?”
姚映疏迟疑片刻,诚实点头,“喜欢。”
漂亮的首饰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喜欢。
“喜欢就好。”
谈之蕴偏头,“前两日惹了我家娘子生气,这是我的赔礼,还请娘子笑纳。”
夜色中,桃花眼里仿佛蕴着星云,眼下泪痣潋滟生情,头顶明月辉光浩然,星辰辉映下,他的眼里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人。
谈之蕴认真道:“对不起。”
姚映疏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心里生出一股慌乱,仓皇起身,“意见不同而已,谁生你气了?”
走了两步,她脚步停住,微微抿唇,轻声道:“你的伤真的不疼?”
“不疼。”
谈之蕴老老实实道:“只有手上一道伤,也只是看着骇人罢了。”
“一道伤?”
姚映疏霍然转身,“不是说好几个人?你怎么对付的?”
谈之蕴轻笑,“幼时被动学过几招,寻常人还是能应付的。”
姚映疏看过他的手臂,线条明晰,的确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没再多说,正要转身,忽地想起一事,语气不太好,“后日月桂姐和柔姐儿要去乡下表姑婆家住一段时日,东西有点多,你哪怕不帮她们,但赶趟车总能行吧?”
话一出口,姚映疏陡然反应过来,后日谈之蕴不休沐。
唇瓣张了张,却听他道:“好。”
姚映疏抬头。
年轻男子对她笑笑,“不过可能要等我散学后才有空。”
姚映疏拧眉,“要走好几个时辰呢,你能赶回来吗?”
谈之蕴:“第二日一早回来即可。”
他既然无异议,姚映疏自然没意见,点头应是,“好。”
指腹摩挲手里簪子,她还想再说两句,可嘴唇一张却不知说什么,只好转身进屋,“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
目送姚映疏进屋,谈之蕴只觉堵在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掉头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后,对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
谭承烨往正房看了眼,又觑两眼书房,纳闷地小声嘟囔。
“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啊?”
大福小福睡在自己窝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书房里,谈之蕴坐在书桌后,从怀里取出两包盐。
两指分别沾上盐粒,谈之蕴眸色深邃,指腹一搓,取出一张干净信纸,慢慢研墨,提笔落字。
良久,他将干透的信纸装入信封,放入怀里,吹灭灯盏,关上书房的门。
夜色中蟋蟀蛐蛐叫声不停,星子数量减少,光芒逐渐暗淡,皎月隐在云层中,漆黑天幕颜色越发浅淡,从黛青色到浅蓝色,待旭日东升后变为一半蔚蓝,一半橘红。
屋檐上方光线收束,从灿烂的金黄色变为绚烂的红色。
一缕光从西方斜斜射来,照在姚映疏发间的荷花银簪上,她拉着林月桂的手不舍告别,“月桂姐保重,有什么事我会给你写信的。”
林月桂的神色比前两日好转不少,眼里泪光闪烁,“欢欢,这几日多亏你了,若是没有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姚映疏握紧她的手,神情坚定,“月桂姐,从今日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
林月桂嘴角扬起,重重点头,“好。”
谭承烨跑进院里招呼,“好了吗?谈……小爹的车已经装好了。”
“好了好了,马上。”
姚映疏应了一声,“月桂姐,咱们走吧。”
林月桂点头,低头抹掉眼泪,转身招呼柔姐儿,“柔姐儿,我们该走了。”
柔姐儿乖乖过来牵住娘亲的手。
三人走出院门,林月桂扶柔姐儿上了马车,自己也钻进去,对姚映疏道:“欢欢,我们走了。”
“柔姐儿,快跟姚婶婶和承烨哥哥说再见。”
柔姐儿慢了几息,抬头乖巧道:“姚婶婶,承烨哥哥再见。”
姚映疏两道细眉轻轻蹙起,怎么感觉柔姐儿怪怪的?
来不及多想,她正要回复,隔壁门忽然打开,一名妇人探头出来问:“林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接连几道房门开阖,好几名街坊走出来,“是啊,都这个时辰了,林娘子这是要上哪儿?”
姚映疏嘴角一抿,正要开口,林月桂对她摇头,立在车辕上巡睃四周,朗声道:“各位街坊,我已于三日前与曾名良和离,今个儿就准备回娘家老家去了,这么多年多谢各位的照拂,林月桂这厢有礼了。”
“有缘咱们再会。”
话落,林月桂对谈之蕴道:“有劳谈公子,我们出发吧。”
她转身钻进车厢。
谈之蕴看了姚映疏一眼,见她并未往他的方向看来,微微垂下眼睫,扬起马鞭轻斥一声,“驾。”
马车徐徐驶出望舒巷,可林月桂留下的话却令街坊们炸开了锅,纷纷聚到姚映疏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姚娘子,林娘子真的和曾秀才和离了?”
“离了。”
姚映疏点头,“已经签完和离书,去官府上报过了。”
“他们夫妻虽然十天半个月才见一两面,但我远远瞧着感情还不错,这事怎么这么突然?”
穿绛紫色长裙的婶子不屑道:“我早说过这夫妻俩离得这么近却分居两地迟早要出事,眼下就不应验了?那曾秀才为了考官连媳妇孩子都不顾,可见不是个有担当的,林娘子与他和离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另一名婶子悄悄接话,“且他考了这么久也没考上,我看就不是当官的料。”
“姚娘子,你与林娘子处得好,你悄悄告诉我们,林娘子为什么与曾秀才和离?是不是因为他们聚少离多?”
“是啊姚娘子,你快说说。”
除了林月桂,姚映疏与望舒巷的街坊都不怎么熟,有的也就买菜的时候搭两句话,有的更是只在巷子里遇见了礼貌点点头。
头一次被她们这么热情地包围,姚映疏老大不适应,回头去看谭承烨,却见这小子不知何时居然偷偷溜回家去了,独留她一人面对街坊四邻。
在心里默默把谭承烨骂了一通,姚映疏无奈叹气,“嫂子婶子们高看我了,这种私密事我怎么会知?不过……”
街坊们齐声问:“不过什么?”
姚映疏:“不过前两日月桂姐突然登了我家门,一坐下就哭,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只告诉我她和曾秀才和离了,言辞间一副怨愤郁郁之色。”
绛紫色长裙的婶子拍板,愤愤道:“定是那曾秀才做了对不住林娘子的事!”
“你们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肯定是这样!我夫君与曾秀才是同僚,听他说曾秀才昨个儿向孔先生请辞,要去县衙任职,把话一撂就走,完全不管学生们的课业,打了孔先生一个措手不及,气得他大骂曾秀才鼠辈。”
“曾秀才去了县衙?他不会是攀上高枝了吧?”
“呸!这不要脸的狗东西!”
听着街坊四邻对曾名良的控诉,姚映疏躲在人群里不住点头。
骂了一通,绛紫色裙子的婶子惋惜道:“也不知林娘子搬到何处去了,这男人不好换一个不就行了?正好我娘家侄子最近也和离了,相貌堂堂又家财万贯,还没有孩子,与林娘子正好相配,唉……”
“姚娘子,你可知林娘子娘家……咦?我记得林娘子当初说过,她双亲已逝,娘家都没人了,怎么又要回娘家去?”
“姚娘子,诶,姚娘子人呢?”
姚娘子早躲回家去了。
她扒在门上悄悄往外看,等嫂子婶子们各自回家后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忽然瞧见身后的人影。
姚映疏吓一跳,忍住喉咙里的尖叫,气道:“你怎么不出声啊!”
谭承烨委屈,“我一直在这儿啊,是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我。”
“你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那不是看你看热闹太起劲了嘛。”
姚映疏用眼风刮了谭承烨一眼,恰好对上小少年清澈的目光。
她没忍住笑出声,抬步往家走。
“这次总能消停了吧?”
谭承烨拆台,“也不一定,县衙里还有个姜文科呢。”
“嗐,管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没准月桂姐一走,他就没心思针对我们了呢?”
“希望如此。”
进了院,姚映疏往谈之蕴的屋子看一眼,对谭承烨道:“今日有课业吗?”
“没,怎么?”
姚映疏从荷包里取出二十个铜板交给他,“去买饭吧。”
谭承烨翻白眼,“你刚才怎么不说?”
嘴上嫌弃,但他还是乐颠颠去了。
帮姚映疏跑腿,每次都能有一两文钱做跑腿费,虽然不多,但那也是钱啊!
想了想,姚映疏叫住谭承烨,又给他一把铜板,“明日散学你也一并把暮食带回来。”
不知道林月桂的情况前,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做饭。
谭承烨眉开眼笑,“好嘞!”
……
谈之蕴是翌日傍晚回来的。
姚映疏此前一直在等人,听到开门声立马从竹椅上站起,“那村子如何,月桂姐的表姑婆好相处吗?”
看着几乎是瞬间出现在眼前的姑娘,谈之蕴眼底升起星点笑意,“村子有些偏僻,林娘子的姑婆是个精神劲十足的老太太,热情又爽朗。”
“其他人呢?”
“林娘子的表兄表嫂待她们母女很是欢迎。”
那就好。
姚映疏一直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眉间舒展,往里招呼一声,“谭承烨,出来吃饭了!”
边说边往厨房走。
“来了。”
谈之蕴望着她的背影,眉头不觉拧起。
为何她的态度与之间相比还是有些疏离,难不成还没消气?
他想不通。
谭承烨从书房出来,奇怪地咦一声,“谈大哥,你回来啦。”
“嗯。”
“吃饭了,你怎么站在院里不动?”
“马上就来。”
一家三口吃过暮食,姚映疏心情愉快地进屋去。
这几日担心林月桂,她可谓是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心头的石头暂时落下,她可算能睡个好觉。
一觉睡到卯时末,姚映疏精神抖擞起床。
她一时嘴馋,又想吃包子又想吃馅饼,拿着荷包往街上走。
谈之蕴推开窗时,刚好瞧见她离开的背影。
大概一刻钟后,谈之蕴刚好打了清水净面,忽然见姚映疏气冲冲闯进来,将早食往堂屋桌上一放,失声骂道:“什么人啊,都眼瞎了吗?那种狗官竟然也值得称颂?”
谭承烨刚好走出门,睡眼迷蒙问:“什么?”
“姜文科那狗官!”
姚映疏实在气不过,“我方才出去买早食,竟然听见有人在夸姜文科!说什么河阳县令姜文科勤俭朴素,一心为民,早起视察百姓农耕,彻夜不眠处理政务,如今河阳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穿,流氓混混无一人敢出来闹事,全是他这个县令的功劳。”
姚映疏咬牙,“都快把他夸成尧舜在世了!”
谭承烨这下清醒了,眉头一拧骂道:“胡说,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当街打人呢。”
“谁眼瞎了在夸那个狗官?”
“好多人都在说!”
姚映疏气得红了眼,“这不是蒙骗世人吗?”
谈之蕴仰头,将浸了凉水的帕子搁在脸上,嘴角微不可察轻轻扬起。
放下帕子时,脸上神情已恢复寻常,“盛极必衰,姜文科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赞誉,定会吃到苦头。”
姚映疏暂时听不进去,烦躁地搓了搓脸,拿起暄软包子,把它当成姜文科,狠咬一口。
吃过早食,谈之蕴和谭承烨陆续出门,姚映疏气不顺,钻进书房翻出笔墨画了一只大蜈蚣,在上头属了姜文科的名,让这只蜈蚣被火烧被刀割,受了数种刑罚,最终被大卸八块,姚映疏这才觉得心里郁气散去不少。
一回神察觉腹饿,她把早上剩下的包子馅饼热了热,对付着吃完,回到书房画姜文科大肥虫。
画了整整一日,姚映疏在肩颈酸痛时搁下笔,挎着菜篮子去买菜。
等她回来时,忽然发现家门口有人在徘徊。
脑海里瞬间记起黄亮一事,姚映疏心中警铃大作,暗自懊恼出门时没带匕首。
紧紧攥住篮子提梁,她小心翼翼走上去,“你是谁?在这儿作甚?”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陌生的泛黄面孔,五官生得还算好看,只是眉眼间的凶横之色令人心生避让。
他语气不善,“我找谈之蕴,你谁啊?”
“谈之蕴?”
姚映疏并未放松警惕,慎重道:“你是他什么人,找他作甚?”
男人双眉一竖,恶声恶气道:“我是他老子!”
第60章
谈之蕴的……酒鬼爹?
真的假的?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姚映疏难以置信, 瞪大眼仔细端详眼前的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衫子,两侧各有一绺蓬乱碎发,下巴处冒一圈胡渣, 浑身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像是在酒里泡了好几个月。
谈宾皱着眉头盯着姚映疏, 面色发凶,“你谁啊?”
姚映疏尚未组织好语言,但下意识觉得不能承认自己和谈之蕴的关系, 张唇道:“我……”
“你怎么站在门口?”
散学回来的谭承烨刚好走到院门,下巴点着里头,“不进去吗?”
完了。
姚映疏猛一闭眼。
这谭承烨,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小少爷的出现引起了谈宾的注意, 他拧着眉头, 视线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来回转悠,似在思索什么。
“他是谁啊?”
谭承烨转头疑惑地指着谈宾,问姚映疏, “为什么站在咱们家门口?”
谈宾恍然大悟,粗声粗气道:“我是你爷!”
“你怎么骂人啊!”
谭承烨惊住, “我好端端的回自己家,又没碍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骂我?”
“我就是你爷。”
谈宾说完, 目光扫过母子二人,“你们就是我儿媳妇和大孙子吧?”
“谈之蕴那不孝子还真是有福气,白得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和大胖儿子。”
谈宾语气惊奇,指着院门道:“儿媳妇,还不快开门让你公公我进去?”
谭承烨一脸震撼, 瞪着眼睛凑近姚映疏,用气音道:“他、他真的是谈大哥的爹?”
姚映疏面色迷惘又震惊,“我也不知道啊。”
母子俩窃窃私语,谈宾却等得不耐烦了,一扯大嗓门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开门让我进去!”
谭承烨当即就想出声吼回去,可想到他的身份,又闭上了嘴,憋屈道:“现在怎么办?”
姚映疏:“……能怎么办?先开门吧。”
他俩都在门口站着,总不可能一直在这儿守着不进去吧?
姚映疏用余光瞥了谈宾一眼,蜗牛似的缓慢从小布包里取出钥匙开门。
“啪嗒”一声,锁开了。
谈宾迫不及待上前把门推开,嘴里发出“哟呵”的惊叹,一路顺着墙走进去。
走进二门,趴在梨花树下的小福瞬间爬起跑到门口,刚要往姚映疏脚边凑,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对着为首的谈宾大叫。
“汪汪,汪汪汪。”
“哪儿来的狗,滚开,快滚开!”
谈宾厌恶地甩去一眼,下意识抬腿。
“小福。”
姚映疏及时出声,“过来,到我这儿来。”
小福身手敏捷跑过去,蹲在她脚下撒娇吐气。
姚映疏把小福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谈宾。
谭承烨凑过来小声道:“他刚才是想踢小福吗?”
小福貌似听懂了,窝在姚映疏怀里小声呜咽。
“乖乖,别怕。”
谭承烨探手抚摸小福脑袋,“你哥我照着你。”
虽然小福总是追着他屁股咬这件事很讨厌,但他们总归是一家人,怎么能让它被外人欺负?
小福难得给了谭承烨一个好脸色,任由他的手在自己头上作怪。
“这房子可真好啊。”
谈宾在院里转悠,啧啧有声,“这么多间屋子,能住不少人吧?”
他径直往堂屋走,把带来的行李往边上一放,瞧见桌上摆放的糕点瓜果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两口吃完一个,含糊道:“好吃,好吃。”
谭承烨远远瞧见了,嫌弃皱眉,“他吃东西前都不净手吗?”
姚映疏放下小福,瞥他一眼,“你别管了,先去书房把课业做了,我在这儿盯着他。”
谭承烨担忧,“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你快去吧。”
“那我去了啊。”
谭承烨满腹忧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福趴在姚映疏脚边,眼睛紧紧盯着谈宾。
“儿媳妇,儿媳妇!”
谈宾大声嚷嚷,“快快快,给我倒杯水来,噎、噎着了!”
姚映疏走进堂屋,倒一杯冷茶递过去。
谈宾急忙伸手接过,两下喝完,将杯子一撂嫌弃道:“什么点心,这也太噎了。”
“那你想要什么?”
谈宾小臂搭在扶手上翘起腿,眼珠一转吩咐道:“先去给我打两斤好酒,再来两斤卤牛肉、一只烧鸡一只板鸭,最好再来两斤卤味。”
姚映疏气笑了,刚要开口,陡然听见外间的马蹄声,“你问你儿子要吧。”
谈宾一听就知是谈之蕴回来了,眉头一竖往外走去,眼睛一定先瞧见高大威猛的福气,震惊道:“行啊你谈之蕴,你可真是傍上有钱人了,家里居然还买了马?”
听见声音,谈之蕴拧眉抬头,眸底瞬间聚起阴云,“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谈宾冷笑,“怎么,不欢迎我?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孝子,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亲爹留在老家受苦。”
“想当官?迟早回去打铁吧。”
谈之蕴冷冷睨他,嗓音沉着,“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还想赶我走?”
谈宾指着自己的鼻子,气笑了,大声道:“老子就不走!”
“我是你爹,你奉养我是应该的!你娶个带个拖油瓶的二婚破鞋我也不多说什么,娶都娶了,这个儿媳妇我认,但你们两口子必须孝敬我,先给我一百两银子花花。”
“嘴巴放干净点。”
谈之蕴冷下脸,眼里似含了刀子,冷戾的眼光恨不得将谈宾给千刀万剐,“她不是你能骂的。”
“嘿,我自个儿儿媳妇我还不能说了?”
谈宾一脸荒唐,“何况,她不就是个二婚破鞋吗?”
“你……!”
“站在外面做什么?”
姚映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看着谈之蕴,“骑了一路马,不歇歇?”
谈之蕴脸色难看到极致,嘴角绷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脸上肌肉都是绷紧的状态。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亲爹的到来如临大敌。
姚映疏缓了面色,“先进来吧。”
谈宾二话不说往里走,得意洋洋道:“看看,还是我儿媳妇懂事。”
谈之蕴一动不动,姚映疏走到他身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姚映疏抬眸,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会找到这儿来。”
“你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未知的事?”
姚映疏认真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对你爹是什么看法?”
谈之蕴微顿。
“我要你说真心话。”
怔了须臾,谈之蕴满眼厌恶,“我恨他,厌他。”
恨不得他立马去死。
话里的怨恨令姚映疏有一瞬的恍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谈之蕴如此激烈明晰的清晰。
“好,我知道了。”
应了声,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往里走。
一进门,忽然听见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你干什么!你别碰它!”
院子里,谈宾手里拎着一只鸡,谭承烨拼命去抓他的手,面色惊恐地想把母鸡抢回来。
“你松开,把手松开!”
谈宾烦躁地沉着脸,“你干什么?赶紧松开,我要杀了吃鸡。”
“你还想杀它?!”
谭承烨嗓音惊惧,“你这个凶手,屠夫!把我的大福还回来!”
大福两只翅膀被束缚在谈宾手里,谭承烨甚至能从它的鸡脸上看出恐惧,惊叫道:“大福!”
小福平日里和大福互相看不顺眼,但外敌当前,立马摒弃前嫌,凶狠咬住谈宾的裤腿。
谈之蕴眉头一压就要上前,姚映疏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眼里泛起冷光,“你愿意牺牲一些脸面吗?”
他一愣,“可以。”
得了准话,姚映疏松手,疾步上前拿起一把扫帚,兜头往谈宾头上打去,“松手,马上给我松手!”
扫帚上的穗子扫到谈宾眼睛,他怪叫一声撒手。
大福掉到地上,它立马撒开爪子跑远,一溜烟冲进自己窝,把头埋进稻草里,半天都不动一下。
小福松开嘴,快跑到大福窝前守着,弓起身子紧盯着谈宾,一副时刻准备攻击的模样。
谈宾伸手揉眼睛,看清面前拿着扫帚的姚映疏后,恼怒地指着她骂,“你居然敢打我?”
姚映疏冷脸,扫帚拄地,闻言扬起下巴,横道:“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
谈宾大怒,“我是你公爹!你出去问问,这天底下哪有打公爹的儿媳妇?!”
“公爹?”
姚映疏咧嘴,冷冷笑一声,“你算我哪门子的公爹?”
她指着谈之蕴,面色倨傲道:“你儿子都是我姚映疏的赘婿了,我哪儿来的什么公爹?”
谈宾脑子宕了一瞬,眼睛都变大了一圈,“你说什么?”
谭承烨亦是一脸震惊,猛地回头去看谈之蕴。
不是,他谈大哥什么时候成上门女婿了?
“你听不懂吗?”
姚映疏握着扫帚在地上拄两下,不耐烦道:“他谈之蕴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银子,连这院子都是我出钱租的,他给我当上门女婿不是应该的?”
“看在你是他爹的份上,我最多给你一口吃喝,但你要敢借你身份闹事,你们父子俩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汪汪!”
小福高声吼叫。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拿出自己小少爷的派头,抬起下颌一脸倨傲,“没错,这个家里全凭我和我小娘说了算,你敢吃我的鸡打我的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谈宾一脸震惊地听她说完,回头去寻谈之蕴,声音发飘,“你居然在这儿给人当上门女婿?”
谈之蕴微微翘起的嘴角放平,一脸平静,“是又怎么了?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就回万恩去。”
谈宾确实一时接受不了。
谈之蕴这人向来心高气傲,一心想高中改换门庭,结果他居然在河阳县给人当上门女婿?
他站在院里,挪动脚步环视一圈,审视这座院子。
光是正房就有足足三大间,比万恩的屋子大了去了。
能住上这种院子,他这儿媳妇手里定然极为富庶。
不就是上门女婿吗?
能让他吃香的喝辣的,上门女婿就上门女婿吧。
谈宾能屈能伸,“我凭什么走?我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转身往屋里走,把行李拎在手里,“这么大的院子,我住哪儿?”
姚映疏被膈应住了,扭头给谈之蕴使了个眼色。
他面无表情指着东厢房,“你自己挑,自己收拾。”
“我自己……”
抬头对上姚映疏冷漠的眼睛,谈宾忍,“行,我自己收拾。”
他随便选了间推门进去,被漫天的灰尘呛到咳嗽,“这怎么这么乱?”
视线往屋里一扫,惊道:“连床被褥都没有。”
谈之蕴开腔,“家里没有多余的,你直接这么睡吧。”
话落,他不去看谈宾脸上的表情,抬步走进厨房。
姚映疏招呼谭承烨过来,小声问:“你回书房接着写课业,时刻注意点他的动静。”
谭承烨心里不情愿,噘着嘴拉长尾音,“哦。”
他这人不能一心二用,又要写课业又要盯着谈宾,可以预见明日的评级一定比张原和徐天浩低。
可谁叫谈宾的到来让人措手不及,姚映疏肯定要和谈大哥认真谈谈。
姚映疏:“明日给你买两斤核桃酥,你带去私塾和同窗们分着吃。”
谭承烨脸色瞬间转晴,“好!”
核桃酥可不便宜,他已经能想象到后日万众瞩目的模样了。
等谭承烨回到书房,姚映疏转身进厨房。
谈之蕴正在灶膛后生火,他安静凝视燃起的火光,轻声道:“对不起。”
姚映疏问:“对不起什么?你是因为你爹的存在道歉,还是因为他不请自来道歉?”
谈之蕴抬头,“有区别?”
“有啊。”
姚映疏郑重点头,“你说的话不一样啊。”
谈之蕴被她逗笑了,嘴角轻轻上扬。
姚映疏也弯了弯眼。
谈宾毕竟是谈之蕴亲爹,他快要乡试了,这个时候若是传出谈之蕴不孝,定会影响到他。
留下他是必然的,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姚映疏不想让他太过自责,蹲在谈之蕴身边捧着脸转移话题,“我是回来的时候碰上你爹的,他张口就说来找你,能这么准确找到位置,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
她现在一遇见不好的事就往姜文科身上想,皱起脸愤恨道:“肯定是那狗官做的!”
谈之蕴也在心里怀疑姜文科,浓密长睫微垂,盖住眸底冷光,轻声道:“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让他们再也无法出现在你面前。”
他坐在灶膛后的长凳上,说这话时微微垂首,下颌绷紧,显出精致流畅的线条,火光照在脸上,却不见丝毫暖意,反而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透着由内而外的冷意。
姚映疏盯着他的侧脸出了会儿神,听见灶膛内的“刺啦”声才缓缓回神,张唇想问他要怎么做。
院内倏地响起一阵惊天狗叫,下一瞬,谭承烨跑进来,一脸荒唐道:“他、他把小福的褥子抢走了!”